我 父亲 吃 完 了 一根 拤 饼 ， 脚踏 着 被 夕阳 照得 血淋淋 的 衰草 ， 走下 河堤 ， 又 踩 着 生满 茵茵 水草 的 松软 的 河滩 ， 小心翼翼 地 走 到 河水 边 站定 。
墨水 河 大石桥 上 那 四辆 汽车 ， 头辆 被 连环 耙 扎破 了 轮胎 ， 呆呆地 伏 在 那儿 ， 车 栏杆 上 、 挡板 上 ， 涂着 一 摊摊 蓝汪汪 的 血 和 嫩绿 的 脑浆 。
一个 日本 兵 的 上半身 趴在 车 栏杆 上 ， 头上 的 钢盔 脱落 ， 挂 在 脖子 上 。
从 他 的 鼻尖 上 流下 的 黑血 滴滴答答 地落 在 钢盔 里 。
河水 在 呜呜咽咽 地 悲泣 。
高粱 在 滋滋 咝咝 地 成熟 。
沉重 凝滞 的 阳光 被 河流 上 的 细小 波涌 颠 扑 破碎 。
秋虫 在 水 草根 下 的 潮湿 泥土 中 哀鸣 。
第三第四 辆 汽车 燃烧 将 尽 的 乌黑 框架 在 焦 焦地 嘶叫 皱裂 。
父亲 在 这些 杂乱 的 音响 和 纷繁 的 色彩 中 谛视 着 ， 看到 了 也 听到 了 日本 兵 鼻尖 上 的 血滴 在 钢盔 里 激起 的 层层 涟漪 和 清脆 如 敲 石磬 的 响声 。
父亲 十四岁 多一点 了 。
一九三九年 古历 八月 初九 的 太阳 消耗 殆尽 ， 死灰 余烬 染红 天下 万物 ， 父亲 经过 一天 激战 更显 干瘦 的 小 脸上 凝着 一层 紫红 的 泥土 。
父亲 在 王 文义 妻子 的 尸体 上游 蹲下 ， 双手 掬 起水来 喝 ， 粘稠 的 水滴 从 他 的 指缝 里 摇曳 下落 ， 落水 无声 。
父亲 焦裂 的 嘴唇 接触 到 水时 ， 泡 酥 了 的 嘴唇 一阵 刺痛 ， 一股 血腥味 顺着 牙缝 直扑 进 喉咙 ， 在 一瞬间 他 的 喉管 痉得 笔直 坚硬 ， 连连 嗝 呃 几声 后 ， 喉管 才 缓解 成 正常 状态 。
温暖 的 墨水 河 河水 进入 父亲 的 喉管 ， 滋润 着 干燥 ， 使 父亲 产生 了 一种 痛苦 的 快感 ， 尽管 血腥味 使 他 肠胃 翻腾 ， 但 他 还是 连连 掬水 进喉 ， 一直 喝到 河水 泡透 了 腹中 那张 干渣 裂纹 的 拤 饼 时 ， 他 才 直起 腰来 舒 了 一口气 。
天 确凿 地要 黑 了 ， 红日 只 剩下 一刃 嫣红 在 超旷 的 穹隆 下缘 画 着 ， 大石桥 上 ， 第三辆 和 第四辆 车上 发散 的 焦糊 味儿 也 有些 淡薄 。
咕咚一声 巨响 ， 使 父亲 大吃一惊 ， 抬头 看 ， 见 爆炸 后 破碎 的 汽车轮胎 像 黑 蝴蝶 一样 在 河道 上 飘飘 下落 ， 被 震 扬起 的 黑黑白白 的 东洋 大米 也 唰 唰 啦 啦 地 洒 在 板块 般的 河面上 。
父亲 转身 时 看到 了 趴在 河水 边 ， 用 鲜血 流红 了 一片 河 的 王 文义 的 小个 女人 。
爬 上 河堤 ， 父亲 大声 喊 ：   “ 爹 ！ ”
爷爷 直立 在 河堤 上 ， 他 脸上 的 肉 在 一天 内 消耗 得 干干净净 ， 骨骼 的 轮廓 从 焦黑 的 皮肤 下棱岸 地 凸现 出来 。
父亲 看到 在 苍翠 的 暮色 中 ， 爷爷 半寸 长 的 卓然 上 指 的 头发 在 一点点 地 清晰 地 变白 ， 父亲 心中 惊惧 痛苦 ， 怯生生 地靠 了 前 ， 轻轻地 推推 爷爷 ， 说 ：
“ 爹 ！   爹 ！
你 怎么 啦 ？ ”
两行 泪水 在 爷爷 脸上 流 ， 一串 喀噜 喀噜 地 响声 在 爷爷 喉咙 里 滚 。
冷 支队长 开恩 扔下 的 那 挺 日本 机枪 像 一匹 老狼 ， 踞 伏 在 爷爷 脚前 ， 喇叭 状 的 枪口 ， 像 放大 了 的 狗眼 。
“ 爹 ， 你 说话 呀 ， 爹 ， 你 吃 饼 呀 ， 吃 了 饼 你 去 喝点 水 ， 你 不吃不喝 会 渴死 饿死 的 。 ”
爷爷 的 脖子 往前 一折 ， 脑袋 耷拉 到 胸前 。
他 的 身体 仿佛 承受不住 脑袋 的 重压 ， 慢慢 地 、 慢慢 地 矮 。
爷爷 蹲 在 河堤 上 ， 双手 抱头 ， 唏嘘 片刻 ， 忽而 扬头 大叫 ：
“ 豆 官 ！
我 的 儿 ， 咱 爷们 ， 就 这样 完了吗 ？ ”
父亲 怔怔 地 看着 爷爷 。
父亲 的 双眼 大 睁 ， 从 那 两粒 钻石 一样 的 瞳孔 里 ， 散射 出 本来 属于 我 奶奶 的 那种 英勇无畏 、 狂放不羁 的 响马 精神 ， 那种 黑暗 王国里 的 希望 之光 ， 照亮 了 我 爷爷 的 心头 。
“ 爹 ， ” 父亲 说 ， “ 你 别 愁 ， 我 好好 练枪 ， 像 你 当年 绕 着 水 湾子 打鱼 那样 练 ， 练出 七点 梅花 枪 ， 就 去 找 冷 麻子 这个 狗娘养 的 王八蛋 算帐 ！ ”
爷爷 腾地 跳 起 ， 咆哮 三声 ， 半像 恸哭 半像 狂笑 。
从 他 的 嘴唇 正中 ， 流出 一线 乌紫 的 血 。
“ 说 得 是 ！
儿子 ， 说得好 ！ ”
爷爷 从 黑土 大 地上 捡起 我 奶奶 亲手 制造 的 拤 饼 ， 大口 吞 吃 ， 焦黄 的 牙齿 上 ， 沾 着 饼屑 和 一个个 血 泡沫 。
父亲 听到 爷爷 被 饼 噎 得 哦 哦 地 叫 ， 看到 那些 棱角分明 的 饼 块 从 爷爷 的 喉咙 里 缓慢 地往 下 蠕动 。
父亲 说 ：   “ 爹 ， 你 下河 喝点 水 把 肚子 里 的 饼 泡泡吧 。 ”
爷爷 趔趔趄趄 走下 河堤 ， 双膝 跪 在 水草 上 ， 伸出 长长的 颈 ， 像 骡马 一样 饮着 水 。
喝完 水 ， 父亲 见 爷爷 双手 撑开 ， 把 整个 头颅 和 半截 脖子 扎进 河水 里 ， 河水 碰到 障碍 ， 激起 一簇簇 鲜艳 的 浪花 。
爷爷 把头 放在 水里 泡 了 足 有 半袋 烟 的 工夫 — —
父亲 在 堤上 看着 像 一个 铜铸 蛤蟆 一样 的 他 的 爹 ， 心里 一阵阵 发紧 — —
爷爷 呼拉拉 扬起 了 浸透 了 的 头 ， 呼哧呼哧 地喘 着 粗气 ， 站 起来 ， 上 了 河堤 ， 站 在 父亲 面前 。
父亲 看到 爷爷 的 头上 往下 滚动 着 水珠 。
爷爷 甩 甩头 ， 把 四十九 颗 大小不一 的 水珠 甩出去 ， 如扬 撒 了 一片 珍珠 。
“ 豆 官 ， ” 爷爷 说 ， “ 跟 爹 一起 ， 去 看看 弟兄们 吧 ！ ”
爷爷 踉踉跄跄 地 在 路 西边 的 高粱 地里 穿行 着 ， 父亲 紧跟着 爷爷 走 。
他们 脚 踩 着 残断 曲折 的 高粱 和 发出 微弱 黄光 的 铜 弹壳 ， 不时 弯腰 俯头 ， 看着 那些 横卧 竖躺 、 龇牙咧嘴 的 队员 们 。
他们 都 死 了 ， 爷爷 和 父亲 扳动 着 他们 ， 希望 能 碰上 个活 的 ， 但 他们 都 死 了 。
父亲 和 爷爷 手上 ， 沾满 了 粘乎乎 的 血 。
父亲 看到 最 西边 两个 队员 ， 一个 含着 土 枪口 ， 后 颈窝 那儿 ， 烂乎乎 一 大片 ， 像 一个 捅 烂 的 蜂窝 ；   另 一个 则 俯 在 地上 ， 胸口 上 扎进 了 一把 尖刀 。
爷爷 翻 看着 他们 ， 父亲 看到 他们 被 打断 了 的 腿 和 打破 了 的 小腹 。
爷爷 叹 了 一口气 ， 把 土枪 从 那个 队员 口里 拔出来 ， 把 尖刀 从 那个 队员 胸口 里 撕 出来 。
父亲 跟着 爷爷 走过 因 天空 的 灰暗 而 变得 明亮 起来 的 公路 ， 在 路 东边 那片 同样 被 扫射 得 七零八落 的 高粱 地里 ， 翻 看着 那些 东 一个 西 一个 的 弟兄们 。
刘大号 还 跪 在 那里 ， 双手 端 着 大 喇叭 ， 保持 着 吹奏 的 姿式 。
爷爷 兴奋 地 大叫 ： “ 刘 大 号 ！ ”
大号 一声不吭 。
父亲 上去 推 了 他 一把 ， 喊一声 ： “ 大叔 ！ ”
那根 大 喇叭 掉 在 地上 ， 低头 看时 ， 吹号 人 的 脸 已经 像 石头 般 僵硬 了 。
在 离开 河堤 几十步 远 ， 伤损 不太 严重 的 高粱 地里 ， 爷爷 和 父亲 找到 了 被 打出 了 肠子 的 方七 和 另 一个 叫 “ 痨 痨 四 ” 的 队员 （ 他 排行 四 ， 小时 得 过 肺痨 病 ） ， 痨痨 四大 腿 上 中 了 一枪 ， 因 流血 过多 ， 已 昏迷 过去 。
爷爷 把 沾满 人血 的 手 放在 他 的 唇 边 。
还 能 感到 从 他 的 鼻孔 里 ， 喷出 焦灼 干燥 的 气息 。
方七 的 肠子 已经 塞进 肚子 ， 伤口处 堵着 一把 高粱 叶子 。
他 还 省 人事 ， 见到 爷爷 和 父亲 ， 抽搐 着 嘴唇 说 ： “ 司令 … …   我 完了 … …
你 见 了 俺 老婆 … …   给 她 点钱 … …
别 让 她 改嫁 … …
俺哥 没有 后 … …
她 要 走了 … …
方家 就断 了 香火 啦 … … ”
父亲 知道 方七有 个 一岁 多 的 儿子 ， 方七 的 老婆 有 一对 葫芦 那么 大 的 奶子 ， 奶汁 旺盛 ， 灌得个 孩子 又 鲜 又 嫩 。
爷爷 说 ： “ 兄弟 ， 我 背 你 回去 。 ”
爷爷 蹲下 ， 拉着 方七 的 胳膊 往 背上 一拖 ， 方七 惨叫 一声 ， 父亲 看到 那团 堵住 方七 伤口 的 高粱 叶子 掉 了 ， 一 嘟噜 白花花 的 肠子 ， 夹带 着 热乎乎 的 腥臭 气 ， 从 伤口 里 蹿 出来 。
爷爷 把 方七 放下 ， 方七 连声 哀鸣 着 ： “ 大哥 … …   行行好 … …
别 折腾 我啦 … …
补 我 一枪 吧 … … ”
爷爷 蹲下去 ， 握 着 方七 的 手 ， 说 ： “ 兄弟 ， 我 背 你 去 找 张辛一 ， 张 先生 ， 他 能治红伤 。 ”
“ 大哥 … …   快点 吧 … …
别 让 我 受啦 … …
我 不中用 啦 … … ”
爷爷 眯着眼 ， 仰望 着 缀 着 十几颗 璀璨 星辰 的 混沌 渺茫 的 八月 的 黄昏 的 天空 ， 长啸 一声 ， 对 我 父亲 说 ： “ 豆 官 ， 你 那 枪里 ， 还有 火吗 ？ ”
父亲 说 ： “ 还有 。 ”
爷爷 接过 父亲 递给 他 的 左轮手枪 ， 扳开 机关 ， 对 着 焦黄 的 天光 ， 看 了 一眼 ， 把 枪 轮子 一转 。
爷爷 说 ： “ 七弟 ， 你 放心 走 吧 ， 有 我 余 占 鳌 吃 的 ， 就 饿 不 着 弟媳 和 大 侄子 。 ”
方七 点点头 ， 闭上眼睛 。
爷爷 举着 左轮手枪 ， 像 举着 一块 千斤 巨石 ， 整个儿 人 ， 都 在 重压 下 颤栗 。
方七 睁开眼 ， 说 ： “ 大哥 … … ”
爷爷 猛一别 脸 ， 枪口 迸出 一团 火光 ， 照明 了 方七青 溜溜 的 头皮 。
半 跪 着 的 方七 迅速 前 栽 ， 上身 伏 在 自己 流 出来 的 肠子 上 。
父亲 无法 相信 ， 一个 人 的 肚子 里 竟然 能盛得 下 那么 多 肠子 。
“ ‘ 痨 痨 四 ’ ， 你 也 一路 去 了 吧 ， 早死 早 投生 ， 回来 再 跟 这帮 东洋 杂种 们 干 ！ ”
爷爷 把 左轮手枪 里 仅存 的 一颗 子弹 ， 打进 了 命 悬 一线 的 “ 痨 痨 四 ” 的 心窝 。
杀人如麻 的 爷爷 ， 打死 “ 痨 痨 四 ” 之后 ， 左轮手枪 掉 在 地上 ， 他 的 胳膊 像 死 蛇 一样 垂着 ， 再也 无力 抬起 来 了 。
父亲 从 地上 捡起 手枪 ， 插进 腰里 ， 扯扯 如醉如痴 的 爷爷 ， 说 ： “ 爹 ， 回家 去 吧 。
爹 ， 回家 去吧 … … ”
“ 回家 ， 回家 ？
回家 ！
回家 … … ”   爷爷 说 。
父亲 拉着 爷爷 ， 爬 上 河堤 ， 笨拙 地往 西 走 去 。
八月 初九 的 大半个 新 月亮 已经 挂 上 了 天 ， 冰凉 的 月 光照 着 爷爷 和 父亲 的 背 ， 照着 沉重 如 伟大 笨拙 的 汉 文化 的 墨水 河 。
被 血水 撩拨 得 精神 亢奋 的 白 鳝鱼 在 河里 飞腾 打旋 ， 一道道 银色 的 弧光 在 河面上 跃来 跃 去 。
河里 泛 上来 的 蓝蓝的 凉气 和 高粱 地里 弥散 开来 的 红红的 暖气 在 河堤 上 交锋 汇合 ， 化 合成 轻清 透明 的 薄雾 。
父亲 想起 凌晨 出征 时 那场 像 胶皮 一样 富有 弹性 的 大雾 ， 这 一天 过得 像 十年 那么 长 ， 又 像 一 眨 么 眼皮 那么 短 。
父亲 想起 在 弥漫 的 大雾 中 他 的 娘 站 在 村 头上 为 他 送行 ， 那 情景 远在天边 ， 近在眼前 。
他 想起 行军 高粱 地中 的 艰难 ， 想起 王 文义 被 流弹 击中 耳朵 ， 想起 五十几个 队员 在 公路 上 像 羊 拉屎 一样 往 大桥 开进 ， 还有 哑巴 那锋利 的 腰刀 ， 阴鸷 的 眼睛 ， 在 空中 飞行 的 鬼子 头颅 ， 老 鬼子 干瘪 的 屁股 … …
像 凤凰 展翅 一样 扑倒在 河堤 上的娘 … …   拤 饼 … …   遍地 打滚 的 拤 饼 … …   纷纷 落地 的 红高粱 … …   像 英雄 一样 纷纷 倒下 的 红高粱 … …
爷爷 把 睡着 走 的 我 父亲 背 起来 ， 用 一只 受伤 的 胳膊 ， 一只 没 受伤 的 胳膊 ， 揽住 我 父亲 的 两条腿 弯子 。
父亲 腰里 的 左轮手枪 硌 着 爷爷 的 背 ， 爷爷 心里 一阵 巨痛 。
这 是 又 黑 又 瘦 又 英俊 又 有 大学 问 的 任 副官 的 左轮手枪 。
爷爷 想到 这 支枪 打死 了 任 副官 ， 又 打死 了 方七 、 “ 痨 痨 四 ” ， 爷爷 恨不得 把 它 扔 到 黑水河 里 ， 这个 不祥 的 家伙 。
他 只是 想着 扔 ， 身体 却 弓 一弓 ， 把 睡 在 背上 的 儿子 往上 颠颠 ， 也 是 为了 减缓 那种 锥心 的 痛疼 。
爷爷 走 着 ， 他 已经 感觉 不到 自己 的 腿 在 何处 ， 只是 凭着 一种 走 的 强烈 意念 ， 在 僵硬 的 空气 的 浊浪 中 ， 困难 地 挣扎 。
爷爷 在 昏昏沉沉 中 ， 听到 从 前方 传来 了 浪潮 一样 的 喧嚷 。
抬头 看时 ， 见 远处 的 河堤 上 ， 蜿蜒 着 一条 火 的 长龙 。
爷爷 凝眸 片刻 ， 眼前 一阵 迷蒙 一阵 清晰 ， 迷蒙 时见 那 长龙 张牙舞爪 ， 腾云驾雾 ， 抖搂 的 满身 金鳞索 落 落地 响 ， 并且 风吼 云 嘶 ， 电闪雷鸣 ， 万声 集合 ， 似 雄风 横扫 着 雌伏 的 世界 ；
清晰 时则 辨出 那 是 九十九 支 火把 ， 由 数百 的 人 簇拥着 跑过来 。
火光 起伏 跳荡 ， 照亮 了 河南 河北 的 高粱 。
前边 的 火把 照着 后边 的 人 ， 后边 的 火把 照着 前边 的 人 。
爷爷 把 父亲 从 背上 放下 ， 用力 摇晃 着 ， 喊叫 着 ：   “ 豆 官 ！   豆官 ！
醒醒 ！
醒醒 ！
乡亲们 接应 我们 来 了 ， 乡亲们 来了 … … ”
父亲 听到 爷爷 嗓音 沙哑 ；   父亲 看到 两颗 相当 出色 的 眼泪 ， 蹦出 了 爷爷 的 眼睛 。
爷爷 刺杀 单廷 秀 父子 时 ， 年方 二十四岁 。
虽然 我 奶奶 与 他 已经 在 高粱 地里 凤凰 和谐 ， 在 那个 半是 痛苦 半是 幸福 的 庄严 过程 中 ， 我 奶奶 虽然 也 怀上 了 我 的 功罪 参半 但 毕竟 是 高密 东北 乡 一代风流 的 父亲 ， 但 那时 奶奶 是 单家 的 明媒正娶 的 媳妇 ， 爷爷 与 她 总归 是 桑间濮上 之合 ， 带 着 相当程度 的 随意性 偶然性 不稳定性 ， 况且 我 父亲 也 没落 土 ， 所以 ， 写 到 那 时候 的 事 ， 我 还是 称呼 他 余 占 鳌 更为 准确 。
当时 ， 我 奶奶 痛苦 欲 绝对 余 占 鳌 说 ， 她 的 法定 的 丈夫 单扁 郎 是 个 麻风病人 ， 余 占 鳌 用 那 柄 锋利 的 小剑 斩断 了 两棵 高粱 ， 要 我 奶奶 三天 后 只管 放心 回去 ， 他 的 言外之意 我 奶奶 不及 细想 ， 奶奶 被 爱 的 浪潮 给 灌 迷糊 了 。
他 那时 就 起 了 杀人 之心 。
他 目送 着 我 奶奶 钻出 高粱 地 ， 从 高粱 缝隙 里 看到 我 奶奶 唤来 聪明伶俐 的 小毛驴 ， 踢 醒 了 醉成 一摊 泥巴 的 曾外祖父 。
他 听到 我 曾外祖父 舌头 僵硬 地说 ： “ 闺女 … …   你 … …   一泡 尿 尿 了 这 半天 … …
你 公公 … …   要 送 咱家 一头 大黑 骡子 … … ”
奶奶 不管 她 的 胡言乱语 的 爹 ， 骗腿 上 了 驴 ， 把 一张 春风 漫卷 过 的 粉脸 对 着 道路 南侧 的 高粱 地 。
她 知道 那 年轻 轿夫 正在 注视 着 自己 。
奶奶 从 撕 肝裂 胆 的 兴奋 中 挣扎 出来 ， 模模糊糊 地 看到 了 自己 的 眼前 出现 了 一条 崭新 的 、 同时 是 陌生 的 、 铺满 了 红高粱 钻石 般 籽粒 的 宽广 大道 ， 道路 两侧 的 沟渠 里 ， 蓄留 着 澄澈 如气 的 高粱 酒浆 。
路 两边 依旧 是 坦坦荡荡 、 大智若愚 的 红高粱 集体 ， 现实 中 的 红高粱 与 奶奶 幻觉 中 的 红高粱 融成 一体 ， 难辨 真假 。
奶奶 满载 着 空灵 踏实 、 清晰 模糊 的 感觉 ， 一 程程 走远 了 。
余 占 鳌 手扶 着 高粱 ， 目送 我 奶奶 拐过 弯去 。
一阵 倦意 上来 ， 他 推推搡搡 地 回到 方才 的 圣坛 ， 像 一堵 墙壁 样 囫囵 个儿 倒下 ， 呼 呼噜噜 地 睡过去 。
直睡 到 红日西 沉 ， 睁眼 先 见到 高粱 叶茎 上 、 高粱 穗子 上 ， 都 涂 了 一层 厚厚的 紫红 。
他 披上 蓑衣 ， 走出 高粱 地 ， 路上 小风 疾驰 ， 高粱 嚓嚓 作声 。
他 感到 有些 凉意 上来 ， 用力 把 衰衣 裹紧 。
手 不慎 碰到 肚皮 ， 又 觉 腹中 饥饿 难忍 。
他 恍惚 记起 ， 三天 前 抬 着 那 女子 进村 时 ， 见 村头 三间 草 屋檐下 ， 有 一面 破烂 酒旗 儿 在 狂风暴雨 中招 飐 ， 腹中 的 饥饿 使 他 坐不住 ， 站不稳 ， 一 壮胆 ， 出 了 高粱 地 ， 大踏步 向 那 酒店 走 去 。
他 想 ， 自己 来到 东北 乡 “ 婚丧嫁娶 服务公司 ” 当 雇工 不到 两年 ， 附近 的 人 不会 认识 。
去 那 村头 酒店 吃饱喝足 ， 瞅 个 机会 ， 干完 了 那事 ， 撒腿 就 走 ， 进 了 高粱 地 ， 就 如 鱼儿 入 了 海 ， 逍遥游 。
想到 此 ， 迎着 那 阳光 ， 徜徉 西行 ， 见 落日 上方 彤云 膨胀 ， 如 牡丹 芍药 开放 ， 云团 上 俱 镶着 灼目 金边 ， 鲜明 得 可怕 。
西走 一阵 ， 又 往北走 ， 直奔 我 奶奶 的 名义 丈夫 单扁 郎 的 村庄 。
田野 里 早已 清静 无人 ， 在 那个 年头 里 ， 凡能 吃 上口 饭 的 庄稼人 都 是 早早 地 回家 ， 不敢 恋晚 ， 一到 夜间 ， 高粱 地 就 成 了 绿林 响马 的 世界 。
余 占 鳌 那些 天 运气 还 不错 ， 没 碰上 草莽英雄 找 他 的 麻烦 。
村子 里 已经 炊烟 升腾 ， 街上 有 一个 轻俏 的 汉子 挑着 两 瓦罐 清水 从 井台 上 走来 ， 水罐 淅淅沥沥 地滴 着 水 。
余 占 鳌 闪进 那 挂 着 破 酒旗 的 草屋 ， 屋子里 一 贯通 ， 没有 隔墙 ， 一道 泥坯 垒成 的 柜台 把 房子 分成 两半 ， 里边 一铺 大 炕 ， 一个 锅灶 ， 一口 大缸 。
外边 有 两张 腿 歪 面裂 的 八仙桌 子 ， 桌旁 胡乱 搡 着 几条 狭窄 的 木凳 。
泥巴 柜台 上放 着 一只 青釉 酒坛 ， 酒 提儿 挂 在 坛 沿上 。
大 炕 上半 仰着 一个 胖大 的 老头 。
余 占 鳌 看 他 一眼 ， 立即 认出 ， 老头 人称 “ 高丽 棒子 ” ， 以杀 狗 为业 。
余 占 鳌 记得 有 一次 在 马 店集 上见 他 只用 半分钟 就要 了 一条 狗命 ， 马 店集 上成 百条 狗见 了 他 都 戗 毛 直立 ， 咆哮 不止 ， 但 绝对 不敢 近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