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平安里
上海 这 城市 最少 也 有 一百条 平安里 。
一 说起 平安里 ， 眼前 就 会 出现 那种 曲折 深长 、 藏污纳垢 的 弄堂 。
它们 有时 是 可 走 穿 ， 来到 另 一条 马路上 ； 还有 时 它们 会 和 邻 弄 相通 ， 连成一片 。
真是 有些 像 网 的 ， 外地人 一旦 走进 这种 弄堂 ， 必定 迷失方向 ， 不知 会 把 你 带到 哪里 。
这样 的 平安里 ， 别人 看 ， 是 一片 迷乱 ， 而 它们 自己 却是 清醒 的 ， 各自 守 着 各自 的 心 ， 过 着 有些 挣扎 的 日月 。
当 夜幕降临 ， 有时 连 月亮 也 升起 的 时候 ， 平安里 呈现出 清洁 宁静 的 面目 ， 是 工笔画 一类 的 ， 将 那 粗疏 的 生计 描画 得 细腻 了 。
那 平安里 其实 是 有点 内秀 的 ， 只是 看不出来 。
在 那 开始 朽烂 的 砖木 格子 里 ， 也 会 盛 着 一些 谈不上 如锦如 绣 ， 却 还是 月影 花影 的 回忆 和 向往 。
“ 小心 火烛 ” 的 摇铃 声声 ， 是 平安里 的 一点 小心 呵护 ， 有些 温爱 的 。
平安里 的 一日 生计 ， 是 在 喧嚣 之中 拉开帷幕 ； 粪车 的 轱辘 声 ， 涮 马桶 声 ， 几十个 煤球 炉子 在 弄堂 里 升烟 ， 隔夜 洗 的 衣衫 也 晾 出来 了 ， 竹竿 交错 ， 好像 在 烟幕 中 升旗 。
这些 声色 难免 有些 夸张 ， 带 着 点 负气 和 炫耀 ， 气势 很大 的 ， 将 东升 的 日头 都 遮暗 了 。
这里 有 一些 老住户 ， 与 平安里 同龄 ， 他们 是 平安里 的 见证人 一样 ， 用 富于 历史感 的 眼睛 ， 审视 着 那些 后来 的 住户 。
其中 有 一部分 是 你来我往 ， 呈现出 川流不息 的 景象 。
他们 的 行迹 藏头露尾 ， 有些 神秘 ， 在 平安里 的 上空 散布 着 疑云 。
王琦瑶 住进 平安里 三十九号 三楼 。
前边 几任 房客 都 在 晒台 上 留下 各种 花草 ， 大多 枯败 ， 也 有 一 两盆 无名 的 ， 却 还 长出 了 新叶 。
前 几任 的 房客 还 在 灶间 里 留下 各自 的 瓶瓶罐罐 ， 里面 生 了 霉 ， 积 水里游 着 小虫 ， 却 又 有 半瓶 新鲜 的 花生油 。
房门 后 的 墙上 留着 一些 手迹 ， 有 大人 的 ， 记着事 ： 正月初十 备 寿礼 。
也 不知 是 谁 的 寿礼 。
也 有 小孩 的 ， 是 发 泄私愤 ， 写着 “ 王 根 生 吃屎 ” 。
都 是 些 零星 的 岁月 ， 不成 篇章 ， 却 这里 那里 的 ， 俯拾皆是 。
还是 一层 摞 一层 ， 糊鞋 靠 一样 ， 扎扎实实 ， 针锥 都 吃 不 进去 。
王琦瑶 安置 下 自己 的 几件 东西 ， 别的 都 乱摊 着 ， 先 把 几幅 窗帘 装上 ， 拉起 ， 开亮 了 电灯 。
那 房间 就 变 了 面目 ， 虽是 接 在 人家 的 茬 上 ， 到底 也 是 换 新 的 。
那 电灯 没有 章子 ， 光便 满 房间 的 ， 不是 明亮 ， 而是 样样 东西 都 扒 了 皮 ， 裸着 了 。
窗外 是 五月 的 天 ， 风是 和暖 的 ， 夹 了 油烟 和 泔水 的 气味 ， 这 其实 才 是 上海 芯子 里 的 气味 ， 嗅久 了 便 浑然不觉 ， 身心 都 浸透 了 。
再 晚些 ， 桂花 糖 粥 的 香味 也 飘 上来 了 ， 都 是 旧 相识 。
窗帘 也 是 旧 窗帘 ， 遮着 熟知 的 夜晚 。
这 熟知 里 却是 有点 隔 ， 一要 悉心 去 连 上 ， 续上 ， 有些 拼接 的 痕迹 。
王琦瑶 很 感激 窗帘 上 的 大 花朵 ， 易时 易地 都 是 盛开 ， 忠心 陪伴 的 样子 。
它 还有 留影 留照 的 意思 ， 是 好时光 的 遗痕 ， 再 是 流逝 ， 依然 绚烂 。
地板 和 木 窗框 散发出 木头 的 霉烂 的 暖意 ， 有 老鼠 小心翼翼 的 脚步 ， 从 心上 踩 过 似的 ， 也 是 关照 。
然后 ， “ 小心 火烛 ” 的 铃声 便 响起 了 。
王琦瑶 到护主 教习 所学 了 三个 月 ， 得 了 一张 注射 执照 ， 便 在 平安里 弄口 挂 了 牌子 。
这种 牌子 ， 几乎 每 三个 弄口 就 有 一块 ， 是 形形色色 的 王琦瑶 的 营生 。
她们 早晨 起来 收拾 干净 房间 ， 穿 一身 干净 衣服 ， 然后 便点 起 酒精灯 ， 煮 一盒 注射针 头 。
阳光 从 前边 人家 的 屋顶 上 照进 窗口 ， 在 地板 上划 下 一方 一方 的 。
她们 熄 了 酒精灯 ， 打开 一本 闲书 ， 等 着 有人 上门来 打针 。
来 人 一般 是 上午 一拨 ， 下午 一拨 ， 也 有 晚上 的 一个 两个 。
还有 来 请 上门去 打针 ， 那 的话 ， 她们 便 提 一个 草包 ， 装着 针盒 、 药棉 ， 白布 帽 和 口罩 ， 俨然 一个 护士 的 样子 ， 去 了 。
王琦瑶 总是 穿 一件 素色 的 旗袍 ， 在 五十年代 的 上海 街头 ， 这样 的 旗袍 正 日渐 少去 ， 所剩 无多 的 几件 ， 难免 带有 缅怀 的 表情 ， 是 上 个 时代 的 遗迹 ， 陈旧 和 摩登 集 一身 的 。
王琦瑶 穿着 旗袍 ， 走过 一 两条 马路 ， 去 给 病家 打针 。
她 会 有 旧境 重现 的 心情 ， 不过 人 都 是 换 了 角色 的 。
有 一日 ， 她 去 集雅 公寓 ， 走进 暗沉沉 的 客厅 ， 打蜡 地板 映着 她 的 鞋袜 。
她 被 这家 的 佣人 引进 卧房 ， 床上 一个 年轻 女人 ， 盖 一条 绿绸 薄被 ， 她 觉得 这 女人 就是 自己 的 化身 。
打 完针 ， 装好 东西 ， 走出 那 公寓 ， 心 却 好像 留在 了 那里 。
她 几乎 能 听见 那 女人 对 佣人 发嗔 的 声音 ， 是 怪 她 买来 的 虾 又 小 又 不 新鲜 ， 明 知道 先生 要来家 吃晚饭 的 。
她 有时 望 着 酒精灯 蓝色 的 火苗 ， 会 望见 斑斓 的 景象 ， 里面 有 一个 小 世界 ， 小 世界 里 的 歌舞 永恒 不止 ， 是 天上 的 歌舞 。
她 偶尔 去 看 一场 电影 ， 晚上 八点 的 那 一场 。
马路上 静静的 ， 路面 有灯 的 反光 ， 电影院 前厅 那静里 的 沸腾 ， 有着 时光倒流 的 意思 。
她 看 的 多 是 老电影 ， 周璇 的 《 马路天使 》 ， 白杨 的 《 十字街头 》 ， 这 也 是 旧 相识 ， 最 不 相关 的 故事 也 是 肺腑之言 。
她 订 了 一份 晚报 ， 黄昏 时间 是 看报 度过 的 ， 报上 的 每 一个 字 她 都 读 到 ， 懂 一半 ， 不 懂 一半 ， 半懂不懂 之间 ， 晚饭 的 时间 便 到 了 ， 炉子 上 的 水 也 开 了 。
晚上 来 打针 的 ， 总 有点 不速之客 的 味道 ， 听见 楼梯 响 ， 她 便猜 ： 是 谁 来 了 。
她 有些 活跃 ， 话 也 多 几句 。
倘若 打针 的 是 孩子 ， 她 便 格外 地要 哄 他 高兴 。
她 重新 点上 酒精灯 消毒 针头 ， 问东问西 ， 打 完针 ， 病家 要 走时 ， 她 就 有些 不舍 。
那 一阵 骚动 与 声响 还会 留下 余音 ， 她 忘 了 收拾 ， 锅里 的 水干 了 底 才 醒来 。
这种 夜晚 ， 打破 了 千篇一律 的 生活 ， 虽然 是 个 没 结果 ， 可 毕竟 制造 了 一点 起伏不定 ， 使 人生 出 期待 。
那 期待 是 茫茫然 的 ， 方向 都 不明 ， 有 什么 未知 在 酝酿 和 发展 ， 终于 会 有 果实 似的 。
她 有 一次 夜半 被 叫醒 。
人们 早已 入睡 ， 那 叫声 便 显得 格外 惊动 ， 带 着 些 危急 和 恐怖 。
王琦瑶 的 心 擂鼓 似的 怦怦 响 着 ， 她 睡衣 外面 披上 件 夹袄 便 下楼去 开门 ， 见 是 两个 乡下人 ， 抬 了 一个 担架 ， 躺 着 垂危 的 病人 ， 说 是 请 王 医师 救命 。
王琦瑶 知道 他们 弄错 了 ， 将 护士 当作 医师 了 。
她 指点 他们 去 最近 处 的 医院 ， 再 回 楼上 ， 却 怎么 也 睡不着 了 。
这 城市 的 夜晚 总 有着 出其不意 ， 每 一点 动静 都 不 寻常 。
弄口 路灯 下 ， 写 着 注射 护士 王琦瑶 的 牌子 ， 带 着 点 翘首以待 。
静 夜里 有 汽车 驶过 ， 风扫落叶 的 声音 ， 夜晚 便 流动 起来 ， 有 了 一股 暗中 的 活跃 。
上门 打针 的 人 川流不息 ， 今天 去 了 明天 来 ， 常有 新人 出现 。
这时 ， 王琦瑶 便 暗自 打量 ， 猜 那 人 的 家庭 和 职业 ， 再 用些 闲话 去 套 ， 套出 的 几句 实情 ， 竟 也 能 八九不离十 。
要逢 到 那些 做 奶妈 的 带 孩子 来 ， 不问 也 要 告诉 你 东家 的 底细 。
哪个 奶妈 不是 碎嘴 ？
又 不是 对 东家 有仇 有 恨 ， 要 把 一肚子 苦水 倒 给 你 的 样子 ？
还有 一些 是 固定 出现 的 病人 ， 这些 其实 都 算不上 病人 ， 打 的 是 胎盘 液 之类 的 营养 针 ， 一周 一次 或 一周 两次 。
日子 长 了 ， 有 几个 不 打针 时 也 来 ， 坐坐 ， 说 说闲话 ， 张 家长 李家 短 。
这样 ， 王琦瑶 虽然 不 出门 ， 也 知 天下事 了 。
这些 杂碎 虽说 是 人家 的 ， 可 也 把 王琦瑶 的 日子 填个 半满 。
一早 一晚 ， 有时 甚至 会 是 忙碌 的 ， 眼和耳 都 有些 不够 用 。
平安里 的 闹 ， 是 会 传染 的 ， 而且 无缝 不 钻 ， 渐渐 地 ， 就 有些 将 王琦瑶 的 清静 给 打破 了 。
楼梯 上 的 脚步 纷沓 起来 ， 门 开门 关 频繁 起来 ， 时常 有人 在 后 弄 仰头 叫 王琦瑶 的 名字 ， 一声声 的 。
尤其 是 在 那种 悠闲 的 下午 ， 这 叫声 便 传远 ， 有 一股 殷切 的 味道 。
夹竹桃 也 开 了 。
平安里 也 是 有 几棵 夹竹桃 的 ， 栽 在 晒台 上 碎砖 围起来 的 一掬 泥土 中 ， 开出 绚烂 的 花朵 。
白昼 里 虽 不会 有 奇遇 ， 可 却是 悉心 积累 起 许多 细枝末节 ， 最后 也 要 酿成 个 什么 。
王琦瑶 和 人 相熟 起来 。
人们 知道 她 是 个 年轻 的 寡妇 ， 自然 就 有 热心 说媒 的 人 上门 。
王琦瑶 见过 其中 的 一个 ， 是 个 做 教师 的 ， 说 是 三十岁 ， 却 已 谢顶 。
两人 在 电影院 里 见面 ， 看 一场 农民 翻身 的 电影 ， 是 王琦瑶 最 不要 看 的 那种 ， 硬撑 到底 的 。
其中 有 静默 的 间隙 ， 便 听见 那 教书 的 局促 的 呼吸声 ， 带 了 一股 胸腔 里 的 啸音 ， 是 哮喘 的 症状 。
王琦瑶 从此 便 对 说媒 的 人 婉言谢绝 ， 她 知道 再 介绍 谁 也 跳 不出 教书先生 这个 窠臼 。
她 不怪 别人 ， 只怪 自己 命运 不济 。
她 望 着 平安里 油烟 弥漫 的 上空 ， 心里 想 ， 还会 有 什么 好 事情 来临 呢 ？
人们 有 说 她 骄傲 ， 也 有 说 她 守节 ， 什么 闲话 她 都 作 耳边风 ， 什么 开导 的话 她 也 作 耳边风 。
虽是 相熟 ， 却 还是 隔 的 ， 这 也 是 正常 。
平安里 的 相熟 中 不知 有 多少 隔 ， 浑水 里 不知 有 多少 大鱼 。
平安里 的 相熟 都 是 不求甚解 ， 浮皮潦草 ， 表面 上闹 ， 底下 还是 寂寞 ， 这 寂寞 是 人不知 ， 己 也 不知 。
日子 就 糊里糊涂 地过 下去 。
王琦瑶 是 糊涂 一半 ， 清楚 一半 ， 糊涂 的 那半供 过 ， 清楚 的 一半 是 供 想 。
白天 忙 着 应付 各样 的 人和事 ， 到 了 夜晚 ， 关了灯 ， 月光 一下子 跳到 窗帘 上 ， 把 那 大朵 大朵 的 花 推近 眼前 ， 不想 也 要 想 。
平安里 的 夜晚 其实 也 是 有 许多 想头 的 ， 只不过 没有 王琦瑶 窗帘 上 的 大 花朵 ， 映显 不 出来 罢了 。
许多 想头 都 是 沉 在 心底 ， 沉渣 一般 。
全是 叫 生计 熬炼 的 ， 挤 干汁 ， 沥干水 ， 凝结 成块 ， 怎么样 的 激荡 也 泛 不 起来 。
王琦瑶 还 没到 这 一步 ， 她 的 想头 还 有些 枝叶 花朵 ， 在 平安里 黯淡 的 夜里 ， 闪 出些 光亮 来 。
7 ． 熟客
常来 的 人 中间 ， 有 一个 人称 严家 师母 的 ， 更是 常来 一些 。
她 也 是 住 平安里 ， 弄底 的 ， 独门独户 的 一幢 。
她 三十六七岁 的 年纪 ， 最大 的 儿子 倒 有 十九岁 了 ， 在 同济 读 建筑 。
她家 先生 一九四九年 前 是 一 爿 灯泡厂 的 厂主 ， 公私合营 后 做 了 副厂长 ， 照 严家 师母 的话 ，   就是 摆摆 样子 的 。
严家 师母 在 平常 的 日子 ， 也 描 眉毛 ， 抹 口红 ， 穿 翠绿色 的 短 夹袄 ， 下面 是 舍味 呢 的 西装裤 。
她 在 弄堂 里 走过 ， 人们 便 都 停 了 说话 ， 将 目光 转向 她 。
她 刚 昂然 不 理会 ， 进出 如入无人之境 。
她家 的 儿女 也 不 与 邻 人家 的 孩子 嬉戏 玩耍 ， 严先生 更是 汽车 进 ， 汽车 出 ， 多年 来 ， 连 他 的 面目 都 没 看 真切 过 。
严家 的 娘姨 是 不让 随便 出来 的 ， 又 换 得勤 ， 所以 就 连 她家 娘姨 ， 也 像是 骄傲 的 ， 与 人们 并 不 相识 。
严家 师母 每逢 星期一 和 四 ， 到 王琦瑶 这里 打 一种 进口 的 防止 感冒 的 营养 针 。
她 第一 眼见 王琦瑶 ， 心中 便 暗暗 惊讶 ， 她 想 ， 这 女人 定 是 有些 来历 。
王琦瑶 一举一动 ， 一衣 一食 ， 都 在 告诉 她 隐情 ， 这 隐情 是 繁华 场上 的 。
她 只 这 一眼 就 把 王琦瑶 视作 了 可亲可近 。
严家 师母 在 平安里 始终 感到 委屈 ， 住 在 这里 全 为了 房价 便宜 ， 因 严先生 是 克勤克俭 的 人 。
为此 她 没少 发牢骚 ， 严先生 枕头 上 也 立下 千般 愿 ， 万般 誓 ， 不料 公私合营 ， 产业 都 归 了 国家 ， 能 保住 一处 私房 就是 天恩 地恩 ， 花园 洋房 终成泡影 。
严家 师母 在 平安里 总是 鹤立鸡群 ， 看 别人 都 是 下 人 一般 ， 没 一个 可 与 她 平起平坐 。
现在 ， 三十九号 住进 一个 王琦瑶 ， 不由 她 又惊又喜 ， 还 使 她 有 同病相怜 之感 。
也 不管 王琦瑶 同意 不 同意 ， 便 做起 她 的 座上客 。
严家 师母 总是 在 下午 两点钟 以后 来 王琦瑶 处 ， 手里 拿 一把 檀香扇 ， 再加 身上 的 脂粉 ， 人未见 香先 到 。
下午 来 打针 多 是 在 三四点 钟 ， 这一 小时 总空 着 ， 只 她们 俩 ， 面对面 地 坐 。
夏天 午间 的 困盹 还 没 完全 过去 ， 禁不住 哈欠 连 哈欠 的 。
她们 强打 精神 ， 自己 都 不知 说 的 什么 。
弄口 梧桐树 上 的 蝉 一迭 声 叫 ， 传 进来 是 嗡嗡 的 ， 也 是 不 清楚 。
王琦瑶 舀 来 自己 做 的 乌梅 汤 给 客人 喝 ， 一杯 喝下去 也 不知 喝 的 什么 。
等 那 哈欠 过去 ， 人 渐渐 醒 了 ， 胸中 那股 潮热 劲 平息 下去 ， 便 有 了 些 好 的 心情 。
一般 总是 严家 师母 说 ， 王琦瑶 听 ， 说 的 和 听 的 都 入神 。
严家 师母 对 了 王琦瑶 像 有 几百年 的 心里话 ， 竹筒倒豆子 似的 ， 从 娘家 说 到 婆家 ， 其实 都 是 说 给 自己 听 的 。
王琦瑶 呢 ？
耳朵 里 听 进 的 严家 的 事 ， 落到 心里 便成 了 自己 的 事 ， 是 听 自己 的 心声 。
也 有时候 ， 严家 师母 要 问起 王琦瑶 的 事 ， 王琦瑶 只照 一般 回答 的话 说 ， 明 知道 她 未必 信 ， 也 只能 叫 她 自己 去 猜 ， 猜 对 了 也 别 出口 。
严家 师母 虽是 能 猜出 几分 ， 却 偏要 开口 问 ， 像是 检验 王琦瑶 的 诚心 似的 。
王琦瑶 不是 不 诚心 ， 只是 不能 说 。
两人 有些 兜圈子 ， 你 追 我 躲 ， 心里 就种 下 了 芥蒂 。
好 在 女人 和 女人 是 不怕 种下 芥蒂 的 ， 女人 间 的 友谊 其实 是 用 芥蒂 结成 的 ， 越是 有 芥蒂 ， 友情 越是 深 。
她们 两人 有时 是 不欢而散 ， 可下 一日 又 聚 在 了 一处 ， 比上 一日 更 知心 。
这 一日 ， 严家 师母 要 与 王琦瑶 做媒 ， 王琦瑶 笑 着 说 不要 。
严家 师母 问 这 又 是 为什么 。
王琦瑶 并 不 说 理由 ， 只 把 那 一日 同 教书先生 看 电影 的 情景 描绘 给 她 。
她 听 了 便是 笑 ， 笑 过后 则 正色 道 ： 我 要 介绍 给 你 的 ， 一 不 教书 ， 二 不败 项 ， 三 不 哮喘 ， 说 到 此处 ， 两人 就 又 忍不住 地笑 ， 笑断 肠子 了 。
笑 完后 ， 严家 师母 就 不 提 做媒 的 事 ， 王琦瑶 自然 更 不 提 ， 是 心照不宣 ， 也 是 顺水推舟 。
两人 都 是 聪敏 人 ， 又 还 年轻 ， 没叫 时间 磨钝 了 心 ， 一点 就通 的 。
虽然 相差 有近 十岁 的 年纪 ， 可 一个 浅 了 几岁 ， 另 一个 深 了 几岁 ， 正好 走 在 了 一起 。
像 她们 这样 半路上 的 朋友 ， 各有 各 的 隐衷 ， 别看 严家 师母 竹筒倒豆子 ， 内中 也 有 自己 未必 知道 的 保留 ， 彼此 并 不 知根知底 ， 能 有 一些 同情 便 可以 了 。
所以 尽管 严家 师母 有些 不 满足 的 地方 ， 可 也 担待 下来 ， 做 了 真心 相待 的 朋友 。
严家 师母 就是 时间 多 ， 虽有 严先生 ， 却是 早出晚归 ；
有 三个 孩子 ， 大 的 大 了 ， 小 的 丢 给 奶妈 ；
再 有些 工商界 的 太太 们 的 交际 ， 毕竟 不能 天天 去 。
于是 ， 王琦瑶 家 便 成 了 好去处 ， 天天 都 要点 个卯 的 ， 有时 竟连饭 也 在 这里 陪 王琦瑶 吃 。
王琦瑶 要 去 炒 两个 菜 ， 她 则 死命 拦着 不放 ， 说 是 有 啥 吃 啥 。
她们 常常 是 吃 泡饭 ， 黄 泥螺 下饭 。
王琦瑶 这种 简单 的 近于 苦行 的 日子 ， 有着 淡泊 和 安宁 ， 使人 想起 闺阁 的 生活 ， 那 已 是 多么 遥远 的 了 。
当 她们 正说 着 闲话 ， 会 有 来 打针 的 人 ， 严家 师母 就 帮 着 端 椅子 ， 收钱 接药 ， 递 这 递 那 。
来 人 竟 把 装扮 艳丽 的 她 看成 是 王琦瑶 的 妹妹 ， 严家 师母 便 兴奋 得 红了脸 ， 好像 孩子 得到 了 大人 的 夸奖 。
事后 ， 她 必得 鼓动 王琦瑶 烫头发 做 衣服 ， 怀着 点 自我牺牲 的 精神 。
她 说 着 做 女人 的 道理 ， 有关 青春 的 短暂 和 美丽 。
想到 青春 ， 王琦瑶 不由 哀 从中 来 。
她 看见 她 二十五岁 的 年纪 在 苍白 的 晨曦 和 昏黄 的 暮色 里 流淌 ， 她 是 挽 也 挽 不住 ， 抽刀断水 水更流 的 。
严家 师母 的 装束 是 常换常 新 ， 紧跟 时尚 ， 也 只能 拉住 青春 的 尾巴 。
她 的 有些 装束 使 王琦瑶 触目惊心 ， 却 有点 感动 。
她 的 光艳 照人里 有 一些 天真 ， 也 有 一些 沧桑 ， 杂糅 在 一起 ， 是 哀绝 的 美 。
经不住 严家 师母 言行 并教 的 策动 ， 王琦瑶 真 就 去 烫 了 头发 。
走进 理发店 ， 那 洗发水 和 头油 的 气味 ， 夹 着 头发 的 焦糊 味 ， 扑鼻而来 ， 真是 熟得 不能 再熟 。
一个 女人 正烘着 头发 ， 一手 拿本 连环画 看 ， 另一手 伸给 理发师 修剪 的 样子 ， 也 是 熟进 心里 去 的 。
洗头 ， 修剪 ， 卷发 ， 电烫 ， 烘干 ， 定型 ， 一系列 的 程序 是 不 思量 ， 自 难忘 。
王琦瑶 觉得 昨天 还 刚来 过 的 ， 周围 都 是 熟面孔 。
最后 ， 一切 就绪 ， 镜子 里 的 王琦瑶 也 是 昨天 的 ， 中间 那 三年 的 岁月 是 一 剪子 剪下 ， 不知 弃往 何处 。
她 在 镜子 里 看见 站 在 身后 的 严家 师母 瞠目结舌 的 表情 ， 几乎 是 后悔 怂恿 她 来 烫发 的 。
理发师 正 整理 她 的 鬓发 ， 手指 触在 脸颊 ， 是 最 悉心 的 呵护 。
她 微微 侧过 脸 ， 躲 着 吹风机 的 热风 ， 这 略带 娇憨 的 姿态 也 是 昨天 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