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分娩
这天 ， 程先生 下班 后 到 王琦瑶 处 ， 见 她 脸色苍白 ， 坐立不安 ， 一会儿 躺倒 ， 一会儿站 起 ， 一个 玻璃杯 碰 在 地上 ， 摔得 粉碎 ， 也 顾不上 去 收拾 。
程先生 赶紧 去 叫 来 一辆 三轮车 ， 扶 她 下楼 ， 去 了 医院 。
到 医院 倒痛 得 好些 了 ， 程先生 就 出来 买些 吃 的 做 晚饭 。
再 回到 医院 ， 人 已经 进 了 产房 ， 晚上 八点 便生 下 了 ， 是 个 女孩 ， 说 是 一出 娘胎 就 满头 黑发 ， 手脚 很长 。
程先生 难免 要想 ： 她 究竟 像 谁呢 ？
三天 之后 ， 程先生 接 了 王琦瑶 母女 出院 ， 进 弄堂 时 ， 自然 招来 许多 眼光 。
程先生 早 一天 就 把 王琦瑶 的 母亲 接来 ， 在 沙发 上安 了 一张 铺 ， 还 很 细心地 准备 了 洗漱 用具 。
王琦瑶 母亲 一路 无言 ， 看 程先生 忙 着 ， 忽然 间 说 了 一句 ： 程先生 要是 孩子 的 爸爸 就 好 了 。
程先生 拿 东西 的 手 不禁 抖 了 一下 ， 他 想 说 什么 ， 喉头 却 哽着 ， 待 咽下 了 ， 又 不知 该 说 什么 了 ， 只得 装 没 听见 。
王琦瑶 到家后 ， 她 母亲 已炖 了 鸡汤 和 红枣 桂圆汤 ， 什么 话 也 没有 地端 给 她 喝 ， 也 不 看 那 孩子 一眼 ， 就 当 没 这个 人 似的 。
过 一会儿 ， 就 有人 上门 探望 ， 都 是 弄堂 里 的 ， 平时 仅 是 点头之交 ， 并 不 往来 ， 其时 都 是 因 好奇 而来 。
看 了 婴儿 ， 口口声声 直说 像 王琦瑶 ， 心里 都 在 猜 那 另一半 像 谁 。
程先生 到 灶间 拿 热水瓶 给 客人 添水 ， 却 见 王琦瑶 母亲 一个 人站 在 灰蒙蒙 的 窗前 ， 静静地 抹 着 眼泪 。
程先生 向来 觉得 她 母亲 势利 ， 过去 并 不 把 他 放在眼里 ， 他 在 楼下 叫 王琦瑶 ， 她 连门 都 不肯 开 ， 只 让 老妈子 伸出头 来回 话 。
这时 ， 他 觉着 她 的 心 与 他 靠近 了 些 ， 甚至 是 比 王琦瑶 更 有 了解 和 同情 的 。
他 站 在 她 的 身后 ， 嗫嚅 了 一会儿 ， 说道 ： 伯母 ， 请 你 放心 ， 我会 对 她 照顾 的 。
说完 这话 ， 他 觉着 自己 也 要 流泪 ， 赶紧 拎 起 热水瓶 回 房间 去 了 。
过 了 一天 ， 严 师母 来看 王琦瑶 了 。
她 已经 很久没 有 上门 ， 早 听 娘姨 张妈 说 ， 王琦瑶 有喜 了 ， 挺 着 肚子 在 弄堂 里 进出 ， 也 不怕 人 笑话 。
其时 ， 康明逊 和 萨沙 都 销声匿迹 了 似的 ， 一个 闭门不出 ， 一个 远走高飞 ， 倒 是 半路 里 杀出 个 程先生 ， 一日 三回 地来 。
严 师母 虽然 不 清楚 究竟 发生 了 怎样 的 事 ， 但 自视 对 王琦瑶 一路 的 女人 很 了解 ， 并 不 大惊小怪 ， 倒 是 那个 程先生 给 了 她 奇异 的 印象 。
她 看出 他 的 旧 西装 是 好 料子 的 ， 他 的 做派 是 旧时代 的 摩登 。
她 猜想 他 是 一个 小开 ， 舞场 上 的 旧知 那类 人物 ， 就 从 他 身上 派 生出 许多 想象 。
她 曾 有 几回 在 弄口 看见 他 ， 手里 捧 着 油炸 臭豆腐 什么 的 ， 急匆匆 地 走 着 ， 怕 手里 的 东西 凉 了 ， 那油 浸透 了 纸袋 ， 几乎 要 滴下来 的 样子 。
严 师母 不由 受 了 感动 ， 觉出些 江湖 不 忘 的 味道 ， 暗里 甚至 还 对 王琦瑶 生出 羡嫉 。
这时 听说 王琦瑶 生 了 ， 也动 了 恻隐之心 ， 感触 到 几分 女人 共同 的 苦衷 ， 便 决定 上门 看望 。
王琦瑶 的 母亲 看出 严 师母 身份 不同 ， 有 一些 安慰 似的 ， 脸色 和悦 了 一些 ， 泡来 茶 ， 一同 坐下 聊天 。
程先生 上班 去 了 ， 就 只 这 老少 三个 女人 ， 互诉 着 生产 的 苦情 。
比 起来 ， 王琦瑶 多 是 听 ， 少是 说 ， 因 不是 来路 明正 的 生产 ， 不敢 居功 似的 。
严 师母 和 她 母亲 却是 越 说 越 热乎 ， 虽然 是 多年 前 的 事情 ， 一点一滴 都 不 忘怀 的 。
她 母亲 说 到 生 王琦瑶 的 艰辛 ， 不觉 触动 心事 ， 又 红 了 眼圈 ， 赶紧 推说 有事 ， 避到 灶间 去 了 。
留下 这 两人 ， 竟 一时 无语 。
婴儿 吃足 了 奶 已 睡着 ， 蜷 在 蜡烛 光里 ， 也 看不见 个人 形 。
王琦瑶 低头 剔着 手指甲 ， 忽然 抬头 一笑 。
这一笑 是 有些 惨然 的 ， 严 师母 都 不觉 有 一阵 酸楚 。
王琦瑶 说 ： 严 师母 ， 谢谢 你 不 嫌弃 我 ， 还 来看 我 。
严 师母 说 ： 王琦瑶 ， 你 快 不要 说 这样的话 了 ， 谁 嫌弃 你了 ？
过 几天 我 去 叫 康明逊 也 来看 你 。
听到 这个 名字 ， 王琦瑶 把 脸 转到 一边 ， 背着 严 师母 ， 停 了 一会儿 才说 ： 是 呀 ， 我 也 有 好久没 看见 他 了 。
严 师母 心里 狐疑 ， 嘴上 却 不好 说 ， 只 闲扯 着 要 重新 聚一聚 ， 可惜 萨沙 不 在 了 ， 去 西伯利亚 吃 苏联 面包 了 ， 不过 ， 补上 那位 新来 的 先生 ， 也 够 一桌 麻将 了 。
说 到 这里 ， 便 问 王琦瑶 那位 先生 姓 什么 ， 贵庚 多少 ， 籍贯 何处 ， 在 哪里 高 就 。
王琦瑶 一一 告诉 她 后 ， 她 便 直截了当 问道 ： 看 他 对 你 这样 忠心 ， 两人 又 都 不算 年轻 ， 为什么 不 结婚 算了 呢 ？
王琦瑶 听 了 这话 又 是 一笑 ， 仰起 脸看 了 严 师母 说道 ： 我 这样 的 人 ， 还 谈 什么 结婚 不 结婚 的话 呢 ？
又 过 了 一天 ， 康明逊 果然 来 了 。
王琦瑶 虽是 有 准备 ， 也 是 意外 。
两人 一 见面 ， 都 是 怔怔 的 ， 说不出 话 来 。
她 母亲 是 个 明眼人 ， 见 这 情形 便 走开 去 ， 关门 时 却 重重地 一 摔 ， 不 甘心 似的 。
这 两人 则 是 什么 也 听不见 了 。
自从 分手 后 ， 这是 第一次 见 ， 中间 相隔 有 十万八千年 似的 。
彼此 的 梦里 都 做 过 无数回 ， 那梦里 的 人 都 不大像 了 ， 还 不如 不 梦见 。
其实 都 已经 决定 不去 想 了 ， 也 真 不再 想 了 ， 可人 一到 了 面前 ， 却 发觉 从没 放下 过 的 。
两人 怔 了 一时 ， 康明逊 就 绕 到 床边 要 看 孩子 。
王琦瑶 不让 看 ， 康明逊 问 为什么 ， 王琦瑶 说 ， 不让 看 就是 不让 看 。
康明逊 还 问 为什么 ， 王琦瑶 就 说 因为 不是 他 的 孩子 。
两人 又 沉默 了 一会儿 ， 康明逊 问 ： 不是 我 的 是 谁的 ？
王琦瑶 说 ： 是 萨 沙 的 。
说 罢 ， 两人 都 哭 了 。
许多 辛酸 当时 并 不 觉得 ， 这时 都 涌 上 心头 ， 心想 ， 他们 是 怎样 才 熬过来 的呀 ！
康明逊 连连 说道 ： 对不起 ， 对不起 。
自己 知道 说 上 一万遍 也 是 无从 补过 ， 可不 说 对不起 又 说 什么 呢 ？
王琦瑶 只是 摇头 ， 心里 也 知道 不要 这个 对不起 ， 就 什么 也 没 了 。
哭 了 一会儿 ， 王琦瑶 先 止住 了 ， 擦干 眼泪 说道 ： 确 是 萨 沙 的 孩子 。
听 她 这 一 说 ， 康明逊 的 眼泪 也 干 了 ， 在 椅子 上 坐下 ， 两人 就此 不再 提 孩子 的话 ， 也 像 没 这个 人 似的 。
王琦瑶 让 他 自己 泡茶 ， 问 他 这些 日子 做 什么 ， 打 不 打 桥牌 ， 有没有 分配 工作 的 消息 。
他 说 这 几个 月 来 好像 只 在 做 一件 事 ， 就是 排队 。
上午 九点半 到 中餐馆 排队 等 吃饭 ， 下午 四点 钟 再 到 西餐 社 排队 等 吃饭 ， 有时 是 排队 喝咖啡 ， 有时 是 排队 吃 咸肉 菜饭 。
总是 他 一个 人排 着 ， 然后 家里 老老少少 的 来到 。
说 是 闹饥荒 ， 却 好像 从早到晚 都 在 吃 。
王琦瑶 看着 他说 ： 头上 都 吃 出 白头发 来 了 。
他 就说 ： 这 怎么 是 吃 出来 的呢 ？
分明 是 想 一个 人想 出来 的 。
王琦瑶 白 他 一眼 ， 说 ： 谁 同 你 唱 “ 楼台 会 ” ！
过去 的 时光 似乎 又 回来 了 ， 只是 多 了 床上 那个 小人 。
麻雀 在 窗台上 啄 着 什么 碎屑 ， 有人 拍打 晒 透 的 被子 ， 啪啪 地响 。
程先生 回来 时 ， 正好 康明逊 走 ， 两人 在 楼梯 上 擦肩而过 ， 互相 看 了 一眼 ， 也 没 留下 什么 印象 。
进 房间 才 听 王琦瑶 说 是 弄堂 底严 师母 的 表弟 ， 过去 常在 一起 玩 的 。
就 说 怎么 临 吃晚饭 了 还 让 人 走 。
王琦瑶 说 没什么 菜 好 留客 的 。
王琦瑶 的 母亲 并 不 说 什么 ， 脸色 很 不 好看 ， 但 对 程先生 倒 比 往日 更 殷勤 。
程先生 知道 这 不 高兴 不是 对 自己 ， 却 不知 是 对 谁 。
吃过饭 后 ， 照例 逗 那 婴儿 玩 一会儿 ， 看 王琦瑶 给 她 喂 了 奶 ， 她 将 小拳头 塞进 嘴巴 ， 很 满足 地 睡熟 ， 便 告辞 出来 。
其时 是 八点钟 左右 ， 马路上 人来 车往 ， 华灯 照耀 ， 有些 流光溢彩 。
程先生 也 不 去 搭 电车 ， 臂 上 搭 着 秋 大衣 ， 信步 走 着 。
他 在 这 夜晚 里 嗅到 了 他 所 熟悉 的 气息 。
灯光 令 他 亲切 ， 是 驻进 他 身 心里 的 那种 。
程先生 现在 的 心情 是 闲适 的 ， 多日 来 的 重负 终于 卸下 ， 王琦瑶 母女 平安 ， 他 又 不 像 担心 的 那样 ， 对 那 婴儿 生厌 。
程先生 甚至 有 一种 奇怪 的 兴奋 心情 ， 好像 新生 的 不是 那 婴儿 ， 而是 他 自己 。
电影院 正 将 开映 第四场 电影 ， 这 给 夜晚 带来 了 活跃 的 空气 。
这 城市 还是 睡得 晚 ， 精力 不减当年 。
理发店 门前 的 三色 灯柱 旋转 着 ， 也 是 夜景 不 熄 的 内心 。
老大昌 的 门里 传出 浓郁 的 巴西 咖啡 的 香气 ， 更是 时光 倒转 。
多么 热闹 的 夜晚 啊 ！
四处 是 活 跳跳 的 欲望 和 满足 ， 虽说 有些 得过且过 ， 却 也 是 认真 努力 ， 不虚 此生 。
程先生 的 眼睛 几乎 湿润 了 ， 心里 有 一种 美妙 的 悸动 ， 是 他 长久 没 体验 过 的 。
康明逊 再 一次 来 的 时候 ， 王琦瑶 的 母亲 没有 避进 厨房 ， 她 坐在 沙发 上 看 一本 连环画 的 《 红楼梦 》 。
这 两个 人 难免 尴尬 ， 说 着 些 天气 什么 的 闲话 。
孩子 睡醒 哭 了 ， 王琦瑶 让 康明逊 将 干净 尿布 递 一块 给 她 ， 不料 她 母亲 站 了 起来 ， 拿过 康明逊 手中 的 尿布 ， 说 ： 怎么 好 叫 先生 你 做 这样 的 事情 呢 。
康明逊 说 不要紧 ， 反正 他 也 没事 ， 王琦瑶 也 说 让 他 拿 好 了 。
她 母亲 便 将 脸 一沉 ， 说 ： 你 懂不懂 规矩 ， 他 是 一位 先生 ， 怎么 能 碰 这些 屎尿 的 东西 ， 人家 是 对 你 客气 ， 把 你 当 个人 来 看望 你 ， 你 就 以为 是 福气 ， 要 爬 上 脸 去 ， 这才 是 不 识相 呢 ！
王琦瑶 被 她 母亲 劈头盖脸 一顿 说 ， 话里且 句句 有 所指 ， 心里 委屈 ， 脸上 又 挂不住 ， 就 哭 了 起来 。
她 这 一 哭 ， 她 母亲 更火 了 ， 将 手里 的 尿布 往 她 脸上 摔 去 ， 接着 骂道 ： 给 你 脸 你 不要脸 ， 所以 才 说 自作 自践 ， 这 “ 践 ” 都 是 自己 “ 作 ” 出来 的 。
自己 要往 低处 走 ， 别人 就 怎么 扶 也 扶不起 了 ！
说 着 ， 自己 也 流泪 了 。
康明逊 蒙 了 ， 不知 是 怎么 会 引起 来 这 一个 局面 ， 又 不好 不 说话 ， 只得 劝解 道 ： 伯母 不要 生气 ， 王琦瑶 是 个 老实人 … …
她 母亲 一听 这话 倒 笑 了 ， 转过 脸 对 了 他道 ： 先生 你 算是 明白人 ， 知道 王琦瑶 老实 ， 她 确实 是 老实 ， 她 也 只好 老实 ， 她 倘若 要 不 老实 呢 ？
又 怎么样 ？
康明逊 这才 听 出 这 一句句 原来 都 是 冲着 他来 的 ， 不由 后退 了 几步 ， 嘴里 嗫嚅 着 。
这时 ， 孩子 见 久久 没人管 她 ， 便 大哭 起来 。
房间 里 四个 人有 三个 人 在 哭 ， 真是 乱 得 可以 。
康明逊 忍不住 说 ： 王琦瑶 还 在 月 子里 ， 不能 伤心 的 。
她 母亲 便 连连 冷笑 道 ： 王琦瑶 原来 是 在 坐月子 ， 我 倒 不 知道 ， 她 男人 都 没有 ， 怎么 就 坐月子 ， 你 倒 给 我 说 说 这个 道理 ！
话 说 到 这样 ， 王琦瑶 的 眼泪 倒 干 了 ， 她 给 孩子 换好 尿布 ， 又 喂给 她 奶 吃 ， 然后 说 ： 妈 ， 你 说 我 不 懂 规矩 ， 可 你 自己 不 也 是 不 懂 规矩 ？
你 当 了 客人 的 面 ， 说 这些 揭底 的话 ， 就 好像 与 人家 有 什么 干系 似的 ， 你 这 才 是 作践 我呢 ！
也 是 作践 你 自己 ， 好歹 我 总是 你 的 女儿 。
她 这 一席话 把 她 母亲 说 怔 了 ， 待要 开口 ， 王琦瑶 又 说道 ：
人家 先生 确是 看得起 我 才 来看 我 ， 我 不会 有 非分之想 ， 你 也 不要 有 非分之想 ， 我 这 一辈子 别的 不敢 说 ， 但 总是 靠 自己 ， 这 一次 累 你 老人家 侍候 我 坐月子 ， 我会 知恩图报 的 。
她 这话 ， 既 是 说 给 母亲 听 ， 也 是 说 给 康明逊 听 ， 两人 一时 都 沉默 着 。
她 母亲 擦干 眼泪 ， 怆 然一笑 ， 说 ： 看来 我 是 多 操 了 心 ， 反正 你 也 快 出月子 了 ， 我 在 这里 倒 是 多余 了 。
说 罢 就 去 收拾 东西 要 走 ， 这 两人 都 不敢 劝 她 ， 怔怔 地 看 她 收拾 好 东西 ， 再 将 一个 红 纸包 放在 婴儿 胸前 ， 出了门 去 ， 然后 下楼 ， 便 听 后门 一 声响 ， 走 了 。
再 看 那 红 纸包 里 ， 是 装 了 二百块 钱 ， 还有 一个 金 锁片 。
程先生 到来 时 ， 见 王琦瑶 已经 起床 ， 在 厨房 里 烧 晚饭 。
问 她 母亲 上 哪里 去 了 ， 王琦瑶 说 是 爹爹 有些 不 舒服 ， 她 这里 差 几天 就 满月 ， 劝 母亲 回去 了 。
程先生 又 见 她 眼睛 肿着 ， 好像 哭 过 的 样子 ， 无端 的 却 不好 问 ， 只得 作罢 。
这天 晚上 ， 兴许 少 了 一个 人 的 缘故 ， 显出 了 沉闷 。
王琦瑶 不太 说话 ， 问 她 什么 也 有些 答非所问 ， 程先生 不免 扫兴 ， 一个 人 坐在 一边 看 报纸 。
看 了 一会儿 ， 听 房间 里 没动静 ， 以为 王琦瑶 睡着 了 ， 回过 头去 ， 却 见 她 靠 在 枕上 ， 两眼 睁 着 ， 望 了 天花板 ， 不知 在 想 什么 。
他 轻轻 走 过去 ， 想 问 她 什么 ， 不料 她 却 惊 了 一 跳 ， 回头 反问 程先生 要 什么 。
她 的 眼睛 是 漠然 警觉 的 表情 ， 使 程先生 觉着 自己 是 个 陌生人 ， 就 退回 到 沙发 上 ， 重新 看 报纸 。
忽 听 窗下 弄堂 里 嘈杂声 起 ， 便 推窗 望去 ， 原来 是 谁家 在 鸡窝 里 抓住 一只 黄鼠狼 。
那人 倒 提着 黄鼠狼 控诉 它 的 罪孽 ， 围 了 许多 人 看 ， 然后 ， 人们 簇拥着 他 向 弄口 走 去 。
程先生 正要 关窗 ， 却 在 空气 里 嗅到 一股 桂花香 ， 虽 不 浓烈 ， 却 沁人肺腑 。
他 还 注意 到 平安里 上方 的 狭窄 的 天空 ， 是 十分 彻底 的 深蓝 。
他 心里 有些 跃然 ， 回过 头 对 王琦瑶 说 ： 等 孩子 满月 ， 办 一次 满月酒 吧 ！
王琦瑶 先 不 回答 ， 然后 笑了笑 说 ： 办 什么 满月酒 ！
程先生 更加 积极 地说 ： 满月 总是 高兴 吉利 的 事 。
王琦瑶 反问 ： 有 什么 高兴 吉利 ？
程先生 被 她 问住 了 ， 虽然 被 泼 了 冷水 ， 心里 却 只有 对 她 的 可怜 。
王琦瑶 翻 了 个 身 ， 面向 壁地 躺 着 ， 停 了 一会儿 ， 又说 ： 也 别提 什么 满 不满 月 了 ， 就 烧 几个 菜 ， 买 一瓶 酒 ， 请严 师母 和 她 表弟 吃顿 便饭 ， 他们 都 待 我 不错 的 ， 还 来看 我 。
程先生 就 又 高兴 起来 ， 盘算着 炒 几个 菜 ， 烧 什么 汤 ， 王琦瑶 总是 与 他 唱反调 ， 把 他 的 计划 推翻 再 重来 。
两人 你 一句 我 一句 地 争执 着 ， 才 有些 热闹 起来 。
这天 下午 ， 程先生 提前 下班 ， 买 了 菜 到 王琦瑶 处 ， 两人 将 孩子 哄 睡 了 ， 便 一起 忙 了 起来 ， 一边 忙 一边 说话 。
程先生 见 王琦瑶 情绪 好 ， 自己 的 情绪 也 就 好 ， 将 冷盆 摆出 各色 花样 ， 紫 萝卜 镶边 的 。
王琦瑶 说 程先生 不仅 会 照相 ， 还会 烹饪 啊 ！
程先生 说 ： 我 最 会 的 一样 你 却 没有 说 。
王琦瑶 问 ： 最 会 的 是 哪 一样 ？
程先生 说 ： 铁路 工程 。
王琦瑶 说 ： 我 倒 忘 了 程先生 的 老本行 了 ， 弄 了 半天 ， 原来 都 是 在 拿 副业 敷衍 我们 ， 真本事 却 藏 着 。
程先生 就 笑 ， 说 不是 藏 着 ， 而是 没 地方 拿 出来 。
两人 正 打趣 ， 客人 来 了 ， 严 师母 表 姐弟俩 一同 进 了 门 ， 都 带 着 礼物 。
严 师母 是 一磅 开司米 绒线 ， 康明逊 则 是 一对 金元宝 。
王琦瑶 想 说 金元宝 的 礼 过重 了 ， 又 恐严 师母 误以为 嫌 她 的 礼轻 ， 便 一并 收下 ， 日后 再说 。
大家 再 看一遍 孩子 ， 称赞 她 大 有人 样 ， 然后 就 围桌 坐下 ， 正好 一人 一面 。
程先生 同 这 两位 全是 初次见面 。
严 师母 见 过 他 ， 他 却 没见 过严 师母 ， 和 康明逊 则 是 楼梯 上 交臂 而 过 ， 谁 也 没 看清 谁 。
这时候 ， 便 由 王琦瑶 做 了 介绍 ， 算是 认识 了 。
严 师母 在此之前 就 对 程先生 有 好 印象 ， 便 分外 热情 ， 见面 就 熟 。
程先生 虽是 有些 招架不住 ， 可 也 心领 她 的 好意 ， 并 不 见怪 。
相比之下 ， 康明逊 倒 显得 拘谨 和 沉默 ， 也 不 大 吃 菜 ， 只是 喝 温热 的 黄酒 ， 一瓶 黄酒 很快 喝完 了 ， 又 开 了 一瓶 。
程先生 说 要 去 炒菜 ， 站 起来 却 有些 摇晃 ， 王琦瑶 就 说 她 去 炒 ， 按 他 坐下 。
他 抬起 手 ， 在 王琦瑶 按 他 的 肩 的 手 背上 抚摸 了 一下 ， 王琦瑶 本能 地一 抽手 。
对面 的 康明逊 不禁 看 他 一眼 ， 是 锐利 的 目光 。
程先生 心里 一动 ， 清醒 了 一半 。
王琦瑶 炒 了 热菜 上来 ， 重 又 入座 。
严 师母 也 脸 热心 跳地 有 了 几分 醉意 。
她 向 程先生 敬一 杯酒 ， 称 他 是 世上 少有 的 仁义 之士 ， 又 说 是 黄金 万两 容易 得 ， 知心 一个 也 难求 。
话 都 说 得 有些 不 搭调 ， 可 也 是 借酒 吐真言 ， 放 了 平时 则 是 难 出口 的 。
严 师母 自己 敬 了 酒 不算 ， 又 怂恿 康明逊 也 向 程先生 敬酒 。
康明逊 只得 也 举 酒杯 ， 却 不 晓得 该 说 什么 ， 看 大家 都 等 着 ， 心里 着急 ， 说出 的话 更 不 搭调 ， 说的是 ： 祝 程先生 早 结良缘 。
程先生 照单全收 ， 都 是 一个 “ 谢 ” 字 ， 然后 问 王琦瑶 有 什么 话 说 。
王琦瑶 看 程先生 的 眼睛 很 不 像 过去 ， 有些 无赖 似的 ， 不知 是 喝了酒 还是 有 别的 原因 ， 心里不安 着 ， 脸上 便 带 了 安抚 的 笑容 ， 说 ：
我 当然 是 第一个 要敬 程先生 酒 的 ， 就 像 方才 严 师母 说 的 ， “ 黄金 万两 容易 得 ， 知心 一个 也 难求 ” ， 要说 知心 ， 这里 人 没 一个 比得上 程先生 对 我 的 ， 程先生 是 我 王琦瑶 最 难堪 时 的 至交 ， 王琦瑶 就算 是 有 一万个 错处 ， 程先生 也 是 一个 原谅 ， 这恩和义 是 刻骨铭心 ， 永世 难报 。
程先生 听 她 只 说 恩义 ， 却 不 提 一个 “ 情 ” 字 ， 也 知 她 是 借 了 酒 向 他 交心 的 意思 ， 胸中 有 无穷的 感慨 ， 还是 伤感 ， 眼泪 几乎 都 到 了 下眼睑 ， 只是 低头 ， 停 了 一会儿 ， 才 勉强 笑道 ：
今天 又 不是 我 满月 ， 怎么 老向 我 敬酒 ， 应当 敬 王琦瑶 才 对呢 ！
于是 又 由 严 师母 带头 ， 向 王琦瑶 敬酒 。
可 大约 是 方才 的话 都 说 多 了 ， 这时 倒 都 不 说话 ， 只 喝酒 。
喝 着 喝 着 ， 程先生 与 康明逊 的 目光 又 碰 在 一起 ， 相互 看 了 一眼 ， 虽 没 看 明白 什么 的 ， 可 心里 却 都 种 下 了 疑窦 。
这天 的 酒都 喝 过量 了 ， 程先生 不 记得 是 怎么 送走 的 客人 ， 也 不 记得 洗 没洗 碗盏 了 ， 他 一 觉醒 来 ， 发现 竟是 睡 在 王琦瑶 的 沙发 上 ， 身上 盖 一床 薄被 ， 桌上 还 摆 着 碗碟 剩菜 ， 满屋 都 是 黄酒 酸甜 的 香 。
月光 透过 窗帘 ， 正照 在 他 的 脸上 ， 真是 清 凉如水 。
他 心里 很 安宁 ， 看着 窗帘 上 的 光影 ， 什么 都 不 去 想 的 。
忽 听 有 声音 轻轻 问道 ： 要 不要 喝茶 ？
他循 声音 望去 ， 见 是 王琦瑶 躺 在 房间 那头 的 床上 ， 也 醒 了 。
脸 在 阴影 里 ， 看不清楚 ， 只见 一个 隐约 的 轮廓 。
程先生 并 不觉 局促 ， 反是 一片 静谧 ， 他说 ： 真是 现世 啊 ！
王琦瑶 不出 声地 笑了 ： 趴在 桌上 就 睡着 了 ， 三个 人 一起 把 你 抬 到 了 沙发 。
他说 ： 喝 过头 了 ， 也 是 高兴 的 缘故 。
静 了 一下 ， 王琦瑶 说 ： 其实 你 是 不 高兴 。
程先生 笑 了 一声 ： 我 怎么 会 不 高兴 ？
真的 是 高兴 。
两人 都 不 说话 ， 月光 又 移近 了 一些 。
程先生 觉着 自己 像 躺 在 水里 似的 。
过 了 很 久 ， 程先生 以为 王琦瑶 睡着 了 ， 不料 却 听 她 叫 了 声 程先生 。
他问 ： 什么 事啊 ？
王琦瑶 停 了 一下 ， 说 ： 程先生 睡不着 吗 ？
程先生 说 ： 方才 那 一大 觉是 睡足 了 。
王琦瑶 说 ， 你 没 明白 我 的 意思 。
程先生 说 ： 我 很 明白 。
王琦瑶 就说 ： 你 还是 没 明白 我 的 意思 。
程先生 笑了 ： 我 当然 明白 的 。
王琦瑶 就说 ： 倘若 明白 ， 你 说 给 我 听听 。
程先生 道 ： 要 我 说 我 就 说 ， 你 的 意思 是 ， 如今 你 我 只 这 一步之遥 ， 只要 我 程先生 跨过 这 一步 ， 你 王琦瑶 是 不会 说 一个 “ 不 ” 的 。
王琦瑶 心里 诧异 这个 呆 木头 似的 程先生 其实 解人 至 深 ， 面上 却 有些 尴尬 ， 解嘲 说 ： 我 自知 是 不配 ， 所以 只能 等 程先生 提出 。
程先生 又 笑 了 ， 这时 他 感到 身心 都 十分 轻松 ， 几乎 要 飘起来 似的 ， 他 听 着 自己 的 声音 就 好像 听 着 别人 在 说话 ， 说 的 都 是 体己 的话 。
他说 ： 要说 这 一步 ， 我 程先生 几乎 等 了 有 半辈子 了 ， 可 这 不是 说 跨过 就 跨过 的 ， 不是 还有 咫尺天涯 的 说法 吗 ？
许多 事情 都 是 强求 不得 的 。
王琦瑶 那边 悄然无声 ， 程先生 不管 她 是否 醒 着 ， 只顾 自己 滔滔不绝 地说 ， 像是 把 积攒 了 十余年 的话 全 一股脑儿 地倒 出来 。
他 说 他 其实 早就 明白 这个 道理 ， 并且 想 好 就 做 个 知己知彼 的 朋友 ， 也 不 枉 为 一世 人生 ；
可 这 人 和 人 在 一起 ， 就 有些 像 古话 说的 “ 逆水行舟 ， 不进则退 ” 的 道理 ， 要说 没有 进一步 的 愿望 是 不 真实 的 ， 要进 又 进不了 的 时候 ， 看来 就 只得 退 了 。
停 了 一会儿 ， 他 突然 问道 ： 康明逊 是 孩子 的 父亲 吧 ？
王琦瑶 出声 地 笑 了 ， 说 ： 是 又 如何 ？
不是 又 如何 ？
程先生 倒 反 有些 窘 ， 说 ： 随便 问问 的 。
两人 各自 翻 了 个 身 ， 不一会儿 都 睡熟 了 ， 发出 了 轻微 的 鼾声 。
第二天 ， 程先生 下 了 班 后 ， 没有 到 王琦瑶 处 ， 他 去 找 蒋丽莉 了 。
事先 他 给 她 往 班上 打 了 电话 ， 约 好 在 提篮桥 见面 。
程先生 到 时 ， 蒋丽莉 已 在 那里 站 着 了 ， 不停 地 看表 。
分明 是 她 到 早 了 ， 却 怨 程先生 晚 了 。
程先生 也 不 与 她 争辩 ， 两人 在 附近 找 了 个 小 饭馆 ， 坐 进去 ， 点好 菜 。
那 堂倌 一 转身 ， 程先生 便伏 在 桌上 哭 了 ， 眼泪 成串 地落 在 碱水 刷白 的 白木 桌面上 。
蒋丽莉 心里 明白 了 大半 ， 并 不 劝解 ， 只 沉默 着 ， 眼睛 看着 对面 的 墙壁 ， 墙壁 是 刷 了 石灰水 的 ， 惨白 的 颜色 。
这时 的 程先生 只顾 着 发泄 自己 的 难过 ， 全然不顾 别人 是 什么 心情 ， 即便 是 如 程先生 这样 的 忠厚 人 ， 爱 起来 也 极端 自私 的 ， 也 极其 地 不 公平 。
在 他 所 爱 的 人 面前 ， 兢兢业业 ， 小心翼翼 ， 而 到 了 爱 他 的 人 面前 ， 却 无所顾忌 ， 目中无人 ， 有些 像 耍赖 的 小孩 。
也 正是 这个 ， 促使 程先生 来 找 蒋丽莉 了 。
蒋丽莉 沉默 了 一会儿 ， 回头 看 他 还 在 流泪 ， 嘲笑 道 ： 怎么 ， 失恋 了 ？
程先生 的 泪 渐渐 止 了 ， 坐在 那里 不作声 。
蒋丽莉 还 想 刺 他 ， 又 看 他 可怜 ， 就 换 了 口气道 ： 世上 东西 ， 大多 是 越 想 越 不得 ， 不想 倒 得 了 。
程先生 轻声 说 ： 要 不想 也 不得 怎么办 呢 ？
蒋丽莉 一听 这话 就 火 了 ， 大 了 声说 ： 天下 女人 都 死光 了吗 ？
可不 还有 个 蒋丽莉 活着 吗 ？
这 蒋丽莉 是 专供 听 你 哭 她 活着 的吗 ？
程先生 自知 有错 ， 低头不语 ， 蒋丽莉 也 不 说 了 。
两人 僵持 了 一会儿 ， 程先生 说 ：
我本 是 有事 托 你 ， 可不 知道 怎么 就 哭 了 起来 ， 真是 不好意思 。
听 他 这话 ， 蒋丽莉 也 平和 下来 ， 说 有 什么 事 尽管 说好 了 。
程先生 说 ： 这件 事 我 想来想去 只能 托 你 ， 其实 也许 是 最 不妥 的 ， 可 却 再 无 他人 了 。
蒋丽莉 说 ： 有 什么 妥 不妥 的 ， 有话 快 说 。
程先生 就 说 托 她 今后 多多 照顾 王琦瑶 ， 她 那 地方 ， 他 从此 是 不会 再 去 了 。
蒋丽莉 听 他 说出 的 这件 事情 ， 心里 不知 是 气 还是 怨 ， 憋 了 半天 才 说出 一句 ： 天下 女人 原来 真 就 死光 了 ， 连 我 一同 都 死光 的 。
程先生 忍着 她 奚落 ， 可 蒋丽莉 就此打住 ， 并 没 再 往 下 说 什么 。
王琦瑶 等 程先生 来 ， 等 了 几日 ， 却 等 来 蒋丽莉 。
她 是 下班 后 从 杨树浦 过来 ， 调 了 几部 车 ， 头发 蓬乱 着 ， 鞋面 上全 是 灰 ， 声音 嘶哑 。
手里 提了 一个 网兜 ， 装 了 水果 、 饼干 、 奶粉 ， 还有 一条 半新 的 床单 。
进门 就 抖出来 ， 王琦瑶 来不及 去 阻止 ， 就 唰 唰 几下子 ， 撕成 一堆 尿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