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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a/mac/dev/zh/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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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走掉。
+陈清扬把我拽住，以伟大友谊的名义叫我留下来。
+她承认打我不对，也承认没有好好待我，但是她说我的伟大友谊是假的，还说，我把她骗出来就是想研究她的结构。
+我说，既然我是假的，你信我干吗。
+我是想研究一下她的结构，这也是在她的许可之下。
+假如不乐意可以早说，动手就打不够意思。
+后来她哈哈大笑了一阵说，她简直见不得我身上那个东西。
+那东西傻头傻脑，恬不知耻，见了它，她就不禁怒从心起。
+我们俩吵架时，仍然是不着一丝。
+我的小和尚依然直挺挺，在月光下披了一身塑料，倒是闪闪发光。
+我听了这话不高兴，她也发现了。
+于是她用和解的口气说：不管怎么说，这东西丑得要命，你承不承认？
+这东西好像个发怒的眼镜蛇一样立在那里，是不大好看。
+我说，既然你不愿意见它，那就算了。
+我想穿上裤子，她又说，别这样。
+于是我抽起烟来。
+等我抽完了一支烟，她抱住我。
+我们俩在草地上干那件事。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以前，是一个童男子。
+那天晚上我引诱了陈清扬和我到山上去。
+那一夜开头有月光，后来月亮落下去，出来一天的星星，就像早上的露水一样多。
+那天晚上没有风，山上静得很。
+我已经和陈清扬做过爱，不再是童男子了。
+但是我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我干那事时，她一声也不吭，头枕双臂，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所以从始至终就是我一个人在表演。
+其实我也没持续多久，马上就完了。
+事毕我既愤怒又沮丧。
+陈清扬说，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我居然在她面前亮出了丑恶的男性生殖器，丝毫不感到惭愧。
+那玩意也不感到惭愧，直挺挺地从她两腿之间插了进来。
+因为女孩子身上有这么个口子，男人就要使用她，这简直没有道理。
+以前她有个丈夫，天天对她做这件事。
+她一直不说话，等着他有一天自己感到惭愧，自己来解释为什么干了这些。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直到进了监狱。
+这话我也不爱听。
+所以我说：既然你不乐意，为什么要答应？
+她说她不愿被人看成小气鬼。
+我说你原本就是小气鬼。
+后来她说算了，别为这事吵架。
+她叫我晚上再来这里，我们再试一遍。
+也许她会喜欢。
+我什么也没说。
+早上起雾以后，我和她分了手，下山去放牛。
+那天晚上我没去找她，倒进了医院。
+这事原委是这样：早上我到牛圈门前时，有一伙人等不及我，已经在开圈拉牛。
+大家都挑壮牛去犁田。
+有个本地小伙子，叫三闷儿，正在拉一条大白牛。
+我走过去，告诉他，这牛被毒蛇咬了，不能干活。
+他似乎没听见。
+我劈手把牛鼻绳夺了下来，他就朝我挥了一巴掌。
+我当胸推了他一把，推了他一个屁股蹲儿。
+然后很多人拥了上来，把我们拥在中间要打架。
+北京知青一伙，当地青年一伙，抄起了棍棒和皮带。
+吵了一会儿，又说不打架，让我和三闷儿摔跤，三闷儿摔不过我，就动了拳头。
+我一脚把三闷儿踢进了圈前的粪坑，让他沾了一身牛屎。
+三闷儿爬起来，抢了一把三齿要砍我，别人劝开了。
+早上的事情就是这样。
+晚上我放牛回来，队长说我殴打贫下中农，要开我的斗争会。
+我说你想借机整人，我也不是好惹的。
+我还说要聚众打群架。
+队长说他没想整我，是三闷儿的娘闹得他没办法。
+那婆娘是个寡妇，泼得厉害。
+他说此地的规矩就是这样。
+后来他说，不开斗争会，改为帮助会，让我上前面去检讨一下。
+要是我还不肯，就让寡妇来找我。
+会开得很乱。
+老乡们七嘴八舌，说知青太不像话，偷鸡摸狗还打人。
+知青们说放狗屁，谁偷东西，你们当场拿住了吗？
+老子们是来支援边疆建设，又不是充军的犯人，哪能容你们乱栽赃。
+我在前面也不检讨，只是骂。
+不提防三闷儿的娘从后面摸上来，抄起一条沉甸甸的拔秧凳，给了我后腰一下，正砸在我的旧伤上，登时我就背过去了。
+我醒过来时，罗小四领了一伙人呐喊着要放火烧牛圈，还说要三闷儿的娘抵命。
+队长领了一帮人去制止，副队长叫人抬我上牛车去医院。
+卫生员说抬不得，腰杆断了，一抬就死。
+我说腰杆好像没断，你们快把我抬走。
+可是谁也不敢肯定我的腰杆是断了还是没断，所以也不敢肯定我会不会一抬就死。
+我就一直躺着。
+后来队长过来一问，就说：快摇电话把陈清扬叫下来，让她看看腰断了没有。
+过了不一会儿，陈清扬披头散发眼皮红肿地跑了来，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别怕，要是你瘫了，我照顾你一辈子。
+然后一检查，诊断和我自己的相同。
+于是我就坐上牛车，到总场医院去看病。
+那天夜里陈清扬把我送到医院，一直等到腰部X光片子出来，看过认为没问题后才走。
+她说过一两天就来看我，可是一直没来。
+我住了一个星期，可以走动了，就奔回去找她。
+我走进陈清扬的医务室时，身上背了很多东西，装得背篓里冒了尖。
+除了锅碗盆瓢，还有足够两人吃一个月的东西。
+她见我进来，淡淡地一笑，说你好了吗，带这些东西上哪儿。
+我说要去清平洗温泉。
+她懒懒地往椅子上一仰说，这很好。
+温泉可以治旧伤。
+我说我不是真去洗温泉，而是到后面山上住几天。
+她说后面山上什么都没有，还是去洗温泉吧。
+清平的温泉是山坳里一片泥坑，周围全是荒草坡。
+有一些病人在山坡上搭了窝棚，成年住在那里，其中得什么病的都有。
+我到那里不但治不好病，还可能染上麻风。
+而后面荒山里的低洼处沟谷纵横，疏林之中芳草离离，我在人迹绝无的地方造了一间草房，空山无人，流水落花，住在里面可以修身养性。
+陈清扬听了，禁不住一笑说：那地方怎么走？
+也许我去看看你。
+我告诉她路，还画了一张示意图，自己进山去了。
+我走进荒山，陈清扬没有去看我。
+旱季里浩浩荡荡的风刮个不停，整个草房都在晃动。
+陈清扬坐在椅子上听着风声，回想起以往发生的事情，对一切都起了怀疑。
+她很难相信自己会莫名其妙地来到这极荒凉的地方，又无端地被人称做破鞋，然后就真的搞起了破鞋。
+这件事真叫人难以置信。
+陈清扬说，有时候她走出房门，往后山上看，看到山丘中有很多小路蜿蜒通到深山里去。
+我对她说的话言犹在耳。
+她知道沿着一条路走进山去，就会找到我。
+这是无可怀疑的事。
+但是越是无可怀疑的事就越值得怀疑。
+很可能那条路不通到任何地方，很可能王二不在山里，很可能王二根本就不存在。
+过了几天，罗小四带了几个人到医院去找我。
+医院里没人听说过王二，更没人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那时节医院里肝炎流行，没染上肝炎的病人都回家去疗养，大夫也纷纷下队去送医上门。
+罗小四等人回到队里，发现我的东西都不见了，就去问队长可见过王二。
+队长说，谁是王二？
+从来没听说过。
+罗小四说前几天你还开会斗争过他，尖嘴婆打了他一板凳，差点把他打死。
+这样提醒了以后，队长就更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那时节有一个北京知青慰问团要来调查知青在下面的情况，尤其是有无被捆打逼婚等情况，因此队长更不乐意想起我来。
+罗小四又到十五队问陈清扬可曾见过我，还闪烁其词地暗示她和我有过不正当的关系。
+陈清扬则表示，她对此一无所知。
+等到罗小四离开，陈清扬就开始糊涂了。
+看来有很多人说，王二不存在。
+这件事叫人困惑的原因就在这里。
+大家都说存在的东西一定不存在，这是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骗局。
+大家都说不存在的东西一定存在，比如王二，假如他不存在，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陈清扬按捺不住好奇心，终于扔下一切，上山找我来了。
+我被尖嘴婆打了一板凳后晕了过去，陈清扬曾经从山上跑下来看我。
+当时她还忍不住哭了起来，并且当众说，如果我好不了要照顾我一辈子。
+结果我并没有死，连瘫都没瘫。
+这对我是很好的事，可是陈清扬并不喜欢。
+这等于当众暴露了她是破鞋。
+假如我死，或是瘫掉，就是应该的事，可是我在医院里只住了一个星期就跑出来。
+对她来说，我就是那个急匆匆从山上赶下去的背影，一个记忆中的人。
+她并不想和我做爱，也不想和我搞破鞋，除非有重大的原因。
+因此她来找我就是真正的破鞋行径。
+陈清扬说，她决定上山找我时，在白大褂底下什么都没穿。
+她就这样走过十五队后面的那片山包。
+那些小山上长满了草，草下是红土。
+上午风从山上往平坝里吹，冷得像山上的水，下午风吹回来，带着燥热和尘土。
+陈清扬来找我时，乘着白色的风。
+风从衣服下面钻进来，流过全身，好像爱抚和嘴唇。
+其实她不需要我，也没必要找到我。
+以前人家说她是破鞋，说我是她的野汉子时，她每天都来找我。
+那时好像有必要。
+自从她当众暴露了她是破鞋，我是她的野汉子后，再没人说她是破鞋，更没人在她面前提到王二（除了罗小四）。
+大家对这种明火执仗的破鞋行径是如此的害怕，以致连说都不敢啦。
+关于北京要来人视察知青的事，当地每个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这是因为我前些日子在放牛，早出晚归，而且名声不好，谁也不告诉我，后来住了院，也没人来看找。
+等到我出院以后，就进了深山。
+在我进山之前，总共就见到了两个人，一个是陈清扬，她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另一个是我们队长，他也没说起这件事，只叫我去温泉养病。
+我告诉他，我没有东西（食品、炊具等等），所以不能去温泉。
+他说他可以借给我。
+我说我借了不一定还，他说不要紧。
+我就向他借了不少家制的腊肉和香肠。
+陈清扬不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她不关心，她不是知青。
+队长不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他以为我已经知道了。
+他还以为我拿了很多吃的东西走，就不会再回来。
+所以罗小四问他王二到哪儿去了时，他说：王二？
+谁叫王二？
+从没听说过。
+对于罗小四等人来说，找到我有很大的好处，我可以证明大家在此地受到很坏的待遇，经常被打晕。
+对于领导来说，我不存在有很大的便利，可以说明此地没有一个知青被打晕。
+对于我自己来说，存在不存在没有很大的关系。
+假如没有人来找我，我在附近种点玉米，可以永远不出来。
+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对自己存不存在的事不太关心。
+我在小屋里也想过自己存不存在的问题。
+比方说，别人说我和陈清扬搞破鞋，这就是存在的证明。
+用罗小四的话来说，王二和陈清扬脱了裤子干。
+其实他也没看见。
+他想象的极限就是我们脱裤子。
+还有陈清扬说，我从山上下来，穿着黄军装，走得飞快。
+我自己并不知道我走路是不回头的。
+因为这些事我无从想象，所以是我存在的证明。
+还有我的小和尚直挺挺，这件事也不是我想出来的。
+我始终盼着陈清扬来看我，但陈清扬始终没有来。
+她来的时候，我没有盼着她来。
+我曾经以为陈清扬在我进山后会立即来看我，但是我错了。
+我等了很久，后来不再等了。
+我坐在小屋里，听着满山树叶哗哗响，终于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我听见浩浩荡荡的空气大潮从我头顶涌过，正是我灵魂里潮兴之时。
+正如深山里花开，龙竹笋剥剥地爆去笋壳，直翘翘地向上。
+到潮退时我也安息，但潮兴时要乘兴而舞。
+正巧这时陈清扬来到草屋门口，她看见我赤条条坐在竹板床上，阳具就如剥了皮的兔子，红通通亮晶晶足有一尺长，直立在那里，登时惊慌失措，叫了起来。
+陈清扬到山里找我的事又可以简述如下：
+我进山后两个星期，她到山里找我。
+当时是下午两点钟，可是她像那些午夜淫奔的妇人一样，脱光了内衣，只穿一件白大褂，赤着脚走进山来。
+她就这样走过阳光下的草地，走进了一条干河沟，在河沟里走了很久。
+这些河沟很乱，可是她连一个弯都没转错。
+后来她又从河沟里出来，走进一个向阳的山洼，看见一间新搭的草房。
+假如没有一个王二告诉她这条路，她不可能在茫茫荒山里找到一间草房。
+可是她走进草房，看到王二就坐在床上，小和尚直挺挺，却吓得尖叫起来。
+陈清扬后来说，她没法相信她所见到的每件事都是真的。
+真的事要有理由。
+当时她脱了衣服，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的小和尚，只见它的颜色就像烧伤的疤痕。
+这时我的草房在风里摇晃，好多阳光从房顶上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她身上。
+我伸手去触她的乳头，直到她脸上泛起红晕，乳房坚挺。
+忽然她从迷梦里醒来，羞得满脸通红。
+于是她紧紧地抱住我。
+我和陈清扬是第二次做爱，第一次做爱的很多细节当时我大惑不解。
+后来我才明白，她对被称做破鞋一事，始终耿耿于怀。
+既然不能证明她不是破鞋，她就乐于成为真正的破鞋。
+就像那些被当场捉了奸的女人一样，被人叫上台去交待那些偷情的细节。
+等到那些人听到情不能持，丑态百出时，怪叫一声：把她捆起来！
+就有人冲上台去，用细麻绳把她五花大绑，她就这样站在人前，受尽羞辱。
+这些事一点也不讨厌。
+她也不怕被人剥得精赤条条，拴到一扇磨盘上，扔到水塘里淹死。
+或者像以前达官贵人家的妻妾一样，被强迫穿得整整齐齐，脸上贴上湿透的黄裱纸，端坐着活活憋死。
+这些事都一点也不讨厌。
+她丝毫也不怕成为破鞋，这比被人叫做破鞋而不是破鞋好得多。
+她所讨厌的是使她成为破鞋那件事本身。
+我和陈清扬做爱时，一只蜥蜴从墙缝里爬了进来，走走停停地经过房中间的地面。
+忽然它受到惊动，飞快地出去，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
+这时陈清扬的呻吟就像泛滥的洪水，在屋里蔓延。
+我为此所惊，伏下身不动。
+可是她说，快，混蛋。
+还拧我的腿。
+等我“快”了以后，阵阵震颤就像从地心传来。
+后来她说，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早晚要遭报应。
+她说自己要遭报应时，一道红晕正从她的胸口褪去。
+那时我们的事情还没完。
+但她的口气是说，她只会为在此之前的事遭报应。
+忽然之间我从头顶到尾骨一齐收紧，开始极其猛烈地射精。
+这事与她无关，大概只有我会为此遭报应。
+后来陈清扬告诉我，罗小四到处找我。
+他到医院找我时，医院说我不存在。
+他找队长问我时，队长也说我不存在。
+最后他来找陈清扬，陈清扬说，既然大家都说他不存在，大概他就是不存在吧，我也没有意见。
+罗小四听了这话，禁不住哭了起来。
+我听了这话，觉得很奇怪。
+我不应该因为尖嘴婆打了我一下而存在，也不应该因为她打了我一下而不存在。
+事实上，我的存在乃是不争的事实。
+我就为这一点钻了牛角尖。
+为了验证这不争的事实，慰问团来的那一天，我从山上奔了下去，来到了座谈会的会场上。
+散会以后，队长说，你这个样子不像有病。
+还是回来喂猪吧。
+他还组织人力，要捉我和陈清扬的奸。
+当然，要捉我不容易，我的腿非常快。
+谁也休想跟踪我。
+但是也给我添了很多麻烦。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悟到，犯不着向人证明我存在。
+我在队里喂猪时，每天要挑很多水。
+这个活计很累，连偷懒都不可能，因为猪吃不饱会叫唤。
+我还要切很多猪菜，劈很多柴。
+喂这些猪原来要三个妇女，现在要我一个人干。
+我发现我不能顶三个妇女，尤其是腰疼时。
+这时候我真想证明我不存在。
+晚上我和陈清扬在小屋里做爱。
+那时我对此事充满了敬业精神，对每次亲吻和爱抚都贯注了极大的热情。
+无论是经典的传教士式，后进式，侧进式，女上位，我都能一丝不苟地完成。
+陈清扬对此极为满意。
+我也极为满意。
+在这种时候，我又觉得用不着去证明自己是存在的。
+从这些体会里我得到一个结论，就是永远别让别人注意你。
+北京人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你千万别让人惦记上。
+过了一些时候，我们队的知青全调走了。
+男的调到糖厂当工人，女的到农中去当老师。
+单把我留下来喂猪，据说是因为我还没有改造好。
+陈清扬说，我叫人惦记上了。
+这个人大概就是农场的军代表。
+她还说，军代表不是个好东西。
+原来她在医院工作，军代表要调戏她，被她打了个大嘴巴。
+然后她就被发到十五队当队医。
+十五队的水是苦的，也没有菜吃，待久了也觉得没有啥。
+但是当初调她来，分明有修理一下的意思。
+她还说，我准会被修到半死。
+我说过，他能把我怎么样？
+急了老子跑他娘。
+后来的事都是由此而起。
+那天早上天色微明，我从山上下来，到猪场喂猪。
+经过井台时，看见了军代表，他正在刷牙。
+他把牙刷从嘴里掏出来，满嘴白沫地和我讲话，我觉得很讨厌，就一声不吭地走掉了。
+过了一会，他跑到猪场里，把我大骂了一顿，说你怎么敢走了。
+我听了这些话，一声不吭。
+就是他说我装哑巴，我也一声不吭。
+然后我又走开了。
+军代表到我们队来蹲点，蹲下来就不走了。
+据他说，要不能从王二嘴里掏出话来，死也不甘心。
+这件事有两种可能的原因，一是他下来视察，遇见了我对他装聋作哑，因而大怒，不走了。
+二是他不是下来视察，而是听说陈清扬和我有了一腿，特地来找我的麻烦。
+不管他为何而来，反正我是一声也不吭，这叫他很没办法。
+军代表找我谈话，要我写交待材料。
+他还说，我搞破鞋群众很气愤，如果我不交待，就发动群众来对付我。
+他还说，我的行为够上了坏分子，应该受到专政。
+我可以辩解说，我没搞破鞋。
+谁能证明我搞了破鞋？
+但我只是看着他，像野猪一样看他，像发傻一样看他，像公猫看母猫一样看他。
+把他看到没了脾气，就让我走了。
+最后他也没从我嘴里套出话来。
+他甚至搞不清我是不是哑巴。
+别人说我不是哑巴，他始终不敢相信，因为他从来没听我说过一句话。
+他到今天想起我来，还是搞不清我是不是哑巴。
+想起这一点，我就万分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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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 晚上 我 没 走掉 。
+陈 清扬 把 我 拽 住 ， 以 伟大 友谊 的 名义 叫 我 留下来 。
+她 承认 打 我 不 对 ， 也 承认 没有 好好 待 我 ， 但是 她 说 我 的 伟大 友谊 是 假 的 ， 还 说 ， 我 把 她 骗出来 就是 想 研究 她 的 结构 。
+我 说 ， 既然 我 是 假 的 ， 你 信 我 干吗 。
+我 是 想 研究 一下 她 的 结构 ， 这 也 是 在 她 的 许可 之下 。
+假如 不乐意 可以 早说 ， 动手 就 打 不够意思 。
+后来 她 哈哈大笑 了 一阵 说 ， 她 简直 见 不得 我 身上 那个 东西 。
+那 东西 傻头傻脑 ， 恬不知耻 ， 见 了 它 ， 她 就 不禁 怒 从 心起 。
+我们 俩 吵架 时 ， 仍然 是 不 着 一丝 。
+我 的 小 和尚 依然 直挺挺 ， 在 月光 下 披 了 一身 塑料 ， 倒 是 闪闪发光 。
+我 听 了 这话 不 高兴 ， 她 也 发现 了 。
+于是 她 用 和解 的 口气 说 ： 不管怎么 说 ， 这 东西 丑得 要命 ， 你 承不承认 ？
+这 东西 好像 个 发怒 的 眼镜蛇 一样 立在 那里 ， 是 不大 好看 。
+我 说 ， 既然 你 不 愿意 见 它 ， 那就算了 。
+我 想 穿 上 裤子 ， 她 又 说 ， 别 这样 。
+于是 我 抽起 烟来 。
+等 我 抽 完 了 一支 烟 ， 她 抱住 我 。
+我们 俩 在 草地 上 干 那件事 。
+我过 二十一岁 生日 以前 ， 是 一个 童 男子 。
+那天 晚上 我 引诱 了 陈 清扬 和 我 到 山上 去 。
+那 一夜 开头 有 月光 ， 后来 月亮 落下去 ， 出来 一天 的 星星 ， 就 像 早上 的 露水 一样 多 。
+那天 晚上 没有 风 ， 山上 静得 很 。
+我 已经 和 陈 清扬 做过 爱 ， 不再 是 童 男子 了 。
+但是 我 一点 也 不 高兴 。
+因为 我 干 那事时 ， 她 一声 也 不吭 ， 头枕 双臂 ， 若有所思 地 看着 我 ， 所以 从始至终 就是 我 一个 人 在 表演 。
+其实 我 也 没 持续 多久 ， 马上 就 完 了 。
+事毕 我 既 愤怒 又 沮丧 。
+陈 清扬 说 ， 她 简直 不敢相信 这件 事是 真的 ：
+我 居然 在 她 面前 亮出 了 丑恶 的 男性 生殖器 ， 丝毫 不 感到 惭愧 。
+那 玩意 也 不 感到 惭愧 ， 直挺挺 地 从 她 两腿 之间 插 了 进来 。
+因为 女孩子 身上 有 这么 个 口子 ， 男人 就要 使用 她 ， 这 简直 没有 道理 。
+以前 她 有 个 丈夫 ， 天天 对 她 做 这件 事 。
+她 一直 不 说话 ， 等 着 他 有 一天 自己 感到 惭愧 ， 自己 来 解释 为什么 干 了 这些 。
+可是 他 什么 也 没 说 ， 直到 进 了 监狱 。
+这话 我 也 不 爱 听 。
+所以 我说 ： 既然 你 不乐意 ， 为什么 要 答应 ？
+她 说 她 不愿 被 人 看成 小气鬼 。
+我 说 你 原本 就是 小气鬼 。
+后来 她 说 算了 ， 别为 这事 吵架 。
+她 叫 我 晚上 再来 这里 ， 我们 再试 一遍 。
+也许 她 会 喜欢 。
+我 什么 也 没 说 。
+早上 起雾 以后 ， 我 和 她 分 了 手 ， 下山 去 放牛 。
+那天 晚上 我 没 去 找 她 ， 倒进 了 医院 。
+这事 原委 是 这样 ： 早上 我 到 牛圈 门前 时 ， 有 一伙人 等不及 我 ， 已经 在 开圈拉牛 。
+大家 都 挑壮 牛去 犁田 。
+有个 本地 小伙子 ， 叫 三闷儿 ， 正在 拉 一条 大白 牛 。
+我 走 过去 ， 告诉 他 ， 这牛 被 毒蛇 咬 了 ， 不能 干活 。
+他 似乎 没 听见 。
+我 劈手 把 牛鼻 绳夺 了 下来 ， 他 就 朝 我挥 了 一巴掌 。
+我 当 胸 推 了 他 一把 ， 推 了 他 一个 屁股 蹲儿 。
+然后 很多 人拥 了 上来 ， 把 我们 拥在 中间 要 打架 。
+北京 知青 一伙 ， 当地 青年 一伙 ， 抄起 了 棍棒 和 皮带 。
+吵 了 一会儿 ， 又 说 不 打架 ， 让 我 和 三闷儿 摔跤 ， 三闷儿 摔 不过 我 ， 就动 了 拳头 。
+我 一脚 把 三闷儿 踢进 了 圈 前 的 粪坑 ， 让 他 沾 了 一身 牛屎 。
+三闷儿 爬起来 ， 抢 了 一把 三齿 要 砍 我 ， 别人 劝开 了 。
+早上 的 事情 就是 这样 。
+晚上 我 放牛 回来 ， 队长 说 我 殴打 贫下中农 ， 要开 我 的 斗争 会 。
+我 说 你 想 借机 整人 ， 我 也 不是 好惹 的 。
+我 还 说 要 聚众 打群架 。
+队长 说 他 没想整 我 ， 是 三闷儿 的 娘 闹 得 他 没 办法 。
+那 婆娘 是 个 寡妇 ， 泼得 厉害 。
+他 说 此地 的 规矩 就是 这样 。
+后来 他 说 ， 不开 斗争 会 ， 改为 帮助 会 ， 让 我 上 前面 去 检讨 一下 。
+要是 我 还 不肯 ， 就让 寡妇 来 找 我 。
+会开 得 很 乱 。
+老乡 们 七嘴八舌 ， 说 知青 太不像话 ， 偷鸡摸狗 还 打人 。
+知青 们 说 放狗屁 ， 谁 偷东西 ， 你们 当场 拿住 了吗 ？
+老子 们 是 来 支援 边疆 建设 ， 又 不是 充军 的 犯人 ， 哪 能容 你们 乱 栽赃 。
+我 在 前面 也 不 检讨 ， 只是 骂 。
+不 提防 三闷儿 的 娘 从 后面 摸上来 ， 抄起 一条 沉甸甸 的 拔秧 凳 ， 给 了 我 后腰 一下 ， 正 砸 在 我 的 旧伤 上 ， 登时 我 就 背 过去 了 。
+我 醒过来 时 ， 罗小四领 了 一伙人 呐喊 着 要 放火烧 牛圈 ， 还 说 要 三闷儿 的 娘 抵命 。
+队长 领了 一帮人 去 制止 ， 副队长 叫 人 抬 我 上 牛车 去 医院 。
+卫生员 说 抬 不得 ， 腰杆 断 了 ， 一 抬 就 死 。
+我 说 腰杆 好像 没断 ， 你们 快 把 我 抬 走 。
+可是 谁 也 不敢肯定 我 的 腰杆 是 断 了 还是 没断 ， 所以 也 不敢肯定 我会 不会 一 抬 就 死 。
+我 就 一直 躺 着 。
+后来 队长 过来 一问 ， 就说 ： 快摇 电话 把 陈 清扬 叫 下来 ， 让 她 看看 腰断 了 没有 。
+过 了 不一会儿 ， 陈 清扬 披头散发 眼皮 红肿 地 跑 了 来 ， 劈头 第一句 话 就是 ： 你 别怕 ， 要是 你 瘫 了 ， 我 照顾 你 一辈子 。
+然后 一 检查 ， 诊断 和 我 自己 的 相同 。
+于是 我 就 坐 上 牛车 ， 到 总场 医院 去 看病 。
+那天 夜里 陈 清扬 把 我 送到 医院 ， 一直 等到 腰部 X 光 片子 出来 ， 看过 认为 没 问题 后 才 走 。
+她 说 过 一两天 就 来看 我 ， 可是 一直 没来 。
+我 住 了 一个 星期 ， 可以 走动 了 ， 就 奔 回去 找 她 。
+我 走进 陈 清扬 的 医务室 时 ， 身上 背 了 很多 东西 ， 装得 背篓 里 冒 了 尖 。
+除了 锅 碗盆 瓢 ， 还有 足够 两人 吃 一个月 的 东西 。
+她 见 我 进来 ， 淡淡地 一笑 ， 说 你 好了吗 ， 带 这些 东西 上 哪儿 。
+我 说 要 去 清平 洗 温泉 。
+她 懒懒 地往 椅子 上 一仰 说 ， 这 很 好 。
+温泉 可以 治 旧伤 。
+我 说 我 不是 真去 洗 温泉 ， 而是 到 后面 山上 住 几天 。
+她 说 后面 山上 什么 都 没有 ， 还是 去 洗 温泉 吧 。
+清平 的 温泉 是 山坳 里 一片 泥坑 ， 周围 全是 荒草 坡 。
+有 一些 病人 在 山坡 上 搭 了 窝棚 ， 成年 住 在 那里 ， 其中 得 什么 病 的 都 有 。
+我 到 那里 不但 治不好 病 ， 还 可能 染上 麻风 。
+而 后面 荒山 里 的 低洼 处 沟谷 纵横 ， 疏林 之中 芳草 离离 ， 我 在 人迹 绝无 的 地方 造 了 一间 草房 ， 空山 无人 ， 流水落花 ， 住 在 里面 可以 修身养性 。
+陈 清扬 听 了 ， 禁不住 一笑说 ： 那 地方 怎么 走 ？
+也许 我 去 看看 你 。
+我 告诉 她 路 ， 还 画 了 一张 示意图 ， 自己 进山 去 了 。
+我 走进 荒山 ， 陈 清扬 没有 去 看 我 。
+旱季 里 浩浩荡荡 的 风刮个 不停 ， 整个 草房 都 在 晃动 。
+陈 清扬 坐在 椅子 上 听 着 风声 ， 回 想起 以往 发生 的 事情 ， 对 一切 都 起 了 怀疑 。
+她 很 难 相信 自己 会 莫名其妙 地 来到 这极 荒凉 的 地方 ， 又 无端 地被 人 称做 破鞋 ， 然后 就 真的 搞起 了 破鞋 。
+这件 事 真叫人 难以置信 。
+陈 清扬 说 ， 有时候 她 走出 房门 ， 往后 山上 看 ， 看到 山丘 中有 很多 小路 蜿蜒 通到 深山 里 去 。
+我 对 她 说 的话 言犹在耳 。
+她 知道 沿着 一条 路 走进 山去 ， 就 会 找到 我 。
+这是 无可 怀疑 的 事 。
+但是 越是 无可 怀疑 的 事 就 越 值得 怀疑 。
+很 可能 那条 路 不通 到 任何 地方 ， 很 可能 王二 不 在 山里 ， 很 可能 王二 根本 就 不 存在 。
+过 了 几天 ， 罗小四带 了 几个 人到 医院 去 找 我 。
+医院 里 没人 听说 过王 二 ， 更 没人 知道 他 上 哪儿 去 了 。
+那 时节 医院 里 肝炎 流行 ， 没 染上 肝炎 的 病人 都 回家 去 疗养 ， 大夫 也 纷纷 下队 去 送医 上门 。
+罗小 四等 人 回到 队里 ， 发现 我 的 东西 都 不见 了 ， 就 去 问 队长 可见 过王 二 。
+队长 说 ， 谁 是 王二 ？
+从来 没听说过 。
+罗小四说 前 几天 你 还 开会 斗争 过 他 ， 尖嘴 婆打 了 他 一 板凳 ， 差点 把 他 打死 。
+这样 提醒 了 以后 ， 队长 就 更 想不起来 我 是 谁 了 。
+那 时节 有 一个 北京 知青 慰问团 要来 调查 知青 在 下面 的 情况 ， 尤其 是 有无 被 捆 打 逼婚 等 情况 ， 因此 队长 更 不乐意 想起 我来 。
+罗小四 又 到 十五 队问 陈 清扬 可 曾 见 过 我 ， 还 闪烁其词 地 暗示 她 和 我 有 过 不 正当 的 关系 。
+陈 清扬 则 表示 ， 她 对此 一无所知 。
+等到 罗小四 离开 ， 陈 清扬 就 开始 糊涂 了 。
+看来 有 很多 人 说 ， 王二 不 存在 。
+这件 事 叫 人 困惑 的 原因 就 在 这里 。
+大家 都 说 存在 的 东西 一定 不 存在 ， 这 是因为 眼前 的 一切都是 骗局 。
+大家 都 说 不 存在 的 东西 一定 存在 ， 比如 王二 ， 假如 他 不 存在 ， 这个 名字 是从 哪里 来的 ？
+陈 清扬 按捺不住 好奇心 ， 终于 扔下 一切 ， 上山 找 我 来 了 。
+我 被 尖嘴 婆打 了 一 板凳 后 晕 了 过去 ， 陈 清扬 曾经 从 山上 跑 下来 看 我 。
+当时 她 还 忍不住 哭 了 起来 ， 并且 当众 说 ， 如果 我 好 不了 要 照顾 我 一辈子 。
+结果 我 并 没有 死 ， 连瘫 都 没瘫 。
+这 对 我 是 很 好 的 事 ， 可是 陈 清扬 并 不 喜欢 。
+这 等于 当众 暴露 了 她 是 破鞋 。
+假如 我 死 ， 或是 瘫掉 ， 就是 应该 的 事 ， 可是 我 在 医院 里 只 住 了 一个 星期 就 跑 出来 。
+对 她 来说 ， 我 就是 那个 急匆匆 从 山上 赶下去 的 背影 ， 一个 记忆 中 的 人 。
+她 并 不想 和 我 做爱 ， 也 不想 和 我 搞 破鞋 ， 除非 有 重大 的 原因 。
+因此 她 来 找 我 就是 真正 的 破鞋 行径 。
+陈 清扬 说 ， 她 决定 上山 找 我 时 ， 在 白大褂 底下 什么 都 没 穿 。
+她 就 这样 走过 十五 队 后面 的 那 片山 包 。
+那些 小 山上 长满 了 草 ， 草下 是 红土 。
+上午 风从 山上 往 平坝 里 吹 ， 冷得 像 山上 的 水 ， 下午 风吹 回来 ， 带 着 燥热 和 尘土 。
+陈 清扬 来 找 我 时 ， 乘着 白色 的 风 。
+风从 衣服 下面 钻进来 ， 流过 全身 ， 好像 爱抚 和 嘴唇 。
+其实 她 不 需要 我 ， 也 没 必要 找到 我 。
+以前 人家 说 她 是 破鞋 ， 说 我 是 她 的 野汉子 时 ， 她 每天 都 来 找 我 。
+那时 好像 有 必要 。
+自从 她 当众 暴露 了 她 是 破鞋 ， 我 是 她 的 野汉子 后 ， 再 没人 说 她 是 破鞋 ， 更 没人 在 她 面前 提到 王二 （ 除了 罗小四 ） 。
+大家 对 这种 明火执仗 的 破鞋 行径 是 如此 的 害怕 ， 以致 连 说 都 不敢 啦 。
+关于 北京 要来 人 视察 知青 的 事 ， 当地 每个 人 都 知道 ， 只有 我 不 知道 。
+这 是因为 我 前些 日子 在 放牛 ， 早出晚归 ， 而且 名声不好 ， 谁 也 不 告诉 我 ， 后来 住 了 院 ， 也 没人 来看 找 。
+等到 我 出院 以后 ， 就 进 了 深山 。
+在 我 进山 之前 ， 总共 就 见到 了 两个 人 ， 一个 是 陈 清扬 ， 她 没有 告诉 我 这件 事 。
+另 一个 是 我们 队长 ， 他 也 没 说起 这件 事 ， 只 叫 我 去 温泉 养病 。
+我 告诉 他 ， 我 没有 东西 （ 食品 、 炊具 等等 ） ， 所以 不能 去 温泉 。
+他 说 他 可以 借给 我 。
+我 说 我 借 了 不 一定 还 ， 他 说 不要紧 。
+我 就 向 他 借 了 不少 家制 的 腊肉 和 香肠 。
+陈 清扬 不 告诉 我 这件 事 是因为 她 不 关心 ， 她 不是 知青 。
+队长 不 告诉 我 这件 事 ， 是因为 他 以为 我 已经 知道 了 。
+他 还 以为 我 拿 了 很多 吃 的 东西 走 ， 就 不会 再 回来 。
+所以 罗小四问 他 王二到 哪儿 去 了 时 ， 他说 ： 王 二 ？
+谁 叫 王二 ？
+从 没听说过 。
+对于 罗小 四等 人 来说 ， 找到 我 有 很大 的 好处 ， 我 可以 证明 大家 在 此地 受到 很坏 的 待遇 ， 经常 被 打晕 。
+对于 领导 来说 ， 我 不 存在 有 很大 的 便利 ， 可以 说明 此地 没有 一个 知青 被 打晕 。
+对于 我 自己 来说 ， 存在 不 存在 没有 很大 的 关系 。
+假如 没有 人来 找 我 ， 我 在 附近 种点 玉米 ， 可以 永远 不 出来 。
+就 因为 这个 原因 ， 我 对 自己 存 不 存在 的 事 不 太 关心 。
+我 在 小 屋里 也 想 过 自己 存 不 存在 的 问题 。
+比方说 ， 别人 说 我 和 陈 清扬 搞 破鞋 ， 这 就是 存在 的 证明 。
+用罗小四 的话 来说 ， 王二 和 陈 清扬 脱 了 裤子 干 。
+其实 他 也 没 看见 。
+他 想象 的 极限 就是 我们 脱裤子 。
+还有 陈 清扬 说 ， 我 从 山上 下来 ， 穿着 黄 军装 ， 走得 飞快 。
+我 自己 并不知道 我 走路 是 不 回头 的 。
+因为 这些 事 我 无从 想象 ， 所以 是 我 存在 的 证明 。
+还有 我 的 小 和尚 直挺挺 ， 这件 事 也 不是 我 想 出来 的 。
+我 始终 盼 着 陈 清扬 来看 我 ， 但 陈 清扬 始终 没有 来 。
+她 来 的 时候 ， 我 没有 盼 着 她 来 。
+我 曾经 以为 陈 清扬 在 我 进山 后会 立即 来看 我 ， 但是 我错 了 。
+我 等 了 很 久 ， 后来 不再 等 了 。
+我 坐在 小 屋里 ， 听 着 满山 树 叶哗哗 响 ， 终于 到 了 物我两忘 的 境界 。
+我 听见 浩浩荡荡 的 空气 大潮 从 我 头顶 涌过 ， 正是 我 灵魂 里潮 兴之时 。
+正如 深山 里 花开 ， 龙 竹笋 剥 剥地 爆去 笋壳 ， 直 翘翘 地 向上 。
+到潮 退时 我 也 安息 ， 但潮 兴时 要 乘兴 而舞 。
+正巧 这时 陈 清扬 来到 草屋 门口 ， 她 看见 我 赤条条 坐在 竹板 床上 ， 阳具 就 如 剥 了 皮 的 兔子 ， 红通通 亮晶晶 足有 一尺 长 ， 直立 在 那里 ， 登时 惊慌失措 ， 叫 了 起来 。
+陈 清扬 到 山里 找 我 的 事 又 可以 简述 如下 ：
+我 进山 后 两个 星期 ， 她 到 山里 找 我 。
+当时 是 下午 两点钟 ， 可是 她 像 那些 午夜 淫奔 的 妇人 一样 ， 脱光 了 内衣 ， 只 穿 一件 白大褂 ， 赤着 脚 走进 山来 。
+她 就 这样 走过 阳光 下 的 草地 ， 走进 了 一条 干 河沟 ， 在 河沟 里 走 了 很 久 。
+这些 河沟 很乱 ， 可是 她 连 一个 弯 都 没 转错 。
+后来 她 又 从 河沟 里 出来 ， 走进 一个 向阳 的 山洼 ， 看见 一间 新 搭 的 草房 。
+假如 没有 一个 王二 告诉 她 这 条路 ， 她 不 可能 在 茫茫 荒山 里 找到 一间 草房 。
+可是 她 走进 草房 ， 看到 王二 就 坐在 床上 ， 小 和尚 直挺挺 ， 却 吓 得 尖叫 起来 。
+陈 清扬 后来 说 ， 她 没法 相信 她 所 见到 的 每件事 都 是 真的 。
+真的 事要 有 理由 。
+当时 她 脱 了 衣服 ， 坐在 我 的 身边 ， 看着 我 的 小 和尚 ， 只见 它 的 颜色 就 像 烧伤 的 疤痕 。
+这时 我 的 草房 在 风里 摇晃 ， 好多 阳光 从 房顶 上漏 下来 ， 星星点点 落 在 她 身上 。
+我 伸手 去触 她 的 乳头 ， 直到 她 脸上 泛起 红晕 ， 乳房 坚挺 。
+忽然 她 从 迷梦 里 醒来 ， 羞得 满脸 通红 。
+于是 她 紧紧 地 抱住 我 。
+我 和 陈 清扬 是 第二次 做爱 ， 第一次 做爱 的 很多 细节 当时 我 大惑不解 。
+后来 我 才 明白 ， 她 对 被 称做 破鞋 一事 ， 始终 耿耿于怀 。
+既然 不能 证明 她 不是 破鞋 ， 她 就 乐于 成为 真正 的 破鞋 。
+就 像 那些 被 当场 捉 了 奸 的 女人 一样 ， 被 人 叫 上台 去 交待 那些 偷情 的 细节 。
+等到 那些 人 听到 情 不能 持 ， 丑态百出 时 ， 怪叫 一声 ： 把 她 捆起来 ！
+就 有人 冲 上台 去 ， 用细 麻绳 把 她 五花大绑 ， 她 就 这样 站 在 人前 ， 受尽 羞辱 。
+这些 事 一点 也 不 讨厌 。
+她 也 不怕 被 人 剥得 精 赤条条 ， 拴 到 一扇 磨盘 上 ， 扔 到 水塘 里 淹死 。
+或者 像 以前 达官贵人 家 的 妻妾 一样 ， 被 强迫 穿 得 整整齐齐 ， 脸上 贴 上 湿透 的 黄裱 纸 ， 端坐 着 活活 憋死 。
+这些 事 都 一点 也 不 讨厌 。
+她 丝毫 也 不怕 成为 破鞋 ， 这比 被 人 叫做 破鞋 而 不是 破鞋 好得多 。
+她 所 讨厌 的 是 使 她 成为 破鞋 那件事 本身 。
+我 和 陈 清扬 做爱时 ， 一只 蜥蜴 从 墙缝 里 爬 了 进来 ， 走走停停 地 经过 房 中间 的 地面 。
+忽然 它 受到 惊动 ， 飞快 地 出去 ， 消失 在 门口 的 阳光 里 。
+这时 陈 清扬 的 呻吟 就 像 泛滥 的 洪水 ， 在 屋里 蔓延 。
+我 为此 所惊 ， 伏 下身 不动 。
+可是 她 说 ， 快 ， 混蛋 。
+还 拧 我 的 腿 。
+等我 “ 快 ” 了 以后 ， 阵阵 震颤 就 像 从 地心 传来 。
+后来 她 说 ， 她 觉得 自己 罪孽深重 ， 早晚 要 遭报应 。
+她 说 自己 要 遭报应 时 ， 一道 红晕 正 从 她 的 胸口 褪去 。
+那时 我们 的 事情 还 没完 。
+但 她 的 口气 是 说 ， 她 只会 为 在此之前 的 事 遭报应 。
+忽然 之间 我 从 头顶 到 尾骨 一齐 收紧 ， 开始 极其 猛烈地 射精 。
+这事 与 她 无关 ， 大概 只有 我会 为此 遭报应 。
+后来 陈 清扬 告诉 我 ， 罗小四 到处 找 我 。
+他 到 医院 找 我 时 ， 医院 说 我 不 存在 。
+他 找 队长 问 我 时 ， 队长 也 说 我 不 存在 。
+最后 他来 找 陈 清扬 ， 陈 清扬 说 ， 既然 大家 都 说 他 不 存在 ， 大概 他 就是 不 存在 吧 ， 我 也 没有 意见 。
+罗小四 听 了 这话 ， 禁不住 哭 了 起来 。
+我 听 了 这话 ， 觉得 很 奇怪 。
+我 不 应该 因为 尖嘴 婆打 了 我 一下 而 存在 ， 也 不 应该 因为 她 打 了 我 一下 而 不 存在 。
+事实上 ， 我 的 存在 乃是 不争 的 事实 。
+我 就 为 这 一点 钻 了 牛角尖 。
+为了 验证 这 不争 的 事实 ， 慰问团 来 的 那 一天 ， 我 从 山上 奔 了 下去 ， 来到 了 座谈会 的 会场 上 。
+散会 以后 ， 队长 说 ， 你 这个 样子 不像 有 病 。
+还是 回来 喂猪 吧 。
+他 还 组织 人力 ， 要 捉 我 和 陈 清扬 的 奸 。
+当然 ， 要 捉 我 不 容易 ， 我 的 腿 非常 快 。
+谁 也 休想 跟踪 我 。
+但是 也 给 我 添 了 很多 麻烦 。
+到 了 这个 时候 我 才 悟 到 ， 犯不着 向 人 证明 我 存在 。
+我 在 队里 喂猪 时 ， 每天 要 挑 很多 水 。
+这个 活计 很累 ， 连 偷懒 都 不 可能 ， 因为 猪 吃不饱 会 叫唤 。
+我 还要 切 很多 猪菜 ， 劈 很多 柴 。
+喂 这些 猪 原来 要 三个 妇女 ， 现在 要 我 一个 人干 。
+我 发现 我 不能 顶 三个 妇女 ， 尤其 是 腰疼 时 。
+这时候 我 真想 证明 我 不 存在 。
+晚上 我 和 陈 清扬 在 小 屋里 做爱 。
+那时 我 对 此事 充满 了 敬业精神 ， 对 每次 亲吻 和 爱抚 都 贯注 了 极大 的 热情 。
+无论是 经典 的 传教士 式 ， 后进 式 ， 侧 进式 ， 女上位 ， 我 都 能 一丝不苟 地 完成 。
+陈 清扬 对此 极为 满意 。
+我 也 极为 满意 。
+在 这种 时候 ， 我 又 觉得 用不着 去 证明 自己 是 存在 的 。
+从 这些 体会 里 我 得到 一个 结论 ， 就是 永远 别 让 别人 注意 你 。
+北京 人 说 ， 不怕 贼 偷 ， 就 怕 贼 惦记 。
+你 千万别 让 人 惦记 上 。
+过 了 一些 时候 ， 我们 队 的 知青 全调 走 了 。
+男 的 调到 糖厂 当 工人 ， 女 的 到 农中 去 当 老师 。
+单把 我 留下来 喂猪 ， 据说 是因为 我 还 没有 改造 好 。
+陈 清扬 说 ， 我 叫 人 惦记 上 了 。
+这个 人 大概 就是 农场 的 军代表 。
+她 还 说 ， 军代表 不是 个 好 东西 。
+原来 她 在 医院 工作 ， 军代表 要 调戏 她 ， 被 她 打了个 大嘴巴 。
+然后 她 就 被 发到 十五 队当 队医 。
+十五 队 的 水 是 苦 的 ， 也 没有 菜 吃 ， 待久 了 也 觉得 没有 啥 。
+但是 当初 调 她 来 ， 分明 有 修理 一下 的 意思 。
+她 还 说 ， 我 准会 被 修到 半死 。
+我 说 过 ， 他 能 把 我 怎么样 ？
+急 了 老子 跑 他 娘 。
+后来 的 事 都 是 由此 而 起 。
+那天 早上 天色 微明 ， 我 从 山上 下来 ， 到 猪场 喂猪 。
+经过 井台 时 ， 看见 了 军代表 ， 他 正在 刷牙 。
+他 把 牙刷 从 嘴里 掏出 来 ， 满嘴 白沫 地 和 我 讲话 ， 我 觉得 很 讨厌 ， 就 一声不吭 地 走掉 了 。
+过 了 一会 ， 他 跑 到 猪场 里 ， 把 我 大 骂 了 一顿 ， 说 你 怎么 敢 走 了 。
+我 听 了 这些 话 ， 一声不吭 。
+就是 他 说 我 装 哑巴 ， 我 也 一声不吭 。
+然后 我 又 走开 了 。
+军代表 到 我们 队来 蹲点 ， 蹲下来 就 不 走 了 。
+据 他 说 ， 要 不能 从 王二 嘴里 掏出 话 来 ， 死 也 不 甘心 。
+这件 事有 两种 可能 的 原因 ， 一是 他 下来 视察 ， 遇见 了 我 对 他 装聋作哑 ， 因而 大怒 ， 不 走 了 。
+二是 他 不是 下来 视察 ， 而是 听说 陈 清扬 和 我 有 了 一腿 ， 特地来 找 我 的 麻烦 。
+不管 他 为何 而来 ， 反正 我 是 一声 也 不吭 ， 这 叫 他 很 没 办法 。
+军代表 找 我 谈话 ， 要 我 写 交待 材料 。
+他 还 说 ， 我 搞 破鞋 群众 很 气愤 ， 如果 我 不 交待 ， 就 发动群众 来 对付 我 。
+他 还 说 ， 我 的 行为 够 上 了 坏分子 ， 应该 受到 专政 。
+我 可以 辩解 说 ， 我 没 搞 破鞋 。
+谁 能 证明 我 搞 了 破鞋 ？
+但 我 只是 看着 他 ， 像 野猪 一样 看 他 ， 像 发傻 一样 看 他 ， 像 公猫 看 母猫 一样 看 他 。
+把 他 看到 没 了 脾气 ， 就让 我 走 了 。
+最后 他 也 没 从 我 嘴里 套出 话 来 。
+他 甚至 搞不清 我 是不是 哑巴 。
+别人 说 我 不是 哑巴 ， 他 始终 不敢相信 ， 因为 他 从来 没 听 我 说 过 一句 话 。
+他 到 今天 想起 我来 ， 还是 搞不清 我 是不是 哑巴 。
+想起 这 一点 ， 我 就 万分 的 高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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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did not leave that night.
+Chen Qingyang grabbed me and asked me to stay in the name of great friendship.
+She admitted that it was wrong to beat me and that she didn't treat me well, but she said that my great friendship was fake and that I cheated her out to study her structure.
+I said, since I am a fake, why do you believe me.
+I want to study her structure, which is also with her permission.
+If you are not happy, you can say it early, and it is not enough to play.
+Then she laughed for a while and said that she couldn't see the thing on me.
+That thing was silly, shameless, and she couldn't help feeling angry when she saw it.
+When we quarreled, there was still nothing.
+My little monk is still upright, covered in plastic in the moonlight, but shining.
+I was upset when I heard this, and she found it too.
+So she said in a conciliatory tone: Anyway, this thing is terribly ugly, do you admit it?
+This thing is standing there like an angry cobra, it is not very beautiful.
+I said, since you don't want to see it, then forget it.
+I want to put on my pants, she said again, don't do that.
+So I started smoking.
+When I finished smoking a cigarette, she hugged me.
+We both did that on the grass.
+Before my 21st birthday, I was a boy.
+That night I lured Chen Qingyang and I to the mountain.
+There was moonlight at the beginning of that night, and then the moon went down, and there were as many stars as the morning dew.
+There was no wind that night, and the mountain was quiet.
+I have made love to Chen Qingyang and I am no longer a boy.
+But I am not happy at all.
+Because when I did that, she didn't say a word, with her head resting on her arms, and looking at me thoughtfully, so I was alone in the performance from beginning to end.
+In fact, I didn't last long, it was over immediately.
+After the matter, I was both angry and frustrated.
+Chen Qingyang said that she couldn't believe it was true:
+I actually showed the ugly male genitalia in front of her, and I didn't feel ashamed.
+The thing didn't feel ashamed, and it stuck straight between her legs.
+Because a girl has such a hole in her body, a man should use her, which is simply unreasonable.
+She used to have a husband who did this to her every day.
+She kept silent, waiting for him to feel ashamed one day, and explain why he did it.
+But he didn't say anything until he went to prison.
+I don't like to hear that.
+So I said: If you are not happy, why do you agree?
+She said she didn't want to be regarded as a petty man.
+I said you were originally a petty kid.
+Later she said forget it, don't quarrel about it.
+She told me to come here again at night, and we will try again.
+Maybe she will like it.
+I said nothing.
+After the fog started in the morning, I broke up with her and went down to herd cattle.
+I didn't look for her that night, and fell into the hospital.
+The reason for this is this: when I arrived in front of the cow pen in the morning, a group of people couldn't wait for me, and they were already pulling the cow in the circle.
+Everyone picked strong bulls to plow the fields.
+There is a local young man named Sanmener who is pulling a big white cow.
+I walked over and told him that the cow had been bitten by a poisonous snake and could not work.
+He didn't seem to hear it.
+I snatched the bull-nosed rope off my hand, and he slapped me.
+I pushed him as a chest and pushed him a squat.
+Then many people rushed up and hugged us in the middle to fight.
+A group of educated youth in Beijing and a group of local youth took up sticks and belts.
+After arguing for a while, he said not to fight, and made me wrestle with Sanmener. Sanmener couldn't beat me, so he moved his fists.
+I kicked San Man'er into the dung pit in front of the circle, leaving him covered in cow shit.
+San Man'er got up, grabbed a handful of Santooth and wanted to cut me off.
+That's what happened in the morning.
+In the evening when I came back from grazing, the captain said that I had beaten the poor and lower-middle peasants and wanted to start my struggle meeting.
+I said that you want to take the opportunity to punish people, and I am not easy to mess with.
+I also said to gather people to fight in groups.
+The captain said that he didn't want to punish me, it was San Man'er's mother that made him unable to do anything.
+The mother-in-law was a widow, and she splashed a lot.
+He said that this is the rule here.
+Later, he said that instead of holding a struggle meeting, it was changed to a help meeting and let me go forward and review it.
+If I still refuse, let the widow come to me.
+It will be chaotic.
+The fellow villagers talked and talked, saying that the educated youth were too shameful, and even beating people.
+The educated youth say shit, who steals things, have you caught it on the spot?
+Lao Tzu is here to support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frontier, and they are not prisoners in the army.
+I didn't review it before, just scolded.
+The mother who didn't beware of Sannere touched it from behind, picked up a heavy rice-pulling stool, gave me a back waist, was hitting my old wound, and I immediately passed it on my back.
+When I woke up, Luo Xiaosi led a group of people shouting to set the bullpen on fire, and said that the mother of three boredoms would resist.
+The captain led a group of people to stop, and the deputy captain asked people to carry me into the bullock cart to the hospital.
+The hygienist said that he couldn't lift it, his waist bar broke, and he died as soon as he lifted it.
+I said that the waist rod seemed to be unbroken, so please lift me away.
+But no one is sure if my waist is broken or unbroken, so I'm not sure if I will die as soon as I lift it.
+I just lie down.
+Later, the captain came over and asked, he said: Shake the phone to call Chen Qingyang down and let her see if her waist is broken.
+After a while, Chen Qingyang ran up with disheveled eyelids and red and swollen eyelids. The first sentence was: Don't be afraid, if you are paralyzed, I will take care of you forever.
+Then I checked and the diagnosis was the same as my own.
+So I got in the bullock cart and went to the general hospital to see a doctor.
+Chen Qingyang took me to the hospital that night and waited until the waist X-rays came out, and after seeing it, I thought it was OK.
+She said she would come to see me for a day or two, but she never came.
+I lived for a week, so I could walk around, so I ran back to find her.
+When I walked into Chen Qingyang's infirmary, I carried a lot of things on my back, and I made a point in the basket.
+In addition to pots and pans, there is enough food for two people for a month.
+When she saw me coming in, she smiled faintly, said how are you, where to take these things.
+I said I would go to Qingping for a hot spring.
+She leaned back into the chair lazily and said, this is good.
+Hot springs can heal old wounds.
+I said I didn't really go to the hot springs, but to live in the mountains behind for a few days.
+She said there was nothing on the mountain behind, so let's go to the hot spring.
+Qingping’s hot spring is a mud pit in a mountain col, surrounded by grassy slopes.
+Some patients have built shack on the hillside and live there as adults, and they have all kinds of diseases.
+Not only can I not cure the disease, but I may also get leprosy.
+And the low-lying valleys in the barren mountains behind are crisscrossing, and the grasses are scattered among the sparse forests. I built a thatched house in a deserted place. There is no one in the empty mountain, and the flowing water is falling. You can live in it to cultivate your health.
+Chen Qingyang listened and couldn't help but smile and said: How to get to that place?
+Maybe I will go see you.
+I told her the way, and drew a sketch map, and went into the mountain by myself.
+When I walked into the barren mountain, Chen Qingyang did not go to see me.
+In the dry season, the mighty wind kept blowing, and the whole thatched house was shaking.
+Chen Qingyang sat in a chair listening to the wind, recalling what happened in the past, and doubted everything.
+It is difficult for her to believe that she would come to this extremely desolate place somehow, and be called a broken shoe for no reason, and then really got a broken shoe.
+This is incredible.
+Chen Qingyang said that sometimes she walked out of the room and looked up the mountain, and saw many paths in the hills winding into the deep mountains.
+What I said to her is still in my ears.
+She knew she would find me if she walked into the mountain along a road.
+This is beyond doubt.
+But the more undoubted things are more doubtful.
+It is very possible that the road will not go anywhere, it is very possible that Wang Er is not in the mountains, it is very likely that Wang Er does not exist at all.
+A few days later, Luo Xiaosi took a few people to the hospital to find me.
+No one in the hospital had heard of Wang Er, let alone where he had gone.
+At that time, hepatitis was prevalent in the hospital, and patients who did not contract hepatitis went home to recuperate, and doctors also stepped down to send doctors home.
+Luo Xiaosi and the others returned to the team and found that my things were gone, so they asked the captain that Wang Er was seen.
+The captain said, who is the second king?
+Never heard of it.
+Luo Xiaosi said that you had a meeting to fight him a few days ago, and the sharp-mouthed woman hit him on a bench and almost killed him.
+After reminding me like this, the captain couldn't even remember who I was.
+At that time, a Beijing educated youth condolences group came to investigate the situation of the educated youth, especially whether they were tied up and forced to marry, so the captain was not happy to think of me.
+Luo Xiaosi went to the 15th team and asked Chen Qingyang if he had ever met me, and even hinted that she had an improper relationship with me.
+Chen Qingyang said that she knew nothing about it.
+When Luo Xiaosi left, Chen Qingyang became confused.
+It seems that many people say that Wang Er does not exist.
+This is the reason for the confusion.
+Everyone says that what exists must not exist, because everything in front of you is a scam.
+Everyone says that something that does not exist must exist, such as Wang Er. If he does not exist, where does the name come from?
+Chen Qingyang couldn't restrain his curiosity, and finally left everything behind and came up the mountain to find me.
+I fainted after being hit on a bench by the sharp-mouthed woman. Chen Qingyang once ran down from the mountain to see me.
+At that time, she couldn't help crying, and said in public, if I get better, she will take care of me forever.
+As a result, I did not die, not even paralyzed.
+This is a good thing for me, but Chen Qingyang doesn't like it.
+This is tantamount to publicly revealing that she is a broken shoe.
+If I die, or collapse, it's what I should do, but I ran out after only a week in the hospital.
+To her, I was the back figure who hurried off the mountain, a person in memory.
+She didn't want to have sex with me, nor did she want to break her shoes with me, unless there was a major reason.
+So she came to me as a real broken shoe act.
+Chen Qingyang said that when she decided to go up the mountain to find me, she didn't wear anything under her white coat.
+She just walked past the mountain bag behind the 15th team.
+The hills are overgrown with grass, and under the grass is red soil.
+In the morning the wind blows from the mountain into the Pingba, as cold as water on the mountain, and in the afternoon the wind blows back, carrying dry heat and dust.
+When Chen Qingyang came to me, he was riding the white wind.
+The wind came in from under the clothes and flowed through the body, like caressing and lips.
+In fact, she doesn't need me, nor does she need to find me.
+When people used to say that she was a broken shoe, and that I was her wild man, she came to me every day.
+It seemed necessary at that time.
+Since she publicly exposed that she was a broken shoe and I was her wild man, no one said she was a broken shoe, and no one mentioned Wang Er in front of her (except Luo Xiaosi).
+Everyone is so scared of the shoe-breaking behavior of an open fire that they dare not even say it.
+Everyone in the local area knows that people from Beijing will come to inspect the educated youth, but I don't.
+This is because I was herding cattle a few days ago, I went out early and returned late, and had a bad reputation. No one told me. Later, I was admitted to the courtyard and no one came to see me.
+After I was discharged from the hospital, I went into the mountains.
+Before I entered the mountain, I saw two people in total, one was Chen Qingyang, and she didn't tell me about it.
+The other was our captain. He didn't talk about it, but only told me to go to the hot spring to recover.
+I told him that I had nothing (food, cooking utensils, etc.) so I could not go to the hot springs.
+He said he could lend it to me.
+I said I might not pay it back if I borrowed it, but he said it doesn't matter.
+I borrowed a lot of homemade bacon and sausages from him.
+Chen Qingyang didn't tell me about it because she didn't care and she was not an educated youth.
+The captain didn't tell me about it because he thought I already knew it.
+He thought that I took a lot of food and went away and would never come back.
+So when Luo Xiaosi asked him where Wang Er had gone, he said: Wang Er?
+Who is Wang Er?
+Never heard of it.
+For Luo Xiaosi and others, finding me is of great benefit. I can prove that everyone is treated badly here and often knocked out.
+For the leaders, I do not have great convenience, which can show that no educated youth here is knocked out.
+For myself, existence does not make much difference.
+If no one comes to me, I plant some corn nearby and I can never come out.
+For this reason, I don't care much about things that don't exist.
+I also thought about the question of whether I existed in the hut.
+For example, others say that Chen Qingyang and I broke the shoes. This is proof of existence.
+In Luo Xiaosi's words, Wang Er and Chen Qingyang took off their pants and did.
+In fact, he didn't see it either.
+The limit he imagined is that we take off our pants.
+Chen Qingyang also said that I came down from the mountain, wearing a yellow uniform, and walking fast.
+I don't know myself that I walk without looking back.
+Because these things are beyond my imagination, they are proof of my existence.
+And my little monk stands upright, this is not what I came up with.
+I always looked forward to Chen Qingyang to see me, but Chen Qingyang never came.
+When she came, I didn't expect her to come.
+I used to think that Chen Qingyang would come to see me immediately after I entered the mountain, but I was wrong.
+I waited for a long time, and then stopped waiting.
+Sitting in the hut, listening to the rustling of leaves all over the mountain, I finally reached the state of forgetting things.
+I heard the mighty tide of air surging above my head, it was the time when the tide was in my soul.
+Just like the flowers blooming in the mountains, the bamboo shoots are peeled off the ground and the shells of the bamboo shoots are exploded, straight up.
+When the tide ebbs, I rest in peace, but when the tide rises, I have to dance with joy.
+At this time, Chen Qingyang came to the door of the thatched house. She saw me sitting naked on the bamboo bed. The penis was like a skinned rabbit. It was a full-foot long red and shiny, standing there, panicking immediately and screaming.
+Chen Qingyang went to the mountains to find me and can be briefly described as follows:
+Two weeks after I entered the mountain, she went to the mountain to look for me.
+It was two o'clock in the afternoon, but she took off her underwear, wearing only a white coat, and walked into the mountain barefoot like those women who ran for sex at midnight.
+In this way, she walked across the grass under the sun, walked into a dry river ditch, and walked in the river ditch for a long time.
+These ditches were messy, but she didn't even turn a wrong turn.
+Later, she came out of the ditch again, walked into a sunny depression, and saw a newly built thatched house.
+If there is no Wang Er to tell her this way, she would not find a thatched house in the middle of nowhere.
+But she walked into the thatched house and saw Wang Er sitting on the bed. The little monk stood upright, but screamed in fright.
+Chen Qingyang later said that she couldn't believe that everything she saw was true.
+Real things must have a reason.
+At that time, she took off her clothes and sat next to me, looking at my little monk, and saw that its color was like a burn scar.
+At this time, my thatched house was swaying in the wind, and a lot of sunlight leaked from the roof, and the stars fell on her.
+I reached out to touch her nipples until her face was flushed and her breasts firmed.
+Suddenly she woke up from a dream, blushing with shame.
+So she hugged me tightly.
+It was the second time I had sex with Chen Qingyang, and I was puzzled by many details of the first sex.
+Later, I realized that she always had a grudge about being called a broken shoe.
+Since it cannot be proved that she is not a broken shoe, she is happy to be a real broken shoe.
+Just like those women who were caught on the spot, they were called on stage to confess the details of the affair.
+When those people heard that they couldn't hold on to their love and were full of ugliness, they cried out strangely: tie her up!
+Someone rushed to the stage and tied her five flowers with fine twine. She stood in front of others and suffered humiliation.
+These things are not annoying at all.
+She was not afraid of being stripped naked, tied to a grinding plate, and thrown into a pond to drown.
+Or, like the wives and concubines of high-ranking officials in the past, they were forced to dress neatly, put soaked yellow paper on their faces, and sit and die.
+These things are not annoying at all.
+She is not at all afraid of being a broken shoe, which is much better than being called a broken shoe instead of a broken shoe.
+What she hated was the thing that made her a broken shoe itself.
+When Chen Qingyang and I were making love, a lizard crawled in through a crack in the wall and stopped and walked across the ground in the middle of the room.
+Suddenly it was startled, went out quickly and disappeared into the sunlight at the door.
+At this time, Chen Qingyang's groan was like a flood, spreading in the house.
+I was taken aback by this and leaned down and stayed still.
+But she said, hurry up, bastard.
+Also twist my leg.
+After I was "almost", the tremors seemed to come from the center of the earth.
+Later, she said that she felt that she was guilty and would be punished sooner or later.
+When she said that she was going to be punished, a blush was fading from her chest.
+Our business was not over at that time.
+But her tone was that she would only get retribution for what happened before.
+Suddenly I tightened from the top of my head to the tailbone, and started to ejaculate extremely violently.
+This matter has nothing to do with her, probably only I will get retribution for it.
+Later, Chen Qingyang told me that Luo Xiao looked for me everywhere.
+When he came to the hospital to look for me, the hospital said I did not exist.
+When he asked the captain to ask me, the captain also said that I did not exist.
+Finally, he came to Chen Qingyang, Chen Qingyang said, since everyone said he does not exist, he probably does not exist, and I have no opinion.
+Luo Xiaosi couldn't help crying when he heard this.
+I felt very strange after hearing this.
+I shouldn't exist because the sharp-mouthed woman hit me once, nor should I not exist because she hit me once.
+In fact, my existence is an indisputable fact.
+I just drilled a horn for this.
+In order to verify this indisputable fact, I ran down the mountain and came to the forum on the day the condolences came.
+After the meeting, the captain said, you don't look like you are sick.
+Come back to feed the pigs.
+He also organized manpower to catch Chen Qingyang and me.
+Of course, it is not easy to catch me, my legs are very fast.
+No one wants to follow me.
+But it also caused me a lot of trouble.
+Only at this time did I realize that I cannot prove my existence to others.
+When I feed the pigs in the team, I have to pick a lot of water every day.
+This work is very tiring, even laziness is impossible, because the pigs will cry if they are not full.
+I have to chop a lot of pig vegetables and chop a lot of wood.
+It used to be three women to feed these pigs, but now I have to do it alone.
+I found that I couldn't beat three women, especially when the back pain.
+At this time I really want to prove that I don't exist.
+In the evening, Chen Qingyang and I had sex in the hut.
+At that time, I was full of professionalism and passion for every kiss and caress.
+Whether it is the classic missionary, backward, sideward, or female superior, I can do it meticulously.
+Chen Qingyang is extremely satisfied with this.
+I am also extremely satisfied.
+At this time, I don’t think I need to prove my existence.
+I have come to a conclusion from these experiences, that is, never let others pay attention to you.
+People in Beijing say that they are not afraid of stealing, they are afraid of thinking.
+Don't let anyone miss you.
+After some time, all the educated youths in our team left.
+Men are transferred to sugar factories as workers, and women are employed as teachers in farming.
+Just leaving me to feed the pigs is said to be because I haven't been reformed yet.
+Chen Qingyang said, I'm worried about it.
+This person is probably the military representative of the farm.
+She also said that military representatives are not a good thing.
+It turned out that she was working in a hospital, and the military representative wanted to molest her, and she got a big mouth.
+Then she was sent to Team 15 as a team doctor.
+The water in Team 15 is bitter, and there is no food to eat. After a long time, it feels nothing.
+But when she was transferred, it clearly meant to fix it.
+She also said that I must be repaired to half death.
+I said, what can he do to me?
+I was so anxious that I ran away.
+What happened afterwards all started from this.
+It was twilight that morning, and I came down from the mountain to feed the pigs at the pig farm.
+When passing by the well platform, he saw the military representative who was brushing his teeth.
+He took the toothbrush out of his mouth and talked to me with a frothy mouth. I found it very annoying, so he walked away without saying a word.
+After a while, he ran to the pig farm and yelled at me, saying how dare you leave.
+I heard these words without saying a word.
+Even if he said that I pretended to be dumb, I didn't say a word.
+Then I walked away again.
+The military representative came to our team and stopped.
+According to him, if he could not take a word out of Wang Er's mouth, he would not be willing to die.
+There were two possible reasons for this incident. One was that he came down to inspect and met me pretending to be deaf and dumb, so he was furious and stopped leaving.
+Second, instead of coming down to inspect, he heard that Chen Qingyang had a leg with me and came to me specifically for trouble.
+No matter why he came, I didn't say a word anyway, which made him very helpless.
+The military representative talked to me and asked me to write an explanation.
+He also said that the people who broke my shoes were very angry, and if I didn't confess, they would mobilize the people to deal with me.
+He also said that my behavior is enough for bad elements and should be subject to dictatorship.
+I can argue that I didn't break the shoes.
+Can anyone prove that I broke my shoes?
+But I just looked at him, looked at him like a wild boar, looked at him like a fool, looked at him like a male cat looks at a female cat.
+Seeing him lose his temper, he let me go.
+In the end, he didn't get a word out of my mouth.
+He couldn't even figure out if I was dumb.
+Others said I was not dumb, but he still couldn't believe it, because he had never heard me say a word.
+He thinks of me to this day, but still can't figure out if I am dumb.
+Thinking of this, I am extremely hap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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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声响到门口，那人走了进来。
+韦小宝从桌底下瞧出去，见那靴子不大，来人当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当即放心，将烧饼放入口中，却也不敢咀嚼，只是用唾沫去浸湿烧饼，待浸软了吞咽。
+只听得咀嚼之声发自桌边，那男孩在取糕点而食，韦小宝心想：“也是个偷食的，我大叫一声冲出去，这小鬼定会吓得逃走，我便可大嚼一顿了。”
+又想：“刚才真笨，该当把几碟点心倒在袋里便走。
+这里又不是丽春院，难道短了什么，就定是把帐算在我头上？”
+忽听得砰砰声响，那男孩在敲击什么东西，韦小宝好奇心起，探头张望，只见那男孩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穿短打，伸拳击打梁上垂下来的一只布袋。
+他打了一会，又去击打墙边的皮人。
+那男孩一拳打在皮人胸口，随即双臂伸出，抱住了皮人的腰，将之按倒在地，所用手法，便似昨日在酒馆中所见到那些摔交的满人一般。
+韦小宝哈哈一笑，从桌底钻了出来，说道：“皮人是死的，有什么好玩？
+我来跟你玩。”
+那男孩见他突然现身，脸上又缠了白布，微微一惊，但听他说来陪自己玩，登时脸现喜色，道：“好，你上来！”
+韦小宝扑将过去，便去扭男孩的双臂。
+那男孩一侧身，右手一勾，韦小宝站立不住，立时倒了。
+那男孩道：“呸，你不会摔交。 ”
+韦小宝道：“谁说不会？”
+跃起身来，去抱他左腿。
+那男孩伸手抓他后心，韦小宝一闪，那男孩便抓了个空。
+韦小宝记得茅十八在酒馆中与七名大汉相斗的手法，突然左手出拳，击向那男孩下颚，砰的一声，正好打中。
+那男孩一怔，眼中露出怒色。
+韦小宝笑道：“呸，你不会摔交！”
+那男孩一言不发，左手虚晃，韦小宝斜身避让，那男孩手肘斗出，正撞在他的腰里。
+韦小宝大叫一声，痛得蹲了下来。
+那男孩双手从他背后腋下穿上，十指互握，扣住了他后颈，将他上身越压越低。
+韦小宝右足反踢。
+那男孩双手猛推，将韦小宝身子送出，拍的一声，跌了个狗吃屎。
+韦小宝大怒，翻滚过去，用力抱住了男孩的双腿，使劲拖拉，那男孩站立不住，倒了下来，正好压在韦小宝身上。
+这男孩身材比韦小宝高大，立即以手肘逼住韦小宝后颈。
+韦小宝呼吸不畅，拼命伸足力撑，翻了几下，终于翻到了上面，反压在那男孩身上。
+只见他人小身轻压不住对方，又给那男孩翻了上来压住。
+韦小宝极是滑溜，放开男孩双腿，钻到他身后，大力一脚踢中他屁股。
+那男孩反手抓住他右腿使劲一扯，韦小宝仰面便倒。
+那男孩扑上去扠住他头颈，喝道：“投不投降？”
+韦小宝左足钩转，在那男孩腰间擦了几下，那男孩怕痒，嘻的一笑，手劲便即松了。
+韦小宝乘机跃起，抱住他头颈。
+那男孩使出摔交手法，抓住了韦小宝后领，把他重重往地下一摔。
+韦小宝一阵晕眩，动弹不得。
+那男孩哈哈大笑，说道：“服了么？”
+韦小宝猛地跃起，一个头锤，正中对方小腹。
+那男孩哼了一声，倒退几步。
+韦小宝冲将上去，那男孩身子微斜，横脚钩扫。
+韦小宝摔将下来，狠命抱住了他大腿。
+两人同时跌倒。
+一时那男孩翻在上面，一时韦小宝翻在上面，翻了十七八个滚，终于两人互相扭住，呼呼喘气，突然之间，两人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都觉如此扭打十分好玩，慢慢放开了手。
+那男孩一伸手，扯开了韦小宝脸上的白布，笑道：“包住了头干么？”
+韦小宝吃了一惊，便欲伸手去夺，但想对方既已看到自己真面目，再加遮掩也是无用，笑道：“包住了脸，免得进来偷食时给人认了出来。”
+那男孩站起身来，笑道：“好啊，原来你时时到这里偷食。”
+韦小宝道：“时时倒也不见得。”
+说着也站了起来，见那男孩眉清目秀，神情轩昂，对他颇有好感。
+那男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韦小宝道：“我叫小桂子，你呢？”
+那男孩略一迟疑，道：“我叫…… 叫小玄子。
+你是哪个公公手下的？”
+韦小宝道：“我跟海老公。”
+小玄子点了点头，就用韦小宝那块白布抹了抹额头汗水，拿起一块点心便吃。
+韦小宝不肯服输，心想你大胆偷食，我的胆子也不小于你，当即拿起一块千层糕，肆无忌惮的放入口中。
+小玄子笑了笑，道：“你没学过摔交，可是手脚挺灵活，我居然压你不住，再打几个回合，你便输了。”
+韦小宝道：“那也不见得，咱们再打一会试试。”
+小玄子道：“很好！”
+两人又扭打起来。
+小玄子似乎会一些摔交之技，年纪和力气又都大过韦小宝，不过韦小宝在扬州市井间身经百战，与大流氓、小无赖也不知打过了多少场架，扭打的经验远比小玄子丰富。
+总算他记得茅十八的教训，而与小玄子的扭打只是游戏，并非拼命，什么拗手指、拉辫子、咬咽喉、抓眼珠、扯耳朵、捏阴囊等等拿手的成名绝技，倒也一项没使。
+这么一来，那就难以取胜，扭打几回合，韦小宝终于给他骑在背上，再也翻不了身。
+小玄子笑道：“投不投降？”
+韦小宝道：“死也不降。”
+小玄子哈哈一笑，跳了起来。
+韦小宝扑上去又欲再打。
+小玄子摇手笑道：“今天不打了，明天再来。
+不过你不是我对手，再打也没用。”
+韦小宝不服气，摸出一锭银子，约有三两上下，说道：“明天再打，不过要赌钱，你也拿三两银子出来。”
+小玄子一怔，道：“好，咱们打个彩头。
+明天我带银子来，中午时分，在这里再打过。”
+韦小宝道：“死约会不见不散，大丈夫一言既出，…… 马难追。”
+这“驷马难追”的“驷”他总是记不住，只得随口含糊带过。
+小玄子哈哈大笑，说道：“不错，大丈夫一言既出，…… 马难追。”
+说着出屋而去。
+韦小宝抓了一大把点心，放在怀里，走出屋去，想起茅十八与人订约比武，虽在狱中，也要越狱赴约，虽然身受重伤，仍是誓守信约，在得胜山下等候两位高手，这等气概，当真令人佩服。
+他听说书先生说英雄故事，听得多了，时时幻想自己也是个大英雄、大豪杰，既与人订下比武之约，岂可不到？
+心想明日要来，今晚须得回到海老公处，于是顺着原路，慢慢觅到适才赌钱之处。
+先前向着右首走，以致越走越远，这次折而向左，走过两道回廊，依稀记得庭园中的花木曾经见过，一路寻将过去，终于回到海老公的住所。
+他走到门口，便听到海老公的咳嗽之声，问道：“公公，你好些了吗？”
+海老公沉声道：“好你个屁！
+快进来！”
+韦小宝走进屋去，只见海老公坐在椅上，那张倒塌了的桌子已换过了一张。
+海老公问道：“赢了多少？”
+韦小宝道：“赢了十几两银子，不过…… 不过……”
+海老公道：“不过怎么？”
+韦小宝道：“不过借给了老吴。”
+其实他赢了二十几两，除了借给老吴之外，还有八九两剩下，生怕海老公要他交出来，不免报帐时不尽不实。
+海老公脸一沉，说道：“借给老吴这小子有什么用？
+他又不是上书房的。
+怎么不借给温家哥儿俩？”
+韦小宝不明缘由，道：“温家哥儿没向我借。”
+海老公道：“没向你借，你不会想法子借给他吗？
+我吩咐你的话，难道都忘了？”
+韦小宝道：“我……我昨晚杀了这小孩子，吓得什么都忘了。
+要借给温家哥儿，不错，不错，你老人家确是吩咐过的。”
+海老公哼了一声，道：“杀个把人，有什么了不起啦？
+不过你年纪小，没杀过人，那也难怪。
+那部书，你没有忘记？”
+韦小宝道：“那部书…… 书…… 我…… 我……”
+海老公又哼了一声，道：“当真什么都忘记了？”
+韦小宝道：“公公，我…… 我头痛得很，怕…… 怕得厉害，你又咳得这样，我真担心，什…… 什么都胡涂了。”
+海老公道：“好，你过来！
+“韦小宝道：“ 是！”
+走近了几步。
+海老公道：“我再说一遍，你倘若再不记得，我杀了你。”
+韦小宝道：“是，是。”
+心想：“你只要再说一遍，我便过一百年也不会忘记。”
+海老公道：“你去赢温家哥儿俩的银子，他们输了，便借给他们，借得越多越好。
+过得几日，你便要他们带你到上书房去。
+他们欠了你钱，不敢不依，如果推三阻四，你就说我会去跟上书房总管乌老公算帐。
+温家兄弟还不出钱来，自会乘皇上不在……”
+韦小宝道：“皇上？”
+海老公道：“怎么？”
+韦小宝道：“没…… 没什么。”
+海老公道：“他们会问你，到上书房干什么，你就说人望高处，盼望见到皇上，能够在上书房当差。
+温家兄弟不会让你见到皇上的，带你过去时，皇上一定不会在书房里，你就得设法偷一部书出来。”
+韦小宝听他接连提到皇上，心念一动：“难道这里是皇宫？
+不是北京城里的大妓院？
+啊哟喂，是了，是了，若不是皇宫，哪有这等富丽堂皇的？
+这些人定是服侍皇帝的太监。”
+韦小宝虽然听人说过皇帝、皇后、太子、公主，以及宫女、太监，但只知道皇帝必穿龙袍，余人如何模样就不知道了。
+他在扬州看白戏倒也看得多了，不过戏台上的那些太监，服色打扮跟海老公、老吴他们全然不同，手中老是拿着一柄拂尘挥来挥去，唱的戏文没一句好听。
+他和海老公相处一日，又和老吴、温氏兄弟赌了半天钱，可不知他们便是太监，此刻听海老公这么说，这才渐渐省悟，心道：“啊哟，这么一来，我岂不变成了小太监？”
+海老公厉声道：“你听明白了没有？”
+韦小宝道：“是，是，明白了，要到皇…… 皇帝的书房去。”
+海老公道：“到皇上书房去干什么？
+去玩吗？”
+韦小宝道：“是去偷一部书出来。”
+海老公道：“偷什么书？”
+韦小宝道：“这个…… 这个…… 什么书…… 我…… 我记不起了。”
+海老公道：“我再说一遍，你好好记住了。
+那是一部佛经，叫做《四十二章经》，这部经书模样挺旧的，一共有好几本，你要一起拿来给我。
+记住了吗？
+叫什么？”
+韦小宝喜道：“叫做《四十二章经》。”
+海老公听出他言语中的喜悦之意，问道：“有什么开心？”
+韦小宝道：“你一提，我便记起了，所以高兴。”
+原来他听海老公说要他到上书房去“偷书”，“偷”是绝不困难，“书”却难倒了人。
+他西瓜大的字识不了一担，要分辨什么书，可真杀了头也办不到，待得听说书名叫做《四十二章经》， 不由得心花怒放， “章经”是什么东西不得而知，“四十二”三字却是识得的，五个字中居然识得三个，不禁大为得意。
+海老公又道：“在上书房中偷书，手脚可得干净利落，假如让人瞧见了，你便有一百条性命也不在了。”
+韦小宝道：“这个我理会得，偷东西给人抓住了，还有好戏唱吗？”
+灵机一动，说道：“不过我决不会招你公公出来。”
+海老公叹道：“招不招我出来，也没什么相干了。”
+咳了一阵，说道：“今天你干得不错，居然赢到了钱。
+他们没起疑心罢？”
+韦小宝笑道：“嘿嘿，没有，那怎么会？”
+想要自称自赞一番，终于忍住。
+海老公道：“别躲懒，左右闲着没事，便多练练。”
+韦小宝应了，走进房中，只见桌上放着碗筷，四菜一汤，没人动过，忙道：“公公，你不吃饭？
+我装饭给你。”
+海老公道：“不饿，不吃，你自己吃好了。”
+韦小宝大喜，来不及装饭，夹起一块红烧肉便吃，虽然菜肴早已冷了，吞入饥肠，却是说不出的美味，心想：“这些饭菜不知是谁送来的。
+这种小事别多问，睁大眼睛瞧着，慢慢的自会知道。”
+又想：“倘若这里真是皇宫，那么老吴、温家哥儿，还有那个小玄子都是太监了。
+却不知皇帝老儿和皇后娘娘是怎么一副模样，总得瞧个明白才是。
+回到扬州，嘿嘿，老子这说起来可就神气啦。
+茅大哥不知能不能逃出皇宫去？
+赌钱时没听到他们说起拿住了人，多半是逃出去啦。”
+吃完饭后，只怕海老公起疑，便拿着六颗骰子，在碗里玎玲玲的掷个不休，掷了一会，只觉眼皮渐重，昨晚一夜没睡，这时实在疲倦得很了，不多时便即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傍晚时分，跟着便有一名粗工太监送饭菜来。
+韦小宝服侍海老公吃了一碗饭，又服侍他上床睡觉，自己睡在小床上，心想：“明日最要紧的是和小玄子比武，要打得赢他才好。”
+闭上眼睛，回想茅十八在酒馆中跟满洲武士打架的手法，却模模糊糊的记不明白，不禁有些懊悔：“茅大哥要教我武艺，我偏不肯学，这一路上倘若学了来，小玄子力气虽比我大，又怎能是我对手？
+明天要是再给他骑住了翻不过来，输了银子不打紧，这般面子大失，我这‘小白龙’韦小宝在江湖上可也不用混啦。”
+突然心想：“满洲武士打不过茅大哥，茅大哥又不是老乌龟的对手，何不骗得老乌龟教我些本事？”
+当即说道：“公公，你要我去上书房拿几本书，这中间却有一桩难处。”
+海老公道：“什么难处？”
+韦小宝道：“今儿我赌了钱回来，遇到一个小…… 小太监，拦住了路，要我分钱给他，我不肯，他就跟我比武，说道我胜得过他，才放我走。
+我跟他斗了半天，所以…… 所以连饭也赶不及回来吃。”
+海老公道：“你输了，是不是？”
+韦小宝道：“他又高又壮，力气可比我大得多了。
+他说天天要跟我比武，哪一日我赢了他，他才不来缠我。”
+海老公道：“这小娃娃叫什么名字？
+哪一房的？”
+韦小宝道：“他叫小玄子，可不知是哪一房的。”
+海老公道：“定是你赢了钱，神气活现的惹人讨厌，否则别人也不会找上你。”
+韦小宝道：“我不服气，明儿再跟他斗过，就不知能不能赢。”
+海老公哼了一声，道：“你又在想求我教武功了。
+我说过不教，便是不教，你再绕弯儿也没用。”
+韦小宝心中暗惊：“老乌龟倒聪明，不上这当。”
+说道：“这小玄子又不会武功，我要赢他，也不用学什么武艺，谁要你教了？
+今儿我明明已骑在他身上，只不过他力气大， 翻了过来。
+明天我出力掀住他，这家伙未必就能乌龟翻身。”
+他这一天已然小心收敛，不说一句粗话，这时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海老公道：“你想他翻不过来，那也容易。”
+韦小宝道：“我想也没什么难处，我明天一定牢牢掀住他肩头。”
+海老公道：“哼，掀住肩头有什么用？
+能不能翻身，全仗腰间的力道，你须用膝盖抵住他后腰穴道。
+你过来，我指给你看。”
+韦小宝一骨碌从床上跃下，走到他床前，海老公摸到他后腰一处所在，轻轻一按，韦小宝便觉全身酸软无力。
+海老公道：“记住了吗？”
+韦小宝道：“是，明儿我便去试试，也不知成不成？”
+海老公怒道：“什么成不成？
+那是百发百中，万试万灵。”
+又伸手在他头颈两侧轻轻一按。
+韦小宝“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只觉胸口一阵窒息，气也透不过来。
+海老公道：“你如出力拿他这两处穴道，他就没力气和你相斗。”
+韦小宝大喜，道：“成了，明儿我准能赢他。”
+这个“准”字，是日间赌钱时学的。
+回到床上睡倒，想起明天“小白龙”韦小宝打得小玄子大叫“投降”，十分得意。
+次日老吴又来叫他去赌钱。
+那温家兄弟一个叫温有道，一个叫温有方，轮到两兄弟做庄时，韦小宝使出手段，赢了他们二十几两银子。
+他兄弟俩手气又坏，不到半个时辰，五十两本钱已输干了。
+韦小宝借了二十两给他们，到停赌时，温家兄弟又将这二十两银子输了。
+韦小宝心中记着的只是和小玄子比武之事，赌局一散，便奔到那间屋去。
+只见桌上仍是放着许多碟点心，他取了几块吃了，听得靴子声响，只怕来的不是小玄子，心想先钻入桌底再说，却听得小玄子在门外叫道：“小桂子，小桂子！”
+韦小宝跃到门口，笑道：“死约会，不见不散。”
+小玄子也笑道：“哈哈，死约会，不见不散。”
+走进屋子。
+韦小宝见他一身新衣，甚是华丽，不禁颇有妒意，寻思：“待会我扯破你的新衣，叫你神气不得！”
+一声大叫，便向他扑了过去。
+小玄子喝道：“来得好。”
+扭住他双臂，左足横扫过去。
+韦小宝站立不定，晃了几下，一交跌倒，拉着小玄子也倒了下来。
+韦小宝一个打滚，翻身压在小玄子背上，记得海老公所教，便伸手去拿他后腰穴道，可是他没练过打穴拿穴的功夫，这穴道岂能一拿便着？
+拿的部位稍偏，小玄子已然翻了过来，抓住他左臂，用力向后拗转。
+韦小宝叫道：“啊哟，你不要脸，拗人手臂么？”
+小玄子笑道：“学摔交就是学拗人手臂，什么不要脸了？”
+韦小宝趁他说话之时一口气浮了，全身用力向他后腰撞去，将背心撞在他头上，右手从他臂腋里穿了过来，用劲向上甩出。
+小玄子的身子从他头顶飞过，拍的一声，掉在地下。
+小玄子翻身跳起，道：“原来你也会这招‘羚羊挂角’。”
+韦小宝不知“羚羊挂角”是什么手法，误打误撞的胜了一招，大为得意，说道：“这‘羚羊挂角’算得什么，我还有许多厉害手法没使出来呢。”
+小玄子喜道：“那再好也没有了，咱们再来比划。”
+韦小宝心道：“原来你学过武功，怪不得打你不过。
+可是你使一招，我学一招，最多给你多摔几交，你的法子我总能学了来。”
+眼见小玄子又扑将过来，便也猛力扑去。
+不料小玄子这一扑却是假的，待韦小宝扑到，他早已收势，侧身让开，伸手在他背上一推。
+韦小宝扑了个空，本已收脚不住，再给他顺力推出，登时砰的一声，重重摔倒。
+小玄子大声欢呼，跳过来骑在他背上，叫道：“投不投降？”
+韦小宝道：“不降！”
+欲待挺腰翻起，蓦地里腰间一阵酸麻，后腰两处穴道已被小玄子屈指抵住，那正是海老公昨晚所教的手法，自己虽然学会了，却给对方抢先用出。
+韦小宝挣了几下，始终难以挣脱，只得叫道：“好，降你一次！”
+小玄子哈哈大笑，放了他起身。
+韦小宝突然伸足绊去，小玄子斜身欲跌，韦小宝顺手出拳，正中他腰间。
+小玄子痛哼一声，弯下腰来，韦小宝自后扑上，双手箍住他头颈两侧。
+小玄子一阵晕眩，伏倒在地。
+韦小宝大喜，双手紧箍不放，问道：“投不投降？”
+小玄子哼了一声，突然间双肋向后力撞。
+韦小宝胸口肋骨痛得便欲折断，大叫一声，仰天倒下。
+小玄子翻身坐在他胸口，这一回合又是胜了，只是气喘吁吁，也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问道：“服…… 服…… 服了没有？”
+韦小宝道：“服个屁！
+不…… 服，一百个…… 一…… 一万个不服。
+你不过碰巧赢了。”
+小玄子道：“你不服，便…… 便起来打过。”
+韦小宝双手撑地，只想使劲弹起来，但胸口要害处给对手按住了，什么力气都使不出来，僵持良久，只得又投降一次。
+小玄子站起身来，只觉双臂酸软。
+韦小宝勉力站起，身子摇摇摆摆，说道：“明儿…… 明儿再来打过，非…… 非叫你投降不可。”
+小玄子笑道：“再打一百次，你也…… 也…… 也是个输，你有胆子，明天就再来打。”
+韦小宝道：“只怕你没胆子呢，我为什么没胆子？
+死约会，不见不散。”
+小玄子道：“好，死约会，不见不散。”
+两人打得兴起，都不提赌银子的事。
+小玄子既然不提，韦小宝乐得假装忘记，倘若是他赢了，银子自然非要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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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 声响 到 门口 ， 那人 走 了 进来 。
+韦小宝 从桌 底下 瞧 出去 ， 见 那 靴子 不大 ， 来 人 当 是 个 和 自己 差不多 年纪 的 男孩 ， 当即 放心 ， 将 烧饼 放入 口中 ， 却 也 不敢 咀嚼 ， 只是 用 唾沫 去 浸湿 烧饼 ， 待 浸软 了 吞咽 。
+只 听 得 咀嚼 之声 发自 桌边 ， 那 男孩 在 取 糕点 而食 ， 韦小宝 心想 ： “ 也 是 个 偷 食 的 ， 我 大叫 一声 冲出去 ， 这 小鬼 定会 吓 得 逃走 ， 我 便 可 大嚼 一顿 了 。 ”
+又想 ： “ 刚才 真笨 ， 该当 把 几碟 点心 倒 在 袋 里 便 走 。
+这里 又 不是 丽春院 ， 难道 短 了 什么 ， 就定 是 把 帐 算 在 我 头上 ？ ”
+忽 听 得 砰砰 声响 ， 那 男孩 在 敲击 什么 东西 ， 韦小宝 好奇心 起 ， 探头 张望 ， 只见 那 男孩 约莫 十四五岁 年纪 ， 身穿 短打 ， 伸 拳击 打梁 上 垂下来 的 一只 布袋 。
+他 打 了 一会 ， 又 去 击打 墙边 的 皮人 。
+那 男孩 一拳 打 在 皮人 胸口 ， 随即 双臂 伸出 ， 抱住 了 皮人 的 腰 ， 将 之 按倒 在 地 ， 所用 手法 ， 便似 昨日 在 酒馆 中所 见到 那些 摔交 的 满人 一般 。
+韦小宝 哈哈 一笑 ， 从 桌底 钻 了 出来 ， 说道 ： “ 皮 人 是 死 的 ， 有 什么 好玩 ？
+我来 跟 你 玩 。 ”
+那 男孩 见 他 突然 现身 ， 脸上 又 缠 了 白布 ， 微微 一惊 ， 但 听 他 说来 陪 自己 玩 ， 登时 脸现 喜色 ， 道 ： “ 好 ， 你 上来 ！ ”
+韦小宝 扑 将 过去 ， 便 去 扭 男孩 的 双臂 。
+那 男孩 一 侧身 ， 右手 一勾 ， 韦小宝 站立 不住 ， 立时 倒 了 。
+那 男孩 道 ： “ 呸 ， 你 不会 摔交 。   ”
+韦小宝 道 ： “ 谁 说 不会 ？ ”
+跃起 身来 ， 去 抱 他 左腿 。
+那 男孩 伸手 抓 他 后心 ， 韦小宝 一闪 ， 那 男孩 便 抓 了 个 空 。
+韦小宝 记得 茅十八 在 酒馆 中 与 七名 大汉 相斗 的 手法 ， 突然 左手 出拳 ， 击向 那 男孩 下颚 ， 砰 的 一声 ， 正好 打中 。
+那 男孩 一 怔 ， 眼中 露出 怒色 。
+韦小宝 笑道 ： “ 呸 ， 你 不会 摔交 ！ ”
+那 男孩 一言不发 ， 左手 虚晃 ， 韦小宝 斜身 避让 ， 那 男孩 手肘 斗出 ， 正撞 在 他 的 腰里 。
+韦小宝 大叫 一声 ， 痛得 蹲 了 下来 。
+那 男孩 双手 从 他 背后 腋下 穿 上 ， 十指 互握 ， 扣住 了 他 后 颈 ， 将 他 上身 越压 越 低 。
+韦小宝 右足 反踢 。
+那 男孩 双手 猛推 ， 将 韦小宝 身子 送出 ， 拍 的 一声 ， 跌 了 个 狗吃屎 。
+韦小宝 大怒 ， 翻滚 过去 ， 用力 抱住 了 男孩 的 双腿 ， 使劲 拖拉 ， 那 男孩 站立 不住 ， 倒 了 下来 ， 正好 压在 韦小宝 身上 。
+这 男孩 身材 比 韦小宝 高大 ， 立即 以 手肘 逼住 韦小宝 后 颈 。
+韦小宝 呼吸 不畅 ， 拼命 伸足力 撑 ， 翻 了 几下 ， 终于 翻到 了 上面 ， 反压 在 那 男孩 身上 。
+只见 他人 小身 轻 压不住 对方 ， 又 给 那 男孩 翻 了 上来 压住 。
+韦小宝 极是 滑溜 ， 放开 男孩 双腿 ， 钻到 他 身后 ， 大力 一脚 踢 中 他 屁股 。
+那 男孩 反手 抓住 他 右腿 使劲 一扯 ， 韦小宝 仰面 便 倒 。
+那 男孩 扑上去 扠 住 他 头颈 ， 喝道 ： “ 投 不 投降 ？ ”
+韦小宝 左足 钩 转 ， 在 那 男孩 腰间 擦 了 几下 ， 那 男孩 怕痒 ， 嘻 的 一笑 ， 手劲 便 即 松 了 。
+韦小宝 乘机 跃起 ， 抱住 他 头颈 。
+那 男孩 使出 摔交 手法 ， 抓住 了 韦小宝 后领 ， 把 他 重重 往 地下 一 摔 。
+韦小宝 一阵 晕眩 ， 动弹不得 。
+那 男孩 哈哈大笑 ， 说道 ： “ 服 了 么 ？ ”
+韦小宝 猛地 跃起 ， 一个头 锤 ， 正中 对方 小腹 。
+那 男孩 哼 了 一声 ， 倒退 几步 。
+韦小宝 冲 将 上去 ， 那 男孩 身子 微斜 ， 横脚 钩 扫 。
+韦小宝 摔 将 下来 ， 狠命 抱住 了 他 大腿 。
+两人 同时 跌倒 。
+一时 那 男孩 翻 在 上面 ， 一时 韦小宝 翻 在 上面 ， 翻 了 十七八个 滚 ， 终于 两人 互相 扭住 ， 呼呼 喘气 ， 突然 之间 ， 两人 不约而同 的 哈哈大笑 ， 都 觉 如此 扭打 十分 好玩 ， 慢慢 放开 了 手 。
+那 男孩 一 伸手 ， 扯开 了 韦小宝 脸上 的 白布 ， 笑道 ： “ 包住 了 头 干么 ？ ”
+韦小宝 吃 了 一惊 ， 便 欲 伸手 去 夺 ， 但 想 对方 既 已 看到 自己 真面目 ， 再加 遮掩 也 是 无用 ， 笑道 ： “ 包住 了 脸 ， 免得 进来 偷食 时 给 人认 了 出来 。 ”
+那 男孩 站 起身 来 ， 笑道 ： “ 好 啊 ， 原来 你 时时 到 这里 偷食 。 ”
+韦小宝 道 ： “ 时时 倒 也 不见得 。 ”
+说 着 也 站 了 起来 ， 见 那 男孩 眉清目秀 ， 神情 轩昂 ， 对 他 颇 有 好感 。
+那 男孩 问道 ： “ 你 叫 什么 名字 ？ ”
+韦小宝 道 ： “ 我 叫 小桂子 ， 你呢 ？ ”
+那 男孩 略 一 迟疑 ， 道 ： “ 我 叫 … …   叫 小玄子 。
+你 是 哪个 公公 手下 的 ？ ”
+韦小宝 道 ： “ 我 跟 海老公 。 ”
+小玄子 点 了 点头 ， 就 用 韦小宝 那块 白布 抹 了 抹 额头 汗水 ， 拿起 一块 点心 便 吃 。
+韦小宝 不肯 服输 ， 心想 你 大胆 偷食 ， 我 的 胆子 也 不 小于 你 ， 当即 拿起 一块 千层 糕 ， 肆无忌惮 的 放入 口中 。
+小玄子 笑了笑 ， 道 ： “ 你 没 学 过 摔交 ， 可是 手脚 挺 灵活 ， 我 居然 压 你 不住 ， 再 打 几个 回合 ， 你 便 输 了 。 ”
+韦小宝 道 ： “ 那 也 不见得 ， 咱们 再 打 一会 试试 。 ”
+小玄子 道 ： “ 很 好 ！ ”
+两人 又 扭打 起来 。
+小玄子 似乎 会 一些 摔交 之技 ， 年纪 和 力气 又 都 大过 韦小宝 ， 不过 韦小宝 在 扬州 市井 间 身经百战 ， 与 大流氓 、 小 无赖 也 不知 打过 了 多少 场架 ， 扭打 的 经验 远比 小玄子 丰富 。
+总算 他 记得 茅十八 的 教训 ， 而 与 小玄子 的 扭打 只是 游戏 ， 并非 拼命 ， 什么 拗 手指 、 拉 辫子 、 咬 咽喉 、 抓 眼珠 、 扯 耳朵 、 捏 阴囊 等等 拿手 的 成名 绝技 ， 倒 也 一项 没使 。
+这么一来 ， 那 就 难以 取胜 ， 扭打 几 回合 ， 韦小宝 终于 给 他 骑 在 背上 ， 再也 翻 不了 身 。
+小玄子 笑道 ： “ 投 不 投降 ？ ”
+韦小宝 道 ： “ 死 也 不降 。 ”
+小玄子 哈哈 一笑 ， 跳 了 起来 。
+韦小宝 扑上去 又 欲 再 打 。
+小玄子 摇手 笑道 ： “ 今天 不 打 了 ， 明天 再来 。
+不过 你 不是 我 对手 ， 再 打 也 没用 。 ”
+韦小宝 不服气 ， 摸出 一锭 银子 ， 约 有 三两 上下 ， 说道 ： “ 明天 再 打 ， 不过 要 赌钱 ， 你 也 拿 三两 银子 出来 。 ”
+小玄子 一 怔 ， 道 ： “ 好 ， 咱们 打个 彩头 。
+明天 我带 银子 来 ， 中午 时分 ， 在 这里 再 打过 。 ”
+韦小宝 道 ： “ 死 约会 不见不散 ， 大丈夫 一言既出 ， … …   马难 追 。 ”
+这 “ 驷马难追 ” 的 “ 驷 ” 他 总是 记不住 ， 只得 随口 含糊 带过 。
+小玄子 哈哈大笑 ， 说道 ： “ 不错 ， 大丈夫 一言既出 ， … …   马难 追 。 ”
+说 着 出屋 而 去 。
+韦小宝 抓 了 一大 把 点心 ， 放在 怀里 ， 走出 屋去 ， 想起 茅十八 与 人 订约 比武 ， 虽 在 狱中 ， 也 要 越狱 赴约 ， 虽然 身受 重伤 ， 仍 是 誓 守信 约 ， 在 得胜 山下 等候 两位 高手 ， 这 等 气概 ， 当真 令人 佩服 。
+他 听说 书 先生 说 英雄 故事 ， 听得 多 了 ， 时时 幻想 自己 也 是 个 大 英雄 、 大豪杰 ， 既 与 人 订下 比武 之约 ， 岂可 不到 ？
+心想 明日 要来 ， 今晚 须 得 回到 海老公 处 ， 于是 顺着 原路 ， 慢慢 觅 到 适才 赌钱 之处 。
+先前 向着 右首 走 ， 以致 越走越远 ， 这次 折 而 向 左 ， 走过 两道 回廊 ， 依稀记得 庭园 中 的 花木 曾经 见过 ， 一路 寻将 过去 ， 终于 回到 海老公 的 住所 。
+他 走 到 门口 ， 便 听到 海老公 的 咳嗽 之声 ， 问道 ： “ 公公 ， 你 好些 了吗 ？ ”
+海老公 沉 声道 ： “ 好你个 屁 ！
+快进来 ！ ”
+韦小宝 走 进屋 去 ， 只见 海老公 坐在 椅上 ， 那张 倒塌 了 的 桌子 已换 过 了 一张 。
+海老公 问道 ： “ 赢 了 多少 ？ ”
+韦小宝 道 ： “ 赢 了 十几两 银子 ， 不过 … …   不过 … … ”
+海老公 道 ： “ 不过 怎么 ？ ”
+韦小宝 道 ： “ 不过 借给 了 老 吴 。 ”
+其实 他 赢 了 二十几两 ， 除了 借给 老 吴 之外 ， 还有 八九两 剩下 ， 生怕 海老公 要 他 交 出来 ， 不免 报帐 时 不尽 不实 。
+海老公 脸一沉 ， 说道 ： “ 借给 老 吴 这 小子 有 什么 用 ？
+他 又 不是 上 书房 的 。
+怎么 不 借给 温家 哥儿俩 ？ ”
+韦小宝 不明 缘由 ， 道 ： “ 温家哥 儿 没 向 我 借 。 ”
+海老公 道 ： “ 没 向 你 借 ， 你 不会 想法子 借给 他吗 ？
+我 吩咐 你 的话 ， 难道 都 忘了 ？ ”
+韦小宝 道 ： “ 我 … … 我 昨晚 杀 了 这 小孩子 ， 吓 得 什么 都 忘 了 。
+要 借给 温家哥 儿 ， 不错 ， 不错 ， 你 老人家 确是 吩咐 过 的 。 ”
+海老公 哼 了 一声 ， 道 ： “ 杀 个 把 人 ， 有 什么 了不起 啦 ？
+不过 你 年纪 小 ， 没杀 过 人 ， 那 也 难怪 。
+那部书 ， 你 没有 忘记 ？ ”
+韦小宝 道 ： “ 那 部 书 … …   书 … …   我 … …   我 … … ”
+海老公 又 哼 了 一声 ， 道 ： “ 当真 什么 都 忘记 了 ？ ”
+韦小宝 道 ： “ 公公 ， 我 … …   我 头痛 得 很 ， 怕 … …   怕 得 厉害 ， 你 又 咳得 这样 ， 我 真 担心 ， 什 … …   什么 都 胡涂 了 。 ”
+海老公 道 ： “ 好 ， 你 过来 ！
+“ 韦小宝 道 ： “   是 ！ ”
+走近 了 几步 。
+海老公 道 ： “ 我 再说 一遍 ， 你 倘若 再 不 记得 ， 我 杀 了 你 。 ”
+韦小宝 道 ： “ 是 ， 是 。 ”
+心想 ： “ 你 只要 再说 一遍 ， 我 便 过 一百年 也 不会 忘记 。 ”
+海老公 道 ： “ 你 去 赢 温家 哥儿俩 的 银子 ， 他们 输 了 ， 便 借给 他们 ， 借得 越多越好 。
+过得 几日 ， 你 便 要 他们 带 你 到 上 书房 去 。
+他们 欠 了 你 钱 ， 不敢 不依 ， 如果 推三阻四 ， 你 就 说 我会 去 跟上 书房 总管 乌 老公 算 帐 。
+温家兄弟 还 不 出钱 来 ， 自会 乘 皇上 不在 … … ”
+韦小宝 道 ： “ 皇上 ？ ”
+海老公 道 ： “ 怎么 ？ ”
+韦小宝 道 ： “ 没 … …   没什么 。 ”
+海老公 道 ： “ 他们 会 问 你 ， 到 上 书房 干什么 ， 你 就 说 人望 高处 ， 盼望 见到 皇上 ， 能够 在 上 书房 当差 。
+温家兄弟 不会 让 你 见到 皇上 的 ， 带 你 过去 时 ， 皇上 一定 不会 在 书房 里 ， 你 就 得 设法 偷 一部 书 出来 。 ”
+韦小宝 听 他 接连 提到 皇上 ， 心念 一动 ： “ 难道 这里 是 皇宫 ？
+不是 北京城 里 的 大 妓院 ？
+啊哟 喂 ， 是 了 ， 是 了 ， 若 不是 皇宫 ， 哪有 这 等 富丽堂皇 的 ？
+这些 人定 是 服侍 皇帝 的 太监 。 ”
+韦小宝 虽然 听人 说 过 皇帝 、 皇后 、 太子 、 公主 ， 以及 宫女 、 太监 ， 但 只 知道 皇帝 必穿 龙袍 ， 余人 如何 模样 就 不 知道 了 。
+他 在 扬州 看白戏 倒 也 看 得 多 了 ， 不过 戏台 上 的 那些 太监 ， 服色 打扮 跟 海老公 、 老 吴 他们 全然不同 ， 手中 老是 拿 着 一 柄 拂尘 挥来 挥 去 ， 唱 的 戏文 没 一句 好听 。
+他 和 海老公 相处 一日 ， 又 和 老吴 、 温氏兄弟 赌 了 半天 钱 ， 可 不知 他们 便是 太监 ， 此刻 听 海老公 这么 说 ， 这才 渐渐 省悟 ， 心道 ： “ 啊哟 ， 这么一来 ， 我 岂 不 变成 了 小太监 ？ ”
+海老公 厉声 道 ： “ 你 听 明白 了 没有 ？ ”
+韦小宝 道 ： “ 是 ， 是 ， 明白 了 ， 要 到皇 … …   皇帝 的 书房 去 。 ”
+海老公 道 ： “ 到 皇上 书房 去 干什么 ？
+去 玩吗 ？ ”
+韦小宝 道 ： “ 是 去 偷 一部 书 出来 。 ”
+海老公 道 ： “ 偷 什么 书 ？ ”
+韦小宝 道 ： “ 这个 … …   这个 … …   什么 书 … …   我 … …   我 记不起 了 。 ”
+海老公 道 ： “ 我 再说 一遍 ， 你 好好 记住 了 。
+那 是 一部 佛经 ， 叫做 《 四十二章 经 》 ， 这部 经书 模样 挺旧 的 ， 一共 有 好几本 ， 你 要 一起 拿来 给 我 。
+记住 了吗 ？
+叫 什么 ？ ”
+韦小宝 喜道 ： “ 叫做 《 四十二章 经 》 。 ”
+海老公 听出 他 言语 中 的 喜悦 之意 ， 问道 ： “ 有 什么 开心 ？ ”
+韦小宝 道 ： “ 你 一 提 ， 我 便 记起 了 ， 所以 高兴 。 ”
+原来 他 听 海老公 说 要 他 到 上 书房 去 “ 偷书 ” ， “ 偷 ” 是 绝不 困难 ， “ 书 ” 却 难倒 了 人 。
+他 西瓜 大 的 字识 不了 一担 ， 要 分辨 什么 书 ， 可真 杀 了 头 也 办不到 ， 待 得 听说 书名 叫做 《 四十二章 经 》 ，   不由得 心花怒放 ，   “ 章 经 ” 是 什么 东西 不得而知 ， “ 四十二 ” 三 字 却是 识得 的 ， 五个 字 中 居然 识得 三个 ， 不禁 大为 得意 。
+海老公 又道 ： “ 在 上 书房 中 偷书 ， 手脚 可得 干净利落 ， 假如 让 人 瞧见 了 ， 你 便 有 一百条 性命 也 不 在 了 。 ”
+韦小宝 道 ： “ 这个 我 理会 得 ， 偷东西 给 人 抓住 了 ， 还有 好戏 唱吗 ？ ”
+灵机一动 ， 说道 ： “ 不过 我 决不会 招 你 公公 出来 。 ”
+海老公 叹道 ： “ 招 不 招 我 出来 ， 也 没什么 相干 了 。 ”
+咳 了 一阵 ， 说道 ： “ 今天 你 干得 不错 ， 居然 赢到 了 钱 。
+他们 没 起疑心 罢 ？ ”
+韦小宝 笑道 ： “ 嘿嘿 ， 没有 ， 那 怎么 会 ？ ”
+想要 自称 自赞 一番 ， 终于 忍住 。
+海老公 道 ： “ 别 躲懒 ， 左右 闲着没事 ， 便 多 练练 。 ”
+韦小宝 应 了 ， 走进 房中 ， 只见 桌上 放着 碗筷 ， 四菜 一汤 ， 没人动 过 ， 忙道 ： “ 公公 ， 你 不 吃饭 ？
+我装饭 给 你 。 ”
+海老公 道 ： “ 不 饿 ， 不吃 ， 你 自己 吃 好 了 。 ”
+韦小宝 大喜 ， 来不及 装饭 ， 夹起 一块 红烧肉 便 吃 ， 虽然 菜肴 早已 冷 了 ， 吞入 饥肠 ， 却是 说不出 的 美味 ， 心想 ： “ 这些 饭菜 不知 是 谁 送来 的 。
+这种 小事 别多 问 ， 睁大眼睛 瞧 着 ， 慢慢 的 自会 知道 。 ”
+又想 ： “ 倘若 这里 真是 皇宫 ， 那么 老吴 、 温家哥 儿 ， 还有 那个 小玄子 都 是 太监 了 。
+却 不知 皇帝 老儿 和 皇后 娘娘 是 怎么 一副 模样 ， 总得 瞧个 明白 才 是 。
+回到 扬州 ， 嘿嘿 ， 老子 这说 起来 可 就 神气 啦 。
+茅大哥 不知 能 不能 逃出 皇宫 去 ？
+赌钱 时 没 听到 他们 说起 拿 住 了 人 ， 多半 是 逃出去 啦 。 ”
+吃完饭 后 ， 只怕 海老公 起疑 ， 便 拿 着 六颗 骰子 ， 在 碗 里 玎 玲玲 的 掷 个 不休 ， 掷 了 一会 ， 只觉 眼皮 渐重 ， 昨晚 一夜 没睡 ， 这时 实在 疲倦 得 很 了 ， 不多时 便 即 睡着 了 。
+这一觉 直 睡 到 傍晚 时分 ， 跟着 便 有 一名 粗工 太监 送 饭菜 来 。
+韦小宝 服侍 海老公 吃 了 一碗 饭 ， 又 服侍 他 上床睡觉 ， 自己 睡 在 小 床上 ， 心想 ： “ 明日 最 要紧 的 是 和 小玄子 比武 ， 要 打得赢 他 才 好 。 ”
+闭上眼睛 ， 回想 茅十八 在 酒馆 中 跟 满洲 武士 打架 的 手法 ， 却 模模糊糊 的 记 不 明白 ， 不禁 有些 懊悔 ： “ 茅大哥 要教 我 武艺 ， 我 偏 不肯 学 ， 这 一路上 倘若 学 了 来 ， 小玄子 力气 虽比 我 大 ， 又 怎能 是 我 对手 ？
+明天 要是 再 给 他 骑 住 了 翻 不 过来 ， 输 了 银子 不打紧 ， 这般 面子 大失 ， 我 这 ‘ 小白龙 ’ 韦小宝 在 江湖 上 可 也 不用 混 啦 。 ”
+突然 心想 ： “ 满洲 武士 打 不过 茅大哥 ， 茅大哥 又 不是 老 乌龟 的 对手 ， 何不 骗得 老 乌龟 教 我些 本事 ？ ”
+当即 说道 ： “ 公公 ， 你 要 我 去 上 书房 拿 几本书 ， 这 中间 却 有 一桩 难处 。 ”
+海老公 道 ： “ 什么 难处 ？ ”
+韦小宝 道 ： “ 今儿 我 赌 了 钱 回来 ， 遇到 一个 小 … …   小太监 ， 拦住 了 路 ， 要 我 分钱 给 他 ， 我 不肯 ， 他 就 跟 我 比武 ， 说道 我胜得 过 他 ， 才 放 我 走 。
+我 跟 他 斗 了 半天 ， 所以 … …   所以 连饭 也 赶不及 回来 吃 。 ”
+海老公 道 ： “ 你 输 了 ， 是不是 ？ ”
+韦小宝 道 ： “ 他 又 高又壮 ， 力气 可比 我 大得多 了 。
+他 说 天天 要 跟 我 比武 ， 哪 一日 我 赢 了 他 ， 他 才 不来 缠 我 。 ”
+海老公 道 ： “ 这 小 娃娃 叫 什么 名字 ？
+哪一 房的 ？ ”
+韦小宝 道 ： “ 他 叫 小玄子 ， 可 不知 是 哪 一房 的 。 ”
+海老公 道 ： “ 定 是 你 赢 了 钱 ， 神气活现 的 惹人讨厌 ， 否则 别人 也 不会 找 上 你 。 ”
+韦小宝 道 ： “ 我 不服气 ， 明儿 再 跟 他 斗过 ， 就 不知 能 不能 赢 。 ”
+海老公 哼 了 一声 ， 道 ： “ 你 又 在 想 求 我 教 武功 了 。
+我 说 过 不教 ， 便是 不教 ， 你 再 绕弯儿 也 没用 。 ”
+韦小宝 心中 暗惊 ： “ 老 乌龟 倒 聪明 ， 不上 这当 。 ”
+说道 ： “ 这 小玄子 又 不会 武功 ， 我要 赢 他 ， 也 不用 学 什么 武艺 ， 谁 要 你 教了 ？
+今儿 我 明明 已 骑 在 他 身上 ， 只不过 他 力气 大 ，   翻 了 过来 。
+明天 我 出力 掀住 他 ， 这 家伙 未必 就 能 乌龟 翻身 。 ”
+他 这 一天 已然 小心 收敛 ， 不说 一句 粗话 ， 这时 终于 忍不住 说 了 一句 。
+海老公 道 ： “ 你 想 他 翻 不 过来 ， 那 也 容易 。 ”
+韦小宝 道 ： “ 我 想 也 没什么 难处 ， 我 明天 一定 牢牢 掀住 他 肩头 。 ”
+海老公 道 ： “ 哼 ， 掀住 肩头 有 什么 用 ？
+能 不能 翻身 ， 全仗 腰间 的 力道 ， 你 须 用 膝盖 抵住 他 后腰 穴道 。
+你 过来 ， 我 指 给 你 看 。 ”
+韦小宝 一骨碌 从 床上 跃下 ， 走到 他 床前 ， 海老公 摸 到 他 后腰 一处 所在 ， 轻轻 一 按 ， 韦小宝 便觉 全身 酸软 无力 。
+海老公 道 ： “ 记住 了吗 ？ ”
+韦小宝 道 ： “ 是 ， 明儿 我 便 去 试试 ， 也 不知 成不成 ？ ”
+海老公 怒道 ： “ 什么 成不成 ？
+那 是 百发百中 ， 万试 万灵 。 ”
+又 伸手 在 他 头颈 两侧 轻轻 一 按 。
+韦小宝 “ 啊 ” 的 一声 叫 了 出来 ， 只觉 胸口 一阵 窒息 ， 气 也 透不过 来 。
+海老公 道 ： “ 你 如 出力 拿 他 这 两处 穴道 ， 他 就 没 力气 和 你 相斗 。 ”
+韦小宝 大喜 ， 道 ： “ 成 了 ， 明儿 我准 能 赢 他 。 ”
+这个 “ 准 ” 字 ， 是 日间 赌钱 时学 的 。
+回到 床上 睡 倒 ， 想起 明天 “ 小白龙 ” 韦小宝 打得 小玄子 大叫 “ 投降 ” ， 十分 得意 。
+次日 老 吴 又 来 叫 他 去 赌钱 。
+那 温家兄弟 一个 叫 温有道 ， 一个 叫 温有方 ， 轮到 两 兄弟 做庄 时 ， 韦小宝 使出 手段 ， 赢 了 他们 二十几两 银子 。
+他 兄弟俩 手气 又 坏 ， 不到 半个 时辰 ， 五十两 本钱 已输 干 了 。
+韦小宝 借 了 二十两 给 他们 ， 到 停 赌时 ， 温家兄弟 又 将 这 二十两 银子 输 了 。
+韦小宝 心中 记着 的 只是 和 小玄子 比武 之事 ， 赌局 一散 ， 便 奔 到 那间 屋去 。
+只见 桌上 仍 是 放 着 许多 碟 点心 ， 他取 了 几块 吃 了 ， 听得 靴子 声响 ， 只怕 来 的 不是 小玄子 ， 心想 先 钻入 桌底 再说 ， 却 听 得 小玄子 在 门外 叫道 ： “ 小桂子 ， 小桂子 ！ ”
+韦小宝 跃到 门口 ， 笑道 ： “ 死 约会 ， 不见不散 。 ”
+小玄子 也 笑道 ： “ 哈哈 ， 死 约会 ， 不见不散 。 ”
+走进 屋子 。
+韦小宝 见 他 一身 新衣 ， 甚是 华丽 ， 不禁 颇 有 妒意 ， 寻思 ： “ 待 会 我 扯破 你 的 新衣 ， 叫 你 神气 不得 ！ ”
+一声 大叫 ， 便 向 他 扑 了 过去 。
+小玄子 喝道 ： “ 来得 好 。 ”
+扭住 他 双臂 ， 左足 横扫 过去 。
+韦小宝 站立 不定 ， 晃 了 几下 ， 一交 跌倒 ， 拉着 小玄子 也 倒 了 下来 。
+韦小宝 一个 打滚 ， 翻身 压在 小玄子 背上 ， 记得 海老公 所教 ， 便 伸手 去 拿 他 后腰 穴道 ， 可是 他 没练 过 打 穴 拿 穴 的 功夫 ， 这 穴道 岂能 一拿便着 ？
+拿 的 部位 稍 偏 ， 小玄子 已然 翻 了 过来 ， 抓住 他 左臂 ， 用力 向 后 拗 转 。
+韦小宝 叫道 ： “ 啊哟 ， 你 不要脸 ， 拗人 手臂 么 ？ ”
+小玄子 笑道 ： “ 学 摔交 就是 学拗 人 手臂 ， 什么 不要脸 了 ？ ”
+韦小宝 趁 他 说话 之时 一口气 浮 了 ， 全身 用力 向 他 后腰 撞 去 ， 将 背心 撞 在 他 头上 ， 右手 从 他 臂 腋里 穿 了 过来 ， 用劲 向上 甩出 。
+小玄子 的 身子 从 他 头顶 飞过 ， 拍 的 一声 ， 掉 在 地下 。
+小玄子 翻身 跳起 ， 道 ： “ 原来 你 也 会 这招 ‘ 羚羊挂角 ’ 。 ”
+韦小宝 不知 “ 羚羊挂角 ” 是 什么 手法 ， 误打误撞 的 胜 了 一招 ， 大为 得意 ， 说道 ： “ 这 ‘ 羚羊挂角 ’ 算得什么 ， 我 还有 许多 厉害 手法 没使 出来 呢 。 ”
+小玄子 喜道 ： “ 那 再 好 也 没有 了 ， 咱们 再来 比划 。 ”
+韦小宝 心道 ： “ 原来 你 学过 武功 ， 怪不得 打 你 不过 。
+可是 你 使 一招 ， 我学 一招 ， 最多 给 你 多 摔 几交 ， 你 的 法子 我 总能 学 了 来 。 ”
+眼见 小玄子 又 扑 将 过来 ， 便 也 猛力 扑 去 。
+不料 小玄子 这一 扑 却是 假 的 ， 待 韦小宝 扑到 ， 他 早已 收势 ， 侧身 让开 ， 伸手 在 他 背上 一推 。
+韦小宝 扑 了 个 空 ， 本 已 收脚 不住 ， 再 给 他 顺力 推出 ， 登时 砰 的 一声 ， 重重 摔倒 。
+小玄子 大声 欢呼 ， 跳过来 骑 在 他 背上 ， 叫道 ： “ 投 不 投降 ？ ”
+韦小宝 道 ： “ 不降 ！ ”
+欲 待 挺 腰 翻起 ， 蓦地 里 腰间 一阵 酸麻 ， 后腰 两处 穴道 已 被 小玄子 屈指 抵住 ， 那 正是 海老公 昨晚 所教 的 手法 ， 自己 虽然 学会 了 ， 却 给 对方 抢先 用出 。
+韦小宝 挣 了 几下 ， 始终 难以 挣脱 ， 只得 叫道 ： “ 好 ， 降 你 一次 ！ ”
+小玄子 哈哈大笑 ， 放 了 他 起身 。
+韦小宝 突然 伸足 绊 去 ， 小玄子 斜身 欲 跌 ， 韦小宝 顺手 出拳 ， 正中 他 腰间 。
+小玄子 痛 哼 一声 ， 弯 下腰 来 ， 韦小宝 自后 扑 上 ， 双手 箍 住 他 头颈 两侧 。
+小玄子 一阵 晕眩 ， 伏倒 在 地 。
+韦小宝 大喜 ， 双手 紧箍不放 ， 问道 ： “ 投 不 投降 ？ ”
+小玄子 哼 了 一声 ， 突然 间 双 肋 向 后力 撞 。
+韦小宝 胸口 肋骨 痛得 便 欲 折断 ， 大叫 一声 ， 仰天 倒下 。
+小玄子 翻身 坐在 他 胸口 ， 这一 回合 又 是 胜 了 ， 只是 气喘吁吁 ， 也 已 累得 上气不接下气 ， 问道 ： “ 服 … …   服 … …   服 了 没有 ？ ”
+韦小宝 道 ： “ 服 个 屁 ！
+不 … …   服 ， 一百个 … …   一 … …   一万个 不服 。
+你 不过 碰巧 赢 了 。 ”
+小玄子 道 ： “ 你 不服 ， 便 … …   便 起来 打过 。 ”
+韦小宝 双手 撑 地 ， 只想 使劲 弹 起来 ， 但 胸口 要害 处 给 对手 按住 了 ， 什么 力气 都 使 不 出来 ， 僵持 良久 ， 只得 又 投降 一次 。
+小玄子 站 起身 来 ， 只觉 双臂 酸软 。
+韦小宝 勉力 站 起 ， 身子 摇摇摆摆 ， 说道 ： “ 明儿 … …   明儿 再来 打过 ， 非 … …   非 叫 你 投降 不可 。 ”
+小玄子 笑道 ： “ 再 打 一百次 ， 你也 … …   也 … …   也 是 个 输 ， 你 有 胆子 ， 明天 就 再 来 打 。 ”
+韦小宝 道 ： “ 只怕 你 没 胆子 呢 ， 我 为什么 没 胆子 ？
+死 约会 ， 不见不散 。 ”
+小玄子 道 ： “ 好 ， 死 约会 ， 不见不散 。 ”
+两人 打得 兴起 ， 都 不 提赌 银子 的 事 。
+小玄子 既然 不提 ， 韦小宝 乐得 假装 忘记 ， 倘若 是 他 赢 了 ， 银子 自然 非要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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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ound of boots reached the door and the man walked in.
+Wei Xiaobao looked out from under the table and saw that the boots were not big, and the visitor should be a boy about his age. He immediately felt relieved and put the sesame seed in his mouth, but he did not dare to chew it. He just soaked the sesame seed with his saliva and let it soften. Swallowed.
+Only the sound of chewing came from the table. The boy was taking cakes and eating. Wei Xiaobao thought: "I am also a stealer. I rushed out with a shout. This kid will run away in fright, so I can chew. It's a meal."
+Then I thought: "I was so stupid just now, I should pour a few plates of snacks into my bag and leave.
+This is not the Lichun Academy, is it short of something, it must be calculated on my head? "
+Suddenly, there was a bang, and the boy was knocking something. Wei Xiaobao became curious and looked around. He saw that the boy was about fourteen or five years old, wearing a short punch, and stretching out a cloth bag hanging from a boxing beam.
+He hit for a while, then went to hit the leather man by the wall.
+The boy hit the leather man’s chest with a punch, then stretched out his arms, hugged the leather man’s waist, and pressed it to the ground. The way he did it was just like the people who wrestled in the tavern yesterday. .
+Wei Xiaobao laughed, got out from the bottom of the table, and said, "The skin man is dead, what's so fun?"
+I will play with you. "
+The boy was slightly surprised when he saw him suddenly appear, with a white cloth wrapped around his face, but when he heard that he was going to play with him, his face instantly became happy and said, "Okay, you come up!"
+Wei Xiaobao rushed over and twisted the boy's arms.
+The boy turned on his side and hooked his right hand. Wei Xiaobao could not stand and fell immediately.
+The boy said: "Bah, you don't know how to fall."
+Wei Xiaobao said: "Who said no?"
+Jumped up and went to hug his left leg.
+The boy reached out and grabbed his back. Wei Xiaobao flashed, and the boy grabbed nothing.
+Wei Xiaobao remembered Mao Shiba's fighting with seven big guys in the tavern. He suddenly punched his left hand and hit the boy's jaw with a bang, just in time.
+The boy was startled, an angry expression appeared in his eyes.
+Wei Xiaobao smiled and said, "Bah, you can't fall in love!"
+The boy didn't say a word, his left hand flickered, Wei Xiaobao leaned to avoid him, the boy elbows out and hit his waist.
+Wei Xiaobao yelled, squatting down in pain.
+The boy put his hands under his armpit behind his back, held his fingers together, clasped the back of his neck, and pressed his upper body lower and lower.
+Wei Xiaobao kicked with right foot.
+The boy slammed Wei Xiaobao out with both hands, and fell into a dog to eat shit with a pat.
+Wei Xiaobao was furious, rolled over, hugged the boy's legs hard, and dragged hard. The boy couldn't stand and fell down, just pressing on Wei Xiaobao.
+The boy was taller than Wei Xiaobao, and immediately forced Wei Xiaobao's neck with his elbow.
+Wei Xiaobao couldn't breathe well. He stretched out his feet desperately and turned a few times before finally reaching the top and pressing back on the boy.
+I saw that the other's body couldn't hold the opponent lightly, and the boy turned it up to hold it down.
+Wei Xiaobao was extremely slippery, let go of the boy's legs, got behind him, and kicked his ass vigorously.
+The boy grabbed his right leg with his backhand and tugged, and Wei Xiaobao fell on his back.
+The boy jumped up and crossed his neck and shouted, "Do you not surrender?"
+Wei Xiaobao hooked his left foot and wiped the boy's waist a few times. The boy was ticklish and smiled and his hand was loose.
+Wei Xiaobao took the opportunity to jump up and hugged his head and neck.
+The boy used a wrestling technique and grabbed Wei Xiaobao's back collar and threw him heavily to the ground.
+Wei Xiaobao was dizzy and could not move.
+The boy laughed and said, "Have you taken it?"
+Wei Xiaobao jumped up abruptly, hitting the opponent's abdomen with a head hammer.
+The boy snorted and took a few steps back.
+Wei Xiaobao rushed forward, the boy leaning slightly, swept across his feet.
+Wei Xiaobao fell and hugged his thigh.
+Both fell at the same time.
+Suddenly the boy turned on top, and then Wei Xiaobao turned on top. After seventeen or eight rolls, the two finally twisted each other and gasped for breath. Suddenly, the two of them laughed and laughed in unison. Both felt that such a fight was very fun. , Slowly let go of his hand.
+As soon as the boy stretched out his hand, he pulled away the white cloth on Wei Xiaobao's face and said with a smile: "What are you doing with your head covered?"
+Wei Xiaobao was taken aback and wanted to stretch out his hand to grab it, but thought that since the other party had seen his true face, it would be useless to cover it up. He smiled and said, "You wrap your face so that you won't be recognized when you come in and steal food."
+The boy stood up and said with a smile: "Okay, so you go here to steal food from time to time."
+Wei Xiaobao said: "It doesn't always happen."
+He stood up as he spoke, and saw that the boy was pretty and handsome, and had a good impression of him.
+The boy asked, "What's your name?"
+Wei Xiaobao said, "My name is Xiao Guizi, how about you?"
+The boy hesitated for a moment and said, "My name is... Xiao Xuanzi.
+Which father-in-law are you under? "
+Wei Xiaobao said, "My husband Hai."
+Xiao Xuanzi nodded, wiped the sweat on his forehead with Wei Xiaobao's white cloth, picked up a snack and ate.
+Wei Xiaobao refused to admit defeat, thinking that you were bold enough to steal food, and I was no less courageous than you, so he immediately picked up a piece of mullet cake and put it in his mouth unscrupulously.
+Xiao Xuanzi smiled and said, "You have never learned wrestling, but your hands and feet are very flexible. I can't help you. If you fight for a few more rounds, you will lose."
+Wei Xiaobao said, "That's not necessarily true. Let's try it a little while."
+Xiao Xuanzi said: "Very good!"
+The two struggled again.
+Xiao Xuanzi seems to have some wrestling skills, and he is older and stronger than Wei Xiaobao. However, Wei Xiaobao has experienced many battles in the wells of Yangzhou City, and he has fought many fights with big gangsters and little rascals. The experience of fighting is far better than Xiaoxuanzi is rich.
+After all, he remembered Mao Shishi’s lesson, and the scuffle with Xiao Xuanzi was just a game, not desperate. Famous stunts such as twisting fingers, pulling pigtails, biting throat, grasping eyeballs, pulling ears, pinching scrotum, etc. No use.
+In this way, it would be difficult to win. After a few rounds of scuffles, Wei Xiaobao finally rode him on his back and could not turn over again.
+Xiao Xuanzi smiled and said, "Do you not surrender?"
+Wei Xiaobao said: "You will not surrender if you die."
+Xiao Xuanzi laughed and jumped up.
+Wei Xiaobao rushed forward and wanted to fight again.
+Xiao Xuanzi shook his hand and smiled: "I won't fight today, and come back tomorrow.
+But you are not my opponent, it's useless to fight. "
+Wei Xiaobao was not convinced, and took out a silver coin, about three or two, and said, "I'll fight tomorrow, but if you want to bet money, you also take three and two silver."
+Xiao Xuanzi was startled and said, "Okay, let's make a splash.
+Tomorrow I will bring my money, and I will fight here again at noon. "
+Wei Xiaobao said: "The dead date will never be seen or left. The big man said nothing but... the horse is hard to follow."
+He always couldn't remember this "siege" that was "difficult to chase", so he had to pass it vaguely.
+Xiao Xuanzi laughed loudly and said, "Yes, the man said nothing but... the horse is hard to follow."
+Said and left the house.
+Wei Xiaobao grabbed a large amount of dim sum, put it in his arms, and walked out of the house. He remembered that Mao Shiba had a contract to compete with others. Even though he was in prison, he had to escape from prison to attend the appointment. Although he was seriously injured, he still vowed to keep his promise and was under the victory mountain. Waiting for the two masters, this kind of spirit is really admirable.
+He heard that Mr. Shu told hero stories, and he heard a lot. He always imagined that he was also a great hero and a great hero. How could he not make a match with others?
+I thought that tomorrow I was coming, and I had to return to the sea husband tonight, so I followed the same path and slowly found a place for gambling.
+I walked to the right before, so I went farther and farther. This time I turned to the left and walked through two corridors. I vaguely remembered that I had seen the flowers and trees in the garden. I searched all the way to the past, and finally returned to the residence of the sea husband.
+When he walked to the door, he heard the coughing of husband Hai and asked: "Father, are you better?"
+Husband Hai said in a deep voice: "Good ass!
+come on in! "
+Wei Xiaobao walked into the house and saw Husband Hai sitting on a chair, and the collapsed table had been changed.
+Mrs. Hai asked: "How much did you win?"
+Wei Xiaobao said: "I won more than ten taels of silver, but...but..."
+Mrs. Hai said: "But what?"
+Wei Xiaobao said, "But I lent it to Old Wu."
+In fact, he won more than two dozen taels. In addition to lending to Lao Wu, there are eight or nine taels left. For fear that her husband will ask him to hand it over, the report will be inaccurate.
+Old man Hai's face sank and said, "What's the use of lending this kid to Old Wu?
+He didn't go to the study.
+Why don't you lend it to the Wen brothers? "
+For unknown reasons, Wei Xiaobao said, "Brother Wen didn't borrow from me."
+Mrs. Hai said: "If you didn't borrow it from you, wouldn't you want to lend it to him?
+Did I forget what I told you? "
+Wei Xiaobao said, "I... I killed this kid last night and I was so scared that I forgot everything.
+To lend it to the Wen family, yes, yes, your old man really ordered it. "
+Husband Hai snorted and said, "What's so great about killing someone?
+But it's no wonder that you are young and haven't killed anyone.
+Did you forget that book? "
+Wei Xiaobao said: "That book... Book... I... I..."
+Husband Hai snorted again and said, "Really forget everything?"
+Wei Xiaobao said: "Father-in-law, I... I have a headache, I'm afraid... I'm so scared, you're coughing like this again, I'm so worried, what... Everything is foolish."
+Mrs. Hai said: "Okay, come here!
+"Wei Xiaobao said: "Yes! "
+Take a few steps closer.
+Mrs. Hai said: "I'll say it again, if you don't remember anymore, I will kill you."
+Wei Xiaobao said: "Yes, yes."
+I thought: "You just have to say it again, and I won't forget it in a hundred years."
+Mrs. Hai said: "You go to win the money of the Wen brothers. If they lose, they will lend them. The more you borrow, the better.
+After a few days, you will ask them to take you to the study.
+They owe you money and don't dare to disobey it. If you push back and forth, you will say that I will follow up with the master of the study, Mr. Wu, to settle the accounts.
+If the Wen brothers don’t pay, they will take the emperor away..."
+Wei Xiaobao said: "The emperor?"
+Mrs. Hai said: "What?"
+Wei Xiaobao said: "No... nothing."
+Mrs. Hai said: "They will ask you what they are doing in the study, and you will say that people look up high and hope to see the emperor and be able to work in the study.
+Brother Wen will not let you see the emperor. When he takes you there, the emperor will not be in the study. You must try to steal a book. "
+When Wei Xiaobao heard him mention the emperor one after another, his heart moved: "Is this the palace?
+Not the big brothel in Beijing?
+Ah yo hello, yes, yes, if it's not a palace, how can there be such a magnificent?
+These people must be eunuchs serving the emperor. "
+Although Wei Xiaobao had heard people say that the emperor, queen, prince, princess, as well as court ladies and eunuchs, he only knew that the emperor must wear dragon robes.
+He has watched a lot of white operas in Yangzhou, but the eunuchs on the stage are completely different from those of the old man and the old man. They always hold a whisk in their hands and wave them around. A nice sentence.
+He spent a day with her husband Hai, and bet for a long time with the old Wu and the Wen brothers, but I don’t know that they are eunuchs. Listening to her husband at this moment, he gradually realized that, and said, "Ah, this way, Am I still a little eunuch?"
+Husband Hai sternly said: "Do you understand?"
+Wei Xiaobao said: "Yes, yes, I understand, I have to go to the emperor... the emperor's study."
+Mrs. Hai said, "What are you going to do in the emperor's study?
+Go to play? "
+Wei Xiaobao said, "I'm going to steal a book."
+Mrs. Hai said: "What book to steal?"
+Wei Xiaobao said, "This... this... What book... I... I can't remember."
+Mrs. Hai said: "I'll say it again, you remember it well.
+It is a Buddhist scripture called "Forty-two Chapters". This scripture is quite old. There are several copies in total. You should bring it to me together.
+Remember it?
+what is it call? "
+Wei Xiaobao said with joy: "It's called the "Forty-two Chapters"."
+Mrs. Hai heard the joy in his words and asked, "What's the fun?"
+Wei Xiaobao said: "When you mention it, I remember it, so I'm happy."
+It turned out that he heard from her husband Hai that he wanted him to go to the study to "steal books". "Stealing" is never difficult, but "books" stumped people.
+He couldn't read a load of watermelon characters. He had to distinguish between books, but he couldn't do it even if he really killed his head. When he heard that the title of the book was "Forty-two Chapters", he couldn't help but exulted. What is "Zhang Jing" Unknown, the three characters "forty-two" can be recognized, and three of the five characters can be recognized.
+The old man Hai said again: "Stealing books in the study room can be clean and tidy. If people see it, you will have a hundred lives."
+Wei Xiaobao said: "I care about this. If someone stole something and caught it, is there any good acting?"
+With an idea, he said: "But I will never recruit your father-in-law."
+The old man Hai sighed, "If you recruit me, it doesn't matter."
+After coughing for a while, he said, "You did a good job today, and you actually won money.
+Are they suspicious? "
+Wei Xiaobao smiled and said, "Hey, no, how could that happen?"
+I wanted to compliment myself, but finally held back.
+Mrs. Hai said: "Don't be lazy, just sit around and practice more."
+Wei Xiaobao responded and walked into the room. There were tableware and chopsticks on the table, four dishes and one soup. No one had ever moved. He said hurriedly, "Father, you won't eat?
+I will pretend to be for you. "
+Mrs. Hai said: "Don't be hungry, don't eat, you can eat it yourself."
+Wei Xiaobao was overjoyed. He didn't have time to load the rice. He picked up a piece of braised pork and ate it. Although the dishes were already cold and hungry, they were indescribably delicious. He thought, "I don't know who brought these meals.
+Don't ask too much about such trivial matters, just keep your eyes open and you will know it slowly. "
+Then he thought: "If this is really a palace, then Old Wu, Wen's brother, and the little Xuanzi are all eunuchs.
+But I don't know how the emperor Lao'er and the queen empress look like, so you have to understand.
+Back to Yangzhou, hehe, I'm pretty airy.
+Brother Mao can't escape the palace?
+When I was gambling, I didn't hear them talking about holding people, most of them escaped. "
+After eating, I was afraid that Mrs. Hai would be suspicious, so I took six dice and threw them endlessly in the bowl for a while, only to feel that the eyelids were getting heavier, and I did not sleep all night last night. At this time, I was really tired. Very much, and soon fell asleep.
+He slept until the evening, and then a rough eunuch brought food.
+Wei Xiaobao served her husband Hai to eat a bowl of rice, and then served him to bed. He slept in a small bed and thought: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tomorrow is to compete with Xiao Xuanzi. It is better to beat him."
+I closed my eyes and recalled the way Mao Shiba had fought with the Manchurian warriors in the tavern, but he vaguely remembered it and couldn't help but regret: "Brother Mao wants to teach me martial arts, but I refuse to learn it. Now, even though Xiao Xuanzi is stronger than me, how can he be my opponent?
+Tomorrow, if you ride him again and can't turn it over, it doesn't matter if you lose the silver, and you lose face like this. My "little white dragon" Wei Xiaobao won't have to mess around in the arena. "
+Suddenly I thought: "The Manchurian warrior can't beat Big Brother Mao, and Brother Mao is not Old Turtle's opponent. Why don't you trick Old Turtle to teach me something?"
+Immediately he said: "Father-in-law, you want me to go to the study to get some books, but there is a difficulty in the middle."
+Mrs. Hai said: "What's the difficulty?"
+Wei Xiaobao said: "I gambled back today and met a little... little eunuch. He blocked the way and asked me to divide the money to him. I refused, so he competed with me, saying that I was better than him. Let me go.
+I fought him for a long time, so... So I couldn't even come back to eat. "
+Mrs. Hai said, "You lost, didn't you?"
+Wei Xiaobao said: "He is tall and strong, and his strength is much greater than mine.
+He said he would compete with me every day, and he wouldn't come to pester me when I beat him. "
+Mr. Hai said, "What's the name of this little baby?
+Which room is it from? "
+Wei Xiaobao said, "He is called Xiaoxuanzi, but I don't know which room he belongs to."
+Mrs. Hai said: "You must have won the money, and you are so annoying, otherwise others won't find you."
+Wei Xiaobao said: "I'm not convinced. I'll fight him again tomorrow, I don't know if I can win."
+Husband Hai snorted and said, "You are asking me to teach martial arts again.
+I said not to teach, or not to teach, it's useless for you to go around. "
+Wei Xiaobao was shocked in his heart: "Old tortoise is clever and not fooled."
+Said: "This little xuanzi doesn't know martial arts, I want to beat him, and there is no need to learn martial arts, who wants you to teach?
+I was clearly riding on him today, but he was so strong that he turned over.
+Tomorrow I will try to lift him, this guy may not be able to turn over. "
+He had been careful to converge this day, and did not say a word of vulgarity, then finally couldn't help but say a word.
+Mrs. Hai said: "You don't think he can turn it over, that's easy."
+Wei Xiaobao said: "I don't think there is any difficulty, I will hold his shoulder firmly tomorrow."
+Mrs. Hai said, "Huh, what's the use of lifting your shoulders?
+Whether you can turn over or not, depends on the strength of your waist, you have to put your knees against his back waist acupuncture points.
+Come here and I will show it to you. "
+Wei Xiaobao jumped down from the bed and walked to his bed. Her husband Hai touched a part of his lower back. With a light press, Wei Xiaobao felt sore and weak.
+Mrs. Hai said: "Remember?"
+Wei Xiaobao said: "Yes, I will try tomorrow, but I don't know if it will work?"
+Husband Hai said angrily: "What is it?
+That is a hundred shots and a hundred hits. "
+He stretched out his hand and pressed lightly on both sides of his neck.
+Wei Xiaobao yelled "Ah", only to feel suffocated in his chest and breathless.
+Mrs. Hai said: "If you try to use his two acupoints, he won't have the strength to fight you."
+Wei Xiaobao was overjoyed and said: "It's done, tomorrow I will be able to beat him."
+The word "quasi" was learned during gambling during the day.
+When I returned to bed and fell asleep, I remembered that tomorrow "Little White Dragon" Wei Xiaobao would beat Xiao Xuanzi and shouted "surrender", very proud.
+The next day Old Wu came and told him to gamble.
+One of the Wen brothers was called Wen Youdao and the other was called Wen Youfang. When it was the two brothers' turn to be the banker, Wei Xiaobao resorted to means to win them more than 20 taels.
+His brothers were so lucky. In less than half an hour, their fifty-two capital had already been lost.
+Wei Xiaobao lent them twenty taels, and when the gambling stopped, the Wen brothers lost the twenty taels.
+What Wei Xiaobao remembered was just about competing with Xiao Xuanzi, and when the gambling game broke up, he ran to the room.
+There were still many dim sums on the table. He took a few pieces and ate. He heard the sound of boots. I was afraid that it was not Xiao Xuanzi who came. He wanted to get under the table before talking, but he heard Xiao Xuanzi outside the door. Shouted: "Little Guizi, Little Guizi!"
+Wei Xiaobao leaped to the door and said with a smile: "A dead date, see or leave."
+Xiao Xuanzi also smiled and said: "Haha, dead date, see or leave."
+Walk into the house.
+When Wei Xiaobao saw him in his new clothes, he was very gorgeous, and he couldn't help being quite jealous. He thought: "I will tear your new clothes later and make you feel embarrassed!"
+With a loud cry, he rushed towards him.
+Xiao Xuanzi shouted: "Good come."
+He twisted his arms and swept his left foot.
+Wei Xiaobao was unsteady, shaking for a few times, and fell down, pulling Xiao Xuanzi down as well.
+Wei Xiaobao rolled around, rolled over and pressed against Xiao Xuanzi's back, remembering what Husband Hai taught, he stretched out his hand to take the acupuncture points on his back, but he has not practiced the skills of punching acupoints.
+The part he was holding was slightly off, Xiao Xuanzi had already turned over, grabbed his left arm, and twisted it backward.
+Wei Xiaobao exclaimed: "Ah yo, are you shameless, bend your arms?"
+Xiao Xuanzi smiled and said: "Learning to wrestle is to learn to stubborn arms, what shame?"
+Wei Xiaobao took advantage of his words to levitate, slammed his whole body into his waist, slammed the vest on his head, and put his right hand through his armpit and threw it upward vigorously.
+Xiao Xuanzi's body flew over his head and fell to the ground with a clap.
+Xiao Xuanzi turned over and jumped up, and said, "So you can also use this trick of'antelope hanging horns'."
+Wei Xiaobao didn't know what the "antelope hanging horns" technique was. He won by accidentally hitting and colliding. He was very proud, and said, "What is this "antelope hanging horns". I still have many powerful methods that I haven't used."
+Xiao Xuanzi said with joy: "That's nothing better, let's make gestures again."
+Wei Xiaobao said in his heart: "So you have learned martial arts, no wonder you can't beat you.
+But if you use a trick, I will learn a trick, and at most give you a few more blows, I can always learn your tricks. "
+Seeing Xiao Xuanzi rushing forward again, he rushed forward too.
+Unexpectedly, Xiao Xuanzi's pounce was fake. When Wei Xiaobao pounced, he had already closed his posture, stepped aside, and stretched out his hand to push on his back.
+Wei Xiaobao rushed to the air, already unable to hold his feet, and then pushed him out smoothly. He suddenly banged and fell heavily.
+Xiao Xuanzi cheered loudly, jumped over to ride on his back, and cried, "Do you not surrender?"
+Wei Xiaobao said: "No drop!"
+I wanted to stand up, and there was a sudden tingling around my waist. Two acupuncture points on the lower back were blocked by Xiao Xuanzi's fingers. That was exactly the technique that husband Hai taught last night. Although I learned it, I gave him the first use. Out.
+Wei Xiaobao struggled to get rid of a few times, so he had to shout, "Okay, I will drop you once!"
+Xiao Xuanzi laughed and let him stand up.
+Wei Xiaobao suddenly stretched his feet and tripped. Xiao Xuanzi leaned forward and wanted to fall. Wei Xiaobao shot a fist and hit his waist.
+Xiao Xuanzi snorted in pain and bent down, and Wei Xiaobao leaped back, holding both sides of his head and neck with both hands.
+Xiao Xuanzi was dizzy and fell to the ground.
+Wei Xiaobao was overjoyed, holding hands tightly, and asked, "Do you not surrender?"
+Xiao Xuanzi snorted, and suddenly his ribs slammed back.
+Wei Xiaobao's ribs in his chest were so painful that he was about to break, shouted, and fell to the sky.
+Xiao Xuanzi turned over and sat on his chest. He won again this round. He was panting, and was too exhausted to catch his breath. He asked, "Take...Take...Have you taken it?"
+Wei Xiaobao said, "Take a shit!
+No... Served, a hundred... One... 10,000 dissatisfied.
+You just happened to win. "
+Xiao Xuanzi said: "If you don't accept it, then... you get up and fight."
+Wei Xiaobao supported the ground with both hands, just wanting to bounce it hard, but the vital part of his chest was held down by his opponent, and he couldn't use any strength. He was in a stalemate for a long time and had to surrender again.
+Xiao Xuanzi stood up, only feeling his arms sore.
+Wei Xiaobao managed to stand up, swaying, and said, "Ming'er... I'll fight again tomorrow, you must... You must surrender."
+Xiao Xuanzi smiled and said, "If you fight another hundred times, you will... also... It is also a loss. If you have the courage, you will come back tomorrow."
+Wei Xiaobao said, "I'm afraid you have no courage, why am I not courageous?"
+Dead date, see or leave. "
+Xiao Xuanzi said: "Okay, dead date, see or leave."
+The two of them started to fight, and they didn't mention gambling money.
+Since Xiaoxuanzi didn't mention it, Wei Xiaobao was so happy to pretend to forget. If he wins, he must naturally have mo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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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 +1,270 @@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纳闷，又不好细问。
+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遂起身解怀整衣。
+袭人过来给他系裤带时，刚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冷粘湿的一片，吓的忙褪回手来，问：“是怎么了？”
+宝玉红了脸，把他的手一捻。
+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省人事。
+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了一半，不觉把个粉脸羞的飞红，遂不好再问。
+仍旧理好衣裳，随至贾母处来，胡乱吃过晚饭，过这边来，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与宝玉换上。
+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
+袭人也含着羞悄悄的笑问道：“你为什么——”
+说到这里，把眼又往四下里瞧了瞧，才又问道：“那是那里流出来的？”
+宝玉只管红着脸不言语，袭人却只瞅着他笑。
+迟了一会，宝玉才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
+说到云雨私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
+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姣俏，遂强拉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之事，袭人自知贾母曾将他给了宝玉，也无可推托的，扭捏了半日，无奈何，只得和宝玉温存了一番。
+自此宝玉视袭人更自不同，袭人待宝玉也越发尽职了。
+这话暂且不提。
+且说荣府中合算起来，从上至下，也有三百余口人，一天也有一二十件事，竟如乱麻一般，没个头绪可作纲领。
+正思从那一件事那一个人写起方妙，却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这一家说起，倒还是个头绪。
+原来这小小之家，姓王，乃本地人氏，祖上也做过一个小小京官，昔年曾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
+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
+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的知有此一门远族，余者也皆不知。
+目今其祖早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乡村中住了。
+王成亦相继身故，有子小名狗儿，娶妻刘氏，生子小名板儿； 又生一女，名唤青儿：
+一家四口，以务农为业。
+因狗儿白日间自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弟两个无人照管，狗儿遂将岳母刘老老接来，一处过活。
+这刘老老乃是个久经世代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子息，只靠两亩薄田度日。
+如今女婿接了养活， 岂不愿意呢，遂一心一计，帮着女儿女婿过活。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躁，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里闲寻气恼，刘氏不敢顶撞。
+因此刘老老看不过，便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家儿，那一个不是老老实实，守着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呢!
+你皆因年小时候，托着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了!
+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
+这‘长安’城中遍地皆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罢了。
+在家跳蹋也没用！”
+狗儿听了道：“你老只会在炕头上坐着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去不成？”
+刘老老说道：“谁叫你去打劫呢?
+也到底大家想个方法儿才好。
+不然那银子钱会自己跑到咱们家里来不成？”
+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
+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做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
+就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刘老老道“这倒也不然。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靠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
+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
+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
+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就和他，才疏远起来。
+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家的二小姐着实爽快会待人的，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
+听见他们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的了，又爱斋僧布施。
+如今王府虽升了官儿，只怕二姑太太还认的咱们，你为什么不走动走动?
+或者他还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
+只要他发点好心，拔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壮呢！”
+刘氏接口道：“你老说的好，你我这样嘴脸，怎么好到他门上去?
+只怕他那门上人也不肯进去告诉，没的白打嘴现世的！”
+谁知狗儿利名心重，听如此说，心下便有些活动； 又听他妻子这番话，便笑道：“老老既这么说，况且当日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为什么不你老人家明日就去走一遭，先试试风头儿去？”
+刘老老道：“哎哟!
+可是说的了：‘侯门似海。’
+我是个什么东西儿!
+他家人又不认得我，去了也是白跑。”
+狗儿道：“不妨，我教给你个法儿。
+你竟带了小板儿先去找陪房周大爷，要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
+这周大爷先时和我父亲交过一桩事，我们本极好的。”
+刘老老道：“我也知道。
+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
+这也说不得了!
+你又是个男人，这么个嘴脸，自然去不得。
+我们姑娘年轻的媳妇儿，也难卖头卖脚的， 倒还是舍着我这副老脸去碰碰。
+果然有好处，大家也有益。”
+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时，刘老老便起来梳洗了， 又将板儿教了几句话； 五六岁的孩子，听见带了他进城逛去，喜欢的无不应承。
+于是刘老老带了板儿，进城至宁荣街来。
+到了荣府大门前石狮子旁边，只见满门口的轿马。
+刘老老不敢过去，掸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溜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门上，说东谈西的。
+刘老老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福。”
+众人打量了一会，便问：“是那里来的？”
+刘老老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
+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出来。”
+那些人听了，都不理他，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那墙畸角儿等着，一会子他们家里就有人出来。”
+内中有个年老的说道：“何苦误他的事呢？”
+因向刘老老道：“周大爷往南边去了。
+他在后一带住着，他们奶奶儿倒在家呢。
+你打这边绕到后街门上找就是了。”
+刘老老谢了，遂领着板儿绕至后门上，只见门上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玩耍的，闹吵吵三二十个孩子在那里。
+刘老老便拉住一个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在家么？”
+那孩子翻眼瞅着道：“那个周大娘?
+我们这里周大娘有几个呢，不知那一个行当儿上的？”
+刘老老道：“他是太太的陪房。”
+那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了我来。”
+引着刘老老进了后院，到一个院子墙边，指道：“这就是他家。”
+又叫道：“周大妈，有个老奶奶子找你呢。”
+周瑞家的在内忙迎出来，问：“是那位？”
+刘老老迎上来笑问道：“好啊?
+周嫂子。”
+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老老，你好?
+你说么，这几年不见，我就忘了。
+请家里坐。”
+刘老老一面走，一面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了，那里还记得我们？”
+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
+周瑞家的又问道：“板儿长了这么大了么！”
+又问些别后闲话， 又问刘老老：
+“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
+刘老老便说：“原是特来瞧瞧嫂子； 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
+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就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
+只因他丈夫昔年争买田地一事，多得狗儿他父亲之力，今见刘老老如此，心中难却其意；
+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
+便笑说：“老老你放心。
+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叫你见个真佛儿去的呢？
+论理，人来客至，却都不与我相干。
+我们这里都是各一样儿：
+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了时带着小爷们出门就完了；
+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
+皆因你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竟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儿去。
+但只一件，你还不知道呢：我们这里不比五年前了。
+如今太太不理事，都是琏二奶奶当家。
+你打量琏二奶奶是谁?
+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儿，大舅老爷的女孩儿，小名儿叫凤哥的。”
+刘老老道：“阿弥陀佛!
+这全仗嫂子方便了。”
+周瑞家的说：“老老说那里话。
+俗语说的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
+不过用我一句话，又费不着我什么事。”
+说着，便唤小丫头到倒厅儿上悄悄的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
+小丫头去了。
+这里二人又说了些闲话。
+刘老老因说：“这位凤姑娘，今年不过十八九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
+周瑞家的听了道：“嗐!
+我的老老，告诉不得你了!
+这凤姑娘年纪儿虽小，行事儿比是人都大呢。
+如今出挑的美人儿似的，少说着只怕有一万心眼子；
+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的男人也说不过他呢！
+回来你见了就知道了。
+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儿。”
+说着，小丫头回来说：“老太太屋里摆完了饭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
+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老老：“快走，这一下来就只吃饭是个空儿，咱们先等着去。
+若迟了一步，回事的人多了，就难说了。
+再歇了中觉，越发没时候了。”
+说着，一齐下了炕，整顿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跟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宅来。
+先至倒厅，周瑞家的将刘老老安插住等着，自己却先过影壁，走进了院门，知凤姐尚未出来，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周瑞家的先将刘老老起初来历说明，又说：“今日大远的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所以我带了他过来。
+等着奶奶下来，我细细儿的回明了，想来奶奶也不至嗔着我莽撞的。”
+平儿听了，便作了个主意：“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
+周瑞家的才出去领了他们进来。
+上了正房台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知是何气味，身子就像在云端里一般。
+满屋里的东西都是耀眼争光，使人头晕目眩，刘老老此时只有点头咂嘴念佛而已。
+于是走到东边这间屋里，乃是贾琏的女儿睡觉之所。
+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老老两眼，只得问个好，让了坐。
+刘老老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戴银，花容月貌，便当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只见周瑞家的说：“他是平姑娘。”
+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叫他“周大娘”，方知不过是个有体面的丫头。
+于是让刘老老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们倒了茶来吃了。
+刘老老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很似打罗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铊似的，却不住的乱晃。
+刘老老心中想着：“这是什么东西?
+有煞用处呢？”
+正发呆时，陡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倒吓得不住的展眼儿。
+接着一连又是八九下，欲待问时，只见小丫头们一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
+平儿和周瑞家的忙起身说：“老老只管坐着，等是时候儿我们来请你。”
+说着迎出去了。
+刘老老只屏声侧耳默候， 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个妇人，衣裙窸窣，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
+又见三两个妇人，都捧着大红油漆盒进这边来等候。
+听得那边说道“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去，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
+半日鸦雀不闻。
+忽见两个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摆列，仍是满满的鱼肉，不过略动了几样。
+板儿一见就吵着要肉吃，刘老老打了他一巴掌。
+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点手儿叫他。
+刘老老会意，于是带着板儿下炕，至堂屋中间，周瑞家的又和他咕唧了一会子，方蹭到这边屋内。
+只见门外铜钩上悬着大红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条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的靠背和一个引枕，铺着金线闪的大坐褥，傍边有银唾盒。
+那凤姐家常带着紫貂昭君套，围着那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
+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
+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儿。
+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那灰，慢慢的道：“怎么还不请进来？”
+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立在面前了，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
+刘老老已在地下拜了几拜，问姑奶奶安。
+凤姐忙说：“周姐姐，搀着不拜罢。
+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儿，不敢称呼。”
+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个老老了。”
+凤姐点头，刘老老已在炕沿上坐下了。
+板儿便躲在他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凤姐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
+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
+刘老老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
+来到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瞧着也不像。”
+凤姐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
+不过托赖着祖父的虚名，作个穷官儿罢咧，谁家有什么?
+不过也是个空架子，俗语儿说的好，‘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呢，何况你我。”
+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
+周瑞家的道：“等奶奶的示下。”
+凤姐儿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就罢；要得闲呢，就回了，看怎么说。”
+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了些果子给板儿吃，刚问了几句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儿管事的来回话。
+平儿回了，凤姐道：“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
+要有紧事，你就带进来现办。”
+平儿出去，一会进来说：“我问了，没什么要紧的。
+我叫他们散了。”
+凤姐点头。
+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太太说：‘今日不得闲儿，二奶奶陪着也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
+要是白来逛逛呢便罢； 有什么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
+刘老老道：“也没甚的说，不过来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
+周瑞家的道：“没有什么说的便罢；
+要有话，只管回二奶奶，和太太是一样儿的。”
+一面说一面递了个眼色儿。
+刘老老会意，未语先红了脸。
+待要不说，今日所为何来?
+只得勉强说道：“论今日初次见，原不该说的，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少不得说了……”
+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小大爷进来了。”
+凤姐忙和刘老老摆手道：“不必说了。”
+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
+只听一路靴子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段苗条，美服华冠，轻裘宝带。
+刘老老此时坐不是，站不是，藏没处藏，躲没处躲。
+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罢，这是我侄儿。”
+刘老老才扭扭捏捏的在炕沿儿上侧身坐下。
+那贾蓉请了安，笑回道：“我父亲打发来求婶子，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儿请个要紧的客，略摆一摆就送来。”
+凤姐道：“你来迟了，昨儿已经给了人了。”
+贾蓉听说，便笑嘻嘻的在炕沿上下个半跪道：“婶子要不借，我父亲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要挨一顿好打。
+好婶子，只当可怜我罢！”
+凤姐笑道：“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
+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别看见我的东西才罢，一见了就想拿了去。”
+贾蓉笑道：“只求婶娘开恩罢！”
+凤姐道：“碰坏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
+因命平儿拿了楼门上钥匙，叫几个妥当人来抬去。
+贾蓉喜的眉开眼笑，忙说：“我亲自带人拿去，别叫他们乱碰。”
+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凤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儿回来！”
+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请蓉大爷回来呢！”
+贾蓉忙回来，满脸笑容的瞅着凤姐，听何指示。
+那凤姐只管慢慢吃茶，出了半日神，忽然把脸一红，笑道：“罢了，你先去罢。
+晚饭后你来再说罢。
+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
+贾蓉答应个是，抿着嘴儿一笑，方慢慢退去。
+这刘老老方安顿了，便说道：
+“我今日带了你侄儿，不为别的，因他爹娘连吃的没有，天气又冷，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
+说着，又推板儿道：“你爹在家里怎么教你的?
+打发咱们来作煞事的?
+只顾吃果子！”
+凤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因问周瑞家的道：“这老老不知用了早饭没有呢？”
+刘老老忙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
+凤姐便命快传饭来。
+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馔，摆在东屋里，过来带了刘老老和板儿过去吃饭。
+凤姐这里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
+一面又叫过周瑞家的来问道：“方才回了太太，太太怎么说了？”
+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原不是一家子； 当年他们的祖和太老爷在一处做官，因连了宗的。
+这几年不大走动。
+当时他们来了，却也从没空过的。
+如今来瞧我们，也是他的好意，别简慢了他。
+要有什么话，叫二奶奶裁夺着就是了。’”
+凤姐听了说道：“怪道既是一家子，我怎么连影儿也不知道！”
+说话间，刘老老已吃完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舔唇咂嘴的道谢。
+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方才你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
+论起亲戚来，原该不等上门就有照应才是； 但只如今家里事情太多，太太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是有的。
+我如今接着管事，这些亲戚们又都不大知道，况且外面看着虽是烈烈轰轰，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给人也未必信。
+你既大远的来了，又是头一遭儿和我张个口，怎么叫你空回去呢?
+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作衣裳的二十两银子还没动呢，你不嫌少，先拿了去用罢。”
+那刘老老先听见告艰苦，只当是没想头了， 又听见给他二十两银子，喜的眉开眼笑道：“我们也知道艰难的，但只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呢。
+凭他怎样，你老拔一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壮哩。”
+周瑞家的在旁听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
+凤姐笑而不睬，叫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串钱，都送至刘老老跟前。
+凤姐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们作件冬衣罢。
+改日没事，只管来逛逛，才是亲戚们的意思。
+天也晚了，不虚留你们了，到家该问好的都问个好儿罢。”
+一面说，一面就站起来了。
+刘老老只是千恩万谢的，拿了银钱，跟着周瑞家的走到外边。
+周瑞家的道：“我的娘!
+你怎么见了他倒不会说话了呢?
+开口就是‘你侄儿’。
+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就是亲侄儿也要说的和软些儿。
+那蓉大爷才是他的侄儿呢。
+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呢！”
+刘老老笑道：“我的嫂子!
+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
+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刻。
+刘老老要留下一块银子给周家的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那里放在眼里，执意不肯。
+刘老老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
+未知去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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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 秦氏 因 听见 宝玉 梦中唤 他 的 乳名 ， 心中 纳闷 ， 又 不好 细问 。
+彼时 宝玉 迷 迷惑 惑 ， 若有所失 ， 遂 起身 解怀 整衣 。
+袭人 过来 给 他系 裤带 时 ， 刚 伸手 至 大腿 处 ， 只觉 冰冷 粘湿 的 一片 ， 吓 的 忙 褪 回手 来 ， 问 ： “ 是 怎么 了 ？ ”
+宝玉 红了脸 ， 把 他 的 手 一 捻 。
+袭人本 是 个 聪明 女子 ， 年纪 又 比 宝玉 大 两岁 ， 近来 也 渐省 人事 。
+今见 宝玉 如此 光景 ， 心中 便 觉察 了 一半 ， 不觉 把 个 粉脸 羞 的 飞红 ， 遂 不好 再 问 。
+仍旧 理好 衣裳 ， 随至 贾母 处来 ， 胡乱 吃 过 晚饭 ， 过 这边 来 ， 趁众 奶娘 丫鬟 不 在 旁时 ， 另 取出 一件 中衣 与 宝玉 换上 。
+宝玉 含羞 央告 道 ： “ 好 姐姐 ， 千万别 告诉 人 。 ”
+袭人 也 含 着 羞 悄悄的 笑 问道 ： “ 你 为什么 — — ”
+说 到 这里 ， 把 眼 又 往 四下里 瞧 了 瞧 ， 才 又 问道 ： “ 那 是 那里 流 出来 的 ？ ”
+宝玉 只管 红着脸 不 言语 ， 袭人 却 只 瞅 着 他 笑 。
+迟 了 一会 ， 宝玉 才 把 梦 中之事 细说 与 袭 人 听 。
+说 到 云雨 私情 ， 羞 的 袭 人 掩面 伏身 而 笑 。
+宝玉 亦素 喜袭 人 柔媚 姣 俏 ， 遂 强拉袭 人同 领警 幻所训 之事 ， 袭人 自知 贾母 曾 将 他 给 了 宝玉 ， 也 无可 推托 的 ， 扭捏 了 半日 ， 无奈何 ， 只得 和 宝玉 温存 了 一番 。
+自此 宝玉 视袭 人 更 自 不同 ， 袭人待 宝玉 也 越发 尽职 了 。
+这话 暂且 不提 。
+且说 荣府 中 合算 起来 ， 从 上 至 下 ， 也 有 三百余 口人 ， 一天 也 有 一二十件 事 ， 竟如 乱麻 一般 ， 没个 头绪 可作 纲领 。
+正思 从 那 一件 事 那 一个 人写 起 方妙 ， 却 好 忽 从 千里 之外 ， 芥豆 之微 ， 小小 一个 人家 ， 因 与 荣府 略 有些 瓜葛 ， 这日 正往 荣府 中来 ， 因此 便 就 这 一家 说起 ， 倒 还是 个 头绪 。
+原来 这 小小 之家 ， 姓王 ， 乃 本地 人氏 ， 祖上 也 做 过 一个 小小 京官 ， 昔年 曾 与 凤姐 之祖 王夫人 之父 认识 。
+因 贪 王家 的 势利 ， 便 连 了 宗 ， 认作 侄儿 。
+那时 只有 王夫人 之大兄 凤姐 之父 与 王夫人 随在京 的 知有 此 一门 远族 ， 余者 也 皆 不知 。
+目今 其祖早 故 ， 只有 一个 儿子 ， 名唤 王成 ， 因 家业 萧条 ， 仍 搬出 城外 乡村 中住 了 。
+王成 亦 相继 身故 ， 有子 小名 狗儿 ， 娶妻 刘氏 ， 生子 小名 板儿 ；   又 生一女 ， 名唤 青儿 ：
+一家 四口 ， 以 务农 为业 。
+因狗儿 白日 间 自作些 生计 ， 刘氏 又 操 井臼 等 事 ， 青板 姊弟 两个 无人 照管 ， 狗儿 遂 将 岳母 刘老 老 接来 ， 一处 过活 。
+这 刘老 老 乃是 个 久经 世代 的 老 寡妇 ， 膝下 又 无子息 ， 只靠 两亩 薄田 度日 。
+如今 女婿 接 了 养活 ，   岂 不 愿意 呢 ， 遂 一心一计 ， 帮着 女儿 女婿 过活 。
+因 这 年 秋尽冬 初 ， 天气 冷 将 上来 ， 家中 冬事 未办 ， 狗儿 未免 心中 烦躁 ， 吃 了 几杯 闷酒 ， 在 家里 闲寻 气恼 ， 刘氏 不敢 顶撞 。
+因此 刘老 老 看 不过 ， 便 劝道 ： “ 姑爷 ， 你别 嗔 着 我 多嘴 ： 咱们 村庄 人家 儿 ， 那 一个 不是 老老实实 ， 守 着 多 大碗 儿 吃 多 大 的 饭 呢 !
+你 皆 因年 小时候 ， 托着 老子 娘 的 福 ， 吃喝 惯 了 ， 如今 所以 有了钱 就 顾头不顾尾 ， 没 了 钱 就 瞎 生气 ， 成 了 什么 男子汉 大丈夫 了 !
+如今 咱们 虽离 城住 着 ， 终是 天子 脚下 。
+这 ‘ 长安 ’ 城中 遍地 皆 是 钱 ， 只 可惜 没人会 去 拿 罢了 。
+在家 跳蹋 也 没用 ！ ”
+狗儿 听 了道 ： “ 你老 只会 在 炕头 上 坐 着 混 说 ， 难道 叫 我 打劫 去不成 ？ ”
+刘老 老 说道 ： “ 谁 叫 你 去 打劫 呢 ?
+也 到底 大家 想个方法 儿才 好 。
+不然 那 银子 钱会 自己 跑 到 咱们 家里 来 不成 ？ ”
+狗儿 冷笑 道 ： “ 有 法儿 还 等到 这会子 呢 !
+我 又 没有 收税 的 亲戚 、 做官 的 朋友 ， 有 什么 法子 可想 的 ?
+就 有 ， 也 只怕 他们 未必 来理 我们 呢 。 ”
+刘老 老道 “ 这 倒 也 不然 。
+‘ 谋事在人 ， 成事在天 ’ ， 咱们 谋到 了 ， 靠 菩萨 的 保佑 ， 有些 机会 ， 也 未可知 。
+我 倒替 你们 想出 一个 机会 来 。
+当日 你们 原是 和 金陵 王家 连过 宗 的 。
+二十年 前 ， 他们 看承 你们 还好 ， 如今 是 你们 拉硬 屎 ， 不肯 去 就 和 他 ， 才 疏远 起来 。
+想当初 我 和 女儿 还 去过 一遭 ， 他家 的 二 小姐 着实 爽快 会 待人 的 ， 倒 不 拿 大 ， 如今 现是 荣国府 贾二 老爷 的 夫人 。
+听见 他们 说 ， 如今 上 了 年纪 ， 越发 怜贫恤老 的 了 ， 又 爱 斋 僧 布施 。
+如今 王府 虽升 了 官儿 ， 只怕 二姑 太太 还认 的 咱们 ， 你 为什么 不 走动 走动 ?
+或者 他 还 念旧 ， 有些 好处 也 未可知 。
+只要 他 发点 好心 ， 拔根 寒毛 ， 比 咱们 的 腰 还 壮呢 ！ ”
+刘氏 接口 道 ： “ 你老 说 的 好 ， 你 我 这样 嘴脸 ， 怎么 好 到 他 门 上去 ?
+只怕 他 那 门上 人 也 不肯 进去 告诉 ， 没 的 白 打 嘴 现世 的 ！ ”
+谁知 狗儿 利名 心重 ， 听 如此 说 ， 心下 便 有些 活动 ；   又 听 他 妻子 这番话 ， 便 笑道 ： “ 老 老 既 这么 说 ， 况且 当日 你 又 见 过 这姑 太太 一次 ， 为什么 不 你 老人家 明日 就 去 走一遭 ， 先 试试 风 头儿 去 ？ ”
+刘老 老道 ： “ 哎哟 !
+可是 说的了 ： ‘ 侯门似海 。 ’
+我 是 个 什么 东西 儿 !
+他 家人 又 不 认得 我 ， 去 了 也 是 白跑 。 ”
+狗儿道 ： “ 不妨 ， 我 教给 你 个 法儿 。
+你 竟 带 了 小 板儿 先去 找 陪房 周 大爷 ， 要 见 了 他 ， 就 有些 意思 了 。
+这周 大爷 先时 和 我 父亲 交过 一桩 事 ， 我们 本 极好 的 。 ”
+刘老 老道 ： “ 我 也 知道 。
+只是 许多 时 不 走动 ， 知道 他 如今 是 怎样 ?
+这 也 说不得 了 !
+你 又 是 个 男人 ， 这么 个 嘴脸 ， 自然 去 不得 。
+我们 姑娘 年轻 的 媳妇儿 ， 也 难 卖头卖脚 的 ，   倒 还是 舍着 我 这 副 老脸 去 碰碰 。
+果然 有 好处 ， 大家 也 有益 。 ”
+当晚 计议 已定 。
+次日 天未明 时 ， 刘老 老 便 起来 梳洗 了 ，   又 将 板儿 教 了 几句话 ；   五六岁 的 孩子 ， 听见 带 了 他 进城 逛去 ， 喜欢 的 无不 应承 。
+于是 刘老 老带 了 板儿 ， 进城 至 宁荣街 来 。
+到 了 荣府 大 门前 石狮子 旁边 ， 只见 满 门口 的 轿 马 。
+刘老 老 不敢 过去 ， 掸 掸 衣服 ， 又 教 了 板儿 几句话 ， 然后 溜 到 角 门前 ， 只见 几个 挺胸 叠肚 、 指手画脚 的 人 坐在 大门 上 ， 说东谈西 的 。
+刘老 老 只得 蹭 上来 问 ： “ 太爷 们 纳福 。 ”
+众人 打量 了 一会 ， 便问 ： “ 是 那里 来的 ？ ”
+刘老 老 陪笑 道 ： “ 我 找 太太 的 陪房 周 大爷 的 。
+烦 那位 太爷 替 我 请 他 出来 。 ”
+那些 人 听 了 ， 都 不理 他 ， 半日 ， 方 说道 ： “ 你 远远 的 那 墙 畸 角儿 等 着 ， 一会 子 他们 家里 就 有人 出来 。 ”
+内中 有个 年老 的 说道 ： “ 何苦 误 他 的 事呢 ？ ”
+因向 刘老 老道 ： “ 周 大爷 往 南边 去 了 。
+他 在 后 一带 住 着 ， 他们 奶奶 儿倒 在家 呢 。
+你 打 这边 绕到 后 街门 上 找 就是 了 。 ”
+刘老 老谢 了 ， 遂 领着 板儿 绕 至 后门 上 ， 只见 门上 歇 着 些 生意 担子 ， 也 有 卖 吃 的 ， 也 有 卖 玩耍 的 ， 闹 吵吵 三二十个 孩子 在 那里 。
+刘老 老 便拉住 一个 道 ： “ 我 问 哥儿 一声 ： 有 个 周大娘 在家 么 ？ ”
+那 孩子 翻 眼瞅 着道 ： “ 那个 周大娘 ?
+我们 这里 周大娘 有 几个 呢 ， 不知 那 一个 行 当儿 上的 ？ ”
+刘老 老道 ： “ 他 是 太太 的 陪房 。 ”
+那 孩子 道 ： “ 这个 容易 ， 你 跟 了 我 来 。 ”
+引着 刘老 老进 了 后院 ， 到 一个 院子 墙边 ， 指道 ： “ 这 就是 他家 。 ”
+又 叫道 ： “ 周 大妈 ， 有个 老奶奶 子 找 你 呢 。 ”
+周瑞家 的 在内 忙 迎 出来 ， 问 ： “ 是 那位 ？ ”
+刘老 老 迎上来 笑 问道 ： “ 好 啊 ?
+周嫂子 。 ”
+周瑞家 的 认 了 半日 ， 方笑道 ： “ 刘 老 老 ， 你好 ?
+你 说 么 ， 这 几年 不见 ， 我 就 忘 了 。
+请 家里 坐 。 ”
+刘老 老 一面 走 ， 一面 笑 说道 ： “ 你老 是 ‘ 贵人多忘事 ’ 了 ， 那里 还 记得 我们 ？ ”
+说 着 ， 来 至 房中 ， 周瑞家 的 命 雇 的 小丫头 倒 上 茶 来 吃 着 。
+周瑞家 的 又 问道 ： “ 板儿 长 了 这么 大了么 ！ ”
+又 问些 别后 闲话 ，   又 问 刘老老 ：
+“ 今日 还是 路过 ， 还是 特来的 ？ ”
+刘老 老 便说 ： “ 原 是 特 来 瞧瞧 嫂子 ；   二则 也 请 请 姑 太太 的 安 。
+若 可以 领 我 见 一见 更好 ， 若 不能 ， 就 借重 嫂子 转 致意 罢了 。 ”
+周瑞家 的 听 了 ， 便 已 猜 着 几分 来意 。
+只 因 他 丈夫 昔年 争买 田地 一事 ， 多得 狗儿 他 父亲 之力 ， 今见 刘老 老 如此 ， 心中 难 却 其意 ；
+二则 也 要 显弄 自己 的 体面 。
+便 笑说 ： “ 老 老 你 放心 。
+大远 的 诚心诚意 来 了 ， 岂 有 个 不 叫 你 见 个 真佛儿 去 的呢 ？
+论理 ， 人 来客 至 ， 却 都 不 与 我 相干 。
+我们 这里 都 是 各 一样 儿 ：
+我们 男 的 只管 春秋 两季 地租 子 ， 闲 了 时 带 着 小 爷们 出门 就 完了 ；
+我 只管 跟 太太 奶奶 们 出门 的 事 。
+皆 因 你 是 太太 的 亲戚 ， 又 拿 我 当 个人 ， 投奔 了 我 来 ， 我 竟 破 个例 给 你 通个 信儿 去 。
+但 只 一件 ， 你 还 不 知道 呢 ： 我们 这里 不比 五年 前 了 。
+如今 太太 不 理事 ， 都 是 琏 二 奶奶 当家 。
+你 打量 琏 二 奶奶 是 谁 ?
+就是 太太 的 内 侄女儿 ， 大舅 老爷 的 女孩儿 ， 小名儿 叫凤哥 的 。 ”
+刘老 老道 ： “ 阿弥陀佛 !
+这 全仗 嫂子 方便 了 。 ”
+周瑞家 的说 ： “ 老 老 说 那里 话 。
+俗语说 的好 ： ‘ 与人方便 ， 自己 方便 。   ’
+不过 用 我 一句 话 ， 又费 不 着 我 什么 事 。 ”
+说 着 ， 便唤 小丫头 到 倒 厅 儿 上 悄悄的 打听 老太太 屋里 摆 了 饭 了 没有 。
+小丫头 去 了 。
+这里 二人 又 说 了 些 闲话 。
+刘老 老 因说 ： “ 这位 凤姑娘 ， 今年 不过 十八九岁 罢了 ， 就 这 等 有 本事 ， 当 这样 的 家 ， 可是 难得 的 ！ ”
+周瑞家 的 听 了道 ： “ 嗐 !
+我 的 老 老 ， 告诉 不得 你 了 !
+这 凤姑娘 年纪 儿 虽 小 ， 行 事儿 比是 人 都 大 呢 。
+如今 出 挑 的 美人儿 似的 ， 少说 着 只怕 有 一万 心眼 子 ；
+再要 赌 口齿 ， 十个 会 说 的 男人 也 说 不过 他呢 ！
+回来 你 见 了 就 知道 了 。
+就 只 一件 ， 待 下 人 未免太 严些 儿 。 ”
+说 着 ， 小丫头 回来 说 ： “ 老太太 屋里 摆 完 了 饭 了 ， 二 奶奶 在 太太 屋里 呢 。 ”
+周瑞家 的 听 了 连忙 起身 ， 催着 刘老老 ： “ 快 走 ， 这一下 来 就 只 吃饭 是 个 空儿 ， 咱们 先 等 着 去 。
+若迟 了 一步 ， 回事 的 人 多 了 ， 就 难说 了 。
+再 歇 了 中觉 ， 越发 没 时候 了 。 ”
+说 着 ， 一齐 下 了 炕 ， 整顿 衣服 ， 又 教 了 板儿 几句话 ， 跟着 周瑞家 的 ， 逶迤 往 贾琏 的 住宅 来 。
+先至 倒 厅 ， 周瑞家 的 将 刘老 老 安插 住 等 着 ， 自己 却 先过 影壁 ， 走进 了 院门 ， 知凤姐 尚未 出来 ， 先找 着 凤姐 的 一个 心腹 通房 大 丫头 名唤 平儿 的 ； 周 瑞 家 的 先 将 刘 老 老 起初 来历 说明 ， 又说 ： “ 今日 大远 的 来 请安 ， 当日 太太 是 常会 的 ， 所以 我 带 了 他 过来 。
+等 着 奶奶 下来 ， 我 细细 儿 的 回明 了 ， 想来 奶奶 也 不 至 嗔 着 我 莽撞 的 。 ”
+平儿 听 了 ， 便作 了 个 主意 ： “ 叫 他们 进来 ， 先 在 这里 坐 着 就是 了 。 ”
+周瑞家 的 才 出去 领了 他们 进来 。
+上 了 正房 台阶 ， 小丫头 打起 猩红 毡帘 ， 才 入 堂屋 ， 只闻 一阵 香扑 了 脸来 ， 竟 不知 是 何 气味 ， 身子 就 像 在 云端 里 一般 。
+满 屋里 的 东西 都 是 耀眼 争光 ， 使人 头晕目眩 ， 刘老 老 此时 只有 点头咂嘴 念佛 而已 。
+于是 走到 东边 这间 屋里 ， 乃是 贾琏 的 女儿 睡觉 之 所 。
+平儿 站 在 炕沿 边 ， 打量 了 刘老 老 两眼 ， 只得 问个 好 ， 让 了 坐 。
+刘老 老见 平儿 遍身 绫罗 ， 插 金戴银 ， 花容月貌 ， 便当 是 凤姐儿 了 ， 才 要称 “ 姑奶奶 ” ， 只见 周瑞家 的说 ： “ 他 是 平 姑娘 。 ”
+又 见 平儿 赶着 周瑞家 的 叫他 “ 周大娘 ” ， 方知 不过 是 个 有 体面 的 丫头 。
+于是 让 刘老 老 和 板儿 上 了 炕 ， 平儿 和 周瑞家 的 对面 坐在 炕沿 上 ， 小丫头 们 倒 了 茶 来 吃 了 。
+刘老 老 只 听见 咯当 咯 当 的 响声 ， 很似 打罗 筛面 的 一般 ， 不免 东瞧西望 的 ， 忽见 堂屋 中 柱子 上 挂 着 一个 匣子 ， 底下 又 坠 着 一个 秤 铊 似的 ， 却 不住 的 乱 晃 。
+刘老 老 心中 想着 ： “ 这 是 什么 东西 ?
+有 煞 用处 呢 ？ ”
+正 发呆 时 ， 陡听得 “ 当 ” 的 一声 又 若 金钟 铜磬 一般 ， 倒 吓 得 不住 的 展 眼儿 。
+接着 一连 又 是 八九 下 ， 欲待 问时 ， 只见 小丫头 们 一齐 乱跑 ， 说 ： “ 奶奶 下来 了 。 ”
+平儿 和 周瑞家 的 忙 起身 说 ： “ 老 老 只管 坐 着 ， 等 是 时候 儿 我们 来 请 你 。 ”
+说 着 迎 出去 了 。
+刘老 老 只 屏声 侧耳 默候 ，   只 听 远远 有人 笑声 ， 约 有 一二十个 妇人 ， 衣裙 窸 窣 ， 渐入 堂屋 ， 往 那边 屋内 去 了 。
+又 见 三两个 妇人 ， 都 捧 着 大红 油漆 盒进 这边 来 等候 。
+听得 那边 说道 “ 摆 饭 ” ， 渐渐 的 人才 散 出去 ， 只有 伺候 端菜 的 几个 人 。
+半日 鸦雀 不闻 。
+忽见 两个 人 抬 了 一张 炕桌 来 ， 放在 这边 炕 上 ， 桌上 碗盘 摆列 ， 仍 是 满满的 鱼肉 ， 不过 略动 了 几样 。
+板儿 一见 就 吵 着 要 肉 吃 ， 刘老 老 打 了 他 一巴掌 。
+忽见 周瑞家 的 笑嘻嘻 走 过来 ， 点 手儿 叫 他 。
+刘老 老 会意 ， 于是 带 着 板儿 下炕 ， 至 堂屋 中间 ， 周瑞家 的 又 和 他 咕唧 了 一会 子 ， 方蹭到 这边 屋内 。
+只见 门外 铜 钩 上 悬 着 大红 洒花 软帘 ， 南窗 下 是 炕 ， 炕 上 大红 条毡 ， 靠 东边 板壁 立着 一个 锁子 锦 的 靠背 和 一个 引枕 ， 铺 着 金线 闪 的 大 坐褥 ， 傍边 有 银 唾盒 。
+那凤姐 家常 带 着 紫貂 昭君 套 ， 围着 那 攒 珠勒子 ， 穿着 桃红 洒花袄 ， 石青 刻丝 灰鼠 披风 ， 大红 洋 绉 银鼠 皮裙 ；
+粉光 脂艳 ， 端端正正 坐在 那里 ， 手内 拿 着 小 铜 火 箸 儿 拨 手炉 内 的 灰 。
+平儿 站 在 炕沿 边 ， 捧 着 小小的 一个 填漆 茶盘 ， 盘内 一个 小盖 钟儿 。
+凤姐 也 不接 茶 ， 也 不 抬头 ， 只管 拨 那 灰 ， 慢慢 的道 ： “ 怎么 还 不 请进来 ？ ”
+一面 说 ， 一面 抬身 要 茶 时 ， 只见 周瑞家 的 已 带 了 两个 人立 在 面前 了 ， 这才 忙 欲 起身 、 犹 未 起身 ， 满面春风 的 问好 ， 又 嗔 着 周瑞家的 ： “ 怎么 不 早说 ！ ”
+刘老 老 已 在 地下 拜 了 几拜 ， 问 姑奶奶 安 。
+凤姐 忙说 ： “ 周姐姐 ， 搀 着 不 拜 罢 。
+我 年轻 ， 不大 认得 ， 可 也 不知 是 什么 辈数儿 ， 不敢 称呼 。 ”
+周瑞家 的 忙 回道 ： “ 这 就是 我 才 回 的 那个 老老 了 。 ”
+凤姐 点头 ， 刘老 老 已 在 炕沿 上 坐下 了 。
+板儿 便 躲 在 他 背后 ， 百般 的 哄 他 出来 作揖 ， 他 死 也 不肯 。
+凤姐 笑道 ： “ 亲戚 们 不大 走动 ， 都 疏远 了 。
+知道 的 呢 ， 说 你们 弃 嫌 我们 ， 不肯 常来 ； 不 知道 的 那 起 小人 ， 还 只当 我们 眼里 没人 似的 。 ”
+刘老 老忙 念佛 道 ： “ 我们 家道 艰难 ， 走不起 。
+来到 这里 ， 没 的 给 姑奶奶 打嘴 ， 就是 管家 爷们 瞧 着 也 不 像 。 ”
+凤姐 笑道 ： “ 这话 没 的 叫 人 恶心 。
+不过 托赖 着 祖父 的 虚名 ， 作个 穷 官儿 罢 咧 ， 谁家 有 什么 ?
+不过 也 是 个 空架子 ， 俗语 儿 说 的 好 ， ‘ 朝廷 还有 三门 子 穷亲 ’ 呢 ， 何况 你 我 。 ”
+说 着 ， 又 问 周瑞家的 ： “ 回 了 太太 了 没有 ？ ”
+周瑞家 的道 ： “ 等 奶奶 的 示下 。 ”
+凤姐儿 道 ： “ 你 去 瞧瞧 ， 要是 有人 就罢 ； 要 得闲 呢 ， 就 回 了 ， 看 怎么 说 。 ”
+周瑞家 的 答应 去 了 。
+这里 凤姐 叫 人 抓 了 些 果子 给 板儿 吃 ， 刚问 了 几句 闲话 时 ， 就 有家 下 许多 媳妇儿 管事 的 来回 话 。
+平儿 回 了 ， 凤姐道 ： “ 我 这里 陪客 呢 ， 晚上 再 来回 。
+要 有 紧事 ， 你 就 带进来 现办 。 ”
+平儿 出去 ， 一会 进来 说 ： “ 我 问 了 ， 没什么 要紧 的 。
+我 叫 他们 散 了 。 ”
+凤姐 点头 。
+只见 周瑞家 的 回来 ， 向凤姐 道 ： “ 太太 说 ： ‘ 今日 不 得闲儿 ， 二 奶奶 陪 着 也 是 一样 ， 多谢 费心 想着 。
+要是 白来 逛逛 呢 便罢 ；   有 什么 说 的 ， 只管 告诉 二 奶奶 。 ’ ”
+刘老 老道 ： “ 也 没 甚 的 说 ， 不 过来 瞧瞧 姑 太太 姑奶奶 ， 也 是 亲戚 们 的 情分 。 ”
+周瑞家 的道 ： “ 没有 什么 说 的 便罢 ；
+要 有 话 ， 只管 回二 奶奶 ， 和 太太 是 一样 儿 的 。 ”
+一面 说 一面 递 了 个 眼色 儿 。
+刘老 老 会意 ， 未语 先 红了脸 。
+待 要 不 说 ， 今日 所 为何 来 ?
+只得 勉强 说道 ： “ 论 今日 初次 见 ， 原 不该 说 的 ， 只是 大远 的 奔 了 你老 这里 来 ， 少不得 说了 … … ”
+刚 说 到 这里 ， 只 听 二门 上 小厮 们 回说 ： “ 东府里 小 大爷 进来 了 。 ”
+凤姐 忙 和 刘老 老 摆手 道 ： “ 不必 说 了 。 ”
+一面 便问 ： “ 你 蓉 大爷 在 那里 呢 ？ ”
+只 听 一路 靴子 响 ， 进来 了 一个十七八岁 的 少年 ， 面目 清秀 ， 身段 苗条 ， 美服 华冠 ， 轻裘 宝带 。
+刘老 老 此时 坐 不是 ， 站 不是 ， 藏 没处 藏 ， 躲 没处 躲 。
+凤姐 笑道 ： “ 你 只管 坐 着 罢 ， 这 是 我 侄儿 。 ”
+刘老 老才 扭扭捏捏 的 在 炕沿 儿上 侧身 坐下 。
+那 贾蓉 请 了 安 ， 笑 回道 ： “ 我 父亲 打发 来求 婶子 ， 上 回 老舅 太太 给 婶子 的 那架 玻璃 炕屏 ， 明儿 请个 要紧 的 客 ， 略 摆 一 摆 就 送来 。 ”
+凤姐道 ： “ 你 来 迟 了 ， 昨儿 已经 给 了 人 了 。 ”
+贾蓉 听说 ， 便 笑嘻嘻 的 在 炕沿 上下 个 半 跪道 ： “ 婶子 要 不 借 ， 我 父亲 又 说 我 不会 说话 了 ， 又 要 挨 一顿 好 打 。
+好 婶子 ， 只当 可怜 我罢 ！ ”
+凤姐 笑道 ： “ 也 没 见 我们 王家 的 东西 都 是 好 的 ?
+你们 那里 放着 那些 好 东西 ， 只别 看见 我 的 东西 才 罢 ， 一见 了 就 想 拿 了 去 。 ”
+贾蓉笑 道 ： “ 只求 婶娘 开恩 罢 ！ ”
+凤姐道 ： “ 碰坏 一点儿 ， 你 可 仔细 你 的皮 ！ ”
+因命 平儿拿 了 楼门 上 钥匙 ， 叫 几个 妥当 人来 抬 去 。
+贾蓉 喜 的 眉开眼笑 ， 忙说 ： “ 我 亲自 带人 拿 去 ， 别 叫 他们 乱 碰 。 ”
+说 着 便 起身 出去 了 。
+这凤姐 忽然 想起 一件 事来 ， 便 向 窗外 叫 ： “ 蓉 儿 回来 ！ ”
+外面 几个 人接 声说 ： “ 请 蓉 大爷 回来 呢 ！ ”
+贾蓉忙 回来 ， 满脸 笑容 的 瞅 着 凤姐 ， 听何 指示 。
+那凤姐 只管 慢慢 吃 茶 ， 出 了 半日 神 ， 忽然 把 脸 一红 ， 笑道 ： “ 罢了 ， 你 先 去 罢 。
+晚饭 后 你 来 再说 罢 。
+这会子 有人 ， 我 也 没 精神 了 。 ”
+贾蓉 答应 个 是 ， 抿着嘴 儿一笑 ， 方慢慢 退去 。
+这 刘老 老方 安顿 了 ， 便 说道 ：
+“ 我 今日 带 了 你 侄儿 ， 不为 别的 ， 因 他 爹娘 连 吃 的 没有 ， 天气 又 冷 ， 只得 带 了 你 侄儿 奔 了 你老 来 。 ”
+说 着 ， 又 推 板儿 道 ： “ 你 爹 在 家里 怎么 教 你 的 ?
+打发 咱们 来作 煞事 的 ?
+只顾 吃 果子 ！ ”
+凤姐 早已 明白 了 ， 听 他 不会 说话 ， 因笑道 ： “ 不必 说 了 ， 我 知道 了 。 ”
+因问 周瑞家 的道 ： “ 这 老 老 不知 用 了 早饭 没有 呢 ？ ”
+刘老 老忙道 ： “ 一 早就 往 这里 赶咧 ， 那里 还有 吃饭 的 工夫 咧 ？ ”
+凤姐 便 命快 传饭 来 。
+一时 周瑞家 的 传 了 一桌 客 馔 ， 摆在 东 屋里 ， 过来 带 了 刘老 老 和 板儿 过去 吃饭 。
+凤姐 这里 道 ： “ 周姐姐 好生 让 着 些 儿 ， 我 不能 陪 了 。 ”
+一面 又 叫 过 周瑞家 的 来 问道 ： “ 方才 回 了 太太 ， 太太 怎么 说了 ？ ”
+周瑞家 的道 ： “ 太太 说 ： ‘ 他们 原 不是 一家子 ；   当年 他们 的 祖 和 太老爷 在 一处 做官 ， 因连 了 宗 的 。
+这 几年 不大 走动 。
+当时 他们 来 了 ， 却 也 从 没空 过 的 。
+如今 来 瞧 我们 ， 也 是 他 的 好意 ， 别 简慢 了 他 。
+要 有 什么 话 ， 叫 二 奶奶 裁夺 着 就是 了 。 ’ ”
+凤姐 听 了 说道 ： “ 怪 道 既 是 一家子 ， 我 怎么 连影儿 也 不 知道 ！ ”
+说话 间 ， 刘老 老 已 吃 完 了 饭 ， 拉 了 板儿 过来 ， 舔 唇 咂嘴 的 道谢 。
+凤姐 笑道 ： “ 且 请坐下 ， 听 我 告诉 你 ： 方才 你 的 意思 ， 我 已经 知道 了 。
+论起 亲戚 来 ， 原该 不 等 上门 就 有 照应 才是 ；   但 只 如今 家里 事情 太多 ， 太太 上 了 年纪 ， 一时 想不到 是 有 的 。
+我 如今 接着 管事 ， 这些 亲戚 们 又 都 不大 知道 ， 况且 外面 看着 虽是 烈烈轰轰 ， 不知 大有 大 的 难处 ， 说 给 人 也 未必 信 。
+你 既 大远 的 来 了 ， 又 是 头 一遭 儿 和 我 张个 口 ， 怎么 叫 你 空 回去 呢 ?
+可巧 昨儿 太太 给 我 的 丫头 们 作 衣裳 的 二十两 银子 还 没动 呢 ， 你 不 嫌少 ， 先 拿 了 去 用 罢 。 ”
+那 刘老 老先 听见 告 艰苦 ， 只当 是 没想头 了 ，   又 听见 给 他 二十两 银子 ， 喜 的 眉开眼笑 道 ： “ 我们 也 知道 艰难 的 ， 但 只 俗语说 的 ： ‘ 瘦 死 的 骆驼比 马 还大 ’ 呢 。
+凭 他 怎样 ， 你老 拔 一根 寒毛 比 我们 的 腰 还 壮哩 。 ”
+周瑞家 的 在 旁 听见 他 说 的 粗鄙 ， 只管 使眼色 止 他 。
+凤姐 笑 而 不睬 ， 叫 平儿 把 昨儿 那包 银子 拿来 ， 再 拿 一串 钱 ， 都 送 至 刘老 老 跟前 。
+凤姐道 ： “ 这 是 二十两 银子 ， 暂且 给 这 孩子 们 作件 冬衣 罢 。
+改日 没事 ， 只管 来 逛逛 ， 才 是 亲戚 们 的 意思 。
+天 也 晚 了 ， 不虚留 你们 了 ， 到家 该 问好 的 都 问个 好儿 罢 。 ”
+一面 说 ， 一面 就 站 起来 了 。
+刘老 老 只是 千恩万谢 的 ， 拿 了 银钱 ， 跟着 周瑞家 的 走 到 外边 。
+周瑞家 的道 ： “ 我 的 娘 !
+你 怎么 见 了 他 倒 不会 说话 了 呢 ?
+开口 就是 ‘ 你 侄儿 ’ 。
+我 说 句 不怕 你 恼 的话 ： 就是 亲 侄儿 也 要说 的 和 软些 儿 。
+那蓉 大爷 才 是 他 的 侄儿 呢 。
+他 怎么 又 跑 出 这么 个 侄儿 来 了呢 ！ ”
+刘老 老笑道 ： “ 我 的 嫂子 !
+我见 了 他 ， 心眼儿 里 爱 还 爱 不 过来 ， 那里 还 说 的 上话来 ？ ”
+二人 说 着 ， 又 到 周瑞家 坐 了 片刻 。
+刘老 老要 留下 一块 银子 给 周家 的 孩子 们 买 果子吃 ， 周瑞家 的 那里 放在眼里 ， 执意 不肯 。
+刘老 老 感谢 不尽 ， 仍 从 后门 去 了 。
+未知 去 后 如何 ， 且 听 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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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ever, the Qin family was puzzled because he heard Baoyu's name calling him in his dream, and it was difficult to ask carefully.
+At that time, Baoyu was confused and confused, if he had lost, he got up and took off his clothes.
+When Xiren came to tie his trousers, he just stretched out his hand to his thigh, only to feel a piece of cold and sticky wetness, he hurriedly dropped his hand back and asked, "What's the matter?"
+Baoyu blushed and twisted his hand.
+Xiren was originally a smart woman, two years older than Baoyu, and she has been saving personnel recently.
+Seeing Baoyu's situation today, I felt half of it in my heart, and my face turned red with shame, so I couldn't ask any more.
+Still tidy up the clothes, then came to Jia's mother, had dinner indiscriminately, and came over here, taking out another middle coat and Baoyu when the maidservants were not around.
+Baoyu shyly said, "Good sister, don't tell anyone."
+Xiren also asked with a shy smile: "Why are you—"
+Having said this, I looked around again, and then asked, "Where did that flow out?"
+Baoyu blushed without speaking, but Xiren only looked at him and smiled.
+After a while, Baoyu elaborated and listened to the story in his dream.
+Speaking of Yunyu's personal affair, Xiren shyly hid his face and laughed.
+Baoyu also said that he was so happy that he was so soft and charming, so he forced him to lead what the police phantom had taught him. Xiren knew that Jia’s mother had given him to Baoyu, but there was nothing to evade. After a long time, he had no choice but to make peace. Baoyu kept warm.
+Since then, Baoyu has seen Xiren more differently, and Xiren has treated Baoyu more and more conscientiously.
+I won't mention this for now.
+Let’s say that the Rong Mansion is cost-effective. From top to bottom, there are more than 300 people, and there are one or twenty things a day. It is like a mess, and there is no clue to make a program.
+Zheng Si started from that incident and that one person wrote Fang Miao, but suddenly from thousands of miles away, the mustard beans are tiny, a small family, because it has a little ties with the Rongfu, this day is coming to the Rongfu, so Speaking of this one, it's still a clue.
+It turned out that this little family, surnamed Wang, is a local family. His ancestors also served as a little Jingguan. In the past, he had known sister Feng's ancestor, the father of Mrs. Wang.
+Because of the snobbery of the king's family, he joined the clan and regarded him as a nephew.
+At that time, only Mrs. Wang's eldest brother, Sister Feng's father and Mrs. Wang, who were in Beijing, knew that there was such a distant clan, and the rest did not know.
+At present, his ancestor has passed away long ago, but he has only one son named Wang Cheng. Due to the depression of his family business, he still moved out of the city to live in the countryside.
+Wang Cheng also died one after another, with a son named Gou'er, married Liu's, and gave birth to a son named Ban'er; and gave birth to another daughter, named Huan'er:
+A family of four work in agriculture.
+Because the dog is making some livelihoods by himself during the day, the Liu family is also involved in other things such as Jingjiu. The two Qingban brothers are left unattended, and the dog takes the mother-in-law Liu Lao Lao and lives alone.
+This Lao Lao Liu is an old widow who has survived for generations. She has no money under her knees and lives on only two acres of thin fields.
+Now that the son-in-law has taken over the support, wouldn't he be willing, so he made a single-minded effort to help the daughter-in-law live.
+Because of the end of the fall and the beginning of winter this year, the weather will come up, and the winter at home has not been done. The dog is irritable. After eating a few glasses of boring wine, Liu does not dare to resist.
+Therefore, Lao Liu couldn't read it, so he persuaded: "Uncle, don't sneer at me: Our village people, which one is not honest, guards how big a bowl is and eats how big a meal!
+You are all used to eating and drinking because of the blessings of Lao Ziniang when you were young. Now that you have money, you don’t care about your head and your tail. If you don’t have money, you get angry and become a man!
+Although we live away from the city, we are at the feet of the emperor.
+Money is everywhere in this ‘Chang’an’ city, but it’s a pity that no one will take it.
+It's no use jumping at home! "
+The dog heard: "You always just sit on the kang's head and talk, can you tell me to rob?"
+Lao Liu said, "Who told you to rob?
+Everyone should think of a way.
+Otherwise, the money will go to our house by itself? "
+The dog sneered and said: "If you have a way, you can wait until this time!
+I have no relatives who collect taxes or friends who are officials. What can I think of?
+Yes, I'm afraid they may not come to care about us. "
+Lao Liu said, "That's not true either.
+‘It’s up to people to make things happen, and things happen in heaven.’ We have made it. With the blessing of the Bodhisattva, there are some opportunities that we don’t know.
+I will think of an opportunity for you.
+On that day, you were connected with the Jinling King's family.
+Twenty years ago, they believed that you were okay, but now it's you who are making hard shit, and you are estranged from him if you refuse to go.
+I think my daughter and I went there once. The second young lady in his family is really happy to treat people, but she is not a big one. Now she is the wife of the second master in Rongguo Mansion.
+I heard them say that now that they are getting older, they are more compassionate and compassionate to the poor and old, and they love fasting monks to give.
+Although the palace has been promoted now, I'm afraid that the second aunt and wife will recognize us, why don't you walk around?
+Or he is still nostalgic, and some benefits are unknown.
+As long as he is kind enough to pull out his hair, he will be stronger than our waist! "
+Liu's interface said: "You always say so well, how can you be so good at his door?
+I'm afraid that his master would not go in and tell him, he didn't just hit his mouth for nothing! "
+Who knows that Gou'erli has a strong reputation. Hearing this, he felt a little activity in his heart. Hearing what his wife said, he smiled and said, "The old man said that, besides, you saw this lady once again that day, why not you The old man will go for a walk tomorrow, try the limelight first?"
+Old Liu said: "Ouch!
+But I said: ‘Hou Men is like a sea. ’
+What am I!
+His family didn't recognize me, so they ran for nothing. "
+The dog said: "Why, I will teach you a way.
+You actually brought Xiaoban'er to find the companionship Uncle Zhou. It would be interesting to see him.
+This week, the uncle had something to do with my father. We are wonderful. "
+Old Liu said, "I know too.
+It's just that he doesn't move around many times, knowing how he is now?
+This is incredible!
+You are a man again, with such a face, naturally you can't go.
+Our girl's young daughter-in-law is also hard to sell, but she still leaves my old face to touch her.
+Sure enough, it is good, and everyone is good. "
+The plan for the night was decided.
+The next day, Lao Liu got up to freshen up, and taught Ban'er a few more words; a five- or six-year-old child, heard taking him into the city, and loved him.
+So Lao Liu took the board and went into the city to Ningrong Street.
+Next to the stone lion in front of the Rongfu gate, I saw a sedan chair full of horses at the door.
+Old Lao Liu didn't dare to go there, dusted his clothes, and taught the board a few more words, then slipped to the corner door, and saw a few people sitting on the door with tall chests and gesticulations, talking about things.
+Lao Lao Liu had to come up and ask: "My grandfathers are satisfied."
+Everyone looked at it for a while, then asked: "Where did it come from?"
+Old Lao Liu laughed and said, "I'm looking for my wife's accompany with Uncle Zhou.
+Bother that grandfather invite him out for me. "
+Those people listened to him and ignored him. For a long time, Fang said, "You are waiting at the corner of the wall far away. Someone from their house will come out soon."
+There was an old man in it and said: "Why have you bother with him?"
+Yin Xiang said to Liu Lao: "Uncle Zhou went to the south.
+He lives in the back area, and their grandmother is at home.
+Just hit here and go around the back street door to find it. "
+Lao Liu thanked him, and led the board around to the back door. There were some business burdens resting on the door, some selling food and some playing games, and there were thirty or twenty children making a noise.
+Lao Liu stopped one and said, "I asked my brother: Is there an Aunt Zhou at home?"
+The child rolled his eyes and said, "That Aunt Zhou?
+How many Aunt Zhou have here, I don't know which one is in the business? "
+Old Liu said, "He is the wife's companion room."
+The child said: "This is easy, you followed me."
+Leading Mr. Liu into the backyard, he went to a courtyard wall and pointed out: "This is his house."
+Then he shouted: "Aunt Zhou, there is a grandmother looking for you."
+Zhou Rui's family hurriedly greeted him and asked, "Who is it?"
+Old Lao Liu greeted him with a smile and asked, "Okay?
+Sister Zhou. "
+After Zhou Rui’s family recognized him for a long time, Fang smiled and said, "Lao Liu, how are you?
+What do you say, I have not seen you in the past few years, I forgot.
+Please sit at home. "
+As he walked, Lao Liu smiled and said, "You are always'the nobles forget things too much', do you remember us there?"
+With that said, coming to the room, the little girl hired by Zhou Rui's family poured tea and ate.
+Zhou Rui's family asked again: "Has Ban'er grown so big!"
+After asking some more gossips, I asked Lao Lao Liu:
+"Is it still passing by today, or is it here?"
+Lao Liu said, "I came here to see my sister-in-law. Secondly, I also ask my aunt to please her.
+If you can show me a better view, if not, just ask my sister-in-law to pass on my compliments. "
+When Zhou Rui's family heard this, he had already guessed what he was coming from.
+It was only because of his husband’s fight to buy the land in the past that his father could do much better. Seeing Mr. Liu like this now, I feel uncomfortable.
+Second, we must show our dignity.
+He smiled and said, "Don't worry about the old man.
+Da Yuan’s sincerity has come, is there anyone who doesn’t ask you to see a true Buddha?
+Arguably, people come and visit, but they are not related to me.
+We are all the same here:
+Our men only take care of the land rent in the spring and autumn seasons, and when we are free, we will take our little men out and we will be finished;
+I just go out with my wife and grandma.
+It's all because you are a relative of your wife, and you took me as a person and went to me. I made an exception to send you a letter.
+But there is only one thing, you don’t know yet: we are no better here than five years ago.
+Now the wife is ignoring the matter, and she is all headed by Mrs. Lian.
+Who are you looking for?
+It's the wife's niece, the girl of the uncle's master, whose nickname is Brother Feng. "
+Old Liu said: "Amitabha!
+This is all convenient for my sister-in-law. "
+Zhou Rui's family said: "The old man said there.
+The saying goes well: ‘It’s convenient for others, it’s convenient for yourself. ’
+But with a word of mine, it doesn't cost me anything. "
+After speaking, she called the little girl to the down hall and quietly inquired whether the old lady had food in her room.
+The little girl went.
+Here the two talked more gossip.
+Liu Laoyin said: "This Phoenix girl is only eighteen or nineteen years old this year. She has the ability to be a home like this, but it's rare!"
+Zhou Rui's family listened and said, "Hey!
+My old man, I can't tell you!
+Although this girl Feng is young, she is older than a human being.
+Nowadays, it is like a beauty who is overwhelming, and I am afraid that I will have ten thousand minds.
+If you have to gamble, ten men who know how to talk can't talk about him!
+You will know when you come back.
+It's just one piece, and it's too strict for the next person. "
+With that, the little girl turned back and said, "The old lady's room is finished, and the mistress is in the wife's room."
+After hearing this, Zhou Rui’s family hurriedly got up and urged Lao Lao Liu: "Hurry up, now it’s just empty for dinner, let’s wait to go first.
+If it is a step late, there will be more people going on, and it will be hard to tell.
+After taking a rest, the time is getting worse. "
+With that, he got down the kang, straightened his clothes, and taught Ban'er a few more words, and followed Zhou Rui's family to Jia Lian's house.
+First came to the hall, Zhou Rui’s family plugged in Liu Lao Lao’an and waited, but he passed the screen wall first and walked into the courtyard. Knowing that Sister Feng had not yet come out, she first looked for one of Feng’s confidant’s big girls named Ping’er; Zhou Rui’s family He first explained the origins of Liu Lao Lao at the beginning, and said: "Today, please come to see you from Dayuan. My wife is a regular meeting, so I brought him over.
+Waiting for my grandma to come down, I clarified meticulously, and I didn't want to come to grandma to anger me recklessly. "
+Ping'er heard this and made an idea: "Send them in and just sit here first."
+Zhou Rui's family went out and led them in.
+On the steps of the main house, the little girl put on the scarlet felt curtain before entering the main room. She only smelled the scent and puffed on her face. She didn't know what the smell was, her body was like being in the clouds.
+Everything in the room was dazzling and dazzling, making people dizzy. At this time, Old Old Lao Liu just nodded and chanted to Buddha.
+So I went to this room to the east, where Jia Lian's daughter slept.
+Ping'er stood by the edge of the kang, looked at Liu Lao Lao's eyes, and had to say hello and let her sit down.
+Seeing Ping'er all over Lingluo, inserting gold and silver, with a beautiful face and a beautiful appearance, he should be called "granny aunt" when he was Feng Sister. Only Zhou Rui's family said: "He is Ping girl."
+Seeing Ping'er rushing to Zhou Rui's house and calling him "Aunt Zhou", she knew she was just a decent girl.
+So Lao Liu and Ban'er went to the kang, and Ping'er and Zhou Rui's opposite side sat on the kang, and the little girls poured tea and ate them.
+Old Lao Liu could only hear the rattling noise, which was very similar to that of sieve noodles. I could not help but look from the east to the west. Suddenly I saw a box hanging on the pillar in the hall, and there was a weighing scale underneath it. Live in a mess.
+Old Lao Liu thought to himself: "What is this?
+Is it useful? "
+When I was in a daze, the sound of a "dang" sound was like a golden bell, and I couldn't help but open my eyes.
+Then there were eight or nine times in a row. When I was about to ask questions, I saw the little girls running around and saying, "Grandma is down."
+Ping'er and Zhou Rui's family hurriedly got up and said, "Old and old, just sit down. We will invite you when it's time."
+Said to welcome out.
+Lao Lao Liu listened silently and listened to the laughter from a distance. About ten or twenty women, with rusty dresses, gradually entered the hall and went into the other house.
+I saw three or two women, all holding red paint boxes coming here to wait.
+Hearing over there said "preparing food", and gradually the people scattered, only a few people who were waiting for the food.
+For a long time, I didn't smell it.
+Suddenly they saw two people lift a kang table and put it on this kang. The bowls and dishes on the table were still full of fish, but it moved slightly.
+As soon as Ban'er saw him, he clamored for meat, and Liu Lao slapped him.
+Suddenly I saw Zhou Rui's smile coming over and called him.
+Lao Liu understood, so he took the board and went down to the kang, to the middle of the hall, Zhou Rui's family grunted with him for a while, and then he rubbed into the room.
+I saw a big red sprinkling curtain hanging on the copper hook outside the door, a kang under the south window, and a big red strip of felt on the kang. On the east side wall, there is a backrest and a pillow, covered with golden thread. Sitting on a mattress, there is a silver saliva box beside it.
+Sister Feng often wears a sable Zhaojun suit, surrounds the Zhuanzhulezi, wears a pink sprinkle jacket, a stone green squirrel cloak, and a red crepe silver rat leather skirt;
+She was bright and bright, sitting there upright, holding a small copper fire chopstick in her hand and touching the ashes in the hand furnace.
+Ping'er stood on the edge of the kang, holding a small lacquer-filled tea tray with a small lid clock inside.
+Sister Feng didn't pick up the tea, nor did she look up, she just brushed the ash, and slowly said, "Why haven't you invited in yet?"
+On the one hand, when he raised himself to ask for tea, he saw that Zhou Rui's family had already brought two people to stand in front of him. Then he was eager to get up, but still did not get up, greeted Zhou Rui's spring breezely. "
+Old Lao Liu had already worshipped a few times underground, and asked his aunt and grandma.
+Sister Feng said hurriedly: "Sister Zhou, don't worship.
+I'm young and don't recognize it, but I don't know what generation it is, so I dare not call it. "
+Zhou Rui's family hurriedly replied: "This is the old one I just returned."
+Sister Feng nodded, and Lao Liu had already sat down on the edge of the kang.
+Ban'er hid behind him and coaxed him out in every possible way, but he refused to die.
+Sister Feng smiled and said, "The relatives don't move much, they are all estranged.
+Those who know, say that you abandon us and refuse to come often; the villain who doesn't know seems to be no one in our eyes. "
+Lao Liu was busy reciting the Buddhist Tao: "Our family is difficult and can't afford to walk.
+When I came here, I didn't slap my aunt, even the housekeepers looked at me. "
+Sister Feng smiled and said, "This is nothing disgusting.
+But I trust my grandfather to be a poor official. Whose family has anything?
+But it's also an empty air. As the saying goes, ‘the court still has three sons and poor relatives’, let alone you and me. "
+Then he asked Zhou Rui's family: "Have you returned to your wife?"
+Zhou Rui's said: "Wait for grandma's show."
+Sister Feng said: "Go and see, if there are people; if you want to be free, just go back, see how you say it."
+Zhou Rui's family agreed to go.
+Here, Sister Feng asked someone to grab some fruits for Ban'er to eat. When she first asked a few gossips, there were many daughter-in-laws who were in charge of the family back and forth.
+Ping'er returned, and Sister Feng said: "I'm here to accompany guests, and I will come back and forth at night.
+If there is something urgent, you can bring it in and do it now. "
+Ping'er went out and came in for a while and said, "I asked, it doesn't matter.
+I told them to leave. "
+Sister Feng nodded.
+When Zhou Rui came back, she said to Sister Feng: "The wife said: ‘I don’t have time today. The same is true with my mistress. Thank you for bothering thinking about it.
+If you come here for nothing, just tell the mistress if you have anything to say. ’"
+Old Liu said, "I didn't say much, but I came to see my aunts, aunts, and grandmothers. It is also the affection of relatives."
+Zhou Rui's said: "If there is nothing to say;
+If you have something to say, just go back to the mistress, the same as your wife. "
+He said and gave a wink.
+Lao Liu knew, blushed before saying a word.
+Wait or say, why are you here today?
+I had to say reluctantly: "On the first time I saw you today, what I shouldn't have said is that I just rushed to your old place, so I can't say it..."
+Having just said this, I only heard the servants on the second door replied: "The little uncle in the East Mansion has come in."
+Sister Feng hurriedly waved to Lao Liu, "No need to say."
+He asked, "Where is your Uncle Rong?"
+Just listening to the sound of boots all the way, a seventeen or eighteen-year-old boy came in, with a handsome face, a slender figure, a beautiful dress with a crown, and a light fur belt.
+Lao Lao Liu is sitting right now, not standing, nowhere to hide, nowhere to hide.
+Sister Feng smiled and said, "Just sit down, this is my nephew."
+Lao Lao Liu sat down on the edge of the kang, twistingly.
+Jia Rong invited Ann, and smiled back and said, "My father sent me to beg my aunt. Last time, the glass kang screen that the old uncle and wife gave to my aunt, tomorrow, I will invite an important guest and send it to you."
+Sister Feng said: "You are late, and it was given to someone yesterday."
+When Jia Rong heard that, she knelt down and down on the edge of the kang grinning and said, "Auntie, if you don't want to borrow, my father said that I can't speak anymore, and I will have to get a good fight.
+Good aunt, just pity me! "
+Sister Feng smiled and said, "I haven't seen that everything in our Wang family is good?
+You have those good things in there. Don't just see my things. When you see them, you want to take them. "
+Jia Rong smiled and said: "Just begging my aunt for good!"
+Sister Feng said: "Break a little bit, you can take care of your skin!"
+Because Ming Ping'er took the key from the building door and called some proper people to carry it.
+Jia Rongxi smiled openly, and said hurriedly: "I will take them personally, don't ask them to touch them."
+Then he got up and went out.
+This Sister Feng suddenly remembered something, and called out the window: "Rong'er come back!"
+Several people outside answered, "Please come back, Uncle Rong!"
+Jia Rong came back hurriedly, looking at Sister Feng with a smile on her face, listening to any instructions.
+Sister Feng just ate tea slowly. After a long time, she suddenly blushed and smiled: "No, you go first.
+Come and talk after dinner.
+There are people in this meeting, and I am out of energy. "
+Jia Rong agreed, pursed her lips and smiled before Fang slowly withdrew.
+Lao Liu settled down and said:
+"I brought your nephew today, not for anything else, because his parents didn't even have food, and the weather was cold, so I had to take your nephew and run away with you."
+After speaking, he pushed the board and said: "How did your father teach you at home?
+Send us to do evil things?
+Just eat fruit! "
+Sister Feng had already understood it, and she couldn't speak to him, because she smiled and said, "No need to say, I know."
+Because he asked Zhou Rui's family: "Is this old man not sure if he has used breakfast?"
+Lao Liu hurriedly said, "I'll go here early in the morning. Is there still time to eat there?"
+Sister Feng ordered to deliver food soon.
+For a while, Zhou Rui’s family passed a table of delicacies, placed in the East Room, and brought Lao Lao Liu and Ban'er over for dinner.
+Sister Feng said here: "Sister Zhou is so good, I can't accompany her."
+On the other hand, the person who called Zhou Rui's family came and asked: "I just returned to his wife, what did the wife say?"
+Zhou Rui’s family said: "The wife said: ‘They were not a family; back then, their ancestors and the grandfather were officials at the same place, because they were in a relationship.
+I haven't moved much in recent years.
+When they came, they never had time.
+It's his kindness to come to see us now, don't slow him down.
+If you have anything, just ask the mistress to cut it off. ’"
+Sister Feng heard this and said, "Since Weird Dao is a family, I don't even know Yinger!"
+While talking, Lao Liu had finished his meal, pulled the board over, and licked his lips to thank him.
+Sister Feng smiled and said: "Please sit down and listen to me telling you: I already know what you meant just now.
+As far as relatives are concerned, they should have taken care of them without waiting for the door; but now there are too many things in the family, and the wife is getting older, and it was unexpected for a while.
+I continue to take care of things now, but these relatives don't know much about it, and even though it looks fiercely outside, I don't know that there are great difficulties, and I may not believe it.
+You came so far, and you opened your mouth to me for the first time. How do you make you go back empty?
+But by coincidence, the twenty taels of silver that my wife gave to my girls yesterday hasn't moved yet. You don't think it is too little, so take it and use it first. "
+Then Lao Lao Liu heard the hardship first, just as he hadn't thought about it, and then heard that he was given twenty taels of silver, and he smiled with joy: "We also know the hardship, but only the saying goes:'A thin camel is better than a horse. It's still big.
+Whatever he is, you always pull out a shabby hair that is stronger than our waist. "
+Zhou Rui's family was in the audience and heard what he said vulgarly, so he just gave him a wink.
+Sister Feng smiled without squinting, and asked Ping'er to bring the bag of silver from yesterday and a bunch of money to Liu Lao.
+Sister Feng said, "This is twenty taels of silver, let's make winter clothes for the children for now.
+It's okay another day, just come and stroll, that's what the relatives meant.
+It’s too late, it’s worth leaving you, and if you’re home, please say hello. "
+On the one hand, he stood up.
+Lao Lao Liu was only thankful, took the money, and followed Zhou Rui's family to the outside.
+Zhou Rui's said: "My mother!
+How come you can't speak when you meet him?
+The opening is ‘your nephew’.
+Let me say something that is not afraid of your annoyance: even your nephew should be softer.
+Then Grandpa Rong is his nephew.
+Why did he run out of such a nephew again! "
+Old Liu smiled and said, "My sister-in-law!
+When I saw him, I still couldn't love the love in my heart, so what could I say there? "
+As they said, they went to Zhou Rui's house to sit for a while.
+Lao Liu wanted to leave a piece of silver for the children of Zhou's family to buy fruit to eat, but Zhou Rui's family took it seriously and insisted.
+Old Lao Liu thanked him endlessly, but went through the back door.
+I don't know what to do after going, let's listen to the next decompos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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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刚满十六岁时，就由她的父亲做主，嫁给了高密东北乡有名的财主单廷秀的独生子单扁郎。
+单家开着烧酒锅，以廉价高粱为原料酿造优质白酒，方圆百里都有名。
+东北乡地势低洼，往往秋水泛滥，高粱高秆防涝，被广泛种植，年年丰产。
+单家利用廉价原料酿酒牟利，富甲一方。
+我奶奶能嫁给单扁郎，是我外曾祖父的荣耀。
+当时，多少人家都渴望着和单家攀亲，尽管风传着单扁郎早就染上了麻风病。
+单廷秀是个干干巴巴的小老头，脑后翘着一支枯干的小辫子。
+他家里金钱满柜，却穿得破衣烂袄，腰里常常扎一条草绳。
+奶奶嫁到单家，其实也是天意。
+那天，我奶奶在秋千架旁与一些尖足长辫的大闺女耍笑游戏，那天是清明节，桃红柳绿，细雨霏霏，人面桃花，女儿解放。
+奶奶那年身高一米六零，体重六十公斤，上穿碎花洋布褂子，下穿绿色缎裤，脚脖子上扎着深红色的绸带子。
+由于下小雨，奶奶穿了一双用桐油浸泡过十几遍的绣花油鞋，一走克郎克郎地响。
+奶奶脑后垂着一根油光光的大辫子，脖子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银锁——我外曾祖父是个打造银器的小匠人。
+外曾祖母是个破落地主的女儿，知道小脚对于女人的重要意义。
+奶奶不到六岁就开始缠脚，日日加紧。
+一根裹脚布，长一丈余，外曾祖母用它，勒断了奶奶的脚骨，把八个脚趾，折断在脚底，真惨！
+我的母亲也是小脚，我每次看到她的脚，就心中难过，就恨不得高呼：打倒封建主义！
+人脚自由万岁！
+奶奶受尽苦难，终于裹就一双三寸金莲。
+十六岁那年，奶奶已经出落得丰满秀丽，走起路来双臂挥舞，身腰扭动，好似风中招飐的杨柳。
+单廷秀那天挎着粪筐子到我外曾祖父村里转圈，从众多的花朵中，一眼看中了我奶奶。
+三个月后，一乘花轿就把我奶奶抬走了。
+奶奶坐在憋闷的花轿里，头晕眼眩。
+罩头的红布把她的双眼遮住，红布上散着一股强烈的霉馊味。
+她抬起手，掀起红布——外祖母曾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自己揭动罩头红布——一只沉甸甸的绞丝银镯子滑到小臂上，奶奶看着镯子上的蛇形花纹，心里纷乱如麻。
+温暖的熏风吹拂着狭窄的土路两侧翠绿的高粱。
+高粱地里传来鸽子咕咕咕咕的叫声。
+刚秀出来的银灰色的高粱穗子飞扬着清淡的花粉。
+迎着她脸面的轿帘上，刺绣着龙凤图案，轿帘上的红布因轿子经年赁出，已经黯然失色，正中间油渍了一大片。
+夏末秋初，阳光茂盛，轿夫们轻捷的运动使轿子颤颤悠悠，拴轿杆的生牛皮吱吱地响，轿帘轻轻掀动，把一缕缕的光明和比较清凉的风闪进轿里来。
+奶奶浑身流汗，心跳如鼓，听着轿夫们均匀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脑海里交替着出现卵石般的光滑寒冷和辣椒般的粗糙灼热。
+自从奶奶被单廷秀看中后，不知有多少人向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道过喜。
+奶奶虽然想过上马金下马银的好日子，但更盼着有一个识文解字、眉清目秀、知冷知热的好女婿。
+奶奶在闺中刺绣嫁衣，绣出了我未来的爷爷的一幅幅精美的图画。
+她曾经盼望着早日成婚，但从女伴的话语中隐隐约约听到单家公子是个麻风病患者，奶奶的心凉了，奶奶向她的父母诉说着心中的忧虑。
+外曾祖父遮遮掩掩不回答，外曾祖母把奶奶的女伴们痛骂一顿，其意大概是说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之类。
+外曾祖父后来又说单家公子饱读诗书，足不出户，白白净净，一表人材。
+奶奶恍恍惚惚，不知真假，心想着天下没有狠心的爹娘，也许女伴真是瞎说。
+奶奶又开始盼望早日完婚。
+奶奶丰腴的青春年华辐射着强烈的焦虑和淡淡的孤寂，她渴望着躺在一个伟岸的男子怀抱里缓解焦虑消除孤寂。
+婚期终于到了，奶奶被装进了这乘四人大轿，大喇叭小唢呐在轿前轿后吹得凄凄惨惨，奶奶止不住泪流面颊。
+轿子起行，忽悠悠似腾云驾雾，偷懒的吹鼓手在出村不远处就停止了吹奏，轿夫们的脚下也快起来。
+高粱的味道深入人心。
+高粱地里的奇鸟珍禽高鸣低啭。
+在一线一线阳光射进昏暗的轿内时，奶奶心中丈夫的形象也渐渐清晰起来。
+她的心像被针锥扎着，疼痛深刻有力。
+“老天爷，保佑我吧！”
+奶奶心中的祷语把她的芳唇冲动。
+奶奶的唇上有一层纤弱的茸毛。
+奶奶鲜嫩茂盛，水分充足。
+她出口的细语被厚重的轿壁和轿帘吸收得干干净净。
+她一把撕下那块酸溜溜的罩头布，放在膝上。
+奶奶按着出嫁的传统，大热的天气，也穿着三表新的棉袄棉裤。
+花轿里破破烂烂，肮脏污浊。
+它像具棺材，不知装过了多少个必定成为死尸的新娘。
+轿壁上衬里的黄缎子脏得流油，五只苍蝇有三只在奶奶头上嗡嗡地飞翔，有两只伏在轿帘上，用棒状的黑腿擦着明亮的眼睛。
+奶奶受闷不过，悄悄地伸出笋尖状的脚，把轿帘顶开一条缝。
+偷偷地往外看。
+她看到轿夫们肥大的黑色衫绸裤里依稀可辨的、优美颀长的腿，和穿着双鼻梁麻鞋的肥大的脚。
+轿夫的脚踏起一股股噗噗作响的尘土。
+奶奶猜想着轿夫粗壮的上身，忍不住把脚尖上移，身体前倾。
+她看到了光滑的紫槐木轿杆和轿夫宽阔的肩膀。
+道路两边，板块般的高粱坚固凝滞，连成一体，拥拥挤挤，彼此打量，灰绿色的高粱穗子睡眼未开，这一穗与那一穗根本无法区别，高粱永无尽头，仿佛潺潺流动的河流。
+道路有时十分狭窄，沾满蚜虫分泌物的高粱叶子擦得轿子两侧沙沙地响。
+轿夫身上散发出汗酸味，奶奶有点痴迷地呼吸着这男人的气味，她老人家心中肯定漾起一圈圈春情波澜。
+轿夫抬轿从街上走，迈的都是八字步，号称“踩街”，这一方面是为讨主家欢喜，多得些赏钱； 另一方面，是为了显示一种优雅的职业风度。
+踩街时，步履不齐的不是好汉，手扶轿杆的不是好汉，够格的轿夫都是双手卡腰，步调一致，轿子颠动的节奏要和上吹鼓手们吹出的凄美音乐，让所有的人都能体会到任何幸福后面都隐藏着等量的痛苦。
+轿子走到平川旷野，轿夫们便撒了野，这一是为了赶路，二是要折腾一下新娘。
+有的新娘，被轿子颠得大声呕吐，脏物吐满锦衣绣鞋； 轿夫们在新娘的呕吐声中，获得一种发泄的快乐。
+这些年轻力壮的男子，为别人抬去洞房里的牺牲，心里一定不是滋味，所以他们要折腾新娘。
+那天抬着我奶奶的四个轿夫中，有一个成了我的爷爷——他就是余占鳌司令。
+那时候他二十郎当岁，是东北乡打棺抬轿这行当里的佼佼者
+——我爷爷辈的好汉们，都有高密东北乡人高粱般鲜明的性格，非我们这些孱弱的后辈能比——
+当时的规矩，轿夫们在路上开新娘子的玩笑，如同烧酒锅上的伙计们喝烧酒，是天经地义的事，天王老子的新娘他们也敢折腾。
+高粱叶子把轿子磨得嚓嚓响，高粱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哭声，打破了道路上的单调。
+哭声与吹鼓手们吹出的曲调十分相似。
+奶奶想到乐曲，就想到那些凄凉的乐器一定在吹鼓手们手里提着。
+奶奶用脚撑着轿帘能看到一个轿夫被汗水溻湿的腰，奶奶更多地是看到自己穿着大红绣花鞋的脚，它尖尖瘦瘦，带着凄艳的表情，从外面投进来的光明罩住了它们。
+它们像两枚莲花瓣，它们更像两条小金鱼埋伏在澄清的水底。
+两滴高粱米粒般晶莹微红的细小泪珠跳出奶奶的睫毛，流过面颊，流到嘴角。
+奶奶心里又悲又苦，往常描绘好的、与戏台上人物同等模样、峨冠博带、儒雅风流的丈夫形象在泪眼里先模糊后漶灭。
+奶奶恐怖地看到单家扁郎那张开花绽彩的麻风病人脸，奶奶透心地冰冷。
+奶奶想这一双娇娇金莲，这一张桃腮杏脸，千般的温存，万种的风流，难道真要由一个麻风病人去消受？
+如其那样，还不如一死了之。
+高粱地里悠长的哭声里，夹杂着疙疙瘩瘩的字眼：
+青天哟——蓝天哟——花花绿绿的天哟——棒槌哟亲哥哟你死了——可就塌了妹妹的天哟——
+我不得不告诉您，我们高密东北乡女人哭丧跟唱歌一样优美。
+民国元年，曲阜县孔夫子家的“哭丧户”专程前来学习过哭腔。
+大喜的日子里碰上女人哭亡夫，奶奶感到这是不祥之兆，已经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
+这时，有一个轿夫开口说话：“轿上的小娘子，跟哥哥们说几句话呀！
+远远的路程，闷得慌。”
+奶奶赶紧拿起红布，蒙到头上，顶着轿帘的脚尖也悄悄收回，轿里又是一团漆黑。
+“唱个曲儿给哥哥们听，哥哥抬着你哩！”
+吹鼓手如梦方醒，在轿后猛地吹响了大喇叭，大喇叭说：
+“咚——咚——”
+“猛捅——猛捅——”
+轿前有人模仿着喇叭声说，前前后后响起一阵粗野的笑声。
+奶奶身上汗水淋漓。
+临上轿前，外曾祖母反复叮咛过她，在路上，千万不要跟轿夫们磨牙斗嘴。
+轿夫，吹鼓手，都是下九流，奸刁古怪，什么样的坏事都干得出来。
+轿夫们用力把轿子抖起来，奶奶的屁股坐不安稳，双手抓住座板。
+“不吱声？
+颠！
+颠不出她的话就颠出她的尿！”
+轿子已经像风浪中的小船了，奶奶死劲抓住座板，腹中翻腾着早晨吃下的两个鸡蛋，苍蝇在她耳畔嗡嗡地飞，她的喉咙紧张，蛋腥味冲到口腔，她咬住嘴唇。
+不能吐，不能吐！
+奶奶命令着自己，不能吐啊，凤莲，人家说吐在轿里是最大的不吉利，吐了轿子一辈子没好运……
+轿夫们的话更加粗野了，他们有的骂我外曾祖父是个见钱眼开的小人，有的说鲜花插到牛粪上，有的说单扁郎是个流白脓淌黄水的麻风病人。
+他们说站在单家院子外，就能闻到一股烂肉臭味，单家的院子里，飞舞着成群结队的绿头苍蝇……
+“小娘子，你可不能让单扁郎沾身啊，沾了身，你也烂啦！”
+大喇叭小唢呐呜呜咽咽地吹着，那股蛋腥味更加强烈，奶奶牙齿紧咬嘴唇，咽喉里像有只拳头在打击，她忍不住了，一张嘴，一股奔突的脏物蹿出来，涂在了轿帘上，五只苍蝇像子弹一样射到呕吐物上。
+“吐啦吐啦，颠呀！”
+轿夫们狂喊着，“颠呀，早晚颠得她开口说话。”
+“大哥哥们…… 饶了我吧……”
+奶奶在呃嗝中，痛不欲生地说着，说完了，便放声大哭起来。
+奶奶觉得委屈，奶奶觉得前途险恶，终生难逃苦海。
+爹呀，娘呀，贪财的爹，狠心的娘，你们把我毁了。
+奶奶放声大哭，高粱深径震动，轿夫们不再颠狂，推波助澜、兴风作浪的吹鼓手们也停嘴不吹。
+只剩下奶奶的呜咽，又和进了一支悲泣的小唢呐，唢呐的哭泣声比所有的女人哭泣都优美。
+奶奶在唢呐声中停住哭，像聆听天籁一般，听着这似乎从天国传来的音乐。
+奶奶粉面凋零，珠泪点点，从悲婉的曲调里，她听到了死的声音，嗅到了死的气息，看到了死神的高粱般深红的嘴唇和玉米般金黄的笑脸。
+轿夫们沉默无言，步履沉重。
+轿里牺牲的哽咽和轿后唢呐的伴奏，使他们心中萍翻桨乱，雨打魂幡。
+走在高粱小径上的，已不像迎亲的队伍，倒像送葬的仪仗。
+在奶奶脚前的那个轿夫——我后来的爷爷余占鳌，他的心里，有一种不寻常的预感，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把他未来的道路照亮了。
+奶奶的哭声。
+唤起他心底早就蕴藏着的怜爱之情。
+轿夫们中途小憩，花轿落地。
+奶奶哭得昏昏沉沉，不觉得把一只小脚露到了轿外。
+轿夫们看着这玲珑的、美丽无比的小脚，一时都忘魂落魄。
+余占鳌走过来，弯腰，轻轻地、轻轻地握住奶奶那只小脚，像握着一只羽毛未丰的鸟雏，轻轻地送回轿内。
+奶奶在轿内，被这温柔感动，她非常想撩开轿帘，看看这个生着一只温暖的年轻大手的轿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千里姻缘一线牵，一生的情缘，都是天凑地合，是毫无挑剔的真理。
+余占鳌就是因为握了一下我奶奶的脚唤醒了他心中伟大的创造新生活的灵感，从此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也彻底改变了我奶奶的一生。
+花轿又起行，喇叭吹出一个猿啼般的长音，便无声无息。
+起风了，东北风，天上云朵麇集，遮住了阳光，轿子里更加昏暗。
+奶奶听到风吹高粱，哗哗哗啦啦啦，一浪赶着一浪，响到远方。
+奶奶听到东北方向有隆隆雷声响起。
+轿夫们加快了步伐。
+轿子离单家还有多远，奶奶不知道，她如同一只被绑的羔羊，愈近死期，心里愈平静。
+奶奶胸口里，揣着一把锋利的剪刀，它可能是为单扁郎准备的，也可能是为自己准备的。
+奶奶的花轿行走到蛤蟆坑被劫的事，在我的家族的传说中占有一个显要的位置。
+蛤蟆坑是大洼子里的大洼子，土壤尤其肥沃，水分尤其充足，高粱尤其茂密。
+奶奶的花轿行到这里，东北天空抖着一个血红的闪电，一道残缺的杏黄色阳光，从浓云中，嘶叫着射向道路。
+轿夫们气喘吁吁，热汗涔涔。
+走进蛤蟆坑，空气沉重，路边的高粱乌黑发亮，深不见底，路上的野草杂花几乎长死了路。
+有那么多的矢车菊，在杂草中高扬着细长的茎，开着紫、蓝、粉、白四色花。
+高粱深处，蛤蟆的叫声忧伤，蝈蝈的唧唧凄凉，狐狸的哀鸣悠怅。
+奶奶在轿里，突然感到一阵寒冷袭来，皮肤上凸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奶奶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听到轿前有人高叫一声：
+“留下买路钱！”
+奶奶心里咯噔一声，不知忧喜，老天，碰上吃拤饼的了！
+高密东北乡土匪如毛，他们在高粱地里鱼儿般出没无常，结帮拉伙，拉骡绑票，坏事干尽，好事做绝。
+如果肚子饿了，就抓两个人，扣一个，放一个，让被放的人回村报信，送来多少张卷着鸡蛋大葱一把粗细的两拃多长的大饼。
+吃大饼时要用双手拤住往嘴里塞，故曰“拤饼”。
+“留下买路钱！”
+那个吃拤饼的人大吼着。
+轿夫们停住，呆呆地看着劈腿横在路当中的劫路人。
+那人身材不高，脸上涂着黑墨，头戴一顶高粱篾片编成的斗笠，身披一件大蓑衣，蓑衣敞着，露出密扣黑衣和拦腰扎着的宽腰带。
+腰里别着一件用红绸布包起的鼓鼓囊囊的东西。
+那人用一只手按着那布包。
+奶奶在一转念间，感到什么事情也不可怕了，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她掀起轿帘，看着那个吃拤饼的人。
+那人又喊：“留下买路钱！
+要不我就崩了你们！”
+他拍了拍腰里那件红布包裹着的家伙。
+吹鼓手们从腰里摸出外曾祖父赏给他们的一串串铜钱，扔到那人脚前。
+轿夫放下轿子，也把新得的铜钱掏出，扔下。
+那人把钱串子用脚踢拢成堆，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花轿里的我奶奶。
+“你们，都给我滚到轿子后边去，要不我就开枪啦！”
+他用手拍拍腰里别着的家伙大声喊叫。
+轿夫们慢慢吞吞地走到轿后。
+余占鳌走在最后，他猛回转身，双目直逼吃拤饼的人。
+那人瞬间动容变色，手紧紧捂住腰里的红布包，尖叫着：“不许回头，再回头我就毙了你！”
+劫路人按着腰中家伙，脚不离地蹭到轿子前伸手捏捏奶奶的脚。
+奶奶粲然一笑，那人的手像烫了似的紧着缩回去。
+“下轿，跟我走！”
+他说。
+奶奶端坐不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样。
+“下轿！”
+奶奶欠起身，大大方方地跨过轿杆，站在烂漫的矢车菊里。
+奶奶右眼看着吃拤饼的人，左眼看着轿夫和吹鼓手。
+“往高粱地里走！”
+劫路人按着腰里用红布包着的家伙说。
+奶奶舒适地站着，云中的闪电带着铜音嗡嗡抖动，奶奶脸上粲然的笑容被分裂成无数断断续续的碎片。
+劫路人催逼着奶奶往高粱地里走，他的手始终按着腰里的家伙。
+奶奶用亢奋的眼睛，看着余占鳌。
+余占鳌对着劫路人笔直地走过去，他薄薄的嘴唇绷成一条刚毅的直线，两个嘴角一个上翘，一个下垂。
+“站住！”
+劫路人有气无力地喊着，“再走一步我就开枪！”
+他的手按在腰里用红布包裹着的家伙上。
+余占鳌平静地对着吃拤饼的人走，他前进一步，吃拤饼者就缩一点。
+吃拤饼的人眼里跳出绿火花，一行行雪白的清明汗珠从他脸上惊惶地流出来。
+当余占鳌离他三步远时，他惭愧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余占鳌飞身上前，对准他的屁股，轻捷地踢了一脚。
+劫路人的身体贴着杂草梢头，蹭着矢车菊花朵，平行着飞出去，他的手脚在低空中像天真的婴孩一样抓挠着，最后落到高粱棵子里。
+“爷们，饶命吧！
+小人家中有八十岁的老母，不得已才吃这碗饭。”
+劫路人在余占鳌手下熟练地叫着。
+余占鳌抓着他的后颈皮，把他提到轿子前，用力摔在路上，对准他吵嚷不休的嘴巴踢了一脚。
+劫路人一声惨叫，半截吐出口外，半截咽到肚里，血从他鼻子里流出来。
+余占鳌弯腰，把劫路人腰里那家伙拔出来，抖掉红布，露出一个弯弯曲曲的小树疙瘩，众人嗟叹不止。
+那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余占鳌说：“劫路的都说家里有八十岁的老母。”
+他退到一边，看着轿夫和吹鼓手，像狗群里的领袖看着群狗。
+轿夫吹鼓手们发声喊，一拥而上，围成一个圆圈，对准劫路人，花拳绣腿齐施展。
+起初还能听到劫路人尖利的哭叫声，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奶奶站在路边，听着七零八落的打击肉体的沉闷声响，对着余占鳌顿眸一瞥，然后仰面看着天边的闪电，脸上凝固着的，仍然是那种粲然的、黄金一般高贵辉煌的笑容。
+一个吹鼓手挥动起大喇叭，在劫路者的当头心儿里猛劈了一下，喇叭的圆刃劈进颅骨里去，费了好大劲才拔出。
+劫路人肚子里咕噜一声响，痉挛的身体舒展开来，软软地躺在地上。
+一线红白相间的液体，从那道深刻的裂缝里慢慢地挤出来。
+“死了？”
+吹鼓手提着打瘪了的喇叭说。
+“打死了，这东西，这么不禁打！”
+轿夫吹鼓手们俱神色惨淡，显得惶惶不安。
+余占鳌看看死人，又看看活人，一语不发。
+他从高粱上撕下一把叶子，把轿子里奶奶呕吐出的脏物擦掉，又举起那块树疙瘩看看，把红布往树疙瘩上缠几下，用力摔出，飞行中树疙瘩抢先，红包布落后，像一只赤红的大蝶，落到绿高粱上。
+余占鳌把奶奶扶上轿说：“上来雨了，快赶！”
+奶奶撕下轿帘，塞到轿子角落里，她呼吸着自由的空气，看着余占鳌的宽肩细腰。
+他离着轿子那么近，奶奶只要一翘脚，就能踢到他青白色的结实头皮。
+风利飕有力，高粱前推后拥，一波一波地动，路一侧的高粱把头伸到路当中，向着我奶奶弯腰致敬。
+轿夫们飞马流星，轿子出奇的平稳，像浪尖上飞快滑动的小船。
+蛙类们兴奋地鸣叫着，迎接着即将来临的盛夏的暴雨。
+低垂的天幕，阴沉地注视着银灰色的高粱脸庞，一道压一道的血红闪电在高粱头上裂开，雷声强大，震动耳膜。
+奶奶心中亢奋，无畏地注视着黑色的风掀起的绿色的浪潮，云声像推磨一样旋转着过来，风向变幻不定，高粱四面摇摆，田野凌乱不堪。
+最先一批凶狠的雨点打得高粱颤抖，打得野草觳觫，打得道上的细土凝聚成团后又立即迸裂，打得轿顶啪啪响。
+雨点打在奶奶的绣花鞋上，打在余占鳌的头上，斜射到奶奶的脸上。
+余占鳌他们像兔子一样疾跑，还是未能躲过这场午前的雷阵雨。
+雨打倒了无数的高粱，雨在田野里狂欢，蛤蟆躲在高粱根下，哈达哈达地抖着颌下雪白的皮肤； 狐狸蹲在幽暗的洞里，看着从高粱上飞溅而下的细小水珠，道路很快就泥泞不堪，杂草伏地，矢车菊清醒地擎着湿漉漉的头。
+轿夫们肥大的黑裤子紧贴在肉上，人们都变得苗条流畅。
+余占鳌的头皮被冲刷得光洁明媚，像奶奶眼中的一颗圆月。
+雨水把奶奶的衣服也打湿了，她本来可以挂上轿帘遮挡雨水，她没有挂，她不想挂，奶奶通过敞亮的轿门，看到了纷乱不安的宏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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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奶奶 刚满 十六岁 时 ， 就 由 她 的 父亲 做主 ， 嫁给 了 高密 东北 乡 有名 的 财主 单廷 秀 的 独生子 单扁 郎 。
+单家开 着 烧酒 锅 ， 以 廉价 高粱 为 原料 酿造 优质 白酒 ， 方圆 百里 都 有名 。
+东北 乡 地势 低洼 ， 往往 秋水 泛滥 ， 高粱 高秆 防涝 ， 被 广泛 种植 ， 年 年 丰产 。
+单家 利用 廉价 原料 酿酒 牟利 ， 富甲一方 。
+我 奶奶 能 嫁给 单扁 郎 ， 是 我 外 曾祖父 的 荣耀 。
+当时 ， 多少 人家 都 渴望 着 和 单家 攀亲 ， 尽管 风传 着 单扁 郎 早就 染上 了 麻风病 。
+单廷 秀 是 个 干 干巴巴 的 小老头 ， 脑后 翘着 一支 枯干 的 小辫子 。
+他 家里 金钱 满柜 ， 却 穿 得 破衣烂 袄 ， 腰里 常常 扎 一条 草绳 。
+奶奶 嫁 到 单家 ， 其实 也 是 天意 。
+那天 ， 我 奶奶 在 秋千架 旁 与 一些 尖足长 辫 的 大闺女 耍笑 游戏 ， 那天 是 清明节 ， 桃红柳绿 ， 细雨 霏霏 ， 人面桃花 ， 女儿 解放 。
+奶奶 那年 身高 一米 六零 ， 体重 六十 公斤 ， 上 穿 碎花 洋布 褂子 ， 下 穿 绿色 缎裤 ， 脚脖子 上扎 着 深红色 的 绸带 子 。
+由于 下 小雨 ， 奶奶 穿 了 一双 用 桐油 浸泡 过 十几遍 的 绣花 油鞋 ， 一走 克郎 克郎 地响 。
+奶奶 脑后 垂 着 一根 油光光 的 大 辫子 ， 脖子 上 挂 着 一个 沉甸甸 的 银锁 — — 我 外 曾祖父 是 个 打造 银器 的 小 匠人 。
+外 曾祖母 是 个 破落 地主 的 女儿 ， 知道 小脚 对于 女人 的 重要 意义 。
+奶奶 不到 六岁 就 开始 缠脚 ， 日日 加紧 。
+一根 裹脚布 ， 长 一丈 余 ， 外 曾祖母 用 它 ， 勒断 了 奶奶 的 脚骨 ， 把 八个 脚趾 ， 折断 在 脚底 ， 真惨 ！
+我 的 母亲 也 是 小脚 ， 我 每次 看到 她 的 脚 ， 就 心中 难过 ， 就 恨不得 高呼 ： 打倒 封建主义 ！
+人脚 自由 万岁 ！
+奶奶 受尽 苦难 ， 终于 裹 就 一双 三寸金莲 。
+十六岁 那年 ， 奶奶 已经 出 落得 丰满 秀丽 ， 走起路来 双臂 挥舞 ， 身腰 扭动 ， 好似 风 中招 飐 的 杨柳 。
+单廷 秀 那天 挎着 粪筐 子到 我 外 曾祖父 村里 转圈 ， 从 众多 的 花朵 中 ， 一眼 看中 了 我 奶奶 。
+三个 月 后 ， 一乘 花轿 就 把 我 奶奶 抬 走 了 。
+奶奶 坐在 憋闷 的 花轿 里 ， 头晕 眼眩 。
+罩 头 的 红布 把 她 的 双眼 遮住 ， 红布 上散 着 一股 强烈 的 霉 馊味 。
+她 抬起 手 ， 掀起 红布 — — 外祖母 曾 千叮咛万嘱咐 ， 不许 她 自己 揭动罩 头 红布 — — 一只 沉甸甸 的 绞丝 银 镯子 滑到 小臂 上 ， 奶奶 看着 镯子 上 的 蛇形 花纹 ， 心里 纷乱如麻 。
+温暖 的 熏风 吹拂 着 狭窄 的 土路 两侧 翠绿 的 高粱 。
+高粱 地里 传来 鸽子 咕咕 咕咕 的 叫声 。
+刚秀 出来 的 银灰色 的 高粱 穗子 飞扬 着 清淡 的 花粉 。
+迎着 她 脸面 的 轿 帘 上 ， 刺绣 着 龙凤 图案 ， 轿帘上 的 红布 因 轿子 经年赁 出 ， 已经 黯然失色 ， 正中间 油渍 了 一 大片 。
+夏末秋 初 ， 阳光 茂盛 ， 轿夫 们 轻捷 的 运动 使 轿子 颤颤悠悠 ， 拴 轿 杆 的 生 牛皮 吱吱 地响 ， 轿帘 轻轻 掀动 ， 把 一缕缕 的 光明 和 比较 清凉 的 风闪进 轿 里 来 。
+奶奶 浑身 流汗 ， 心跳 如鼓 ， 听 着 轿夫 们 均匀 的 脚步声 和 粗重 的 喘息声 ， 脑海 里 交替 着 出现 卵石 般的 光滑 寒冷 和 辣椒 般的 粗糙 灼热 。
+自从 奶奶 被 单廷 秀 看中 后 ， 不知 有 多少 人向外 曾祖父 和 外 曾祖母 道 过 喜 。
+奶奶 虽然 想过 上马 金 下马 银 的 好日子 ， 但 更 盼 着 有 一个 识文解字 、 眉清目秀 、 知冷知热 的 好 女婿 。
+奶奶 在 闺中 刺绣 嫁衣 ， 绣 出 了 我 未来 的 爷爷 的 一幅幅 精美 的 图画 。
+她 曾经 盼望着 早日 成婚 ， 但 从 女伴 的 话语 中 隐隐约约 听到 单家 公子 是 个 麻风病 患者 ， 奶奶 的 心凉 了 ， 奶奶 向 她 的 父母 诉说着 心中 的 忧虑 。
+外 曾祖父 遮遮掩掩 不 回答 ， 外 曾祖母 把 奶奶 的 女伴 们 痛骂一顿 ， 其意 大概 是 说 狐狸 吃 不到 葡萄 就 说 葡萄 是 酸 的 之类 。
+外 曾祖父 后来 又 说 单家 公子 饱读 诗书 ， 足不出户 ， 白白净净 ， 一表人材 。
+奶奶 恍恍惚惚 ， 不知真假 ， 心想 着 天下 没有 狠心 的 爹娘 ， 也许 女伴 真是 瞎说 。
+奶奶 又 开始 盼望 早日 完婚 。
+奶奶 丰腴 的 青春年华 辐射 着 强烈 的 焦虑 和 淡淡的 孤寂 ， 她 渴望 着 躺 在 一个 伟岸 的 男子 怀抱 里 缓解 焦虑 消除 孤寂 。
+婚期 终于 到 了 ， 奶奶 被装 进 了 这 乘 四 人大 轿 ， 大 喇叭 小 唢呐 在 轿 前 轿 后 吹 得 凄凄惨惨 ， 奶奶 止不住 泪流 面颊 。
+轿子 起行 ， 忽悠悠 似 腾云驾雾 ， 偷懒 的 吹鼓手 在 出村 不远处 就 停止 了 吹奏 ， 轿夫 们 的 脚下 也 快 起来 。
+高粱 的 味道 深入人心 。
+高粱 地里 的 奇鸟 珍禽 高鸣 低 啭 。
+在 一线 一线 阳光 射进 昏暗 的 轿 内时 ， 奶奶 心中 丈夫 的 形象 也 渐渐 清晰 起来 。
+她 的 心像 被 针锥扎 着 ， 疼痛 深刻 有力 。
+“ 老天爷 ， 保佑 我吧 ！ ”
+奶奶 心中 的 祷语 把 她 的 芳唇 冲动 。
+奶奶 的 唇 上 有 一层 纤弱 的 茸毛 。
+奶奶 鲜嫩 茂盛 ， 水分 充足 。
+她 出口 的 细语 被 厚重 的 轿壁 和 轿 帘 吸收 得 干干净净 。
+她 一把 撕下 那块 酸溜溜 的 罩 头布 ， 放在 膝上 。
+奶奶 按着 出嫁 的 传统 ， 大热 的 天气 ， 也 穿着 三表新 的 棉袄 棉裤 。
+花轿 里 破破烂烂 ， 肮脏 污浊 。
+它 像 具 棺材 ， 不知 装过 了 多少 个 必定 成为 死尸 的 新娘 。
+轿 壁上 衬里 的 黄 缎子 脏得 流油 ， 五只 苍蝇 有 三只 在 奶奶 头上 嗡嗡地 飞翔 ， 有 两只 伏 在 轿 帘 上 ， 用 棒状 的 黑 腿 擦 着 明亮 的 眼睛 。
+奶奶 受闷 不过 ， 悄悄地 伸出 笋尖 状 的 脚 ， 把 轿帘顶 开 一条 缝 。
+偷偷地 往外 看 。
+她 看到 轿夫 们 肥大 的 黑色 衫 绸 裤里 依稀 可辨 的 、 优美 颀长 的 腿 ， 和 穿着 双 鼻梁 麻鞋 的 肥大 的 脚 。
+轿夫 的 脚踏 起 一股 股 噗 噗 作响 的 尘土 。
+奶奶 猜想 着 轿夫 粗壮 的 上身 ， 忍不住 把 脚尖 上移 ， 身体 前倾 。
+她 看到 了 光滑 的 紫 槐木 轿杆 和 轿夫 宽阔 的 肩膀 。
+道路 两边 ， 板块 般的 高粱 坚固 凝滞 ， 连成 一体 ， 拥 拥挤 挤 ， 彼此 打量 ， 灰绿色 的 高粱 穗子 睡眼 未开 ， 这一穗 与 那 一穗 根本无法 区别 ， 高粱 永无 尽头 ， 仿佛 潺潺 流动 的 河流 。
+道路 有时 十分 狭窄 ， 沾满 蚜虫 分泌物 的 高粱 叶子 擦 得 轿子 两侧 沙沙 地响 。
+轿夫 身上 散发 出汗 酸味 ， 奶奶 有点 痴迷 地 呼吸 着 这 男人 的 气味 ， 她 老人家 心中 肯定 漾 起 一圈圈 春情 波澜 。
+轿夫 抬轿 从 街上 走 ， 迈 的 都 是 八字步 ， 号称 “ 踩 街 ” ， 这 一方面 是 为 讨主家 欢喜 ， 多得些 赏钱 ；   另一方面 ， 是 为了 显示 一种 优雅 的 职业 风度 。
+踩 街时 ， 步履 不齐 的 不是 好汉 ， 手扶 轿杆 的 不是 好汉 ， 够格 的 轿夫 都 是 双手 卡腰 ， 步调一致 ， 轿子 颠动 的 节奏 要 和 上 吹鼓手 们 吹 出 的 凄美 音乐 ， 让 所有 的 人 都 能 体会 到 任何 幸福 后面 都 隐藏 着 等量 的 痛苦 。
+轿子 走到 平川 旷野 ， 轿夫 们 便 撒 了 野 ， 这一是 为了 赶路 ， 二是 要 折腾 一下 新娘 。
+有 的 新娘 ， 被 轿子 颠得 大声 呕吐 ， 脏物 吐满 锦衣 绣鞋 ；   轿夫 们 在 新娘 的 呕吐 声中 ， 获得 一种 发泄 的 快乐 。
+这些 年轻力壮 的 男子 ， 为 别人 抬去 洞房 里 的 牺牲 ， 心里 一定 不是 滋味 ， 所以 他们 要 折腾 新娘 。
+那天 抬 着 我 奶奶 的 四个 轿夫 中 ， 有 一个 成 了 我 的 爷爷 — — 他 就是 余 占 鳌 司令 。
+那 时候 他 二十 郎当 岁 ， 是 东北 乡 打 棺 抬轿 这 行当 里 的 佼佼者
+— — 我 爷爷 辈 的 好汉 们 ， 都 有 高密 东北 乡人 高粱 般 鲜明 的 性格 ， 非 我们 这些 孱弱 的 后辈 能比 — —
+当时 的 规矩 ， 轿夫 们 在 路上 开 新娘子 的 玩笑 ， 如同 烧酒 锅上 的 伙计 们 喝 烧酒 ， 是 天经地义 的 事 ， 天王老子 的 新娘 他们 也 敢 折腾 。
+高粱 叶子 把 轿子 磨得 嚓嚓 响 ， 高粱 深处 ， 突然 传来 一阵 悠扬 的 哭声 ， 打破 了 道路 上 的 单调 。
+哭声 与 吹鼓手 们 吹 出 的 曲调 十分相似 。
+奶奶 想到 乐曲 ， 就 想到 那些 凄凉 的 乐器 一定 在 吹鼓手 们 手里 提着 。
+奶奶 用脚 撑 着 轿帘能 看到 一个 轿夫 被 汗水 溻 湿 的 腰 ， 奶奶 更 多 地 是 看到 自己 穿着 大红 绣花鞋 的 脚 ， 它 尖尖 瘦瘦 ， 带 着 凄艳 的 表情 ， 从 外面 投进来 的 光明 罩住 了 它们 。
+它们 像 两枚 莲花瓣 ， 它们 更 像 两条 小 金鱼 埋伏 在 澄清 的 水底 。
+两滴 高粱 米粒 般 晶莹 微红 的 细小 泪珠 跳出 奶奶 的 睫毛 ， 流过 面颊 ， 流到 嘴角 。
+奶奶 心里 又 悲 又 苦 ， 往常 描绘 好的 、 与 戏台 上 人物 同等 模样 、 峨冠博带 、 儒雅风流 的 丈夫 形象 在 泪眼 里 先 模糊 后漶 灭 。
+奶奶 恐怖 地 看到 单家 扁郎 那张 开花 绽彩 的 麻风病人 脸 ， 奶奶 透 心地 冰冷 。
+奶奶 想 这 一双 娇娇 金莲 ， 这 一张 桃腮杏脸 ， 千般 的 温存 ， 万种 的 风流 ， 难道真 要 由 一个 麻风病人 去 消受 ？
+如其 那样 ， 还 不如 一死了之 。
+高粱 地里 悠长 的 哭声 里 ， 夹杂着 疙疙瘩瘩 的 字眼 ：
+青天 哟 — — 蓝天 哟 — — 花花绿绿 的 天哟 — — 棒槌 哟 亲哥 哟 你 死了 — — 可 就 塌 了 妹妹 的 天哟 — —
+我 不得不 告诉您 ， 我们 高密 东北 乡 女人 哭丧 跟 唱歌 一样 优美 。
+民国 元年 ， 曲阜县 孔夫子 家的 “ 哭丧 户 ” 专程 前来 学习 过 哭腔 。
+大喜 的 日子 里 碰上 女人 哭 亡夫 ， 奶奶 感到 这是 不祥之兆 ， 已经 沉重 的 心情 更加 沉重 。
+这时 ， 有 一个 轿夫 开口 说话 ： “ 轿 上 的 小娘子 ， 跟 哥哥 们 说 几句话 呀 ！
+远远 的 路程 ， 闷得慌 。 ”
+奶奶 赶紧 拿起 红布 ， 蒙到 头上 ， 顶 着 轿 帘 的 脚尖 也 悄悄 收回 ， 轿里 又 是 一团漆黑 。
+“ 唱 个 曲 儿 给 哥哥 们 听 ， 哥哥 抬着 你哩 ！ ”
+吹鼓手 如梦方醒 ， 在 轿 后 猛地 吹响 了 大 喇叭 ， 大 喇叭 说 ：
+“ 咚 — — 咚 — — ”
+“ 猛 捅 — — 猛 捅 — — ”
+轿前 有人 模仿 着 喇叭声 说 ， 前前后后 响起 一阵 粗野 的 笑声 。
+奶奶 身上 汗水淋漓 。
+临上 轿 前 ， 外 曾祖母 反复 叮咛 过 她 ， 在 路上 ， 千万 不要 跟 轿夫 们 磨牙 斗嘴 。
+轿夫 ， 吹鼓手 ， 都 是 下九流 ， 奸刁 古怪 ， 什么样 的 坏事 都 干得 出来 。
+轿夫 们 用力 把 轿子 抖起来 ， 奶奶 的 屁股 坐 不 安稳 ， 双手 抓住 座板 。
+“ 不 吱声 ？
+颠 ！
+颠不出 她 的话 就 颠出 她 的尿 ！ ”
+轿子 已经 像 风浪 中 的 小船 了 ， 奶奶 死劲 抓住 座板 ， 腹中 翻腾 着 早晨 吃 下 的 两个 鸡蛋 ， 苍蝇 在 她 耳畔 嗡嗡地 飞 ， 她 的 喉咙 紧张 ， 蛋 腥味 冲到 口腔 ， 她 咬住 嘴唇 。
+不能 吐 ， 不能 吐 ！
+奶奶 命令 着 自己 ， 不能 吐 啊 ， 凤莲 ， 人家 说 吐 在 轿 里 是 最大 的 不 吉利 ， 吐 了 轿子 一辈子 没 好运 … …
+轿夫 们 的话 更加 粗野 了 ， 他们 有 的 骂 我 外 曾祖父 是 个 见钱眼开 的 小人 ， 有 的 说 鲜花 插到 牛粪 上 ， 有 的 说 单扁 郎 是 个 流白脓淌 黄水 的 麻风病人 。
+他们 说 站 在 单家 院子 外 ， 就 能 闻到 一股 烂肉 臭味 ， 单家 的 院子 里 ， 飞舞 着 成群结队 的 绿头 苍蝇 … …
+“ 小娘子 ， 你 可 不能 让 单扁 郎 沾身 啊 ， 沾 了 身 ， 你 也 烂啦 ！ ”
+大 喇叭 小 唢呐 呜呜咽咽 地 吹 着 ， 那股 蛋 腥味 更加 强烈 ， 奶奶 牙齿 紧咬 嘴唇 ， 咽喉 里 像 有 只 拳头 在 打击 ， 她 忍不住 了 ， 一 张嘴 ， 一股 奔突 的 脏物 蹿 出来 ， 涂 在 了 轿 帘 上 ， 五只 苍蝇 像 子弹 一样 射到 呕吐物 上 。
+“ 吐 啦 吐 啦 ， 颠呀 ！ ”
+轿夫 们 狂喊 着 ， “ 颠 呀 ， 早晚 颠得 她 开口 说话 。 ”
+“ 大 哥哥 们 … …   饶 了 我吧 … … ”
+奶奶 在 呃 嗝 中 ， 痛不欲生 地 说 着 ， 说完 了 ， 便 放声大哭 起来 。
+奶奶 觉得 委屈 ， 奶奶 觉得 前途 险恶 ， 终生 难逃 苦海 。
+爹 呀 ， 娘 呀 ， 贪财 的 爹 ， 狠心 的 娘 ， 你们 把 我 毁 了 。
+奶奶 放声大哭 ， 高粱 深径 震动 ， 轿夫 们 不再 颠狂 ， 推波助澜 、 兴风作浪 的 吹鼓手 们 也 停 嘴 不 吹 。
+只 剩下 奶奶 的 呜咽 ， 又 和 进 了 一支 悲泣 的 小 唢呐 ， 唢呐 的 哭泣声 比 所有 的 女人 哭泣 都 优美 。
+奶奶 在 唢呐声 中 停住 哭 ， 像 聆听 天籁 一般 ， 听 着 这 似乎 从 天国 传来 的 音乐 。
+奶奶 粉面 凋零 ， 珠泪 点点 ， 从 悲婉 的 曲调 里 ， 她 听到 了 死 的 声音 ， 嗅到 了 死 的 气息 ， 看到 了 死神 的 高粱 般 深红 的 嘴唇 和 玉米 般 金黄 的 笑脸 。
+轿夫 们 沉默 无言 ， 步履 沉重 。
+轿里 牺牲 的 哽咽 和 轿 后 唢呐 的 伴奏 ， 使 他们 心中 萍 翻桨 乱 ， 雨 打魂 幡 。
+走 在 高粱 小径 上 的 ， 已不像 迎亲 的 队伍 ， 倒像 送葬 的 仪仗 。
+在 奶奶 脚前 的 那个 轿夫 — — 我 后来 的 爷爷 余 占 鳌 ， 他 的 心里 ， 有 一种 不 寻常 的 预感 ， 像 熊熊燃烧 的 火焰 一样 ， 把 他 未来 的 道路 照亮 了 。
+奶奶 的 哭声 。
+唤起 他 心底 早就 蕴藏 着 的 怜爱 之情 。
+轿夫 们 中途 小憩 ， 花轿 落地 。
+奶奶 哭 得 昏昏沉沉 ， 不 觉得 把 一只 小脚 露到 了 轿 外 。
+轿夫 们 看着 这 玲珑 的 、 美丽 无比 的 小脚 ， 一时 都 忘魂 落魄 。
+余 占 鳌 走 过来 ， 弯腰 ， 轻轻地 、 轻轻地 握住 奶奶 那 只 小脚 ， 像 握 着 一只 羽毛未丰 的 鸟 雏 ， 轻轻地 送回 轿内 。
+奶奶 在 轿 内 ， 被 这 温柔 感动 ， 她 非常 想 撩开 轿帘 ， 看看 这个 生着 一只 温暖 的 年轻 大手 的 轿夫 是 个 什么样 的 人 。
+我 想 ， 千里姻缘一线牵 ， 一生 的 情缘 ， 都 是 天 凑 地合 ， 是 毫无 挑剔 的 真理 。
+余 占 鳌 就是 因为 握 了 一下 我 奶奶 的 脚 唤醒 了 他 心中 伟大 的 创造 新 生活 的 灵感 ， 从此 彻底改变 了 他 的 一生 ， 也 彻底改变 了 我 奶奶 的 一生 。
+花轿 又 起行 ， 喇叭 吹出 一个 猿啼 般的 长音 ， 便 无声无息 。
+起风 了 ， 东北风 ， 天上 云朵 麇 集 ， 遮住 了 阳光 ， 轿子 里 更加 昏暗 。
+奶奶 听到 风吹 高粱 ， 哗 哗哗啦啦 啦 ， 一浪 赶着 一浪 ， 响到 远方 。
+奶奶 听到 东北方向 有 隆隆 雷声 响起 。
+轿夫 们 加快 了 步伐 。
+轿子 离 单家 还有 多远 ， 奶奶 不 知道 ， 她 如同 一只 被绑 的 羔羊 ， 愈近 死期 ， 心里 愈 平静 。
+奶奶 胸口 里 ， 揣着 一把 锋利 的 剪刀 ， 它 可能 是 为 单扁 郎 准备 的 ， 也 可能 是 为 自己 准备 的 。
+奶奶 的 花轿 行走 到 蛤蟆 坑 被劫 的 事 ， 在 我 的 家族 的 传说 中 占有 一个 显要 的 位置 。
+蛤蟆 坑 是 大洼 子里 的 大洼 子 ， 土壤 尤其 肥沃 ， 水分 尤其 充足 ， 高粱 尤其 茂密 。
+奶奶 的 花轿 行到 这里 ， 东北 天空 抖 着 一个 血红 的 闪电 ， 一道 残缺 的 杏黄色 阳光 ， 从 浓云 中 ， 嘶叫 着 射 向 道路 。
+轿夫 们 气喘吁吁 ， 热 汗涔涔 。
+走进 蛤蟆 坑 ， 空气 沉重 ， 路边 的 高粱 乌黑 发亮 ， 深不见底 ， 路上 的 野草 杂花 几乎 长死 了 路 。
+有 那么 多 的 矢车菊 ， 在 杂草 中 高扬 着 细长 的 茎 ， 开着紫 、 蓝 、 粉 、 白 四色 花 。
+高粱 深处 ， 蛤蟆 的 叫声 忧伤 ， 蝈蝈 的 唧唧 凄凉 ， 狐狸 的 哀鸣 悠怅 。
+奶奶 在 轿 里 ， 突然 感到 一阵 寒冷 袭来 ， 皮肤 上 凸起 一层 细小 的 鸡皮疙瘩 。
+奶奶 还 没 明白 过来 是 怎么 一 回事 ， 就 听到 轿前 有人 高叫 一声 ：
+“ 留下 买路钱 ！ ”
+奶奶 心里 咯噔 一声 ， 不知 忧喜 ， 老天 ， 碰上 吃 拤 饼 的了 ！
+高密 东北 乡 土匪 如毛 ， 他们 在 高粱 地里 鱼儿 般 出没无常 ， 结帮拉伙 ， 拉 骡 绑票 ， 坏事 干尽 ， 好事 做绝 。
+如果 肚子饿 了 ， 就 抓 两个 人 ， 扣 一个 ， 放 一个 ， 让 被 放 的 人 回村 报信 ， 送来 多少 张卷 着 鸡蛋 大葱 一把 粗细 的 两 拃 多长 的 大饼 。
+吃 大饼 时要 用 双手 拤 住 往 嘴里塞 ， 故曰 “ 拤 饼 ” 。
+“ 留下 买路钱 ！ ”
+那个 吃 拤 饼 的 人大 吼 着 。
+轿夫 们 停住 ， 呆呆地 看着 劈 腿 横 在 路 当中 的 劫路 人 。
+那人 身材 不高 ， 脸上 涂着 黑墨 ， 头戴 一顶 高粱 篾片 编成 的 斗笠 ， 身披 一件 大 蓑衣 ， 蓑衣 敞着 ， 露出 密扣 黑衣 和 拦腰 扎 着 的 宽 腰带 。
+腰里别 着 一件 用 红绸 布包 起 的 鼓鼓囊囊 的 东西 。
+那人用 一只 手 按着 那 布包 。
+奶奶 在 一 转念 间 ， 感到 什么 事情 也 不 可怕 了 ， 死 都 不怕 ， 还怕 什么 ？
+她 掀起 轿帘 ， 看着 那个 吃 拤 饼 的 人 。
+那人 又喊 ： “ 留下 买路钱 ！
+要 不 我 就 崩 了 你们 ！ ”
+他 拍了拍 腰里 那件 红布 包裹 着 的 家伙 。
+吹鼓手 们 从 腰里 摸 出外 曾祖父 赏给 他们 的 一串串 铜钱 ， 扔 到 那 人 脚前 。
+轿夫 放下 轿子 ， 也 把 新 得 的 铜钱 掏出 ， 扔下 。
+那人 把 钱串子 用 脚踢 拢 成堆 ， 眼睛 死死地 盯 着 坐在 花轿 里 的 我 奶奶 。
+“ 你们 ， 都 给 我 滚 到 轿子 后边 去 ， 要 不 我 就 开枪 啦 ！ ”
+他用 手 拍拍 腰里别 着 的 家伙 大声喊叫 。
+轿夫 们 慢慢吞吞 地 走 到 轿 后 。
+余 占 鳌 走 在 最后 ， 他 猛回 转身 ， 双目 直逼 吃 拤 饼 的 人 。
+那人 瞬间 动容 变色 ， 手 紧紧 捂住 腰里 的 红 布包 ， 尖叫 着 ： “ 不许 回头 ， 再 回头 我 就 毙 了你 ！ ”
+劫路 人 按着 腰中 家伙 ， 脚不离 地 蹭 到 轿子 前 伸手 捏 捏 奶奶 的 脚 。
+奶奶 粲然一笑 ， 那人 的 手 像 烫 了 似的 紧着 缩回去 。
+“ 下 轿 ， 跟我走 ！ ”
+他 说 。
+奶奶 端坐 不动 ， 脸上 的 笑容 凝固 了 一样 。
+“ 下 轿 ！ ”
+奶奶 欠 起身 ， 大大方方 地 跨过 轿杆 ， 站 在 烂漫 的 矢车菊 里 。
+奶奶 右眼 看着 吃 拤 饼 的 人 ， 左眼 看着 轿夫 和 吹鼓手 。
+“ 往 高粱 地里 走 ！ ”
+劫路 人 按着 腰里 用 红 布包 着 的 家伙 说 。
+奶奶 舒适 地站 着 ， 云中 的 闪电 带 着 铜音 嗡嗡 抖动 ， 奶奶 脸上 粲然 的 笑容 被 分裂 成 无数 断断续续 的 碎片 。
+劫路 人 催逼 着 奶奶 往 高粱 地里 走 ， 他 的 手 始终 按着 腰里 的 家伙 。
+奶奶 用 亢奋 的 眼睛 ， 看着 余 占 鳌 。
+余 占 鳌 对 着 劫路 人 笔直 地 走 过去 ， 他 薄薄的 嘴唇 绷成 一条 刚毅 的 直线 ， 两个 嘴角 一个 上 翘 ， 一个 下垂 。
+“ 站住 ！ ”
+劫路 人 有气无力 地喊 着 ， “ 再 走 一步 我 就 开枪 ！ ”
+他 的 手 按 在 腰里 用 红布 包裹 着 的 家伙 上 。
+余 占 鳌 平静 地 对 着 吃 拤 饼 的 人 走 ， 他前 进一步 ， 吃 拤 饼 者 就 缩 一点 。
+吃 拤 饼 的 人 眼里 跳出 绿 火花 ， 一行行 雪白 的 清明 汗珠 从 他 脸上 惊惶 地流 出来 。
+当余 占 鳌 离 他 三步 远时 ， 他 惭愧 地 叫 了 一声 ， 转身 就 跑 。
+余 占 鳌 飞身 上前 ， 对准 他 的 屁股 ， 轻捷 地 踢 了 一脚 。
+劫路 人 的 身体 贴着 杂草 梢头 ， 蹭 着 矢车菊 花朵 ， 平行 着 飞出去 ， 他 的 手脚 在 低空 中像 天 真的 婴孩 一样 抓挠 着 ， 最后 落到 高粱 棵子 里 。
+“ 爷们 ， 饶命 吧 ！
+小人 家中 有 八十岁 的 老母 ， 不得已 才 吃 这 碗饭 。 ”
+劫路 人 在 余 占 鳌 手下 熟练地 叫 着 。
+余 占 鳌 抓 着 他 的 后 颈 皮 ， 把 他 提到 轿子 前 ， 用力 摔 在 路上 ， 对准 他 吵嚷 不休 的 嘴巴 踢 了 一脚 。
+劫路 人 一声 惨叫 ， 半截 吐 出口 外 ， 半截 咽到 肚里 ， 血 从 他 鼻子 里流 出来 。
+余 占 鳌 弯腰 ， 把 劫路 人 腰里 那家伙 拔出来 ， 抖掉 红布 ， 露出 一个 弯弯曲曲 的 小树 疙瘩 ， 众人 嗟叹 不止 。
+那人 跪 在 地上 ， 连连 磕头 求饶 。
+余占鳌说 ： “ 劫 路 的 都 说 家里 有 八十岁 的 老母 。 ”
+他 退 到 一边 ， 看着 轿夫 和 吹鼓手 ， 像 狗 群里 的 领袖 看着 群狗 。
+轿夫 吹鼓手 们 发声 喊 ， 一拥而上 ， 围成 一个 圆圈 ， 对准 劫路 人 ， 花拳绣腿 齐 施展 。
+起初 还 能 听到 劫路 人 尖利 的 哭叫声 ， 一会儿 就 听不见 了 。
+奶奶 站 在 路边 ， 听 着 七零八落 的 打击 肉体 的 沉闷 声响 ， 对 着 余 占 鳌 顿眸 一瞥 ， 然后 仰面 看着 天边 的 闪电 ， 脸上 凝固 着 的 ， 仍然 是 那种 粲然 的 、 黄金 一般 高贵 辉煌 的 笑容 。
+一个 吹鼓手 挥动 起大 喇叭 ， 在 劫 路者 的 当头 心儿 里 猛 劈 了 一下 ， 喇叭 的 圆刃 劈 进 颅骨 里 去 ， 费 了 好 大劲 才 拔出 。
+劫路 人 肚子 里 咕噜一声 响 ， 痉挛 的 身体 舒展 开来 ， 软软 地 躺 在 地上 。
+一线 红白 相间 的 液体 ， 从 那 道 深刻 的 裂缝 里 慢慢 地 挤出来 。
+“ 死 了 ？ ”
+吹鼓手 提着 打 瘪 了 的 喇叭 说 。
+“ 打死 了 ， 这 东西 ， 这么 不禁 打 ！ ”
+轿夫 吹鼓手 们 俱 神色 惨淡 ， 显得 惶惶不安 。
+余 占 鳌 看看 死人 ， 又 看看 活人 ， 一语不发 。
+他 从 高粱 上 撕下 一把 叶子 ， 把 轿子 里 奶奶 呕吐 出 的 脏物 擦掉 ， 又 举起 那块 树 疙瘩 看看 ， 把 红布 往树 疙瘩 上 缠 几下 ， 用力 摔出 ， 飞行 中树 疙瘩 抢先 ， 红包 布 落后 ， 像 一只 赤红 的 大蝶 ， 落到 绿 高粱 上 。
+余 占 鳌 把 奶奶 扶上 轿说 ： “ 上来 雨 了 ， 快赶 ！ ”
+奶奶 撕下 轿帘 ， 塞到 轿子 角落里 ， 她 呼吸 着 自由 的 空气 ， 看着 余 占 鳌 的 宽肩 细腰 。
+他 离 着 轿子 那么 近 ， 奶奶 只要 一翘 脚 ， 就 能 踢 到 他 青白色 的 结实 头皮 。
+风利飕 有力 ， 高粱 前 推后 拥 ， 一 波一波 地动 ， 路 一侧 的 高粱 把头 伸到 路 当中 ， 向着 我 奶奶 弯腰 致敬 。
+轿夫 们 飞马 流星 ， 轿子 出奇 的 平稳 ， 像 浪尖 上 飞快 滑动 的 小船 。
+蛙 类们 兴奋 地 鸣叫 着 ， 迎接 着 即将来临 的 盛夏 的 暴雨 。
+低垂 的 天幕 ， 阴沉 地 注视 着 银灰色 的 高粱 脸庞 ， 一道 压 一道 的 血红 闪电 在 高粱 头上 裂开 ， 雷声 强大 ， 震动 耳膜 。
+奶奶 心中 亢奋 ， 无畏地 注视 着 黑色 的 风 掀起 的 绿色 的 浪潮 ， 云 声像 推磨 一样 旋转 着 过来 ， 风向 变幻 不定 ， 高粱 四面 摇摆 ， 田野 凌乱不堪 。
+最先 一批 凶狠 的 雨点 打得 高粱 颤抖 ， 打得 野草 觳觫 ， 打得 道 上 的 细土 凝聚 成团 后 又 立即 迸裂 ， 打得 轿 顶 啪啪 响 。
+雨点 打 在 奶奶 的 绣花鞋 上 ， 打 在 余 占 鳌 的 头上 ， 斜射 到 奶奶 的 脸上 。
+余 占 鳌 他们 像 兔子 一样 疾跑 ， 还是 未能 躲过 这场 午前 的 雷阵雨 。
+雨 打倒 了 无数 的 高粱 ， 雨 在 田野 里 狂欢 ， 蛤蟆 躲 在 高粱 根下 ， 哈达 哈达 地抖 着 颌 下 雪白 的 皮肤 ；   狐狸 蹲 在 幽暗 的 洞里 ， 看着 从 高粱 上 飞溅 而 下 的 细小 水珠 ， 道路 很快 就 泥泞不堪 ， 杂草 伏地 ， 矢车菊 清醒 地 擎着 湿漉漉 的 头 。
+轿夫 们 肥大 的 黑 裤子 紧贴在 肉上 ， 人们 都 变得 苗条 流畅 。
+余 占 鳌 的 头皮 被 冲刷 得 光洁 明媚 ， 像 奶奶 眼中 的 一颗 圆月 。
+雨水 把 奶奶 的 衣服 也 打湿 了 ， 她 本来 可以 挂 上 轿 帘 遮挡 雨水 ， 她 没有 挂 ， 她 不想 挂 ， 奶奶 通过 敞亮 的 轿门 ， 看到 了 纷乱 不安 的 宏大 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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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my grandmother just turned sixteen, her father decided to marry Shan Bianlang, the only son of Shan Tingxiu, a well-known rich man in Northeast Gaomi Township.
+Shanjia opens a shochu pot and uses cheap sorghum as raw materials to brew high-quality liquor, which is famous for a hundred li.
+The terrain of Northeast Township is low-lying, and autumn water is often flooded. Sorghum stalks are used to prevent waterlogging. They are widely planted and have high yields every year.
+A single family uses cheap raw materials to make wine for profit, and the rich one.
+It is the honor of my great-grandfather that my grandma can marry Shan Bianlang.
+At that time, many people were eager to get married with Shan's family, even though it was rumored that Shan Bianlang had already contracted leprosy.
+Shan Tingxiu is a dry little old man with a withered pigtail behind his head.
+His house is full of money, but he is dressed in rags and often tied a straw rope around his waist.
+Grandma's marriage to Shan's family was actually God's will.
+That day, my grandma was playing jokes with some big girls with pointed feet and long braids beside the swing. It was Ching Ming Festival, pink and willow green, drizzle, peach blossom, and daughter liberated.
+Grandma was 1.60 meters tall and weighed 60 kilograms that year. She wore a floral dress and green satin trousers. She wore a crimson ribbon around her ankle.
+Because of the light rain, grandma wore a pair of embroidered oil shoes soaked in tung oil more than ten times, and the Krone rang.
+There was a big shiny braid hanging from the back of grandma's head, and a heavy silver lock hung around her neck—my great-grandfather was a small craftsman who made silverware.
+The great-grandmother is the daughter of a ruinous master, and she knows the importance of small feet to women.
+Grandma started to bind her feet when she was less than six years old, and she kept getting more and more serious.
+A foot-wrap cloth, which is more than one foot long, was used by my great-grandmother to wean grandmother's foot bones and broke eight toes on the soles of her feet. What a misfortune!
+My mother also has little feet. Every time I see her feet, I feel sad, and I can't wait to shout: Down with feudalism!
+Long live the freedom of human feet!
+Grandma suffered so much, and finally wrapped up a pair of three-inch golden lotus.
+When she was sixteen, her grandmother was already plump and beautiful. She walked along with her arms waving and her waist twisting like a willow in the wind.
+Shan Tingxiu carried a dung basket to my great-grandfather's village that day, and saw my grandma from the many flowers.
+Three months later, I took my grandma away in the sedan chair.
+Grandma was sitting in the depressed sedan chair, dizzy.
+The red cloth on the hood covered her eyes, and there was a strong musty smell on the red cloth.
+She raised her hand and lifted the red cloth-grandmother Zeng Qian told her not to lift the hood red cloth by herself-a heavy twisted silver bracelet slid onto her forearm, and grandma looked at the snake shape on the bracelet The pattern, my heart is chaotic.
+The warm smoky wind blows the emerald green sorghum on both sides of the narrow dirt road.
+From the sorghum field came the cries of pigeons.
+The silver-gray sorghum ears that just showed up are flying with light pollen.
+The car curtain facing her face is embroidered with dragon and phoenix patterns. The red cloth on the car curtain has been eclipsed by the sedan chair rented out over the years, and a large area of ​​oil stains in the middle.
+In the late summer and early autumn, the sun was luxuriant, the light movement of the bearers made the sedan tremble, the cowhide tied to the poles squeaked, and the sedan curtain gently lifted, flashing wisps of light and relatively cool wind in. Come in the sedan chair.
+Grandma was sweating all over her body, and her heartbeat was drumming. Listening to the uniform footsteps and heavy gasps of the bearers, the smooth cold like pebbles and the rough heat like peppers alternately appeared in her mind.
+Ever since her grandmother was spotted by Shan Tingxiu, I don't know how many people have expressed their joy to their great-grandfather and great-grandmother.
+Although grandma wants to have a good life of getting gold and silver, but she is looking forward to having a good son-in-law who is literate and understandable, has a clear eye, and knows cold and hot.
+Grandma embroidered the wedding dress in her boudoir, embroidering exquisite pictures of my future grandfather.
+She was looking forward to getting married at an early date, but from the words of her female partner, she vaguely heard that the son of Shan Jia was a leper patient. Grandma's heart was cold. Grandma told her parents about her worries.
+The great-grandfather concealed himself from answering, but the great-grandmother scolded her grandma’s female companions, probably saying that the fox could not eat the grapes and said the grapes were sour.
+His great-grandfather later said that the son of the Shan family was full of poems and books, staying at home, pure and pure, and showing talent.
+Grandma was in a daze, not knowing the truth or not, thinking that there are no cruel parents in the world, maybe the female partner is really nonsense.
+Grandma began to look forward to an early marriage.
+Grandma's plump youth radiated intense anxiety and light loneliness. She longed to lie in the arms of a stalwart man to relieve anxiety and eliminate loneliness.
+The wedding time finally arrived, and grandma was loaded into the four-person sedan. The big horn and the small suona blew miserably before and after the sedan chair. Grandma couldn't stop the tears streaming down her cheeks.
+The sedan chair set off, flickering like clouds and fog, the lazy drummer stopped playing not far from the village, and the sedan chairmen quickly got up.
+The taste of sorghum is deeply rooted in people's hearts
+The rare birds in the sorghum field crowed low.
+When a ray of sunlight entered the dim sedan chair, the image of her husband in her grandma's heart gradually became clear.
+Her heart seemed to be pierced by a needle, the pain was profound and powerful.
+"God, bless me!"
+The prayers in grandma's heart moved her lips.
+There is a thin layer of hair on grandma's lips.
+The grandmother is tender and lush, with plenty of water.
+The whispers she uttered were completely absorbed by the heavy car wall and curtain.
+She tore off the sour hood and put it on her lap.
+In accordance with the tradition of marriage, grandma also wore three new cotton-padded jackets and trousers in hot weather.
+The sedan chair is in tatters and filthy.
+It is like a coffin, I don't know how many brides who must become dead bodies have been installed.
+The yellow satin lining on the car wall was dirty and greasy. Three of the five flies were buzzing on the tits, and two of them were lying on the car curtain, wiping their bright eyes with their black rod-shaped legs.
+Feeling bored, grandma quietly stretched out her pointed feet and opened a gap on the top of the car curtain.
+Look out secretly.
+She saw the faintly discernible, graceful long legs in the fat black silk trousers of the bearers, and the fat feet in pair of nose bridge hemp shoes.
+There was a puff of dust on the foot of the bearer.
+Grandma guessed the sturdy upper body of the bearer, couldn't help but move her toes up and leaned forward.
+She saw the smooth acacia wood chair pole and the bearer's broad shoulders.
+On both sides of the road, the slab-like sorghum is solid and stagnant, connected as a whole, crowded, and looking at each other, the gray-green sorghum ears are still sleepy, and this ear is indistinguishable from the other. The sorghum never ends, as if gurgling and flowing. river.
+The road is sometimes very narrow, and the sorghum leaves covered with aphid secretions make the rustle on both sides of the sedan chair.
+The bearer was sour and sweaty. Grandma was breathing the man's scent obsessively. There must be waves of spring in her heart.
+The bearer lifts the sedan chair and walks from the street. They are called "walking on the street". On the one hand, they are to please the owner and get more rewards; on the other hand, they are to show an elegant professional demeanor. .
+When stepping on the street, it’s not a hero who walks unevenly, and it’s not a hero who holds the bar of the sedan chair. The qualified bearers have their hands stuck at the waist, and the pace is the same. The rhythm of the sedan chair must match the poignant music played by the drummers. People can realize that there is an equal amount of pain hidden behind any happiness.
+When the sedan chair went to the Pingchuan wilderness, the sedan chairmen strayed into the wild, this was to drive the road, and the other was to toss the bride.
+Some brides were thrown up loudly by the sedan chair, and the dirt was full of embroidered shoes; the bearers got a kind of venting pleasure in the sound of the bride's vomiting.
+These young and strong men must not feel like the sacrifice in the bridal chamber for others, so they have to toss the bride.
+One of the four bearers who carried my grandma that day became my grandfather-he was Commander Yu Zhan'ao.
+At that time, he was 20 years old, and he was a leader in the trade of coffin and sedan chair in Northeast Township
+——The heroes of my grandfather’s generation all have a distinctive personality like sorghum from Gaomi Northeast Township, which is not comparable to our weak younger generations——
+The rules at that time, the bearers joking with the bride on the road, just like the guys on the shochu pot drinking shochu, it is a matter of course, and the brides of the king and Laozi dare to toss.
+The sorghum leaves grind the sedan chair to a loud noise. From the depths of the sorghum, a melodious cry suddenly came, breaking the monotony on the road.
+The cry is very similar to the tunes played by drummers.
+When grandma thought of music, she thought that those bleak instruments must be carried by the drummers.
+With her feet on the car curtain, grandma can see the waist of a bearer wet with sweat. Grandma sees her feet wearing red embroidered shoes more. It is pointed and thin, with a sad expression, cast from the outside. The incoming light covers them.
+They are like two lotus petals, they are more like two little goldfish lying in ambush in the clear water.
+Two drops of sorghum grains of crystal and reddish tears jumped out of grandma's eyelashes, flowed across the cheeks, and flowed to the corners of the mouth.
+The grandmother was sad and bitter in her heart. The image of her husband who was always portrayed as the same as the characters on the stage, Eguan Boss, and elegant and romantic, was first blurred in tears and then disappeared.
+Grandma saw Shan Jiabianlang's blossoming leprosy face in terror, and her grandma was cold from heart.
+Grandma thought that these delicate golden lotus, this peach-faced apricot face, thousands of warmth, thousands of romantic, is it really necessary for a leper to eliminate it?
+As it is, it is better to die.
+The long cries in the sorghum fields were mixed with lumpy words:
+Blue sky-blue sky-colorful sky-big mallet, brother, you are dead-but my sister's sky has collapsed-
+I have to tell you that our Gaomi Dongbeixiang women crying for fun are as beautiful as singing.
+In the first year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the "crying households" of the Confucius family in Qufu County made a special trip to learn how to cry.
+On the day of rejoicing, she ran into a woman crying for her deceased husband. Grandma felt that this was an ominous sign, and her already heavy heart became even heavier.
+At this time, a bearer spoke: "Little lady on the sedan, say a few words to your brothers!
+The far distance is so boring. "
+Grandma quickly picked up the red cloth, covered her head, and quietly retracted her toes against the car curtain, and the car was completely dark again.
+"Sing a song for my brothers, my brother will carry you!"
+The drummer woke up like a dream, and blew the big horn suddenly behind the sedan chair. The big horn said:
+"Boom—Boom—"
+"Fierce stabbing——Fierce stabbing——"
+Someone in front of the sedan mimicked the sound of a horn and said, there was a rough laughter from the front and back.
+Grandma was dripping with sweat.
+Before entering the sedan chair, her great-grandmother repeatedly warned her not to quarrel with the bearers on the road.
+Bearers and trumpeters are all inferior, treacherous and weird, and they can do all kinds of bad things.
+The bearers vigorously shook the palanquin, the grandmother's buttocks were unsteady, and her hands grasped the seat board.
+"No voice?
+Bump!
+If you can't tell her, you'll get her pee! "
+The sedan chair was already like a boat in the wind and waves. Grandma grasped the seat plate stubbornly, and the two eggs she ate in the morning were churning in her belly. Flies buzzed around her ears, her throat was tense, and the smell of eggs rushed into her mouth. She bit her lip.
+Can't vomit, can't vomit!
+Grandma ordered herself not to vomit, Fenglian. People say that vomiting in the sedan chair is the biggest unlucky thing. If you throw up the sedan chair, you will have no luck in your life...
+The bearers' words are even more crude. Some of them call my great-grandfather a villain who sees money, some say that flowers are stuck in cow dung, and some say that Shan Bianlang is a leper with white pus and yellow water.
+They said that standing outside the yard of a single family could smell a smell of rotten meat. In the yard of a single family, swarms of blow flies were flying...
+"Little lady, you can't let Shan Bianlang get on your body, if you get on your body, you will suck too!"
+The big trumpet Suona whimpered and whimpered, and the smell of eggs became stronger. Grandma's teeth bit her lip, and her throat seemed to be hitting like a fist. She couldn't help it, a mouth, a rush of dirt Coming out, painted on the car curtain, five flies shot on the vomit like bullets.
+"Spit, spit, bump!"
+The bearers yelled wildly, "Dian, I'll make her talk sooner or later."
+"Big brothers... forgive me..."
+The grandmother was in the hiccup, and she said bitterly. After she finished speaking, she burst into tears.
+Grandma feels wronged, grandma feels that the future is sinister, and she will never escape the sea of ​​hardship.
+Dad, mother, greedy father, cruel mother, you ruined me.
+The grandma cried loudly, the sorghum shook in the depths, the bearers were no longer frantic, and the drummers who contributed to the troubles also stopped blowing.
+Only grandma's whimper was left, and a weeping little suona entered again, the cry of the suona was more beautiful than all the women's crying.
+Grandma stopped crying in the sound of suona, like listening to the sound of heaven, listening to the music that seemed to come from heaven.
+The face of the grandmother was withered, and the tears were a little bit more tears. From the sad tune, she heard the sound of death, smelled the breath of death, and saw the crimson lips of death like sorghum and the golden smile of corn.
+The bearers were silent and heavy.
+The choking of sacrifice in the sedan chair and the accompaniment of the suona at the back of the sedan chair made their hearts tumbling, and the rain beat the soul flags.
+People walking on the sorghum path are no longer like welcoming teams, but rather like funeral ceremonies.
+The bearer at the feet of grandma, my later grandpa Yu Zhanao, had an unusual premonition in his heart, like a blazing flame, illuminating his future path.
+The cry of grandma.
+Aroused the love and compassion that was already in his heart.
+The bearers took a short break and the sedan chair landed.
+Grandma cried so dizzy that she didn't think she had exposed a little foot outside the sedan.
+The bearers looked at these exquisite, extremely beautiful little feet, and for a moment they were completely forgotten.
+Yu Zhanao came over, bent over, and gently and gently held grandma's little foot, like holding a feathered bird chick, and gently sent it back into the sedan chair.
+Grandma was in the sedan chair and was touched by this gentleness. She wanted to lift the sedan chair to see what kind of person this bearer with a warm young man was like.
+I think that a thousand-mile marriage is tied by a thread, and the love of a lifetime is a perfect match, and it is the truth without fault.
+Yu Zhanao shook my grandma's feet and awakened the great inspiration in his heart to create a new life. From then on, he completely changed his life and also my grandma's life.
+The sedan chair started again, and the horn blew a long sound like an ape, and there was no sound.
+The wind is blowing, the northeast wind, the clouds are gathering in the sky, blocking the sun, and the sedan chair is even darker.
+Grandma heard the wind blew the sorghum, rushing, rushing to the distance.
+Grandma heard a rumble of thunder from the northeast.
+The bearers quickened their pace.
+Grandma didn't know how far the sedan chair was from Shan's house. She was like a tied lamb, and her heart became calmer as she approached her death.
+In her chest, grandma holds a pair of sharp scissors. It may be for Shan Bianlang or for herself.
+The fact that grandma's sedan chair walked to the toad pit and was robbed occupies a prominent position in my family's legend.
+Toad pits are the big depressions in the big depressions. The soil is especially fertile, the water is especially abundant, and the sorghum is especially dense.
+Grandma's sedan chair walked here, and the northeast sky was trembling with a blood-red lightning, and a mutilated apricot-yellow sunlight, from the thick clouds, screamed towards the road.
+The bearers were out of breath and sweating.
+Walking into the toad pit, the air was heavy, the sorghum black on the side of the road was shiny and deep, and the weeds and flowers on the road were almost dead.
+There are so many cornflowers, among the weeds, with long slender stems, blooming with purple, blue, pink and white flowers.
+Deep in the sorghum, the toad's cry is sad, the grasshopper's chir is desolate, and the fox's wailing is long.
+Grandma was in the sedan chair, and suddenly felt a burst of cold, and a thin layer of goose bumps bulged on her skin.
+Grandma didn't understand what was going on, she heard someone yelling in front of the sedan:
+"Leave the money to buy the road!"
+Grandma squatted in her heart, I don't know the sorrows and joys, God, I ran into someone who ate crumbs!
+Bandits in Northeast Gaomi are like hairs. They haunt the sorghum fields like fishes. They form gangs, pull gangs, pull mules and kidnap tickets, do all bad things, and never do good things.
+If you are hungry, grab two people, buckle one, and release one, and let the person who was released return to the village to report a letter. How many flatbreads with a thickness of two slabs wrapped in eggs and a handful of green onions will be sent.
+When eating a flatbread, you need to hold it with your hands and put it in your mouth, so it is called "bun".
+"Leave the money to buy the road!"
+The man who ate the cake yelled.
+The bearers stopped, staring blankly at the passer-by who was cheating across the road.
+The man was not tall, his face was painted with black ink, he was wearing a hat made of sorghum strips, and he was wearing a large scorpion clothing. The clothing was open, revealing the tightly buttoned black clothing and the wide belt tied around his waist.
+A bulging thing wrapped in red silk cloth was pinned to his waist.
+The man pressed the cloth bag with one hand.
+After a second thought, grandma felt that nothing was scary anymore. She was not afraid of death. What else was she afraid of?
+She raised the car curtain and looked at the man who ate the cake.
+The man shouted again: "Leave the money to buy the road!
+Or I will break you! "
+He patted the guy wrapped in red cloth on his waist.
+The drummers took out a string of copper coins rewarded by their great-grandfather from their waists and threw them at the man's feet.
+The bearer put down the sedan chair, and also took out the new copper coin and threw it down.
+The man kicked the money skewer into a pile, staring at my grandma sitting in the sedan chair.
+"You guys, roll me behind the sedan chair, or I will shoot!"
+He slapped the guy pinned in his waist and shouted.
+The bearers walked slowly to the back of the sedan chair.
+Yu Zhanao walked at the end, he turned around abruptly, his eyes were close to the person who ate the cake.
+The man changed his color in an instant, his hands tightly covered the red cloth bag in his waist, and screamed: "Don't look back, I will kill you when I look back!"
+The Jie passer pressed the guy in his waist, rubbing his feet in front of the sedan chair and squeezing grandma's feet.
+Grandma smiled brightly, and the man's hand retracted tightly as if it were hot.
+"Get off the sedan chair and follow me!"
+He says.
+Grandma sat still, her smile on her face solidified.
+"Get off the sedan chair!"
+Grandma leaned up, stepped over the sedan pole generously, and stood among the colorful cornflowers.
+Grandma looked at the person eating the cake with her right eye, and looked at the bearer and drummer with her left eye.
+"Go into the sorghum field!"
+The robber said while pressing the red cloth around his waist.
+Grandma stood comfortably, the lightning in the cloud buzzed with a copper tone, and the dazzling smile on her face was split into countless intermittent fragments.
+The passer-by urged grandma to walk into the sorghum field, his hand was always pressed against the guy in his waist.
+Grandma looked at Yu Zhanao with excited eyes.
+Yu Zhanao walked straight towards the Jie Lu Ren, his thin lips stretched into a firm straight line, the corners of his two mouths were upturned and the other drooped.
+"stop!"
+The robber shouted feebly, "I will shoot one more step!"
+He put his hand on the guy whose waist was wrapped in red cloth.
+Yu Zhanao calmly walked towards the squash eater, he took a step forward, and the squash eater shrank a little.
+Green sparks jumped from the eyes of the person who ate the cake, and rows of white beads of clear sweat flowed out of his face in astonishment.
+When Yu Zhanao was three steps away from him, he screamed in shame, turned and ran.
+Yu Zhanaofei moved forward, aimed at his ass, and kicked lightly.
+The robber's body was against the tips of the weeds, rubbed against the cornflower flowers, and flew out in parallel, his hands and feet scratched like innocent babies in the low air, and finally fell into the sorghum tree.
+"Man, spare your life!
+There is an 80-year-old mother in the little people's family, who had to eat this bowl of rice. "
+The robber shouted skillfully under Yu Zhanao.
+Yu Zhanao grabbed him by the nape of his neck, lifted him up to the sedan chair, threw him hard on the road, and kicked him in his noisy mouth.
+The Jie passer screamed, half vomited out, half swallowed into his belly, and blood flowed out of his nose.
+Yu Zhanao bent over, pulled out the guy from the robber's waist, and shook off the red cloth, revealing a crooked little tree bump, and everyone sighed.
+The man knelt on the ground, begging for mercy repeatedly.
+Yu Zhan'ao said: "Robbers say that there is an 80-year-old mother in the family."
+He stepped aside and looked at the bearer and drummer, like the leader of a dog group watching the group of dogs.
+The bearers and drummers shouted, rushed up, formed a circle, aimed at the robbers, and displayed their fists and legs.
+At first, I could still hear the sharp cry of the robbers, but I couldn't hear them for a while.
+Grandma stood on the side of the road, listening to the dull sound of smashing the flesh, she glanced at Yu Zhan'ao, then looked up at the lightning in the sky, the solidification on her face was still the kind of dazzling, golden noble Brilliant smile.
+A drummer waved a big horn and slammed it in the heart of the road robber. The round blade of the horn smashed into the skull, and it took a lot of effort to pull it out.
+There was a grunt in the Jie's stomach, his spasm stretched out, and he lay softly on the ground.
+A line of red and white liquid slowly squeezed out from the deep crack.
+"died?"
+Said the drummer with the deflated trumpet in his hand.
+"It's killed, this thing, you can't help but beat it!"
+The bearers and the drummers all looked bleak and panicked.
+Yu Zhanao looked at the dead and the living, without saying a word.
+He tore off a handful of leaves from the sorghum, wiped off the dirt that grandma vomited in the sedan chair, and lifted up the tree lump to take a look, twisted the red cloth around the tree lump a few times, and threw it out. The tree was flying. The lump took the lead, and the red envelope cloth fell behind, like a big red butterfly, falling on the green sorghum.
+Yu Zhanao helped her grandma onto the sedan chair and said, "It's raining, hurry up!"
+Grandma tore off the sedan curtain and stuffed it into the corner of the sedan chair. She breathed the free air and looked at Yu Zhanao's wide shoulders and thin waist.
+He is so close to the sedan chair, grandma can kick his strong blue and white scalp with just one foot.
+The sorghum moved forward and backward, and moved in waves. The sorghum on the side of the road stretched its head into the road, bending over to pay respect to my grandma.
+The bearers are flying horses and shooting stars, and the bearers are surprisingly stable, like small boats sliding fast on the top of a wave.
+The frogs screamed excitedly, welcoming the torrential rain of the coming summer.
+The drooping sky, gloomily staring at the silver-gray face of sorghum, blood-red lightning bursts on the sorghum head, thunder was strong, shaking the eardrums.
+Grandma was excited in her heart and watched fearlessly at the green waves raised by the black wind. The sound of the clouds whirled around like a whirl, the wind was changing, the sorghum was swaying on all sides, and the fields were in a mess.
+The first batch of fierce rains made the sorghum tremble, and the weeds shook. After the fine soil on the road condensed into a mass, it immediately cracked, causing the roof of the sedan chair to snap.
+The rain hit grandma's embroidered shoes, hit Yu Zhanao's head, and slanted into grandma's face.
+Yu Zhanao and the others sprinted like rabbits, but they still could not escape the thunderstorm in the early afternoon.
+The rain knocked down countless sorghums, the rain reveled in the fields, the toads hid under the sorghum roots, and hada hada shaking the snow-white skin under their jaws; the fox squatted in the dark hole, watching the tiny water splashing from the sorghum Zhu, the road soon became muddy, the weeds fell to the ground, and the cornflower soberly held its wet head.
+The fat black trousers of the bearers clung to the meat, and people became slim and smooth.
+Yu Zhanao's scalp was washed clean and bright, like a full moon in the eyes of grandma.
+The rain wet grandma's clothes. She could have hung the car curtain to block the rain. She didn't hang it. She didn't want to hang it. Grandma saw the chaotic and restless world through the open car do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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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片厂
+四十年的故事都是从去片厂这一天开始的。
+前一天，吴佩珍就说好，这天要带王琦瑶去片厂玩。
+吴佩珍是那类粗心的女孩子。
+她本应当为自己的丑自卑的，但因为家境不错，有人疼爱，养成了豁朗单纯的个性，使这自卑变成了谦虚，这谦虚里是很有一些实事求是的精神的。
+由这谦虚出发，她就总无意地放大别人的优点，很忠实地崇拜，随时准备奉献她的热诚。
+王琦瑶无须提防她有妒忌之心，也无须对她有妒忌之心，相反，她还对她怀有一些同情，因为她的丑。
+这同情使王琦瑶变得慷慨了，自然这慷慨是只对吴佩珍一个人的。
+吴佩珍的粗心其实只是不在乎，王琦瑶的宽待她是心领的，于是加倍地要待她好，报恩似的。
+一来二去的，两人便成了最贴心的朋友。
+王琦瑶和吴佩珍做朋友，有点将做人的重头推给吴佩珍的意思。
+她的好看突出了吴佩珍的丑，她的精细突出了吴佩珍的粗疏，她的慷慨突出的是吴佩珍的受恩，使吴佩珍负了债。
+好在吴佩珍是压得起的，她的人生任务不如王琦瑶来得重，有一点吃老本，也有一点不计较，本是一身轻，也是为王琦瑶分担的意思。
+这么一分担，两头便达到平衡，友情逐日加深。
+吴佩珍有个表哥是在片厂做照明工，有时来玩，就穿着钉了铜扣的黄咔叽制服，有些炫耀的样子。
+吴佩珍本来对他是不在意的，拉拢他全是为了王琦瑶。
+片厂这样的地方是女学生们心向往之的地方，它生产罗曼蒂克，一种是银幕上的，人所周知的电影； 一种是银幕下的，流言蜚语似的明星轶事。
+前者是个假，却像真的； 后者是个真，倒像是假的。
+片厂里的人生啊，一世当作两世做的。
+像吴佩珍这样吃得下睡得着的女孩子，是不大有梦想的，她又只有兄弟，没有姐妹，从小做的是男孩的游戏，对女孩子的窍门反倒不在行了。
+但和王琦瑶做朋友以后，她的心却变细了。
+她是将片厂当作一件礼物一样献给王琦瑶的。
+她很有心机的，将一切都安排妥了，日子也定下了，才去告诉王琦瑶。
+不料王琦瑶却还有些勉强，说她这一天正好有事，只能向她表哥抱歉了。
+吴佩珍于是就一个劲儿地向王琦瑶介绍片厂的有趣，将表哥平日里吹嘘的那些事迹都搬过来，再加上自己的想象。
+事情一时上有些弄反了，去片厂倒是为了照顾吴佩珍似的。
+等王琦瑶最终拗不过她，答应换个日子再去的时候，吴佩珍便像又受了一次恩，欢天喜地去找表哥改日子。
+其实这一天王琦瑶并非有事，也并非对片厂没兴趣，这只是她做人的方式，越是有吸引力的事就越要保持矜持的态度，是自我保护的意思，还是欲擒故纵的意思？
+反正不会是没道理。
+吴佩珍要学会这些，还早着呢。
+去找表哥的路上，她满心里都是对王琦瑶的感激，觉得她是太给自己面子了。
+这表哥是她舅舅家的孩子。
+舅舅是个败家子，把杭州城里一爿茧行吃空卖空，就离家出走，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她母亲平素最怕这门亲戚，上门不是要钱就是要粮，也给过几句难听话，还给过几次钉子碰，后来就渐渐不来了，断了关系。
+忽有一日，那表哥再上门时，便是穿着这身钉了铜扣的黄咔叽制服，还带了两盒素点心，好像发了个宣言似的。
+自此，他每过一两月会来一次，说些片厂里的趣事，可大家都淡淡的，只有吴佩珍上了心。
+她按了地址去到肇嘉浜找表哥，一片草棚子里，左一个岔，右一个岔，布下了迷魂阵。
+一看她就是个外来的，都把目光投过去，待她要问路时，目光又都缩了回去。
+等她终于找到表哥的门，表哥又不在，同他合住的也是一个青年，戴着眼镜，穿的却是做工的粗布衣服，让她进屋等。
+她有点窘，只站在门口，自然又招来好奇的目光。
+天将黑的时候，才见表哥七绕八拐地走来，手里提着一个油浸浸的纸包，想是猪头肉之类的。
+她回到家里，已经开晚饭了，她还得编个谎搪塞她父母，也是煞费了苦心。
+可她无怨无艾，洗脚时看见脚底走出的泡，也觉得很值得。
+这晚上，吴佩珍竟也做了个关于片厂的梦，梦见水银灯下有个盛装的女人，回眸一笑，竟是王琦瑶，不由感动得醒了。
+她对王琦瑶的感情，有点像一个少年对一个少女，那种没有欲念的爱情，为她做什么都肯的。
+她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睁着眼，心想：片厂是个什么地方呢？
+到了那一天，去往片厂的时候，吴佩珍的兴奋要远超过王琦瑶，几乎按捺不住的。
+有同学问她们去哪里，吴佩珍一边说不去哪里，一边在王琦瑶的胳膊上拧一下，再就是拖着王琦瑶快走，好像那同学要追上来，分享她们的快乐似的。
+她一路聒噪，引得许多路人回头侧目，王琦瑶告诫几次没告诫住，最后只得停住脚步，说不去了，片厂没到，洋相倒先出够了。
+吴佩珍这才收敛了一些。
+两人上车，换车，然后就到了片厂。
+表哥站在门口正等她们，给她们一人一个牌挂在胸前，表示是厂里的人，便可以随处乱走了。
+她们挂好牌，跟了表哥往里走。
+先是在空地上走，四处都扔了木板旧布，还有碎砖破瓦，像一个垃圾场，也像一个工地。
+迎面来的人，都匆匆的，埋着头走路。
+表哥的步子也迈得很快，有要紧事去做似的。
+她们两人被甩在后头，互相拉着手，努力地加快步子。
+下午三四点的太阳有点人意阑珊的，风贴着地吹，吹起她们的裙摆。
+两人心里都有些暗淡，吴佩珍也沉默下来。
+三人这样走了一阵，几百步的路感觉倒有十万八千里的样子，那两个跟着的已经没有耐心。
+表哥放慢了脚步与她们拉扯片厂里的琐事，却有点不着边际的。
+这些琐事在外面听起来是真事，到了里面反倒像是传闻，不大靠得住了，两人心里又有些恍惚。
+然后就走进了一座仓库似的大屋，一眼望过去，都是穿了制服的做工的人走来走去，爬上爬下，大声吆喝着。
+类似明星的，竟一个也见不着。
+她们跟着表哥一阵乱走，一会儿小心头上，一会儿小心脚底，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头上脚下都是绳索之类的东西，灯光一片明一片暗的。
+她们好像忘记了目的，不知来到了什么地方，只是一心一意地走路。
+又好像走了十万八千里，表哥站住了脚，让她们就在这边看，他要去工作了。
+她们站的这块地方，是有些熙攘的，人们都忙碌着，从她们的身前身后走过。
+好几次她们觉得挡了别人的路，忙着让开，不料却撞到另一人的身上。
+而明星样的人还是一个不见。
+她们惴惴的，心想是来错了，吴佩珍更是愧疚有加，不敢看王琦瑶的脸色。
+这时，灯光亮了，好像有十几个太阳相交地升起，光芒刺眼，她们这才看见面前是半间房间的摆设。
+那三面墙的房间看起来是布景，可里头的东西样样都是熟透的。
+床上的被子是七成新的，烟灰缸里留有半截烟头的，床头柜上的手绢是用过的，揉成了一团，就像是正过着日子，却被拆去了一堵墙，揪出来示众一般。
+看了心里有点欢喜，还有点起腻。
+因她们站得远，听不见那里在说什么，只见有一个穿睡袍的女人躺在床上，躺了几种姿势，一回是侧身，一回是仰天，还有一回只躺了半个身子，另半个身子垂到地上的。
+她的半透明的睡袍裹着身子，床已经皱了，也是有点起腻的。
+灯光暗了几次，又亮了几次。
+最后终于躺定了，再不动了，灯光再次暗下来。
+再一次亮起时，似与前几次都不同了。
+前几次的亮是那种敞亮，大放光明，无遮无挡的。
+这一次，却是一种专门的亮，那种夜半时分外面漆黑里面却光明的亮。
+那房间的景好像退远了一些，却更生动了一些，有点熟进心里去的意思。
+王琦瑶注意到那盏布景里的电灯，发出着真实的光芒，莲花状的灯罩，在三面墙上投下波纹的阴影。
+这就像是旧景重现，却想不起是何时何地的旧景。
+王琦瑶再把目光移到灯下的女人，她陡地明白这女人扮的是一个死去的人，不知是自杀还是他杀。
+奇怪的是，这情形并非阴森可怖，反而是起腻的熟。
+王琦瑶看不清这女人的长相，只看见她乱蓬蓬的一头鬈发，全堆在床脚头，因她是倒过来脚顶床头，头抵床脚地躺着，拖鞋是东一只，西一只。
+片厂里闹哄哄的，货码头似的，“开麦拉”“OK”的叫声此起彼伏，唯有那女人是个不动弹，千年万载不醒的样子。
+吴佩珍先有些不耐烦，又因为有点胆大，就拉王琦瑶去别处看。
+下一处地方是拍打耳光的，在一个也是三面墙的饭店，全是西装革履的，却冲进一个穷汉，进来就对那做东的打耳光。
+做派都有点滑稽的，耳光是打在自己手上，再贴到对方的脸上，却天衣无缝的样子。
+吴佩珍喜欢看这个，往复了多少遍都看不厌，直说有趣。
+王琦瑶却有些不耐烦，说还是方才那场景有看头，是个正经的片子，不像这，全是插科打诨，猴把戏一样的。
+两人又回到方才那棚里，不料人都散了，那床也挪开了，剩几个人在地上收拾东西。
+她们疑心走错了地方，要重新去找，却听表哥叫她们，原来，收拾东西的人里头就有表哥。
+他让她们等一会儿，再带她们去别处逛，今日有一个棚在做特技呢！
+她们只得站在一旁干等。
+有人问表哥她们是谁，表哥说了，又问她们在哪个学校读书，表哥说不上来，吴佩珍自己说了，那人就朝她们笑，一口白牙齿在暗中亮了一下。
+过后，表哥告诉她俩，这人是导演，在外国留过学的，还会编剧，今天拍的这戏，就是他自编自导的。
+说罢，就带上她们去看拍特技，又是烟又是火，还有鬼的。
+也都是底下的工人在折腾，留给演员去做的事，只一眨眼。
+吴佩珍又要表哥带她们去看明星，表哥却面露难色，说今天哪个棚都没拍明星的戏，说这明星的戏不是哪天都有的，也不是想排哪天就排哪天的，要随着明星的意思。
+吴佩珍便揭底似的说：你不是讲每天都可看见谁谁谁的？
+王琦瑶见表哥脸上下不来，就圆场道：下回再来吧，天也黑了，家里人要等了！
+表哥这就带了她们往外走，路上又遇见那导演一回，竟还记得她们，叫她们某某中学的女学生，很幽默的，两人都红了脸。
+回去的电车上，两人就有些懒得说话，听那电车的当当声。
+电车上有些空，下班的人都到了家，过夜生活的人又还没有出门。
+那片场的经验有些出人意料，说不上是扫兴还是尽兴，总之都是疲乏了。
+吴佩珍本来对片厂没有多少准备，她的向往是因王琦瑶而生的向往，她自然是希望片厂越精彩越好，可究竟是什么样的精彩，心中却是没数的，所以她是要看王琦瑶的态度再决定她的意见。
+片厂给王琦瑶的感想却有些复杂。
+它是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样神奇，可正因为它的平常，便给她一个唾手可得的印象。
+唾手可得的是什么？
+她还不知道。
+原先的期待是有些落空，但那期待里的紧张却释然了。
+从片厂回来几天，她都没什么表示，这使吴佩珍沮丧，以为王琦瑶其实是不喜欢片厂这地方，去片厂全是她多此一举。
+有一日，她用作忏悔一样的口气对王琦瑶说，表哥又请她们去片厂玩，她拒绝了。
+王琦瑶却转过脸，说：你怎么能这样不懂道理，人家是一片诚心。
+吴佩珍瞪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看着她，王琦瑶被她看得不自在，就转回头说：我的意思是不该不给人家面子，这是你们家的亲戚呀！
+这一回，连吴佩珍都看出王琦瑶想去又不说的意思了，她非但不觉得她作假，还有一种怜爱心中生起，心想她看上去是大人，其实还是个孩子呀！
+这时候，吴佩珍对王琦瑶的心情又有点像母亲，包容一切的。
+从此，片厂就变成她们常去的地方。
+拍电影的窍门懂得了不少，知道那拍摄完全不是按着情节的顺序来的，而是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分别拍了，最后才连成的。
+拍摄的现场又是要多破烂有多破烂，可是从开麦拉里摄取的画面总是整洁美妙。
+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她们也真见着了一二回，到了镜头面前，也是道具一般无所作为的。
+那电影的脚本则是随意地改变，一转眼死人变活人的。
+她们钻进电影的幕后，摸着了奥秘的机关，内心都有一些变化。
+片厂的经验确是不寻常的经验，它带有一些人生的含义。
+尤其在她们那个年龄，有些虚实不分，真伪不辨； 又尤其是在那样的时代，电影已成为我们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
+7.开麦拉
+王琦瑶知道了，拍电影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瞬，是“开麦拉”的这一瞬，之前全是准备和铺垫。
+之后呢？
+则是永远的结束。
+她看出这一声“开麦拉”的不同寻常的意义，几乎是接近顶点的。
+那导演有时让她们看镜头，镜头总是美妙，将杂乱和邋遢都滤去了。
+还使暗淡生辉。
+镜头里的世界是另一个，经过修改和制作，还有精华的意思。
+那导演已成为熟人，她们见他不再脸红。
+有几回，表哥不在片厂，她们便直接找他。
+他自作主张的，喊她们一个叫“珍珍”，一个叫“瑶瑶”，好像她们成了他戏里的角色似的。
+他背地里和片厂的人说，珍珍是个丫头相，不过是荣国府贾母身边的粗使丫头，傻大姐那样的；
+瑶瑶是小姐样，却是员外家的小姐，祝英台之流的。
+他把吴佩珍当小孩子看，喜欢逗她，开些玩笑；
+对王琦瑶则说有机会要让她上一回镜头，因她的眉眼有些像阮玲玉，趁着人们对阮玲玉的怀念，说不定能捧出一颗明星。
+也是带点玩笑的意思，却含蓄得多。
+王琦瑶当然也不会认真，只是有点喜欢自己和阮玲玉的相像。
+可是有一日，导演竟真的打电话到家里，让她去试一试镜头。
+王琦瑶心怦怦跳着，手心有点发凉，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个机会，她想，机会难道就是这般容易得的吗？
+她不相信，又不敢不信，心里有些挣扎。
+她本是想不告诉吴佩珍，一个人悄悄地去，再悄悄地回，就算没结果，也只她自己知道，好比没发生过的一样。
+可临到那一天，她还是告诉了吴佩珍，要她陪自己一起去，为了壮胆子。
+晚上她没睡好，眼睛下有一片青晕，下巴也尖了一些。
+吴佩珍自然是雀跃，浮想联翩，转眼间，已经在策划为王琦瑶开记者招待会了。
+王琦瑶听她聒噪，便又后悔告诉了她。
+这一天的课，两人都没上好，心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终于放学，两人便踅出校门，上了电车。
+这时间的电车，多是些家庭主妇般的女人，手里拎着布袋，身上的旗袍是有皱痕的，腿后的丝袜也没对准缝，偏了那么一点，头发或是蓬乱，或是理发店刚出来戴了一顶盔似的，脸上表情也是木着的，万事俱不关心的样子。
+电车在轨道里哐哐当当地走，也是漠然的表情。
+她们俩却是这漠然里的一个活跃，虽然也是不做声，却是有着几百年的大事在酝酿的。
+下午三点钟的马路，是有疲惫感的，心里都在准备着结束和换班了。
+太阳是在马路西面的楼房上，黄熟的颜色。
+她们俩倒好像是去开始这一天的，心里有着许多等待。
+导演先将她俩领进化妆室，让一个化妆师来给王琦瑶化妆。
+王琦瑶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形象，觉得自己的脸是那么小，五官是那么简单，不会有奇迹发生的样子，不由颓丧起来。
+她由化妆师摆弄，听天由命的表情，有一段时间，她闭起眼睛不去看镜子。
+她感到十分的难堪，恨不得这一切早点结束；
+她还有些神经过敏，认为那化妆师也是恨不得早点结束，手的动作难免急躁和粗暴的。
+她睁开眼睛再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是个尴尬的自己，眼睛鼻子都是不得已的样子。
+化妆室的光是充足的平均分配的光，没有抑扬顿挫，看上去都有些平铺直叙的。
+王琦瑶对自己没有信心了，反倒是豁出去地，睁大眼睛看那化妆师的手法，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得不是自己，成了个陌生人。
+这时，她倒平静下来，心情也松弛了，等那化妆师结束工作走开时，她甚至还生出几分幽默感同吴佩珍开玩笑。
+吴佩珍说她简直像是嫦娥下凡，她就说嫦娥也是月饼盒上的嫦娥，于是两人都笑。
+一笑，表情舒展了，脂粉的颜色里有了活气，便生动起来。
+再看那镜子里的美人，也不那么生分和隔膜了。
+不一会儿，导演就派人来招呼她去，吴佩珍自然尾随着。
+棚里灯架都支好了，那吴佩珍的表哥在一个高处朝着她笑，导演却变得很严肃，六亲不认似的，指定她坐在一个床上，是那种宁式眠床，有着高大的帐篷，架上雕着花，嵌着镜子，是乡下人的华丽。
+导演告诉她，她现在是一个旧式婚礼中的新娘，披着红盖头，然后有新郎官来揭盖头，一点一点露出了脸庞。
+导演规定她是娇羞的，妩媚的，有憧憬又有担忧的，一股脑儿交给她这些形容词，全要做在一张脸上。
+王琦瑶虽是点头，心却茫然，还恍恍的，不知从何着手。
+可此时她只是一个豁出去，反倒是很镇定，竟能注意到周围，听见有邻近棚里传出来的“开麦拉”的叫声。
+接着，一块红盖头蒙上来了，眼前陡地暗了。
+这时，王琦瑶的心才擂鼓似的跳起来。
+她领悟这一时刻的来临，心生畏惧，膝盖微微地打颤。
+灯光齐明，眼前的暗变成了溶溶的红色，虽是有光，却是不明就里的光。
+王琦瑶发热似的，寒颤沿了膝盖升上去，牙齿都磕碰起来。
+片厂里的神奇在光里聚集和等候着。
+有人走过来，整理她的衣服，又走开了，带来一阵风，红盖头动了一下，抚着她的脸，是这一下午的紧张里的一个温柔。
+她听见四周围一连串的“OK”声，是递进的节奏，有几分激越的，齐心奔向一个目标的，最终是一声“开麦拉”。
+王琦瑶的呼吸屏住了，透不过气来，她听见开麦拉走片的机械声，这声音盖住了一切，她完全忘记了她该做什么了。
+当一只手揭去红盖头的时候，她陡然一惊，往后缩了一下，导演便嚷了一声停。
+灯光暗下，红盖头罩上，再从头来起。
+再一遍来起就有些人事皆非了。
+很多情景远去了，不复再现，本来也是幻觉一样的东西。
+王琦瑶清醒过来，寒颤止住了，心跳恢复正常。
+红盖头里的暗适应了，能辨出活动的人影。
+灯光亮起，是例行公事的，一连串“OK”也是例行公事，那一声“开麦拉”虽是例行公事，也是权威性的，有一点不变的震撼。
+她开始依着导演的交代在脸上做准备，却不知该如何娇羞，如何妩媚，如何有憧憬又有担忧。
+喜怒哀乐本来也没个符号，连个照搬都没地方去搬的。
+红盖头揭起时，她脸上只是木着，连她天生就有的那妩媚也木住了。
+导演在镜头里已经觉察到自己的失误，王琦瑶的美不是那种文艺性的美，她的美是有些家常的，是在客堂间里供自己人欣赏的，是过日子的情调。
+她不是兴风作浪的美，是拘泥不开的美。
+她的美里缺少点诗意，却是忠诚老实的。
+她的美不是戏剧性的，而是生活化，是走在马路上有人注目，照相馆橱窗里的美。
+从开麦拉里看起来，便过于平淡了。
+导演不觉失望，他的失望还有一点为王琦瑶的意思，他想，她的美是要被埋没了。
+后来，为了补偿，他请一个摄影的朋友，为王琦瑶拍了一些生活照，这些生活照果真情形大异，其中一张还用在了《上海生活》的封二，以“沪上淑媛”为题名。
+试镜头的经历就这样结束了，这是片厂里的小事一桩。
+王琦瑶从此不再去片厂了，她是想把这事淡忘，最好是没发生过。
+可是罩着红盖头，灯光齐明的情景却长在了心里，眼一闭就会出现的。
+那情景有一种莫测的悸动，是王琦瑶平静生活中的一个戏剧性的片刻。
+这一片刻的转瞬即逝，在王琦瑶心里留下一笔感伤的色彩。
+有时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会有一点不期然的东西唤起去试镜头的那个下午的记忆。
+王琦瑶这年是十六岁，这事情使她有了沧桑感，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止十六岁这个岁数了。
+她还有点躲避吴佩珍，像有什么底细被她窥伺了去似的。
+放学吴佩珍约她去哪里，十有九次她找理由拒绝。
+吴佩珍有几次上她家找她玩，她也让娘姨说不在家推了。
+吴佩珍感觉到王琦瑶的回避，不由黯然神伤。
+但她却并不丧失信心，她觉得无论过多少日子，王琦瑶终究会回到她的身边。
+她的友情化成虔诚的等待，她甚至没有去交新的女朋友，因不愿让别人侵占王琦瑶的位置。
+她还隐约体会到王琦瑶回避的原委，似乎是与那次失败的试镜头有关，她也不再去片厂了，甚至与表哥断了来往。
+这次试镜头变成她们两人的伤心事，都怀有一些失败感的。
+后来，她们逐渐变得连话也不大讲了，碰面都有些尴尬地匆匆避开。
+当她们坐在课堂的两头，虽不对视，可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有一种类似同情的气氛在她们之间滋生出来。
+去片厂的事情是以一声“开麦拉”告终的，这有一种电影里称作“定格”的效果，是一去不返，也是记忆永存。
+如今，课余的生活又回复到老样子，而老样子里面又是有一点新的被剥夺，心都是有点受伤的，伤在哪里，且不明白的。
+本来见风就是雨的女子学校，对这回王琦瑶试镜头的事，竟无一点声气，瞒得紧紧的。
+两人虽然没互相叮嘱，却不约而同地缄口不提。
+其实在一般女学生看来，能为导演看上去试一回，已是足够的光荣，成功则是奢望中的奢望。
+这也是王琦瑶她们原先的想法，可一旦走到了那一步，情形便不是旧时旧地，人也不是旧人，是付出过代价的，有些损失的。
+若非吴佩珍这样将心比心的旁观者，是体尝不到这番心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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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片厂
+四十年 的 故事 都 是从 去 片厂 这 一天 开始 的 。
+前一天 ， 吴佩珍 就 说好 ， 这天 要 带 王琦瑶 去 片厂 玩 。
+吴佩珍 是 那类 粗心 的 女孩子 。
+她 本 应当 为 自己 的 丑 自卑 的 ， 但 因为 家境 不错 ， 有人 疼爱 ， 养成 了 豁朗 单纯 的 个性 ， 使 这 自卑 变成 了 谦虚 ， 这 谦虚 里 是 很 有 一些 实事求是 的 精神 的 。
+由 这 谦虚 出发 ， 她 就 总 无意 地 放大 别人 的 优点 ， 很 忠实 地 崇拜 ， 随时 准备 奉献 她 的 热诚 。
+王琦瑶 无须 提防 她 有 妒忌 之心 ， 也 无须 对 她 有 妒忌 之心 ， 相反 ， 她 还 对 她 怀有 一些 同情 ， 因为 她 的 丑 。
+这 同情 使 王琦瑶 变得 慷慨 了 ， 自然 这 慷慨 是 只 对 吴佩珍 一个 人 的 。
+吴佩珍 的 粗心 其实 只是 不在乎 ， 王琦瑶 的 宽待 她 是 心领 的 ， 于是 加倍 地要 待 她 好 ， 报恩 似的 。
+一来二去 的 ， 两人 便 成 了 最 贴心 的 朋友 。
+王琦瑶 和 吴佩珍 做 朋友 ， 有点 将 做人 的 重头 推给 吴佩珍 的 意思 。
+她 的 好看 突出 了 吴佩珍 的 丑 ， 她 的 精细 突出 了 吴佩珍 的 粗疏 ， 她 的 慷慨 突出 的 是 吴佩珍 的 受恩 ， 使 吴佩珍 负 了 债 。
+好 在 吴佩珍 是 压得 起 的 ， 她 的 人生 任务 不如 王琦瑶 来得 重 ， 有 一点 吃老本 ， 也 有 一点 不 计较 ， 本是 一身轻 ， 也 是 为 王琦瑶 分担 的 意思 。
+这么 一 分担 ， 两头 便 达到 平衡 ， 友情 逐日 加深 。
+吴佩珍 有个 表哥 是 在 片厂 做 照明 工 ， 有时 来 玩 ， 就 穿着 钉 了 铜 扣 的 黄 咔叽 制服 ， 有些 炫耀 的 样子 。
+吴佩珍 本来 对 他 是 不在意 的 ， 拉拢 他 全是 为了 王琦瑶 。
+片厂 这样 的 地方 是 女 学生 们 心向往之 的 地方 ， 它 生产 罗曼蒂克 ， 一种 是 银幕 上 的 ， 人 所 周知 的 电影 ；   一种 是 银幕 下 的 ， 流言蜚语 似的 明星 轶事 。
+前者 是 个 假 ， 却 像 真的 ；   后者 是 个 真 ， 倒像 是 假 的 。
+片 厂里 的 人生 啊 ， 一世 当作 两世 做 的 。
+像 吴佩珍 这样 吃得下 睡得 着 的 女孩子 ， 是 不大有 梦想 的 ， 她 又 只有 兄弟 ， 没有 姐妹 ， 从小 做 的 是 男孩 的 游戏 ， 对 女孩子 的 窍门 反倒 不在行 了 。
+但 和 王琦瑶 做 朋友 以后 ， 她 的 心 却 变细 了 。
+她 是 将 片厂 当作 一件 礼物 一样 献给 王琦瑶 的 。
+她 很 有 心机 的 ， 将 一切 都 安排 妥 了 ， 日子 也 定下 了 ， 才 去 告诉 王琦瑶 。
+不料 王琦瑶 却 还 有些 勉强 ， 说 她 这 一天 正好 有事 ， 只能 向 她 表哥 抱歉 了 。
+吴佩珍 于是 就 一个劲儿 地向 王琦瑶 介绍 片厂 的 有趣 ， 将 表哥 平日 里 吹嘘 的 那些 事迹 都 搬 过来 ， 再 加上 自己 的 想象 。
+事情 一时 上 有些 弄反 了 ， 去 片厂 倒 是 为了 照顾 吴佩珍 似的 。
+等 王琦瑶 最终 拗不过 她 ， 答应 换个 日子 再 去 的 时候 ， 吴佩珍 便 像 又 受 了 一次 恩 ， 欢天喜地 去 找 表哥 改 日子 。
+其实 这 一天 王琦瑶 并非 有事 ， 也 并非 对片 厂 没 兴趣 ， 这 只是 她 做人 的 方式 ， 越是 有 吸引力 的 事 就 越 要 保持 矜持 的 态度 ， 是 自我 保护 的 意思 ， 还是 欲擒故纵 的 意思 ？
+反正 不会 是 没道理 。
+吴佩珍 要 学会 这些 ， 还 早 着 呢 。
+去 找 表哥 的 路上 ， 她 满 心里 都 是 对 王琦瑶 的 感激 ， 觉得 她 是 太 给 自己 面子 了 。
+这 表哥 是 她 舅舅家 的 孩子 。
+舅舅 是 个 败家子 ， 把 杭州 城里 一爿茧行 吃 空 卖空 ， 就 离家出走 ， 也 不知 去 了 什么 地方 。
+她 母亲 平素 最怕 这门 亲戚 ， 上门 不是 要钱 就是 要 粮 ， 也 给 过 几句 难 听话 ， 还给 过 几次 钉子 碰 ， 后来 就 渐渐 不来 了 ， 断 了 关系 。
+忽有 一日 ， 那 表哥 再 上门 时 ， 便是 穿着 这身 钉 了 铜 扣 的 黄 咔叽 制服 ， 还 带 了 两盒 素 点心 ， 好像 发了 个 宣言 似的 。
+自此 ， 他 每过 一两月 会来 一次 ， 说些 片 厂里 的 趣事 ， 可 大家 都 淡淡的 ， 只有 吴佩珍 上 了 心 。
+她 按 了 地址 去 到 肇 嘉 浜 找 表哥 ， 一片 草棚 子里 ， 左 一个 岔 ， 右 一个 岔 ， 布下 了 迷魂阵 。
+一看 她 就是 个 外来 的 ， 都 把 目光 投过去 ， 待 她 要 问路 时 ， 目光 又 都 缩 了 回去 。
+等 她 终于 找到 表哥 的 门 ， 表哥 又 不 在 ， 同 他 合住 的 也 是 一个 青年 ， 戴着 眼镜 ， 穿 的 却是 做工 的 粗布 衣服 ， 让 她 进屋 等 。
+她 有点 窘 ， 只 站 在 门口 ， 自然 又 招来 好奇 的 目光 。
+天将 黑 的 时候 ， 才 见 表哥 七绕 八拐 地 走来 ， 手里 提着 一个 油浸 浸 的 纸包 ， 想 是 猪头肉 之类 的 。
+她 回到 家里 ， 已经 开 晚饭 了 ， 她 还 得 编个 谎 搪塞 她 父母 ， 也 是 煞费 了 苦心 。
+可 她 无怨 无艾 ， 洗脚 时 看见 脚底 走出 的 泡 ， 也 觉得 很 值得 。
+这 晚上 ， 吴佩珍 竟 也 做 了 个 关于 片厂 的 梦 ， 梦见 水银灯 下有 个 盛装 的 女人 ， 回眸一笑 ， 竟是 王琦瑶 ， 不由 感动 得醒 了 。
+她 对 王琦瑶 的 感情 ， 有点像 一个 少年 对 一个 少女 ， 那种 没有 欲念 的 爱情 ， 为 她 做 什么 都 肯 的 。
+她 在 黑漆漆 的 房间 里 睁 着眼 ， 心想 ： 片 厂 是 个 什么 地方 呢 ？
+到 了 那 一天 ， 去往 片厂 的 时候 ， 吴佩珍 的 兴奋 要 远超过 王琦瑶 ， 几乎 按捺不住 的 。
+有 同学 问 她们 去 哪里 ， 吴佩珍 一边 说 不 去 哪里 ， 一边 在 王琦瑶 的 胳膊 上 拧 一下 ， 再就是 拖 着 王琦瑶 快 走 ， 好像 那 同学 要 追上来 ， 分享 她们 的 快乐 似的 。
+她 一路 聒噪 ， 引得 许多路 人 回头 侧目 ， 王琦瑶 告诫 几次 没 告诫 住 ， 最后 只得 停住 脚步 ， 说 不 去 了 ， 片厂 没到 ， 洋相 倒 先 出够 了 。
+吴佩珍 这才 收敛 了 一些 。
+两人 上车 ， 换车 ， 然后 就 到 了 片厂 。
+表哥 站 在 门口 正 等 她们 ， 给 她们 一人 一个 牌挂 在 胸前 ， 表示 是 厂里 的 人 ， 便 可以 随处 乱 走 了 。
+她们 挂 好牌 ， 跟 了 表哥 往里 走 。
+先是 在 空地 上 走 ， 四处 都 扔 了 木板 旧布 ， 还有 碎砖 破瓦 ， 像 一个 垃圾场 ， 也 像 一个 工地 。
+迎面 来 的 人 ， 都 匆匆 的 ， 埋 着 头 走路 。
+表哥 的 步子 也 迈得 很快 ， 有 要紧 事去 做 似的 。
+她们 两人 被 甩 在 后头 ， 互相 拉 着手 ， 努力 地 加快 步子 。
+下午 三四点 的 太阳 有点 人意 阑珊 的 ， 风 贴着 地 吹 ， 吹起 她们 的 裙摆 。
+两人 心里 都 有些 暗淡 ， 吴佩珍 也 沉默 下来 。
+三人 这样 走 了 一阵 ， 几百步 的 路 感觉 倒 有 十万八千里 的 样子 ， 那 两个 跟着 的 已经 没有 耐心 。
+表哥 放慢 了 脚步 与 她们 拉扯 片 厂里 的 琐事 ， 却 有点 不着边际 的 。
+这些 琐事 在 外面 听 起来 是 真事 ， 到 了 里面 反倒 像是 传闻 ， 不大 靠得住 了 ， 两人 心里 又 有些 恍惚 。
+然后 就 走进 了 一座 仓库 似的 大屋 ， 一眼 望 过去 ， 都 是 穿 了 制服 的 做工 的 人 走来走去 ， 爬上爬下 ， 大声 吆喝 着 。
+类似 明星 的 ， 竟 一个 也 见不着 。
+她们 跟着 表哥 一阵 乱 走 ， 一会儿 小心 头上 ， 一会儿 小心 脚底 ， 很快 就 迷失 了 方向 。
+头上脚下 都 是 绳索 之类 的 东西 ， 灯光 一片 明 一片 暗 的 。
+她们 好像 忘记 了 目的 ， 不知 来到 了 什么 地方 ， 只是 一心一意 地 走路 。
+又 好像 走 了 十万八千里 ， 表哥 站住 了 脚 ， 让 她们 就 在 这边 看 ， 他 要 去 工作 了 。
+她们 站 的 这块 地方 ， 是 有些 熙攘 的 ， 人们 都 忙碌 着 ， 从 她们 的 身前 身后 走过 。
+好 几次 她们 觉得 挡 了 别人 的 路 ， 忙 着 让开 ， 不料 却 撞 到 另一人 的 身上 。
+而 明星 样 的 人 还是 一个 不见 。
+她们 惴惴的 ， 心想 是 来 错 了 ， 吴佩珍 更是 愧疚 有加 ， 不敢 看 王琦瑶 的 脸色 。
+这时 ， 灯光 亮 了 ， 好像 有 十几个 太阳 相交 地 升起 ， 光芒 刺眼 ， 她们 这才 看见 面前 是 半间 房间 的 摆设 。
+那 三面 墙 的 房间 看起来 是 布景 ， 可 里头 的 东西 样样 都 是 熟透 的 。
+床上 的 被子 是 七成 新 的 ， 烟灰缸 里 留有 半截 烟头 的 ， 床头柜 上 的 手绢 是 用 过 的 ， 揉成 了 一团 ， 就 像是 正过 着 日子 ， 却 被 拆 去 了 一堵 墙 ， 揪出来 示众 一般 。
+看 了 心里 有点 欢喜 ， 还 有点 起腻 。
+因 她们 站 得 远 ， 听不见 那里 在 说 什么 ， 只见 有 一个 穿 睡袍 的 女人 躺 在 床上 ， 躺 了 几种 姿势 ， 一回 是 侧身 ， 一回 是 仰天 ， 还有 一回 只 躺 了 半个 身子 ， 另 半个 身子 垂到 地上 的 。
+她 的 半透明 的 睡袍 裹 着 身子 ， 床 已经 皱 了 ， 也 是 有点 起腻 的 。
+灯光 暗 了 几次 ， 又 亮 了 几次 。
+最后 终于 躺定 了 ， 再 不动 了 ， 灯光 再次 暗 下来 。
+再 一次 亮起 时 ， 似 与 前几次 都 不同 了 。
+前几次 的 亮 是 那种 敞亮 ， 大放 光明 ， 无遮无挡 的 。
+这 一次 ， 却是 一种 专门 的 亮 ， 那种 夜半 时分 外面 漆黑 里面 却 光明 的 亮 。
+那 房间 的 景 好像 退远 了 一些 ， 却 更 生动 了 一些 ， 有点 熟进 心里 去 的 意思 。
+王琦瑶 注意 到 那盏 布景 里 的 电灯 ， 发出 着 真实 的 光芒 ， 莲花 状 的 灯罩 ， 在 三面 墙上 投下 波纹 的 阴影 。
+这 就 像是 旧景 重现 ， 却 想不起 是 何时何地 的 旧景 。
+王琦瑶 再 把 目光 移到 灯下 的 女人 ， 她 陡地 明白 这 女人 扮 的 是 一个 死去 的 人 ， 不知 是 自杀 还是 他杀 。
+奇怪的是 ， 这 情形 并非 阴森可怖 ， 反而 是 起 腻 的 熟 。
+王琦瑶 看不清 这 女人 的 长相 ， 只 看见 她 乱蓬蓬 的 一头 鬈 发 ， 全堆 在 床脚 头 ， 因 她 是 倒 过来 脚顶 床头 ， 头 抵 床脚 地 躺 着 ， 拖鞋 是 东 一只 ， 西 一只 。
+片 厂里 闹哄哄 的 ， 货 码头 似的 ， “ 开麦拉 ” “ OK ” 的 叫声 此起彼伏 ， 唯有 那 女人 是 个 不 动弹 ， 千年 万载 不醒 的 样子 。
+吴佩珍 先 有些 不耐烦 ， 又 因为 有点 胆大 ， 就 拉 王琦瑶 去 别处 看 。
+下 一处 地方 是 拍打 耳光 的 ， 在 一个 也 是 三面 墙 的 饭店 ， 全是 西装革履 的 ， 却 冲进 一个 穷汉 ， 进来 就 对 那 做东 的 打耳光 。
+做派 都 有点 滑稽 的 ， 耳光 是 打 在 自己 手上 ， 再 贴 到 对方 的 脸上 ， 却 天衣无缝 的 样子 。
+吴佩珍 喜欢 看 这个 ， 往复 了 多少 遍 都 看 不厌 ， 直说 有趣 。
+王琦瑶 却 有些 不耐烦 ， 说 还是 方才 那 场景 有 看头 ， 是 个 正经 的 片子 ， 不像 这 ， 全是 插科打诨 ， 猴 把戏 一样 的 。
+两人 又 回到 方才 那 棚里 ， 不料 人 都 散 了 ， 那床 也 挪开 了 ， 剩 几个 人 在 地上 收拾 东西 。
+她们 疑心 走错 了 地方 ， 要 重新 去 找 ， 却 听 表哥 叫 她们 ， 原来 ， 收拾 东西 的 人 里头 就 有 表哥 。
+他 让 她们 等 一会儿 ， 再带 她们 去 别处 逛 ， 今日 有 一个 棚 在 做 特技 呢 ！
+她们 只得 站 在 一旁 干 等 。
+有人 问 表哥 她们 是 谁 ， 表哥 说 了 ， 又 问 她们 在 哪个 学校 读书 ， 表哥 说不上来 ， 吴佩珍 自己 说 了 ， 那人 就 朝 她们 笑 ， 一口 白 牙齿 在 暗中 亮 了 一下 。
+过后 ， 表哥 告诉 她俩 ， 这人 是 导演 ， 在 外国 留过学 的 ， 还会 编剧 ， 今天 拍 的 这戏 ， 就是 他 自编 自导 的 。
+说 罢 ， 就 带上 她们 去 看 拍 特技 ， 又 是 烟 又 是 火 ， 还有 鬼 的 。
+也 都 是 底下 的 工人 在 折腾 ， 留给 演员 去 做 的 事 ， 只 一眨眼 。
+吴佩珍 又 要 表哥 带 她们 去 看 明星 ， 表哥 却 面露难色 ， 说 今天 哪个 棚 都 没 拍 明星 的 戏 ， 说 这 明星 的 戏 不是 哪天 都 有 的 ， 也 不是 想排 哪天 就 排 哪天 的 ， 要 随着 明星 的 意思 。
+吴佩珍 便 揭底 似的 说 ： 你 不是 讲 每天 都 可 看见 谁谁谁 的 ？
+王琦瑶 见 表哥 脸上 下不来 ， 就 圆场 道 ： 下回 再来 吧 ， 天 也 黑 了 ， 家里人 要 等了 ！
+表哥 这 就 带 了 她们 往外 走 ， 路上 又 遇见 那 导演 一回 ， 竟 还 记得 她们 ， 叫 她们 某某 中学 的 女 学生 ， 很 幽默 的 ， 两人 都 红了脸 。
+回去 的 电车 上 ， 两人 就 有些 懒得 说话 ， 听 那 电车 的 当 当声 。
+电车 上 有些 空 ， 下班 的 人 都 到 了 家 ， 过夜 生活 的 人 又 还 没有 出门 。
+那 片场 的 经验 有些 出人意料 ， 说不上 是 扫兴 还是 尽兴 ， 总之 都 是 疲乏 了 。
+吴佩珍 本来 对片 厂 没有 多少 准备 ， 她 的 向往 是 因 王琦瑶 而生 的 向往 ， 她 自然 是 希望 片厂 越 精彩 越好 ， 可 究竟 是 什么样 的 精彩 ， 心中 却是 没数 的 ， 所以 她 是 要 看 王琦瑶 的 态度 再 决定 她 的 意见 。
+片厂 给 王琦瑶 的 感想 却 有些 复杂 。
+它 是 不如 她 想象 中 的 那样 神奇 ， 可正 因为 它 的 平常 ， 便 给 她 一个 唾手可得 的 印象 。
+唾手可得 的 是 什么 ？
+她 还 不 知道 。
+原先 的 期待 是 有些 落空 ， 但 那 期待 里 的 紧张 却 释然 了 。
+从片 厂 回来 几天 ， 她 都 没什么 表示 ， 这使 吴佩珍 沮丧 ， 以为 王琦瑶 其实 是 不 喜欢 片厂 这 地方 ， 去 片厂 全是 她 多此一举 。
+有 一日 ， 她 用作 忏悔 一样 的 口气 对 王琦瑶 说 ， 表哥 又 请 她们 去 片厂 玩 ， 她 拒绝 了 。
+王琦瑶 却 转过 脸 ， 说 ： 你 怎么 能 这样 不懂道理 ， 人家 是 一片 诚心 。
+吴佩珍 瞪 大 了 眼睛 ， 不 相信 地 看着 她 ， 王琦瑶 被 她 看 得 不自在 ， 就 转 回头 说 ： 我 的 意思 是 不该 不 给 人家 面子 ， 这是 你们 家 的 亲戚 呀 ！
+这 一回 ， 连 吴佩珍 都 看出 王琦瑶 想 去 又 不 说 的 意思 了 ， 她 非但 不 觉得 她 作假 ， 还有 一种 怜爱 心中 生起 ， 心想 她 看上去 是 大人 ， 其实 还是 个 孩子 呀 ！
+这时候 ， 吴佩珍 对 王琦瑶 的 心情 又 有点像 母亲 ， 包容 一切 的 。
+从此 ， 片厂 就 变成 她们 常去 的 地方 。
+拍电影 的 窍门 懂得 了 不少 ， 知道 那 拍摄 完全 不是 按着 情节 的 顺序 来 的 ， 而是 一个 镜头 一个 镜头 分别 拍 了 ， 最后 才 连成 的 。
+拍摄 的 现场 又 是 要 多 破烂 有 多 破烂 ， 可是 从 开麦拉 里 摄取 的 画面 总是 整洁 美妙 。
+炙手可热 的 大 明星 她们 也 真见 着 了 一二 回 ， 到 了 镜头 面前 ， 也 是 道具 一般 无所作为 的 。
+那 电影 的 脚本 则 是 随意 地 改变 ， 一转眼 死人变 活人 的 。
+她们 钻进 电影 的 幕后 ， 摸 着 了 奥秘 的 机关 ， 内心 都 有 一些 变化 。
+片厂 的 经验 确是 不 寻常 的 经验 ， 它 带有 一些 人生 的 含义 。
+尤其 在 她们 那个 年龄 ， 有些 虚实 不分 ， 真伪 不辨 ；   又 尤其 是 在 那样 的 时代 ， 电影 已 成为 我们 生活 的 一个 重要 部分 。
+7. 开麦拉
+王琦瑶 知道 了 ， 拍电影 最 重要 最 关键 的 一瞬 ， 是 “ 开麦拉 ” 的 这 一瞬 ， 之前 全是 准备 和 铺垫 。
+之后 呢 ？
+则 是 永远 的 结束 。
+她 看出 这 一声 “ 开麦拉 ” 的 不同寻常 的 意义 ， 几乎 是 接近 顶点 的 。
+那 导演 有时 让 她们 看 镜头 ， 镜头 总是 美妙 ， 将 杂乱 和 邋遢 都 滤去 了 。
+还 使 暗淡 生辉 。
+镜头 里 的 世界 是 另 一个 ， 经过 修改 和 制作 ， 还有 精华 的 意思 。
+那 导演 已 成为 熟人 ， 她们 见 他 不再 脸红 。
+有 几回 ， 表哥 不 在 片厂 ， 她们 便 直接 找 他 。
+他 自作主张 的 ， 喊 她们 一个 叫 “ 珍 珍 ” ， 一个 叫 “ 瑶 瑶 ” ， 好像 她们 成 了 他 戏里 的 角色 似的 。
+他 背地里 和 片厂 的 人 说 ， 珍珍 是 个 丫头 相 ， 不过 是 荣国府 贾母 身边 的 粗 使 丫头 ， 傻大姐 那样 的 ；
+瑶瑶 是 小姐 样 ， 却是 员外 家 的 小姐 ， 祝英台 之流 的 。
+他 把 吴佩珍 当 小孩子 看 ， 喜欢 逗 她 ， 开些 玩笑 ；
+对 王琦瑶 则 说 有 机会 要 让 她 上 一回 镜头 ， 因 她 的 眉眼 有些 像 阮玲玉 ， 趁着 人们 对 阮玲玉 的 怀念 ， 说不定 能捧出 一颗 明星 。
+也 是 带点 玩笑 的 意思 ， 却 含蓄 得 多 。
+王琦瑶 当然 也 不会 认真 ， 只是 有点 喜欢 自己 和 阮玲玉 的 相像 。
+可是 有 一日 ， 导演 竟 真的 打电话 到 家里 ， 让 她 去 试一试 镜头 。
+王琦瑶 心 怦怦 跳 着 ， 手心 有点 发凉 ， 她 不 知道 这 是不是 个 机会 ， 她 想 ， 机会 难道 就是 这般 容易 得的吗 ？
+她 不 相信 ， 又 不敢 不信 ， 心里 有些 挣扎 。
+她 本 是 想 不 告诉 吴佩珍 ， 一个 人 悄悄地 去 ， 再 悄悄地 回 ， 就算 没 结果 ， 也 只 她 自己 知道 ， 好比 没 发生 过 的 一样 。
+可 临到 那 一天 ， 她 还是 告诉 了 吴佩珍 ， 要 她 陪 自己 一起 去 ， 为了 壮胆 子 。
+晚上 她 没 睡 好 ， 眼睛 下有 一片 青晕 ， 下巴 也 尖 了 一些 。
+吴佩珍 自然 是 雀跃 ， 浮想联翩 ， 转眼间 ， 已经 在 策划 为 王琦瑶 开 记者 招待会 了 。
+王琦瑶 听 她 聒噪 ， 便 又 后悔 告诉 了 她 。
+这 一天 的 课 ， 两人 都 没 上 好 ， 心 不知 飞到 哪里 去 了 。
+终于 放学 ， 两人 便 踅 出 校门 ， 上 了 电车 。
+这 时间 的 电车 ， 多 是 些 家庭主妇 般的 女人 ， 手里 拎 着 布袋 ， 身上 的 旗袍 是 有 皱痕 的 ， 腿 后 的 丝袜 也 没 对准 缝 ， 偏 了 那么 一点 ， 头发 或是 蓬乱 ， 或是 理发店 刚 出来 戴 了 一顶 盔 似的 ， 脸上 表情 也 是 木 着 的 ， 万事 俱 不 关心 的 样子 。
+电车 在 轨道 里 哐 哐当 当地 走 ， 也 是 漠然 的 表情 。
+她们 俩 却是 这 漠然 里 的 一个 活跃 ， 虽然 也 是 不做声 ， 却是 有着 几百年 的 大事 在 酝酿 的 。
+下午 三点钟 的 马路 ， 是 有 疲惫感 的 ， 心里 都 在 准备 着 结束 和 换班 了 。
+太阳 是 在 马路 西面 的 楼房 上 ， 黄熟 的 颜色 。
+她们 俩 倒 好像 是 去 开始 这 一天 的 ， 心里 有着 许多 等待 。
+导演 先 将 她俩 领进 化妆室 ， 让 一个 化妆师 来 给 王琦瑶 化妆 。
+王琦瑶 从 镜子 里 看见 自己 的 形象 ， 觉得 自己 的 脸 是 那么 小 ， 五官 是 那么 简单 ， 不会 有 奇迹 发生 的 样子 ， 不由 颓丧 起来 。
+她 由 化妆师 摆弄 ， 听天由命 的 表情 ， 有 一段时间 ， 她 闭起 眼睛 不去 看 镜子 。
+她 感到 十分 的 难堪 ， 恨不得 这 一切 早点 结束 ；
+她 还 有些 神经过敏 ， 认为 那 化妆师 也 是 恨不得 早点 结束 ， 手 的 动作 难免 急躁 和 粗暴 的 。
+她 睁开眼睛 再 看 镜子 ， 镜子 里 的 自己 是 个 尴尬 的 自己 ， 眼睛 鼻子 都 是 不得已 的 样子 。
+化妆室 的 光是 充足 的 平均分配 的 光 ， 没有 抑扬顿挫 ， 看上去 都 有些 平铺直叙 的 。
+王琦瑶 对 自己 没有 信心 了 ， 反倒 是 豁出去 地 ， 睁大眼睛 看 那 化妆师 的 手法 ， 看着 自己 一点一点 变得 不是 自己 ， 成 了 个 陌生人 。
+这时 ， 她 倒 平静下来 ， 心情 也 松弛 了 ， 等 那 化妆师 结束 工作 走开 时 ， 她 甚至 还 生出 几分 幽默感 同 吴佩珍 开玩笑 。
+吴佩珍 说 她 简直 像是 嫦娥 下凡 ， 她 就 说 嫦娥 也 是 月饼盒 上 的 嫦娥 ， 于是 两人 都 笑 。
+一笑 ， 表情 舒展 了 ， 脂粉 的 颜色 里 有 了 活气 ， 便 生动 起来 。
+再 看 那 镜子 里 的 美人 ， 也 不 那么 生分 和 隔膜 了 。
+不一会儿 ， 导演 就 派 人来 招呼 她 去 ， 吴佩珍 自然 尾 随着 。
+棚里 灯架 都 支好 了 ， 那 吴佩珍 的 表哥 在 一个 高处 朝着 她 笑 ， 导演 却 变得 很 严肃 ， 六亲不认 似的 ， 指定 她 坐在 一个 床上 ， 是 那种 宁式 眠 床 ， 有着 高大 的 帐篷 ， 架上 雕着 花 ， 嵌 着 镜子 ， 是 乡下人 的 华丽 。
+导演 告诉 她 ， 她 现在 是 一个 旧式 婚礼 中 的 新娘 ， 披着 红盖头 ， 然后 有 新郎官 来 揭盖 头 ， 一点一点 露出 了 脸庞 。
+导演 规定 她 是 娇羞 的 ， 妩媚 的 ， 有 憧憬 又 有 担忧 的 ， 一股脑儿 交给 她 这些 形容词 ， 全要 做 在 一张 脸上 。
+王琦瑶 虽是 点头 ， 心 却 茫然 ， 还 恍 恍 的 ， 不知 从何 着手 。
+可 此时 她 只是 一个 豁出去 ， 反倒 是 很 镇定 ， 竟能 注意 到 周围 ， 听见 有 邻近 棚里 传 出来 的 “ 开麦拉 ” 的 叫声 。
+接着 ， 一块 红盖头 蒙 上来 了 ， 眼前 陡地 暗 了 。
+这时 ， 王琦瑶 的 心才 擂鼓 似的 跳 起来 。
+她 领悟 这一 时刻 的 来临 ， 心生 畏惧 ， 膝盖 微微 地 打颤 。
+灯光 齐明 ， 眼前 的 暗 变成 了 溶溶 的 红色 ， 虽是 有光 ， 却是 不明 就 里 的 光 。
+王琦瑶 发热 似的 ， 寒颤 沿 了 膝盖 升上去 ， 牙齿 都 磕碰 起来 。
+片 厂里 的 神奇 在 光里 聚集 和 等候 着 。
+有人 走 过来 ， 整理 她 的 衣服 ， 又 走开 了 ， 带来 一阵风 ， 红盖头 动 了 一下 ， 抚着 她 的 脸 ， 是 这 一 下午 的 紧张 里 的 一个 温柔 。
+她 听见 四周围 一连串 的 “ OK ” 声 ， 是 递进 的 节奏 ， 有 几分 激越 的 ， 齐心 奔 向 一个 目标 的 ， 最终 是 一声 “ 开麦拉 ” 。
+王琦瑶 的 呼吸 屏住 了 ， 透不过气 来 ， 她 听见 开麦拉 走片 的 机械 声 ， 这 声音 盖住 了 一切 ， 她 完全 忘记 了 她 该 做 什么 了 。
+当 一只 手 揭去 红盖头 的 时候 ， 她 陡然 一惊 ， 往后 缩 了 一下 ， 导演 便 嚷 了 一声 停 。
+灯光 暗下 ， 红盖头 罩 上 ， 再 从头来起 。
+再 一遍 来 起 就 有些 人事 皆 非 了 。
+很多 情景 远去 了 ， 不复 再现 ， 本来 也 是 幻觉 一样 的 东西 。
+王琦瑶 清醒过来 ， 寒颤 止住 了 ， 心跳 恢复正常 。
+红盖头 里 的 暗适应 了 ， 能 辨出 活动 的 人影 。
+灯光 亮起 ， 是 例行公事 的 ， 一连串 “ OK ” 也 是 例行公事 ， 那 一声 “ 开麦拉 ” 虽 是 例行公事 ， 也 是 权威性 的 ， 有 一点 不变 的 震撼 。
+她 开始 依着 导演 的 交代 在 脸上 做 准备 ， 却 不知 该 如何 娇羞 ， 如何 妩媚 ， 如何 有 憧憬 又 有 担忧 。
+喜怒哀乐 本来 也 没个 符号 ， 连个 照搬 都 没 地方 去 搬 的 。
+红盖头 揭起 时 ， 她 脸上 只是 木着 ， 连 她 天生 就 有 的 那 妩媚 也 木住 了 。
+导演 在 镜头 里 已经 觉察到 自己 的 失误 ， 王琦瑶 的 美 不是 那种 文艺性 的 美 ， 她 的 美是 有些 家常 的 ， 是 在 客堂 间里供 自己 人 欣赏 的 ， 是 过日子 的 情调 。
+她 不是 兴风作浪 的 美 ， 是 拘泥 不开 的 美 。
+她 的 美里 缺少 点 诗意 ， 却是 忠诚老实 的 。
+她 的 美 不是 戏剧性 的 ， 而是 生活化 ， 是 走 在 马路上 有人 注目 ， 照相馆 橱窗 里 的 美 。
+从 开麦拉 里 看起来 ， 便 过于 平淡 了 。
+导演 不觉 失望 ， 他 的 失望 还有 一点 为 王琦瑶 的 意思 ， 他 想 ， 她 的 美 是 要 被 埋没 了 。
+后来 ， 为了 补偿 ， 他 请 一个 摄影 的 朋友 ， 为 王琦瑶 拍 了 一些 生活照 ， 这些 生活照 果真 情形 大异 ， 其中 一张 还用 在了 《 上海 生活 》 的 封二 ， 以 “ 沪 上 淑媛 ” 为 题名 。
+试镜头 的 经历 就 这样 结束 了 ， 这 是 片 厂里 的 小事一桩 。
+王琦瑶 从此 不再 去 片厂 了 ， 她 是 想 把 这事 淡忘 ， 最好 是 没 发生 过 。
+可是 罩 着 红盖头 ， 灯光 齐明 的 情景 却长 在 了 心里 ， 眼一闭 就 会 出现 的 。
+那 情景 有 一种 莫测 的 悸动 ， 是 王琦瑶 平静 生活 中 的 一个 戏剧性 的 片刻 。
+这一 片刻 的 转瞬即逝 ， 在 王琦瑶 心里 留下 一笔 感伤 的 色彩 。
+有时 放学 走 在 回家 的 路上 ， 会 有 一点 不期然 的 东西 唤起 去 试镜头 的 那个 下午 的 记忆 。
+王琦瑶 这年 是 十六岁 ， 这 事情 使 她 有 了 沧桑感 ， 她 觉得 自己 已经 不止 十六岁 这个 岁数 了 。
+她 还 有点 躲避 吴佩珍 ， 像 有 什么 底细 被 她 窥伺 了 去 似的 。
+放学 吴佩珍 约 她 去 哪里 ， 十有 九次 她 找 理由 拒绝 。
+吴佩珍 有 几次 上 她家 找 她 玩 ， 她 也 让 娘姨 说 不 在家 推 了 。
+吴佩珍 感觉 到 王琦瑶 的 回避 ， 不由 黯然神伤 。
+但 她 却 并 不 丧失 信心 ， 她 觉得 无论 过 多少 日子 ， 王琦瑶 终究会 回到 她 的 身边 。
+她 的 友情 化成 虔诚 的 等待 ， 她 甚至 没有 去 交新 的 女朋友 ， 因不愿 让 别人 侵占 王琦瑶 的 位置 。
+她 还 隐约 体会 到 王琦瑶 回避 的 原委 ， 似乎 是 与 那次 失败 的 试镜头 有关 ， 她 也 不再 去 片厂 了 ， 甚至 与 表哥 断 了 来往 。
+这次 试镜头 变成 她们 两人 的 伤心事 ， 都 怀有 一些 失败 感 的 。
+后来 ， 她们 逐渐 变得 连话 也 不 大 讲 了 ， 碰面 都 有些 尴尬 地 匆匆 避开 。
+当 她们 坐在 课堂 的 两头 ， 虽 不 对视 ， 可 彼此 都 感觉 到 对方 的 存在 ， 有 一种 类似 同情 的 气氛 在 她们 之间 滋生 出来 。
+去 片厂 的 事情 是 以 一声 “ 开麦拉 ” 告终 的 ， 这有 一种 电影 里 称作 “ 定格 ” 的 效果 ， 是 一去不返 ， 也 是 记忆 永存 。
+如今 ， 课余 的 生活 又 回复 到 老 样子 ， 而 老 样子 里面 又 是 有 一点 新 的 被 剥夺 ， 心 都 是 有点 受伤 的 ， 伤 在 哪里 ， 且 不 明白 的 。
+本来 见风 就是 雨 的 女子 学校 ， 对 这回 王琦瑶 试镜头 的 事 ， 竟 无 一点 声气 ， 瞒 得 紧紧 的 。
+两人 虽然 没 互相 叮嘱 ， 却 不约而同 地 缄口 不提 。
+其实 在 一般 女 学生 看来 ， 能为 导演 看上去 试 一回 ， 已 是 足够 的 光荣 ， 成功 则 是 奢望 中 的 奢望 。
+这 也 是 王琦瑶 她们 原先 的 想法 ， 可 一旦 走到 了 那 一步 ， 情形 便 不是 旧时 旧地 ， 人 也 不是 旧人 ， 是 付出 过 代价 的 ， 有些 损失 的 。
+若非 吴佩珍 这样 将心比心 的 旁观者 ， 是 体尝 不到 这番 心境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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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Studio
+The story of forty years all began on the day of going to the studio.
+The day before, Wu Peizhen said that she would take Wang Qiyao to the studio to play.
+Wu Peizhen is that kind of careless girl.
+She should have humbled herself because of her ugliness, but because of a good family background and loved by someone, she developed a clear and simple personality, which turned her inferiority into humility. There is a spirit of seeking truth from facts in this humility.
+Starting from this humility, she always unintentionally magnifies the merits of others, worships faithfully, and is always ready to dedicate her enthusiasm.
+Wang Qiyao does not need to be wary of her being jealous, nor does she need to be jealous of her. On the contrary, she still has some sympathy for her because of her ugliness.
+This sympathy made Wang Qiyao generous, and naturally this generosity was only for Wu Peizhen alone.
+Wu Peizhen's carelessness is actually just not caring. Wang Qiyao's forgiveness to her is heart-warming, so she doubles to treat her well and repay her kindness.
+After two visits, the two became the most intimate friends.
+Wang Qiyao and Wu Peizhen are friends, and they are a bit like pushing the focus of life on Wu Peizhen.
+Her beauty highlights Wu Peizhen's ugliness, her fineness highlights Wu Peizhen's ruggedness, and her generosity highlights Wu Peizhen's favor, which made Wu Peizhen indebted.
+Fortunately, Wu Peizhen can afford it. Her life tasks are not as heavy as Wang Qiyao's. She has a little bit of money, but also a little careless. It is a light body and it means to share with Wang Qiyao.
+With such a sharing, the two ends are balanced, and the friendship deepens day by day.
+Wu Peizhen has a cousin who works as a lighting worker in a studio. Sometimes when he comes to play, he wears a yellow khaki uniform with brass buttons, which looks a bit showy.
+Wu Peizhen didn't care about him in the first place, so Wang Qiyao was all attracted to him.
+A place like a studio is a place that female students yearn for. It produces romantic, one kind of movies on the screen that is well-known; the other kind of celebrity anecdotes like gossips off the screen.
+The former is false, but it seems true; the latter is true, but it seems false.
+Life in the studio, one life is done as two lives.
+A girl like Wu Peizhen who can eat and sleep has little dreams. She has only brothers and no sisters. She has been playing games for boys since she was a child, but she has no tricks on girls.
+But after making friends with Wang Qiyao, her heart became thinner.
+She presented the studio as a gift to Wang Qiyao.
+She was very scheming and arranged everything in order and the day was set, before she went to tell Wang Qiyao.
+Unexpectedly, Wang Qiyao was still a little reluctant, saying that she had something to do this day, so she could only apologize to her cousin.
+So Wu Peizhen kept introducing the fun of the studio to Wang Qiyao, bringing over all the deeds that her cousin usually bragged about, and adding her own imagination.
+Things turned upside down for a while, but went to the studio to take care of Wu Peizhen.
+When Wang Qiyao finally couldn't help her, and promised to go again on another day, Wu Peizhen seemed to have received another favor and happily went to her cousin to change her life.
+In fact, Wang Qiyao is not having trouble on this day, nor is she not interested in the studio. This is just her way of being a person. The more attractive things are, the more you have to maintain a reserved attitude. Does it mean self-protection, or does it mean to be indulgent?
+It wouldn't be unreasonable anyway.
+It's too early for Wu Peizhen to learn this.
+On the way to find her cousin, she was full of gratitude to Wang Qiyao, and felt that she had given herself too much face.
+This cousin is a child of her uncle's family.
+My uncle is a prodigal son. After short selling a cocoon in Hangzhou, he ran away from home without knowing where he went.
+Her mother was usually the most afraid of this relative. She asked for money or food when she came to the house. She also gave a few nasty words and gave her a few nail strokes. Later, she gradually stopped coming and broke the relationship.
+Suddenly, when the cousin came again, he was wearing this yellow khaki uniform with brass buttons and two boxes of plain snacks, as if he had made a declaration.
+Since then, he will come once every one or two months to talk about interesting things in the studio, but everyone is indifferent, only Wu Peizhen is concerned.
+According to the address, she went to Zhaojiabang to find her cousin. In a grass shed, there was a fork on the left and a fork on the right, setting up the ecstasy array.
+When she saw that she was a foreigner, they all cast their gazes, and when she was about to ask the way, they all looked back.
+When she finally found the door of her cousin, the cousin was not there. The man who lived with him was also a young man. He was wearing glasses and cloth clothes, and asked her to enter the house and wait.
+She was a little embarrassed, just standing at the door, naturally attracted curious eyes.
+When it was getting dark, I saw my cousin walking around, carrying an oil-soaked paper bag in his hand, thinking it was pork head or something.
+She returned home, it was already dinner, and she had to make up a lie to prevaricate her parents, but also took great pains.
+But she had no complaints, and saw the bubbles coming out of the soles of her feet when she was washing her feet, and she felt it was worth it.
+This night, Wu Peizhen also had a dream about a studio. She dreamed of a woman in costume under the mercury lamp. She looked back and smiled. It was Wang Qiyao, and she couldn't help but wake up.
+Her feelings for Wang Qiyao are a bit like a teenager to a young girl, the kind of undesirable love, willing to do anything for her.
+She opened her eyes in the dark room and thought to herself: Where is the studio?
+On that day, when she went to the studio, Wu Peizhen's excitement was far greater than that of Wang Qiyao, and she was almost uncontrollable.
+A classmate asked them where they were going. Wu Peizhen could not say where to go, and while she wringed on Wang Qiyao's arm, she dragged Wang Qiyao away as if the classmate was about to catch up and share their happiness.
+She was noisy all the way, causing many passers-by to look back. Wang Qiyao warned a few times without warning, and finally had to stop and say nothing. The studio hadn't arrived, so it was enough to make a fool of yourself.
+Only then did Wu Peizhen constrained.
+The two got into the car, changed cars, and then went to the studio.
+My cousin stood at the door waiting for them, and gave them a sign to hang on their chests, indicating that they were from the factory, so they could leave everywhere.
+They put up the cards and walked in with their cousin.
+First, I walked on the open space, throwing old wooden boards and old cloth, and broken bricks and shingles everywhere, like a garbage dump and a construction site.
+People oncoming walked in a hurry with their heads buried.
+The cousin's steps are also fast, as if there are important things to do.
+The two of them were left behind, holding hands with each other, trying to speed up their pace.
+The sun at three or four o'clock in the afternoon was a little disappointing, and the wind blew close to the ground, blowing up their skirts.
+Both of them felt a little gloomy, and Wu Peizhen fell silent.
+The three of them walked like this for a while, and the few hundred steps felt like a thousand miles, and the two who followed were impatient.
+The cousin slowed down and talked with them about the trivial matters in the studio, but it was a little bit irrelevant.
+These trivial things sounded true on the outside, but inside they seemed like rumors, which was not very reliable, and the two of them were in a daze.
+Then I walked into a big warehouse-like house, and looked over at it. Workers in uniforms walked up and down, yelling loudly.
+There is no one like a star.
+They followed their cousin around for a while, being careful about their heads and soles of their feet for a while, and soon lost their way.
+There were ropes above and below, and the lights were bright and dark.
+They seem to have forgotten their purpose, do not know where they have come, and just walk wholeheartedly.
+It seemed that after walking for thousands of miles, my cousin stopped and asked them to watch here. He was going to work.
+The place where they are standing is a bit bustling, and people are busy walking past and behind them.
+Several times they felt that they were blocking other people's way, so they were busy getting out of the way, but unexpectedly bumped into another person.
+And the star-like person is still missing.
+They were apprehensive, thinking that they had come by mistake, and Wu Peizhen was even more guilty, afraid to look at Wang Qiyao's face.
+At this time, the lights came on, as if more than a dozen suns were rising intersectingly, the light was dazzling, and they saw the furnishings of the half room in front of them.
+The three-walled room looks like a set, but everything in it is well-know.
+The quilt on the bed is 70% new. There are half of cigarette butts in the ashtray. The handkerchief on the bedside table is used and crumpled into a ball. It seems to be living a life, but a wall has been removed. Show the general public.
+I was a little happy when I saw it, and a little bit tired.
+Because they stood far away and couldn’t hear what was being said, there was a woman in a nightgown lying on the bed, lying in several positions, one sideways, one upturned, and one half lying down. The body, the other half of the body is hanging down to the ground.
+Her translucent nightgown was wrapped around her body, and the bed was wrinkled and a bit greasy.
+The light was dimmed several times and brightened several times.
+Finally, I was lying down, no longer moving, and the lights dimmed again.
+When it lights up again, it seems to be different from the previous few times.
+The first few times of light is the kind of bright, bright, unobstructed.
+This time, it was a special kind of light, the kind of light that was dark outside but bright inside at midnight.
+The view of the room seemed to be a little further away, but it was more vivid, and it seemed to be familiar.
+Wang Qiyao noticed that the electric lamp in the setting was emitting real light, and the lotus-shaped lampshade cast rippled shadows on three walls.
+It's like reappearing the old scene, but I can't remember when and where the old scene was.
+Wang Qiyao then turned her gaze to the woman under the lamp. She suddenly understood that this woman was pretending to be a dead person. She didn't know whether it was suicide or homicide.
+Strangely, this situation is not gruesome, but rather familiar.
+Wang Qiyao could not see the face of this woman, only saw her tousled curly hair, all piled up at the foot of the bed, because she was lying upside down with her feet on the head of the bed and her head against the foot of the bed. The slippers were east and west. One.
+The studio is noisy, like a cargo terminal, and the cries of "Open Myra" and "OK" come and go. Only the woman is immobile and awake for thousands of years.
+Wu Peizhen was a little impatient at first, and because she was a little daring, she took Wang Qiyao to look elsewhere.
+The next place was slapped, in a restaurant with three walls, all in suits and leather shoes, but a poor man rushed in and slapped the slapstick when he came in.
+The pie is a bit funny, the slap is slapped on one's hand, and then put on the other's face, but it looks seamless.
+Wu Peizhen likes to watch this, she can't get bored after going back and forth many times, and it's interesting.
+But Wang Qiyao was a little impatient, saying that the scene was only interesting, it was a serious film, unlike this, it was all gag and monkey tricks.
+The two returned to the shed just now. Unexpectedly, everyone was scattered and the bed was moved away, leaving a few people on the ground to pack their things.
+They suspected that they had gone to the wrong place and wanted to find them again, but they heard their cousin call them. It turned out that there was a cousin among those who took care of things.
+He asked them to wait for a while before taking them to other places. There is a shed doing stunts today!
+They had to stand aside and wait.
+Someone asked my cousin who they were. My cousin said and asked them which school they were studying in. My cousin couldn't tell. Wu Peizhen said it by herself. Then the man smiled at them, his white teeth lit up in the dark.
+Later, my cousin told them that this man was a director, had studied abroad, and would also write a screenwriter. He wrote and directed the scene he filmed today.
+After all, I took them to watch stunts, smoke and fire, and ghosts.
+It's all the workers underneath that are tossing about, leaving the actors to do, just blinking.
+Wu Peizhen asked her cousin to take them to see the celebrities again, but her cousin was embarrassed, saying that no celebrity scenes were filmed in any studio today, and that the celebrity scenes are not available on all days, nor are they scheduled any day they want God, follow the meaning of stars.
+Wu Peizhen then said as if revealing it: Didn't you say that you can see who every day?
+Seeing that his cousin couldn't get down, Wang Qiyao said: Come again next time, it's getting dark, and the family will have to wait!
+My cousin took them out, and met the director once on the road. He still remembered them and called them female students in XX Middle School. It was so humorous that both of them blushed.
+On the tram going back, the two of them were a little too lazy to talk, listening to the buzz of the tram.
+The tram is a little empty, the people who are off work have arrived home, and the people who live overnight have not yet left.
+The experience on the set was a bit unexpected. It wasn't a disappointment or a fun, all in all I was tired.
+Wu Peizhen originally didn’t have much preparation for the studio. Her yearning was born of Wang Qiyao. She naturally hoped that the studio would be as exciting as possible, but she didn’t know what kind of excitement it was, so she wanted Look at Wang Qiyao's attitude to determine her opinion.
+The studio's impression of Wang Qiyao is somewhat complicated.
+It was not as magical as she had imagined, but because of its ordinaryness, it gave her a handy impression.
+What is at your fingertips?
+She doesn't know yet.
+The original expectation was a little disappointed, but the tension in that expectation was relieved.
+After returning from the studio for a few days, she didn't say anything. This frustrated Wu Peizhen, thinking that Wang Qiyao actually didn't like the studio, and going to the studio was all she did.
+One day, she told Wang Qiyao in a tone of repentance that her cousin asked them to go to the studio again, but she refused.
+Wang Qiyao turned her face and said: How can you be so unreasonable, people are sincere.
+Wu Peizhen's eyes widened and looked at her in disbelief. Wang Qiyao was uncomfortable with her, so she turned her head and said: I mean shouldn't give others face, this is your relative!
+This time, even Wu Peizhen could see that Wang Qiyao wanted to go and didn't say what she meant. Not only did she not think she was cheating, but also a kind of compassion arose in her heart, thinking that she looked like an adult, but she was actually a child!
+At this time, Wu Peizhen's feelings towards Wang Qiyao were a bit like a mother, all-inclusive.
+Since then, the studio has become a frequent place for them.
+I learned a lot about the tricks of filming, knowing that the shooting was not done in the order of the plot, but shot by shot separately, and finally connected.
+The filming scene is too shabby and shabby, but the pictures taken from Kaimailari are always neat and beautiful.
+The scorching big stars have really met them once or twice, and when they are in front of the camera, the props generally do nothing.
+The script of the movie is changed at will, and the dead become alive in a blink of an eye.
+They got into the backstage of the movie and touched the mysterious mechanism, and their hearts changed.
+The experience of the studio is indeed an unusual experience, and it carries some life implications.
+Especially at their age, there is no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real and the real, and the truth is not distinguished; and especially in that era, movies have become an important part of our lives.
+7. Open Myra
+Wang Qiyao knows that the most important and critical moment of making a movie is the moment of "Kamara". Before that, it was all preparation and preparation.
+And after that?
+It is the end forever.
+She saw the unusual meaning of this "Kamara", which was almost close to the culmination.
+The director sometimes let them look at the camera, and the camera is always beautiful, filtering out the mess and sloppy.
+It also makes the darkness shine.
+The world in the lens is another one, after modification and production, it also means essence.
+The director has become an acquaintance, and they no longer blush when they see him.
+A few times, when my cousin was not in the studio, they went to him directly.
+On his own initiative, he called one of them "Zhenzhen" and the other "Yaoyao", as if they had become characters in his play.
+He secretly told the people in the studio that Zhenzhen is a girl, but the rough girl next to Jia Mu in Rongguo Mansion, like the silly eldest sister;
+Yaoyao is like a lady, but she is a lady from outside the family, Zhu Yingtai and his like.
+He treats Wu Peizhen as a child, likes to tease her and make some jokes;
+To Wang Qiyao, she said that there was a chance to let her take the last shot, because her eyebrows were a bit like Ruan Lingyu. Taking advantage of people's nostalgia for Ruan Lingyu, she might be able to win a star.
+It's also a bit of a joke, but it's much more subtle.
+Of course, Wang Qiyao wouldn't take it seriously, but she liked the similarity between herself and Ruan Lingyu.
+But one day, the director actually called home and asked her to try the shot.
+Wang Qiyao's heart was pounding, her palms felt a little cold, she didn't know if it was an opportunity, she thought, is it so easy to get an opportunity?
+She didn't believe it, and didn't dare not believe it, she was struggling.
+She didn't want to tell Wu Peizhen, she went quietly, and then quietly returned. Even if there was no result, only she knew it, as if it had never happened.
+But when that day came, she still told Wu Peizhen, asking her to go with her, just to be bold.
+She didn't sleep well at night, there was a blush under her eyes, and her chin was a bit pointed.
+Wu Peizhen was naturally excited and dreaming. In a blink of an eye, she was already planning a press conference for Wang Qiyao.
+Wang Qiyao regretted telling her when she heard her noise.
+Neither of them had a good class on this day, and their hearts flew to nowhere.
+When school finally ended, the two walked out of the school gate and got on the tram.
+The trams at this time are mostly housewife-like women with cloth bags in their hands. The cheongsams on their bodies are wrinkled, and the stockings on the back of their legs are not aligned with the seams. They are a little bit off, their hair is unkempt, or He just came out of the barbershop and wore a helmet, with a wooden expression on his face, as if he didn't care about everything.
+The tram croaked on the track, with an indifferent expression.
+The two of them are active in this indifference. Although they are silent, they are brewing for hundreds of years.
+The road at three o'clock in the afternoon was exhausted, and I was preparing for the end and shift.
+The sun is on the building on the west side of the road, the color is yellow.
+The two of them seemed to have started the day, and there was a lot of waiting in their hearts.
+The director first led them into the dressing room and asked a makeup artist to apply makeup to Wang Qiyao.
+When Wang Qiyao saw her image in the mirror, she felt that her face was so small and her facial features were so simple. There would be no miracles, and she couldn't help feeling depressed.
+She was played by a makeup artist, with a resigned expression. For a while, she closed her eyes and did not look in the mirror.
+She felt very embarrassed and wished it all ended soon;
+She was also a little nervous, thinking that the makeup artist also wished to end soon, her hand movements would inevitably be irritable and rough.
+She opened her eyes and looked at the mirror again. She was embarrassed in the mirror, her eyes and nose looked like a last resort.
+The light in the dressing room is ample and evenly distributed, without cadence and frustration, it looks a little flat and straightforward.
+Wang Qiyao didn't have any confidence in herself. Instead, she was willing to open her eyes wide to see the makeup artist's technique, watching herself become a stranger little by little.
+At this time, she calmed down and her mood relaxed. When the makeup artist finished her work and walked away, she even had a sense of humor to joke with Wu Peizhen.
+Wu Peizhen said that she was like Chang'e going down to earth, so she said that Chang'e was also Chang'e on the mooncake box, so both of them laughed.
+With a smile, the expression stretched, and the color of the powder was alive and vivid.
+Looking at the beauty in the mirror again,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life and separation.
+After a while, the director sent someone to greet her, and Wu Peizhen naturally followed.
+The lamp stands in the shed are all set up. Then Wu Peizhen’s cousin smiled at her from a high place, but the director became very serious. The six relatives did not recognize her and appointed her to sit on a bed, a kind of peaceful sleeping bed. The tall tent, carved with flowers on the frame and inlaid with mirrors, is the gorgeousness of the country folks.
+The director told her that she is now a bride in an old-style wedding, wearing a red hijab, and then a groom officer came to uncover the hijab, revealing her face bit by bit.
+The director stipulated that she was shy, charming, longing and worried, and gave her all these adjectives all in one face.
+Although Wang Qiyao nodded, her heart was at a loss, and she was still in a daze, not knowing where to start.
+But at this time, she was just going out, but she was very calm. She was able to notice her surroundings and heard the cry of "Kai Mella" coming from the neighboring shed.
+Then, a red hijab came up, and his eyes darkened steeply.
+At this time, Wang Qiyao's heart jumped like a drum.
+She realized that this moment was coming, and her knees trembled slightly with fear in her heart.
+The lights were all bright, and the darkness in front of me turned into melting red. Although there was light, it was the light that was unknown.
+Wang Qiyao was feverish, and the shiver rose along her knees, and her teeth bumped.
+The magic in the studio gathers and waits in the light.
+Someone came over, sorted her clothes, walked away again, brought a gust of wind, the red hijab moved a bit, stroking her face, it was a gentleness in the tension of the afternoon.
+She heard a series of "OK" sounds all around, in a progressive rhythm, somewhat agitated, rushing towards a goal in one heart, and in the end it was a "Open Myra".
+Wang Qiyao held her breath and couldn't breathe. She heard the mechanical sound of Kai Myra moving away. This sound covered everything. She completely forgot what she should do.
+When the red hijab was removed with one hand, she was suddenly shocked, and she shrank back, and the director screamed to stop.
+When the lights are dimmed, put the red hood on and start from the beginning.
+It's just a matter of nothing since it comes again.
+Many scenes are gone and no longer reappear. They were originally hallucinations.
+Wang Qiyao woke up, the shivering stopped, and her heartbeat returned to normal.
+The dark in the red hijab adapted and could distinguish the active figure.
+The light is on, it is a routine, a series of "OK" is also a routine, the sound of "Kamara" is a routine, but it is also authoritative, with a little constant shock.
+She began to prepare for her face according to the director's explanation, but she didn't know how to be shy, charming, longing and worrying.
+There was no sign of happiness, anger, sorrow, and joy, and there was no place to even copy one.
+When the red hijab was lifted, her face was only wooden, and even the charm she was born with was also wooden.
+The director has already noticed his own mistakes in the camera. Wang Qiyao's beauty is not the kind of literary beauty. Her beauty is somewhat homely. It is for her own appreciation in the guest room, and it is the sentiment of living.
+She is not the beauty of turmoil, but the beauty of inflexibility.
+Her Meili lacks a bit of poetry, but she is loyal and honest.
+Her beauty is not dramatic, but life-like. It is the beauty in the window of a photo studio when someone is watching on the road.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Kai Malari, it was too plain.
+The director was not disappointed. His disappointment also meant Wang Qiyao. He thought that her beauty was about to be buried.
+Later, in order to compensate, he invited a photographer friend to take some life photos for Wang Qiyao. These life photos were really different. One of them was used in the front cover of "Shanghai Life" with the name "Shanghai Shuyuan". As the title.
+The experience of testing shots ended in this way. This is a trivial matter in the studio.
+Wang Qiyao never went to the studio anymore. She wanted to forget about it, preferably it never happened.
+But with a red hijab, the brightly lit scene grows in my heart, and it will appear when I close my eyes.
+There was an unpredictable throbbing in that scene, which was a dramatic moment in Wang Qiyao's peaceful life.
+This fleeting moment left a sentimental color in Wang Qiyao's heart.
+Sometimes on the way home after school, something unexpected evokes the memories of the afternoon when I went to try the shot.
+Wang Qiyao is sixteen years old this year. This incident gave her a sense of vicissitudes. She felt that she was more than sixteen years old.
+She still avoided Wu Peizhen a little bit, as if she had been watching for some details.
+When Wu Peizhen asked her to go after school, nine times out of ten she found reasons to refuse.
+Wu Peizhen visited her house several times to play with her, and she also asked her mother to say not to push at home.
+Wu Peizhen felt Wang Qiyao's avoidance and couldn't help feeling sad.
+But she did not lose her confidence. She felt that no matter how many days passed, Wang Qiyao would eventually return to her.
+Her friendship turned into pious waiting. She didn't even go to make a new girlfriend because she didn't want others to occupy Wang Qiyao's position.
+She also vaguely realized the reason why Wang Qiyao avoided it. It seemed to be related to the failed test shot. She stopped going to the studio and even broke up with her cousin.
+This trial shot turned into a sad thing for both of them, and both harbored some sense of failure.
+Later, they gradually didn't even speak much, and they hurriedly avoided meeting with a little embarrassment.
+When they sat at the two ends of the class, although they did not look at each other, they all felt each other's existence, and an atmosphere of sympathy similar to that grew between them.
+The event of going to the studio ended with a "open myra", which has an effect called "freeze frame" in the movie, which is never returned, but also remembered forever.
+Nowadays, my after-school life has returned to the old way, and there is a little new deprivation in the old way, my heart is a little hurt, and I don’t understand where it is.
+The girls' school, where the wind is rain, was silent about Wang Qiyao's shooting this time, and kept it tight.
+Although the two did not tell each other, they kept silent at the same time.
+In fact, in the eyes of average female students, it is glorious enough to be able to look like a director, and success is an extravagant hope.
+This is also what Wang Qiyao and the others had originally thought, but once they have reached that point, the situation is not the old days, and people are not old people. They have paid a price and some losses.
+If it weren't for Wu Peizhen, a bystander who compares his heart to heart, he would not have tasted this state of m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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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淼驱车沿京密路到密云县，再转至黑龙潭，又走了一段盘山路，便到达中科院国家天文观测中心的射电天文观测基地。
+他看到二十八面直径为九米的抛物面天线在暮色中一字排开，像一排壮观的钢铁植物，2006年建成的两台高大的五十米口径射电望远镜天线矗立在这排九米天线的尽头，车驶近后，它们令汪淼不由想起了那张杨冬母女合影的背景。
+但叶文洁的学生从事的项目与这些射电望远镜没有什么关系，沙瑞山博士的实验室主要接收三颗卫星的观测数据：1989年11月升空、即将淘汰的微波背景探测卫星COBE，2003年发射的威尔金森微波各向异性探测卫星WMAP和2009年欧洲航天局发射的普朗克高精度宇宙微波背景探测卫星Planek。
+宇宙整体的微波背景辐射频谱非常精确地符合温度为2.726K的黑体辐射谱，具有高度各向同性，但在不同局部也存在大约百万分之五涨落的幅度。
+沙瑞山的工作就是根据卫星观测数据，重新绘制一幅更精确的全宇宙微波辐射背景图。
+这个实验室不大，主机房中挤满了卫星数据接收设备，有三台终端分别显示来自三颗卫星的数据。
+沙瑞山见到汪淼，立刻表现出了那种长期在寂寞之地工作的人见到来客的热情，问他想了解哪方面的观测数据。
+“我想观测宇宙背景辐射的整体波动。”
+“您能…… 说具体些吗？”
+沙瑞山看汪淼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
+“就是，宇宙3K微波背景辐射整体上的各向同性的波动，振幅在百分之一至百分之五之间。”
+沙瑞山笑笑，早在本世纪初，密云射电天文基地就对游客开放参观，为挣些外快，沙瑞山时常做些导游或讲座的事，这种笑容就是他回答游客（他已适应了他们那骇人的科盲）问题时常常露出的。
+“汪先生，您…… 不是搞这个专业的吧？”
+“我搞纳米材料。”
+“哦，那就对了。
+不过，对于宇宙3K背景辐射，您大概有个了解吧？”
+“知道的不多。
+目前的宇宙起源理论认为，宇宙诞生于距今约一百四十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
+在诞生早期，宇宙温度极高，随后开始冷却，形成被称为微波背景辐射的‘余烬’。
+这种弥漫全宇宙的残留背景辐射，在厘米波段上是可以观测到的。
+好像是在一九六几年吧，两个美国人在调试一个高精度卫星接收天线时意外地发现了宇宙背景辐射……”
+“足够了，”沙瑞山挥手打断了汪淼的话，
+“那你就应该知道，与我们观测的不同部分的微小不均匀不同，宇宙整体辐射背景波动是随着宇宙的膨胀，在宇宙时间尺度上缓慢变化的，以Planck卫星的精度，直到一百万年后都未必能测出这种变化，你却想在今天晚上发现它百分之五的波动？！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整个宇宙像一个坏了的日光灯管那样闪烁！”
+而且是为我闪烁，汪淼心里说。
+“叶老师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沙瑞山摇摇头说。
+“但愿真是个玩笑。”
+汪淼说，本想告诉他，叶文洁并不知道详情，但又怕因此招致他的拒绝，不过这倒是他的心里话。
+“既然是叶老师交待的，就观测吧，反正也不费劲，百分之一的精度。
+用老古董COBE就行了。”
+沙瑞山说着，在终端上忙活起来，很快屏幕上出现一条平直的绿线，“你看，这就是当前宇宙整体背景辐射的实时数值曲线，哦，应该叫直线才对，数值是2.726±0.010K，那个误差是银河系运动产生的多普勒效应，已经滤掉了。
+如果发生你所说的超过百分之一振幅的波动，这条线就会变红并将波动显示出来。
+我敢打赌直到世界末日它也是条绿直线，要看到它显现肉眼看得到的变化，可能比看太阳毁灭还要等更长的时间。”
+“这不会影响您的正常工作吧？”
+“当然不会，那么粗的精度，用COBE观察数据的边角料就足够了。
+好了，从现在开始，如果那伟大的波动出现，数值会自动存盘。”
+“可能要等到凌晨一点。”
+“哇，这么精确？
+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是值夜班。
+您吃饭了吗？
+那好，我带您去参观一下吧。”
+这一夜没有月亮，他们沿着长长的天线阵列漫步。
+沙瑞山指着天线说：
+“壮观吧？
+可惜都是聋子的耳朵。”
+“为什么？”
+“自它们建成以来，在观测频段上就干扰不断，先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寻呼台，到现在是疯狂发展的移动通信。
+这些米波综合孔径射电望远镜能做的那些项目，像米波巡天、射电变源、超新星遗迹研究等等，大部分都不能正常开展。
+多次找过无委会（国家无线电管理委员会），没有用，我们能玩得过中国移动、联通、网通？
+没有钱，宇宙奥秘算个球！
+好在我的项目靠卫星数据，与这些‘旅游景观’无关了。”
+“近年来很多基础研究的商业运行还是很成功的，比如高能物理。
+把观测基地建到离城市远些的地方应该好些吧？”
+“那还是钱的问题。
+就目前而言，只能是在技术上屏蔽干扰。
+唉，叶老师要在就好了，她在这方面造诣很深。”
+于是话题转到叶文洁身上。
+从她的学生那里，汪淼得知了她那历经风霜的一生：
+他听沙瑞山讲她如何目睹父亲在“文革”中的惨死，讲她后来在建设兵团被诬陷，后来杳无音讯； 九十年代初才又回到了这座城市，在父亲曾工作过的大学中讲授天体物理学直到退休。
+“最近才知道，她那二十多年，是在红岸基地度过的。”
+“红岸？！”
+汪淼吃惊地停住了脚步，“难道那些传说……”
+“大部分是真的。
+红岸自译解系统的一名研制者移民到欧洲，去年写了一本书，你所说的传说大多来自于那本书，据我了解是真的。
+红岸工程的参与者大都还健在。”
+“这可真是…… 传奇啊！”
+“尤其是发生在那个年代，更是传奇中的传奇。” ……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沙瑞山问起进行这次奇怪观测的目的，汪淼避而不答，他也就没有再问。
+显然，一个专家的尊严，不允许他对这种违反专业常识的观测表现出过多的兴趣。
+然后他们到一间为游客开的通宵酒吧中去坐了两个多小时，沙瑞山一杯接着一杯地灌啤酒，变得更加健谈，而汪淼却早已心神不定，脑子里不断地浮现出那条绿色直线。
+直到差十分钟凌晨一点时，沙瑞山才接受了汪淼的多次提议，起身返回实验室。
+这时，照向射电天线阵列的聚光灯已经熄灭，天线在夜空下变成了简明的黑色二维图案，仿佛是一排抽象的符号，以同一个仰角齐齐地仰望着宇宙，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景象令汪淼不寒而栗，他想起了《三体》中的那些巨摆。
+回到实验室时正好是凌晨一点，当他们将目光投向终端屏幕时，波动刚刚出现，直线变成了曲线，出现了间隔不一的尖尖的波峰，颜色也变红了，如同一条冬眠后的蛇开始充血蠕动了。
+“肯定是COBE卫星的故障！”
+沙瑞山惊恐地盯着曲线讲。
+“不是故障。”
+汪淼平静地说，在这样的事情面前，他已经初步学会了控制自己。
+“我们马上就能知道！”
+沙瑞山说着，在另外两台终端上快速操作起来。
+很快，他调出了另外两颗卫星WMAP和Planck的宇宙背景辐射实时数据，并将其变化显示为曲线——
+三条曲线在同步波动，一模一样。
+沙瑞山又搬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手忙脚乱地启动系统，插上宽带网线，然后打电话—— 汪淼听出他在联系乌鲁木齐射电观测基地——然后等待着。
+他没有对汪淼解释什么，两眼死盯着屏幕上的浏览器，汪淼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几分钟后，浏览器上出现了一个坐标窗口，一条红色曲线在窗口上出现，与另外三条进行着精确同步的波动。
+这样，三颗卫星和一套地面观测设备同时证实了一件事：宇宙在闪烁！
+“能将前面的曲线打印出来吗？” 汪淼问。
+沙瑞山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点点头，移动鼠标启动了打印程序。
+汪淼迫不及待地抓过激光打印机吐出的第一张纸，用一枝铅笔划过曲线，将波峰问的距离与他刚拿出来的那张莫尔斯电码表对照起来。
+短长长长长、短长长长长、短短短短短、长长长短短、长长短短长长、短短长长长、短短短短长、长长短短长长、短短短长长、长长短短短，这是1108：21：37。
+短长长长长、短长长长长、短短短短短、长长长短短、长长短短长长、短短长长长、短短短短长、长长短短长长、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短，这是1108：21：36。
+短长长长长、短长长长长、短短短短短、长长长短短、长长短短长长、短短长长长、短短短短长、长长短短长长、短短短长长、短短短短短，这是1108：21：35。 ……
+倒计时在宇宙尺度上继续，已经过去了92小时，还剩1108小时？
+沙瑞山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在汪淼身后停下来看看他正在写出的那一串数字。
+“你真的不能把实情告诉我吗？！”
+他耐不住大声问。
+“沙博士，相信我，一时说不清的。”
+汪淼推开那一堆印着波动曲线的纸，盯着那行倒计时数字，“也许，三颗卫星和一个地面观测点都出现了故障。”
+“你知道这不可能！”
+“如果有人故意破坏呢？”
+“也不可能！
+同时改变三颗卫星和一个地面观测站的数据？
+那这破坏也有些超自然了。”
+汪淼点点头，比起宇宙闪烁来，他宁愿接受这个超自然。
+但沙瑞山立刻抽走了他怀中这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要想最终证实这一切，其实很简单。
+宇宙背景辐射这样幅度的波动，已经大到我们能用肉眼觉察的程度。”
+“你胡说什么？
+现在是你在违反常识了：背景辐射的波长是7cm，比可见光大了七八个数量级，怎么能看到？”
+“用3K眼镜。”
+“3K眼镜？”
+“是我们为首都天文馆做的一个科普小玩意儿。
+现在的技术，已经能将彭齐阿斯和威尔逊在四十多年前用于发现3K背景辐射的二十英尺的喇叭形天线做成眼镜大小，并且在这个眼镜中设置一个转换系统，将接收到的背景辐射的波长压缩七个数量级，将7cm波转换成红光。
+这样，观众在夜里戴上这种眼镜，就能亲眼看到宇宙的3K背景辐射，现在，也能看到宇宙闪烁。”
+“这东西现在在哪儿？”
+“在天文馆，有二十副呢。”
+“我必须在五点以前拿到它。”
+沙瑞山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对方很长时间才接起电话，沙瑞山费尽口舌才说服那个被半夜叫醒的人一小时后在天文馆等汪淼。
+临别时沙瑞山说：“我就不同您去了，刚才看到的已经足够，我不需要这样的证明。
+我还是希望您能在适当的时候把实情告诉我，如果这种现象引出什么研究成果的话，我不会忘记您的。”
+“闪烁在凌晨五点就会停止，以后别去深究它吧，相信我，不会有什么成果的。”
+汪淼扶着车门说。
+沙瑞山对着汪淼注视良久，点点头：“明白了，现在科学界出了一些事……”
+“是的。”
+汪淼说着，钻进车里，他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轮到我们了吗？”
+“至少轮到我了。”
+汪淼说着发动了车子。
+汪淼一小时后到达市内，他在新天文馆前下了车。
+城市午夜的灯光透过这栋巨大玻璃建筑的透明幕墙，将内部的结构隐隐约约显现出来。
+汪淼现在体会到，如果新天文馆的建筑师想表达对宇宙的感觉，那他成功了——
+越透明的东西越神秘，宇宙本身就是透明的，只要目力能及，你想看多远就看多远，但越看越神秘。
+那名睡眼惺忪的天文馆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口等汪淼了，他把一个手提箱递给汪淼，“这里面有五副3K眼镜，都是充好电的，左边的按钮是开关，右边是光度调节。
+上面还有十几副，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吧，我先去睡会儿，就在靠门口那个房间。
+这个沙博士，真是个神经病。”
+说完转身走进昏暗的馆内。
+汪淼将箱子放到车座上打开，拿出一副3K眼镜，这东西很像他刚用过的V装具中的头盔显示器。
+他拿起一副走到车外戴上，透过镜片看到的城市夜景没有变化，只是暗了些，这时他才想起要将开关打开，立刻，城市化作一团团朦胧的光晕，大部分亮度固定，还有一些闪烁或移动着。
+他知道，这都是被转化为可见光的厘米微波，每团光晕的中心就是一个发射源，由于波长的原因，不可能看清形状。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发着暗红色微光的天空，就这样，他看到了宇宙背景辐射，这红光来自于一百多亿年前，是大爆炸的延续，是创世纪的余温。
+看不到星星，本来，由于可见光波段已被推至不可见，星星应该是一个个黑点，但厘米波的衍射淹没了一切形状和细节。
+当汪淼的眼睛适应了这一切后，他看到了天空的红光背景在微微闪动，整个太空成一个整体在同步闪烁，仿佛整个宇宙只是一盏风中的孤灯。
+站在这闪烁的苍穹下，汗淼突然感到宇宙是这么小，小得仅将他一人禁锢于其中。
+宇宙是一个狭小的心脏或子宫，这弥漫的红光是充满于其中的半透明的血夜，他悬浮于血液中，红光的闪烁周期是不规则的，像是这心脏或子宫不规则地脉动，他从中感受到了一个以人类的智慧永远无法理解的怪异、变态的巨大存在。
+汪淼摘下3K眼镜，虚弱地靠着车轮坐在地上。
+在他的眼中，午夜的城市重新恢复了可见光波段所描绘的现实图景，但他的目光游移，在捕捉另外一些东西：
+对面动物园大门旁的一排霓虹灯中有一根灯管坏了，不规则地闪烁着；
+近处的一棵小树上的树叶在夜风中摇动，反射着街灯的光，不规则地闪烁着；
+远处北京展览馆俄式尖顶上的五角星也在反射着下面不同街道上车灯的光，不规则地闪烁着……
+汪淼按莫尔斯电码努力破译着这些闪烁。
+他甚至觉得，旁边几幅彩旗在微风中飘出的皱褶、路旁一洼积水表面的涟漪，都向他传递着莫尔斯电码……
+他努力地破译着，感受着幽灵倒计时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天文馆的工作人员出来了，问汪淼看完了没有。
+当看到他时，他的样子使那人双眼中的睡意一下子消失了。
+收拾好了3K眼镜的箱子，那人又盯着汪淼看了几秒钟，提着箱子快步走了回去。
+汪淼拿出手机，拨通了申玉菲的电话，她很快就接了，也许她也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倒计时的尽头是什么？” 汪淼无力地问。
+“不知道。”
+说了这简短的三个字后，电话挂断了。
+是什么？
+也许是自己的死亡，像杨冬那样；
+也许是一场像前几年印度洋海啸那样的大灾难，谁也不会将其与自己的纳米研究项目相联系（由此联想到，以前的每一次大灾难，包括两次世界大战，是否都是一次次幽灵倒计时的尽头？
+都有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像自己这样的人要负的最终责任）；
+也许是全世界的彻底毁灭，在这个变态的宇宙中，那倒对谁都是一种解脱……
+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幽灵倒计时的尽头是什么，在这剩下的千余个小时中，对尽头的猜测将像恶魔那样残酷地折磨他，最后在精神上彻底摧毁他。
+汪淼钻进车子，离开了天文馆，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着。
+黎明前，路上很空，但他不敢开快，仿佛车开得快，倒计时走得也快。
+当东方出现一线晨光时，他将车停在路边，下车走了起来，同样漫无目标的。
+他的意识中一片空白，只有倒计时在那暗红的背景辐射上显现着，跳动着，他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单纯的计时器，一口不知道为谁而呜的丧钟。
+天亮了起来，他走累了，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
+当他抬头看看自己下意识走到的目的地时，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正坐在王府井天主教堂前。
+在黎明惨白的天空下，教堂的罗马式尖顶像三根黑色的巨指，似乎在为他指出冥冥太空中的什么东西。
+汪淼起身要走，一阵从教堂传出的圣乐留住了他。
+今天不是礼拜日，这可能是唱诗班为复活节进行的排练，唱的是这个节日弥撒中常唱的《圣灵光照》。
+在圣乐的庄严深远中，汪淼再次感到宇宙变小了，变成了一座空旷的教堂，穹顶隐没于背景辐射闪烁的红光中，他则是这宏伟教堂地板砖缝中的一只小蚂蚁。
+他感觉到自己那颗颤抖的心灵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抚摸着，一时间又回到了脆弱无助的孩童时代，意识深处硬撑着的某种东西像蜡一样变软了，崩溃了。
+他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哈哈哈，又放倒了一个！”
+汪淼的哭泣被身后的一阵笑声打断，他扭头一看，大史站在那里，嘴里吐出一口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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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淼 驱车 沿京 密路 到 密云县 ， 再 转至 黑龙潭 ， 又 走 了 一段 盘山路 ， 便 到达 中科院 国家 天文 观测 中心 的 射电 天文 观测 基地 。
+他 看到 二十八 面 直径 为九米 的 抛物面 天线 在 暮色 中 一字排开 ， 像 一排 壮观 的 钢铁 植物 ， 2006 年 建成 的 两台 高大 的 五十米 口径 射电 望远镜 天线 矗立 在 这 排九米 天线 的 尽头 ， 车 驶近 后 ， 它们 令 汪淼 不由 想起 了 那 张 杨冬 母女 合影 的 背景 。
+但 叶文洁 的 学生 从事 的 项目 与 这些 射电 望远镜 没有 什么 关系 ， 沙瑞山 博士 的 实验室 主要 接收 三颗 卫星 的 观测 数据 ： 1989 年 11 月 升空 、 即将 淘汰 的 微波 背景 探测 卫星 COBE ， 2003 年 发射 的 威尔金森 微波 各向异性 探测 卫星 WMAP 和 2009 年 欧洲航天局 发射 的 普朗克 高精度 宇宙 微波 背景 探测 卫星 Planek 。
+宇宙 整体 的 微波 背景 辐射频谱 非常 精确 地 符合 温度 为 2.726 K 的 黑体 辐射 谱 ， 具有 高度 各向同性 ， 但 在 不同 局部 也 存在 大约 百 万分之 五 涨落 的 幅度 。
+沙瑞山 的 工作 就是 根据 卫星 观测 数据 ， 重新 绘制 一幅 更 精确 的 全宇宙 微波 辐射 背景图 。
+这个 实验室 不大 ， 主机房 中 挤满 了 卫星 数据 接收 设备 ， 有 三台 终端 分别 显示 来自 三颗 卫星 的 数据 。
+沙瑞山 见到 汪淼 ， 立刻 表现 出 了 那种 长期 在 寂寞 之地 工作 的 人 见到 来客 的 热情 ， 问 他 想 了解 哪 方面 的 观测 数据 。
+“ 我 想 观测 宇宙 背景 辐射 的 整体 波动 。 ”
+“ 您 能 … …   说 具体 些吗 ？ ”
+沙瑞山 看 汪淼 的 眼神 变得 奇怪 起来 。
+“ 就是 ， 宇宙 3 K 微波 背景 辐射 整体 上 的 各向同性 的 波动 ， 振幅 在 百分之一 至 百分之五 之间 。 ”
+沙瑞山 笑笑 ， 早 在 本世纪初 ， 密云 射电 天文 基地 就 对 游客 开放 参观 ， 为 挣些 外快 ， 沙瑞山 时常 做些 导游 或 讲座 的 事 ， 这种 笑容 就是 他 回答 游客 （ 他 已 适应 了 他们 那 骇人 的 科盲 ） 问题 时 常常 露出 的 。
+“ 汪先生 ， 您 … …   不是 搞 这个 专业 的吧 ？ ”
+“ 我 搞 纳米材料 。 ”
+“ 哦 ， 那 就 对 了 。
+不过 ， 对于 宇宙 3 K 背景 辐射 ， 您 大概 有个 了解 吧 ？ ”
+“ 知道 的 不 多 。
+目前 的 宇宙 起源 理论 认为 ， 宇宙 诞生 于 距今 约 一百四十 亿年 前 的 一次 大 爆炸 。
+在 诞生 早期 ， 宇宙 温度 极高 ， 随后 开始 冷却 ， 形成 被 称为 微波 背景 辐射 的 ‘ 余烬 ’ 。
+这种 弥漫 全宇宙 的 残留 背景 辐射 ， 在 厘米 波段 上 是 可以 观测 到 的 。
+好像 是 在 一九六 几年 吧 ， 两个 美国 人 在 调试 一个 高精度 卫星 接收 天线 时 意外 地 发现 了 宇宙 背景 辐射 … … ”
+“ 足够 了 ， ” 沙 瑞 山 挥手 打断 了 汪淼 的话 ，
+“ 那 你 就 应该 知道 ， 与 我们 观测 的 不同 部分 的 微小 不 均匀 不同 ， 宇宙 整体 辐射 背景 波动 是 随着 宇宙 的 膨胀 ， 在 宇宙 时间尺度 上 缓慢 变化 的 ， 以 Planck 卫星 的 精度 ， 直到 一百万年 后 都 未必 能 测出 这种 变化 ， 你 却 想 在 今天 晚上 发现 它 百分之五 的 波动 ？ ！
+知道 这 意味着 什么 吗 ？
+这 意味着 整个 宇宙 像 一个 坏 了 的 日光灯 管 那样 闪烁 ！ ”
+而且 是 为 我 闪烁 ， 汪淼 心里 说 。
+“ 叶 老师 这 是 在 开 什么 玩笑 。 ”
+沙瑞山 摇摇头 说 。
+“ 但愿 真是 个 玩笑 。 ”
+汪淼 说 ， 本想 告诉 他 ， 叶文洁 并不知道 详情 ， 但 又 怕 因此 招致 他 的 拒绝 ， 不过 这倒 是 他 的 心里话 。
+“ 既然 是 叶 老师 交待 的 ， 就 观测 吧 ， 反正 也 不 费劲 ， 百分之一 的 精度 。
+用 老古董 COBE 就行了 。 ”
+沙瑞山 说 着 ， 在 终端 上 忙活 起来 ， 很快 屏幕 上 出现 一条 平直 的 绿线 ， “ 你 看 ， 这 就是 当前 宇宙 整体 背景 辐射 的 实时 数值 曲线 ， 哦 ， 应该 叫 直线 才 对 ， 数值 是 2.726 ± 0.010 K ， 那个 误差 是 银河系 运动 产生 的 多普勒 效应 ， 已经 滤掉 了 。
+如果 发生 你 所说 的 超过 百分之一 振幅 的 波动 ， 这条线 就 会 变红 并 将 波动 显示 出来 。
+我敢 打赌 直到 世界末日 它 也 是 条绿 直线 ， 要 看到 它 显现 肉眼 看 得到 的 变化 ， 可能 比看 太阳 毁灭 还要 等 更长 的 时间 。 ”
+“ 这 不会 影响 您 的 正常 工作 吧 ？ ”
+“ 当然 不会 ， 那么 粗 的 精度 ， 用 COBE 观察 数据 的 边角料 就 足够 了 。
+好 了 ， 从 现在 开始 ， 如果 那 伟大 的 波动 出现 ， 数值 会 自动 存盘 。 ”
+“ 可能 要 等到 凌晨 一点 。 ”
+“ 哇 ， 这么 精确 ？
+没关系 ， 反正 我 本来 就是 值夜班 。
+您 吃饭 了吗 ？
+那好 ， 我 带 您 去 参观 一下 吧 。 ”
+这 一夜 没有 月亮 ， 他们 沿着 长长的 天线 阵列 漫步 。
+沙瑞山 指着 天线 说 ：
+“ 壮观 吧 ？
+可惜 都 是 聋子 的 耳朵 。 ”
+“ 为什么 ？ ”
+“ 自 它们 建成 以来 ， 在 观测 频段 上 就 干扰 不断 ， 先是 上 世纪 八十年代 末 的 寻呼台 ， 到 现在 是 疯狂 发展 的 移动 通信 。
+这些 米波 综合 孔径 射电 望远镜 能 做 的 那些 项目 ， 像 米波 巡天 、 射电 变源 、 超新星 遗迹 研究 等等 ， 大部分 都 不能 正常 开展 。
+多次 找过 无 委会 （ 国家 无线电管理委员会 ） ， 没有 用 ， 我们 能 玩 得 过 中国移动 、 联通 、 网通 ？
+没有 钱 ， 宇宙 奥秘 算个球 ！
+好 在 我 的 项目 靠 卫星 数据 ， 与 这些 ‘ 旅游 景观 ’ 无关 了 。 ”
+“ 近年来 很多 基础 研究 的 商业 运行 还是 很 成功 的 ， 比如 高能物理 。
+把 观测 基地 建到 离 城市 远些 的 地方 应该 好些 吧 ？ ”
+“ 那 还是 钱 的 问题 。
+就 目前 而言 ， 只能 是 在技术上 屏蔽 干扰 。
+唉 ， 叶 老师 要 在 就 好 了 ， 她 在 这方面 造诣 很深 。 ”
+于是 话题 转到 叶文 洁身 上 。
+从 她 的 学生 那里 ， 汪淼 得知 了 她 那 历经 风霜 的 一生 ：
+他 听 沙瑞山 讲 她 如何 目睹 父亲 在 “ 文革 ” 中 的 惨死 ， 讲 她 后来 在 建设 兵团 被 诬陷 ， 后来 杳无音讯 ；   九十年代 初才 又 回到 了 这座 城市 ， 在 父亲 曾 工作 过 的 大学 中 讲授 天体 物理学 直到 退休 。
+“ 最近 才 知道 ， 她 那 二十多年 ， 是 在 红岸 基地 度过 的 。 ”
+“ 红 岸 ？ ！ ”
+汪淼 吃惊 地 停住 了 脚步 ， “ 难道 那些 传说 … … ”
+“ 大部分 是 真的 。
+红岸 自译解 系统 的 一名 研制者 移民 到 欧洲 ， 去年 写 了 一 本书 ， 你 所说 的 传说 大多 来自 于 那本书 ， 据 我 了解 是 真的 。
+红岸 工程 的 参与者 大都 还 健在 。 ”
+“ 这 可 真是 … …   传奇 啊 ！ ”
+“ 尤其 是 发生 在 那个 年代 ， 更是 传奇 中 的 传奇 。 ”   … …
+他们 又 谈 了 一会儿 ， 沙瑞山 问起 进行 这次 奇怪 观测 的 目的 ， 汪淼 避而不答 ， 他 也 就 没有 再 问 。
+显然 ， 一个 专家 的 尊严 ， 不 允许 他 对 这种 违反 专业 常识 的 观测 表现 出过 多 的 兴趣 。
+然后 他们 到 一间 为 游客 开 的 通宵 酒吧 中去 坐 了 两个 多 小时 ， 沙瑞山 一杯 接着 一杯 地灌 啤酒 ， 变得 更加 健谈 ， 而 汪淼 却 早已 心神不定 ， 脑子里 不断 地 浮现 出 那条 绿色 直线 。
+直到 差 十分钟 凌晨 一点 时 ， 沙瑞山 才 接受 了 汪淼 的 多次 提议 ， 起身 返回 实验室 。
+这时 ， 照向 射电 天线 阵列 的 聚光灯 已经 熄灭 ， 天线 在 夜空 下 变成 了 简明 的 黑色 二维 图案 ， 仿佛 是 一排 抽象 的 符号 ， 以 同一个 仰角 齐齐 地 仰望 着 宇宙 ， 似乎 在 等待 着 什么 。
+这 景象 令 汪淼 不寒而栗 ， 他 想起 了 《 三 体 》 中 的 那些 巨摆 。
+回到 实验室 时 正好 是 凌晨 一点 ， 当 他们 将 目光 投向 终端 屏幕 时 ， 波动 刚刚 出现 ， 直线 变成 了 曲线 ， 出现 了 间隔 不一 的 尖 尖 的 波峰 ， 颜色 也 变红 了 ， 如同 一条 冬眠 后 的 蛇 开始 充血 蠕动 了 。
+“ 肯定 是 COBE 卫星 的 故障 ！ ”
+沙瑞山 惊恐 地 盯 着 曲线 讲 。
+“ 不是 故障 。 ”
+汪淼 平静 地说 ， 在 这样 的 事情 面前 ， 他 已经 初步 学会 了 控制 自己 。
+“ 我们 马上 就 能 知道 ！ ”
+沙瑞山 说 着 ， 在 另外 两台 终端 上 快速 操作 起来 。
+很快 ， 他 调出 了 另外 两颗 卫星 WMAP 和 Planck 的 宇宙 背景 辐射 实时 数据 ， 并 将 其 变化 显示 为 曲线 — —
+三条 曲线 在 同步 波动 ， 一模一样 。
+沙瑞山 又 搬出 一台 笔记本电脑 ， 手忙脚乱 地 启动 系统 ， 插上 宽带网 线 ， 然后 打电话 — —   汪淼 听 出 他 在 联系 乌鲁木齐 射电 观测 基地 — — 然后 等待 着 。
+他 没有 对 汪淼 解释 什么 ， 两眼 死 盯 着 屏幕 上 的 浏览器 ， 汪淼能 听到 他 急促 的 呼吸声 ：
+几分钟 后 ， 浏览器 上 出现 了 一个 坐标 窗口 ， 一条 红色 曲线 在 窗口 上 出现 ， 与 另外 三条 进行 着 精确 同步 的 波动 。
+这样 ， 三颗 卫星 和 一套 地面 观测 设备 同时 证实 了 一件 事 ： 宇宙 在 闪烁 ！
+“ 能 将 前面 的 曲线 打印 出来 吗 ？ ”   汪淼 问 。
+沙瑞山 抹 了 一把 头上 的 冷汗 ， 点点头 ， 移动 鼠标 启动 了 打印 程序 。
+汪淼 迫不及待 地 抓 过 激光打印机 吐出 的 第一张 纸 ， 用 一枝 铅笔 划过 曲线 ， 将 波峰 问 的 距离 与 他 刚 拿 出来 的 那 张 莫尔斯 电码 表 对照 起来 。
+短长 长 长长 、 短长 长 长长 、 短 短短 短短 、 长 长长短短 、 长长短短 长长 、 短短 长 长长 、 短短 短短 长 、 长长短短 长长 、 短短 短长 长 、 长长短短 短 ， 这是 1108 ： 21 ： 37 。
+短长 长 长长 、 短长 长 长长 、 短 短短 短短 、 长 长长短短 、 长长短短 长长 、 短短 长 长长 、 短短 短短 长 、 长长短短 长长 、 短短 短长 长 、 长 短短 短短 ， 这是 1108 ： 21 ： 36 。
+短长 长 长长 、 短长 长 长长 、 短 短短 短短 、 长 长长短短 、 长长短短 长长 、 短短 长 长长 、 短短 短短 长 、 长长短短 长长 、 短短 短长 长 、 短 短短 短短 ， 这是 1108 ： 21 ： 35 。   … …
+倒计时 在 宇宙 尺度 上 继续 ， 已经 过去 了 92 小时 ， 还 剩 1108 小时 ？
+沙瑞山 焦躁 地 来回 踱步 ， 不时 在 汪淼 身后 停下来 看看 他 正在 写出 的 那 一串 数字 。
+“ 你 真的 不能 把 实情 告诉 我吗 ？ ！ ”
+他 耐不住 大声 问 。
+“ 沙 博士 ， 相信 我 ， 一时 说不清 的 。 ”
+汪淼 推开 那 一堆 印着 波动 曲线 的 纸 ， 盯 着 那行 倒计时 数字 ， “ 也许 ， 三颗 卫星 和 一个 地面 观测点 都 出现 了 故障 。 ”
+“ 你 知道 这 不 可能 ！ ”
+“ 如果 有人 故意 破坏 呢 ？ ”
+“ 也 不 可能 ！
+同时 改变 三颗 卫星 和 一个 地面 观测站 的 数据 ？
+那 这 破坏 也 有些 超自然 了 。 ”
+汪淼 点点头 ， 比起 宇宙 闪烁 来 ， 他 宁愿 接受 这个 超自然 。
+但 沙瑞山 立刻 抽走 了 他 怀中 这 唯一 的 一根 救命稻草 。
+“ 要 想 最终 证实 这 一切 ， 其实 很 简单 。
+宇宙 背景 辐射 这样 幅度 的 波动 ， 已经 大到 我们 能用 肉眼 觉察 的 程度 。 ”
+“ 你 胡说 什么 ？
+现在 是 你 在 违反 常识 了 ： 背景 辐射 的 波长 是 7 cm ， 比 可见光 大 了 七八个 数量级 ， 怎么 能 看到 ？ ”
+“ 用 3 K 眼镜 。 ”
+“ 3 K 眼镜 ？ ”
+“ 是 我们 为 首都 天文馆 做 的 一个 科普 小玩意儿 。
+现在 的 技术 ， 已经 能 将 彭齐 阿斯 和 威尔逊 在 四十多年 前 用于 发现 3 K 背景 辐射 的 二十 英尺 的 喇叭形 天线 做成 眼镜 大小 ， 并且 在 这个 眼镜 中 设置 一个 转换 系统 ， 将 接收 到 的 背景 辐射 的 波长 压缩 七个 数量级 ， 将 7 cm 波 转换成 红光 。
+这样 ， 观众 在 夜里 戴上 这种 眼镜 ， 就 能 亲眼看到 宇宙 的 3 K 背景 辐射 ， 现在 ， 也 能 看到 宇宙 闪烁 。 ”
+“ 这 东西 现在 在 哪儿 ？ ”
+“ 在 天文馆 ， 有 二十 副 呢 。 ”
+“ 我 必须 在 五点 以前 拿到 它 。 ”
+沙瑞山 拿 起 电话 拨 了 个 号码 ， 对方 很 长时间 才 接起 电话 ， 沙瑞山 费尽 口舌 才 说服 那个 被 半夜 叫醒 的 人 一 小时 后 在 天文馆 等 汪淼 。
+临别时 沙瑞山说 ： “ 我 就 不同 您 去 了 ， 刚才 看到 的 已经 足够 ， 我 不 需要 这样 的 证明 。
+我 还是 希望 您 能 在 适当 的 时候 把 实情 告诉 我 ， 如果 这种 现象 引出 什么 研究成果 的话 ， 我 不会 忘记 您 的 。 ”
+“ 闪烁 在 凌晨 五点 就 会 停止 ， 以后 别去 深究 它 吧 ， 相信 我 ， 不会 有 什么 成果 的 。 ”
+汪淼 扶 着 车门 说 。
+沙瑞山 对 着 汪淼 注视 良久 ， 点点头 ： “ 明白 了 ， 现在 科学界 出 了 一些 事 … … ”
+“ 是 的 。 ”
+汪淼 说 着 ， 钻进 车里 ， 他 不想 把 这个 话题 继续下去 了 。
+“ 轮 到 我们 了吗 ？ ”
+“ 至少 轮到 我 了 。 ”
+汪淼 说 着 发动 了 车子 。
+汪淼 一 小时 后 到达 市内 ， 他 在 新 天文馆 前下 了 车 。
+城市 午夜 的 灯光 透过 这栋 巨大 玻璃 建筑 的 透明 幕墙 ， 将 内部 的 结构 隐隐约约 显现出来 。
+汪淼 现在 体会 到 ， 如果 新 天文馆 的 建筑师 想 表达 对 宇宙 的 感觉 ， 那 他 成功 了 — —
+越 透明 的 东西 越 神秘 ， 宇宙 本身 就是 透明 的 ， 只要 目力 能及 ， 你 想 看 多 远 就 看多远 ， 但 越 看 越 神秘 。
+那名 睡眼惺忪 的 天文馆 工作人员 已经 在 门口 等 汪淼 了 ， 他 把 一个 手提箱 递给 汪淼 ， “ 这 里面 有 五 副 3 K 眼镜 ， 都 是 充好 电 的 ， 左边 的 按钮 是 开关 ， 右边 是 光度 调节 。
+上面 还有 十几 副 ， 你 想 怎么 看 就 怎么 看吧 ， 我 先 去 睡 会儿 ， 就 在 靠 门口 那个 房间 。
+这个 沙 博士 ， 真是 个 神经病 。 ”
+说完 转身 走进 昏暗 的 馆内 。
+汪淼 将 箱子 放到 车座 上 打开 ， 拿出 一副 3 K 眼镜 ， 这 东西 很 像 他 刚用 过 的 V 装具 中 的 头盔 显示器 。
+他 拿 起 一副 走到 车外 戴 上 ， 透过 镜片 看到 的 城市 夜景 没有 变化 ， 只是 暗 了 些 ， 这时 他 才 想起 要 将 开关 打开 ， 立刻 ， 城市化 作一 团团 朦胧 的 光晕 ， 大部分 亮度 固定 ， 还有 一些 闪烁 或 移动 着 。
+他 知道 ， 这 都 是 被 转化 为 可见光 的 厘米 微波 ， 每团 光晕 的 中心 就是 一个 发射 源 ， 由于 波长 的 原因 ， 不 可能 看清 形状 。
+他 抬起 头 ， 看到 了 一个 发着 暗红色 微光 的 天空 ， 就 这样 ， 他 看到 了 宇宙 背景 辐射 ， 这 红光 来自 于 一百多 亿年 前 ， 是 大 爆炸 的 延续 ， 是 创世纪 的 余温 。
+看不到 星星 ， 本来 ， 由于 可见光 波段 已 被 推至 不 可见 ， 星星 应该 是 一个个 黑点 ， 但 厘米波 的 衍射 淹没 了 一切 形状 和 细节 。
+当汪淼 的 眼睛 适应 了 这 一切 后 ， 他 看到 了 天空 的 红光 背景 在 微微 闪动 ， 整个 太空 成 一个 整体 在 同步 闪烁 ， 仿佛 整个 宇宙 只是 一盏 风中 的 孤灯 。
+站 在 这 闪烁 的 苍穹 下 ， 汗淼 突然 感到 宇宙 是 这么 小 ， 小得 仅 将 他 一人 禁锢 于 其中 。
+宇宙 是 一个 狭小 的 心脏 或 子宫 ， 这 弥漫 的 红光 是 充满 于 其中 的 半透明 的 血夜 ， 他 悬浮 于 血液 中 ， 红光 的 闪烁 周期 是 不规则 的 ， 像是 这 心脏 或 子宫 不规则 地 脉动 ， 他 从中 感受 到 了 一个 以 人类 的 智慧 永远 无法 理解 的 怪异 、 变态 的 巨大 存在 。
+汪淼 摘下 3 K 眼镜 ， 虚弱 地 靠着 车轮 坐在 地上 。
+在 他 的 眼中 ， 午夜 的 城市 重新 恢复 了 可见光 波段 所 描绘 的 现实 图景 ， 但 他 的 目光 游移 ， 在 捕捉 另外 一些 东西 ：
+对面 动物园 大门 旁 的 一排 霓虹灯 中有 一根 灯管 坏 了 ， 不规则 地 闪烁着 ；
+近处 的 一棵 小 树上 的 树叶 在 夜风 中 摇动 ， 反射 着 街灯 的 光 ， 不规则 地 闪烁着 ；
+远处 北京展览馆 俄式 尖顶 上 的 五角星 也 在 反射 着 下面 不同 街道 上 车灯 的 光 ， 不规则 地 闪烁着 … …
+汪淼 按 莫尔斯 电码 努力 破译 着 这些 闪烁 。
+他 甚至 觉得 ， 旁边 几幅 彩旗 在 微风 中飘出 的 皱褶 、 路旁 一洼 积水 表面 的 涟漪 ， 都 向 他 传递 着 莫尔斯 电码 … …
+他 努力 地 破译 着 ， 感受 着 幽灵 倒计时 的 流逝 。
+不知 过 了 多久 ， 那个 天文馆 的 工作人员 出来 了 ， 问 汪淼 看 完 了 没有 。
+当 看到 他时 ， 他 的 样子 使 那 人 双眼 中 的 睡意 一下子 消失 了 。
+收拾 好 了 3 K 眼镜 的 箱子 ， 那人 又 盯 着 汪淼 看 了 几秒钟 ， 提着 箱子 快步 走 了 回去 。
+汪淼 拿出 手机 ， 拨通 了 申玉菲 的 电话 ， 她 很快 就 接 了 ， 也许 她 也 度过 一个 不眠之夜 。
+“ 倒计时 的 尽头 是 什么 ？ ”   汪淼 无力 地问 。
+“ 不 知道 。 ”
+说 了 这 简短 的 三个 字后 ， 电话 挂断 了 。
+是 什么 ？
+也许 是 自己 的 死亡 ， 像 杨冬 那样 ；
+也许 是 一场 像 前 几年 印度洋 海啸 那样 的 大灾难 ， 谁 也 不会 将 其 与 自己 的 纳米 研究 项目 相 联系 （ 由此 联想 到 ， 以前 的 每 一次 大灾难 ， 包括 两次 世界大战 ， 是否 都 是 一次次 幽灵 倒计时 的 尽头 ？
+都 有 一个 谁 都 想不到 的 像 自己 这样 的 人 要 负 的 最终 责任 ） ；
+也许 是 全世界 的 彻底 毁灭 ， 在 这个 变态 的 宇宙 中 ， 那 倒 对 谁 都 是 一种 解脱 … …
+有 一点 可以 肯定 ， 不管 幽灵 倒计时 的 尽头 是 什么 ， 在 这 剩下 的 千余个 小时 中 ， 对 尽头 的 猜测 将 像 恶魔 那样 残酷 地 折磨 他 ， 最后 在精神上 彻底 摧毁 他 。
+汪淼 钻进 车子 ， 离开 了 天文馆 ， 在 城市 里 漫无目的 地开 着 。
+黎明前 ， 路上 很空 ， 但 他 不敢 开快 ， 仿佛 车开 得 快 ， 倒计时 走 得 也 快 。
+当 东方 出现 一线 晨光 时 ， 他 将 车 停 在 路边 ， 下车 走 了 起来 ， 同样 漫无 目标 的 。
+他 的 意识 中 一片空白 ， 只有 倒计时 在 那 暗红 的 背景 辐射 上 显现 着 ， 跳动 着 ， 他 自己 仿佛 变成 了 一个 单纯 的 计时器 ， 一口 不 知道 为 谁 而 呜 的 丧钟 。
+天亮 了 起来 ， 他 走累 了 ， 在 一条 长椅 上 坐下 来 。
+当 他 抬头 看看 自己 下意识 走到 的 目的地 时 ， 不由 打了个 寒颤 。
+他 正 坐在 王府井 天主教堂 前 。
+在 黎明 惨白 的 天空 下 ， 教堂 的 罗马式 尖顶 像 三根 黑色 的 巨指 ， 似乎 在 为 他 指出 冥冥 太空 中 的 什么 东西 。
+汪淼 起身 要 走 ， 一阵 从 教堂 传出 的 圣乐 留住 了 他 。
+今天 不是 礼拜日 ， 这 可能 是 唱诗班 为 复活节 进行 的 排练 ， 唱 的 是 这个 节日 弥撒 中常 唱的 《 圣灵 光照 》 。
+在 圣乐 的 庄严 深远 中 ， 汪淼 再次 感到 宇宙 变小 了 ， 变成 了 一座 空旷 的 教堂 ， 穹顶 隐没 于 背景 辐射 闪烁 的 红光 中 ， 他 则 是 这 宏伟 教堂 地板砖 缝中 的 一只 小蚂蚁 。
+他 感觉 到 自己 那颗 颤抖 的 心灵 被 一只 无形 的 巨手 抚摸 着 ， 一时间 又 回到 了 脆弱 无助 的 孩童 时代 ， 意识 深处 硬撑 着 的 某种 东西 像 蜡 一样 变软 了 ， 崩溃 了 。
+他 双手 捂着脸 哭 了 起来 。
+“ 哈哈哈 ， 又 放 倒 了 一个 ！ ”
+汪淼 的 哭泣 被 身后 的 一阵 笑声 打断 ， 他 扭头 一看 ， 大史 站 在 那里 ， 嘴里 吐出 一口 白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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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 Miao drove along Jingmi Road to Miyun County, then turned to Heilongtan, walked a section of winding mountain road, and arrived at the radio astronomy observation base of the National Astronomical Observation Center of the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He saw 28 parabolic antennas with a diameter of nine meters lined up in the twilight, like a row of magnificent steel plants. Two tall fifty-meter radio telescope antennas built in 2006 stood in this row of nine. At the end of the meter antenna, as the car approached, they reminded Wang Miao of the background of the group photo of Yang Dong's mother and daughter.
+However, the projects of Ye Wenjie’s students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these radio telescopes. Dr. Sha Ruishan’s laboratory mainly receives observation data from three satellites: the microwave background detection satellite COBE, which was launched in November 1989 and will be phased out, was launched in 2003. The Wilkinson microwave anisotropy detection satellite WMAP and the Planck high-precision cosmic microwave background detection satellite Planek launched by the European Space Agency in 2009.
+The overall microwave background radiation spectrum of the universe is very precisely in line with the blackbody radiation spectrum at a temperature of 2.726K, which is highly isotropic, but there are also fluctuations of approximately five parts per million in different parts.
+Sha Ruishan's job is to redraw a more accurate map of the microwave radiation background of the entire universe based on satellite observation data.
+The laboratory is small, the host room is packed with satellite data receiving equipment, and there are three terminals that display data from three satellites.
+When Sha Ruishan saw Wang Miao, he immediately showed the enthusiasm of people who have been working in a lonely place for a long time to meet visitors, and asked him what observation data he would like to know.
+"I want to observe the overall fluctuation of the cosmic background radiation."
+"Can you... be more specific?"
+Sha Ruishan looked at Wang Miao's eyes becoming strange.
+"That is, the overall isotropic fluctuation of the cosmic 3K microwave background radiation, the amplitude is between one percent and five percent."
+Sha Ruishan smiled. As early as the beginning of this century, the Miyun Radio Astronomy Base was open to tourists. To earn some extra money, Sha Ruishan often did some tour guides or lectures. This smile is what he answered to tourists (he has adapted They often reveal their problems with their terrifying scientific blindness.
+"Mr. Wang, you... aren't you a professional?"
+"I work in nanomaterials."
+"Oh, that's right.
+However, do you probably know something about the 3K background radiation of the universe? "
+"Not much is known.
+The current theory of the origin of the universe believes that the universe was born in a big bang about 14 billion years ago.
+In the early days of its birth, the universe was extremely hot, and then began to cool down, forming'embers' called microwave background radiation.
+This residual background radiation that permeates the entire universe can be observed in the centimeter waveband.
+It seems that in 1969, two Americans accidentally discovered the cosmic background radiation when debugging a high-precision satellite receiving antenna..."
+"Enough," Sha Ruishan waved to interrupt Wang Miao.
+"Then you should know that, unlike the small inhomogeneities in different parts of our observations, the overall radiation background fluctuations of the universe change slowly on the cosmic time scale as the universe expands. With the accuracy of Planck satellites, it reaches one million. Years later, this change may not be able to be measured, but you want to discover its 5% fluctuation tonight?!
+Do you know what this means?
+This means that the entire universe flickers like a broken fluorescent tube! "
+And it was flickering for me, Wang Miao said in his heart.
+"Teacher Ye is joking."
+Sha Ruishan shook his head and said.
+"I hope it's a joke."
+Wang Miao said that he wanted to tell him that Ye Wenjie didn't know the details, but he was afraid that this would lead to his rejection, but this was what he said in his heart.
+"Since it was Mr. Ye's confession, let's observe it. Anyway, it doesn't take much effort. The accuracy is one percent.
+Just use the old antique COBE. "
+Sha Ruishan said, getting busy on the terminal, and soon a straight green line appeared on the screen, "Look, this is the real-time numerical curve of the current overall background radiation of the universe. Oh, it should be called a straight line. The value is 2.726±0.010K, that error is the Doppler effect produced by the motion of the Milky Way, which has been filtered out.
+If there is a fluctuation of more than one hundredth of the amplitude that you mentioned, the line will turn red and the fluctuation will be displayed.
+I bet it will be a green straight line until the end of the world. It may take longer to see the changes visible to the naked eye than to see the destruction of the sun. "
+"This will not affect your normal work, will it?"
+"Of course not. With such a rough accuracy, it is enough to observe the scraps of the data with COBE.
+Well, from now on, if that great fluctuation occurs, the value will be automatically saved. "
+"May have to wait until one o'clock in the morning."
+"Wow, so precise?
+It doesn't matter, I was on night shift anyway.
+have you eaten?
+Well, let me show you around. "
+There was no moon that night, and they walked along the long antenna array.
+Sha Ruishan pointed to the antenna and said:
+"Spectacular?
+Unfortunately, they are all deaf ears. "
+"why?"
+"Since they were built, there has been continuous interference in the observation frequency band, first the paging station in the late 1980s, and now it is the crazy development of mobile communications.
+Most of the projects that these metric wave synthetic aperture radio telescopes can do, such as metric wave surveys, radio variable sources, supernova remnants research, etc., cannot be carried out normally.
+I have visited the No Committee (National Radio Management Committee) many times, but it is no use. Can we play China Mobile, China Unicom, and Netcom?
+Without money, the mystery of the universe is a ball!
+Fortunately, my project relies on satellite data and has nothing to do with these ‘tourist landscape’. "
+"In recent years, a lot of commercial operations of basic research have been very successful, such as high energy physics.
+It should be better to build the observation base farther away from the city? "
+"That's still a matter of money.
+For now, it can only be technically shielding interference.
+Alas, it would be great if Mr. Ye had to be there. She has a lot of accomplishments in this area. "
+So the topic turned to Ye Wenjie.
+From her students, Wang Miao learned about her life-threatening life:
+He heard Sha Ruishan talk about how she witnessed the tragic death of her father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and that she was framed in the Construction Corps, and then there was no news; she only returned to this city in the early 1990s, where her father worked. Astrophysics was taught in the university until retirement.
+"I only learned recently that she spent more than 20 years at the Red Bank Base."
+"Red Bank?!"
+Wang Miao stopped in surprise, "Could it be that those legends..."
+"Most of it is true.
+A developer of Red Bank's self-interpretation system immigrated to Europe and wrote a book last year. Most of the legends you mentioned came from that book, and as far as I know it is true.
+Most of the participants in the Red Bank Project are still alive. "
+"This is really... a legend!"
+"Especially when it happened in that era, it is a legend in the legend." ...
+They talked for a while, when Sha Ruishan asked about the purpose of this strange observation, Wang Miao avoided answering, and he did not ask again.
+Obviously, the dignity of an expert does not allow him to show too much interest in such observations that violate professional common sense.
+Then they went to an overnight bar for tourists to sit for more than two hours. Sha Ruishan poured beer one after another and became more talkative, while Wang Miao was already disturbed, and that kept coming up in his mind. Green straight lines.
+It was only ten minutes before one o'clock in the morning that Sha Ruishan accepted Wang Miao's many proposals and got up and returned to the laboratory.
+At this time, the spotlight shining on the radio antenna array has been extinguished, and the antenna has turned into a simple black two-dimensional pattern under the night sky, as if a row of abstract symbols, looking up at the universe at the same elevation angle, seemingly waiting what.
+This sight made Wang shudder. He thought of the giant pendulums in "Three-Body".
+It was exactly one o’clock in the morning when they returned to the laboratory. When they turned their eyes to the terminal screen, the fluctuations just appeared. The straight line turned into a curved line. There appeared sharp wave crests at different intervals, and the color turned red, like a hibernation. The snake began to squirm with blood.
+"It must be a malfunction of the COBE satellite!"
+Sha Ruishan stared at the curve in horror.
+"Not a malfunction."
+Wang Miao said calmly that he had initially learned to control himself in the face of such things.
+"We will know right away!"
+Sha Ruishan said, quickly operating on the other two terminals.
+Soon, he called up the real-time data of the cosmic background radiation of the other two satellites, WMAP and Planck, and displayed their changes as curves——
+The three curves fluctuate synchronously, exactly the same.
+Sha Ruishan took out another laptop, started the system in a hurry, plugged in the broadband network cable, and then called—Wang Miao heard that he was contacting the Urumqi Radio Observation Base—and waited.
+He didn't explain anything to Wang Miao, staring at the browser on the screen, Wang Miao could hear his rapid breathing:
+A few minutes later, a coordinate window appeared on the browser, and a red curve appeared on the window, which was in precise synchronization with the other three waves.
+In this way, three satellites and a set of ground observation equipment simultaneously confirmed one thing: the universe is flickering!
+"Can you print the previous curve?" Wang Miao asked.
+Sha Ruishan wiped a cold sweat from his head, nodded, moved the mouse to start the printing process.
+Wang Miao couldn't wait to grab the first piece of paper spit out by the laser printer, and traverse the curve with a pencil, comparing the distance between the peaks with the Morse code table he had just taken out.
+Short long long, short long long long, short short short short, long long short short, long short short long, short long long long, short short short long, long short short long long, short short Long, long and short, this is 1108:21:37.
+Short long long, short long long long, short short short short, long long short short, long short short long, short long long long, short short short long, long short short long long, short short Long, long and short, this is 1108:21:36.
+Short long long, short long long long, short short short short, long long short short, long short short long, short long long long, short short short long, long short short long long, short short Long, short and short, this is 1108:21:35. ...
+The countdown continues on the cosmic scale, 92 hours have passed, and 1108 hours left?
+Sha Ruishan paced back and forth anxiously, stopping behind Wang Miao from time to time to look at the string of numbers he was writing.
+"Can't you really tell me the truth?!"
+He couldn't bear to ask loudly.
+"Dr. Sha, believe me, it's not clear at the moment."
+Wang Miao pushed aside the pile of paper printed with fluctuation curves and stared at the countdown number. "Perhaps, three satellites and one ground observation point are malfunctioning."
+"You know it's impossible!"
+"What if someone vandalized it on purpose?"
+"It's impossible!
+Change the data of three satellites and a ground observation station at the same time?
+Then this destruction is also somewhat supernatural. "
+Wang Miao nodded, he would rather accept this supernatural than the cosmic twinkle.
+But Sha Ruishan immediately took away the only life-saving straw in his arms.
+"To prove all of this in the end, it's actually very simple.
+The fluctuation of the cosmic background radiation is so large that we can detect it with the naked eye. "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Now you are violating common sense: the wavelength of background radiation is 7cm, which is seven or eight orders of magnitude larger than visible light. How can you see it? "
+"Use 3K glasses."
+"3K glasses?"
+"It's a popular science gadget we made for the Capital Planetarium.
+With the current technology, the twenty-foot horn antenna used by Penzias and Wilson to discover 3K background radiation more than 40 years ago can be made into glasses the size of glasses, and a conversion system is installed in the glasses to receive The wavelength of the received background radiation is compressed by seven orders of magnitude, and the 7cm wave is converted into red light.
+In this way, the audience can see the 3K background radiation of the universe with their own eyes when they wear this kind of glasses at night, and now they can also see the cosmic flashes. "
+"Where is this thing now?"
+"In the planetarium, there are twenty pairs."
+"I must get it before five o'clock."
+Sha Ruishan picked up the phone and dialed a number. It took a long time for the other party to pick up the call. Sha Ruishan tried to persuade the person who was woken up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 to wait for Wang Miao in the planetarium an hour later.
+When parting, Sha Ruishan said, "I didn't go with you. What I saw just now is enough. I don't need such proof.
+I still hope that you can tell me the truth in due course. If this phenomenon leads to any research results, I will not forget you. "
+"The flickering will stop at five o'clock in the morning, don't go into it in the future, trust me, there will be no results."
+Wang Miao leaned on the car door and said.
+Sha Ruishan stared at Wang Miao for a long time and nodded: "I see, now something has happened in the scientific world..."
+"Yes."
+As Wang Miao said, getting into the car, he didn't want to continue this topic.
+"Is it our turn?"
+"At least it's my turn."
+Wang Miao said and started the car.
+Wang Miao arrived in the city an hour later and got out of the car in front of the new planetarium.
+The midnight light of the city faintly reveals the internal structure through the transparent curtain wall of this huge glass building.
+Wang Miao now realizes that if the architect of the new planetarium wants to express his feelings about the universe, he has succeeded——
+The more transparent things are, the more mysterious. The universe itself is transparent. As long as you can see, you can see as far as you want, but the more you see, the more mysterious.
+The sleepy planetarium staff member was already waiting for Wang Miao at the door. He handed a suitcase to Wang Miao, "There are five pairs of 3K glasses, all of which are fully charged. The button on the left is the switch, and the button on the right is Luminosity adjustment.
+There are more than a dozen pairs on it. You can look at it whatever you want. I'll go to bed first, in the room near the door.
+This Dr. Sha is really crazy. "
+After speaking, he turned and walked into the dark hall.
+Wang Miao put the box on the car seat and opened it, and took out a pair of 3K glasses, which were very similar to the helmet-mounted display in the V-suit he had just used.
+He picked up a pair and walked out of the car and put it on. The night view of the city through the lens did not change, but it was darker. Only then did he remember to turn on the switch. Immediately, the city turned into a hazy halo. Most of the brightness is fixed, and some are flickering or moving.
+He knew that these were all centimeter microwaves converted into visible light, and the center of each halo was an emission source. Due to the wavelength, it was impossible to see the shape clearly.
+He raised his head and saw a dark red gleam of the sky. In this way, he saw the cosmic background radiation. This red light came from more than 10 billion years ago. It was the continuation of the Big Bang and the aftermath of Genesis.
+You can't see the stars. Originally, because the visible light band has been pushed to invisible, the stars should be black spots, but the diffraction of centimeter waves drown out all shapes and details.
+When Wang Miao's eyes adjusted to all this, he saw the red light background of the sky flashing slightly, and the entire space flickered synchronously as a whole, as if the entire universe was just a lone lamp in the wind.
+Standing under the twinkling firmament, Khan Miao suddenly felt that the universe is so small that it only confines him to it.
+The universe is a narrow heart or uterus. This diffuse red light is a translucent blood night filled with it. It is suspended in the blood. The flashing cycle of red light is irregular, like this heart or uterus. Pulse, he felt a weird and abnormal huge existence that could never be understood with human wisdom.
+Wang Miao took off the 3K glasses and sat weakly on the ground leaning on the wheel.
+In his eyes, the city at midnight regained the realistic picture depicted in the visible light band, but his eyes wandered, capturing something else:
+One of the neon lights in the row of neon lights by the gate of the opposite zoo was broken and flickering irregularly;
+The leaves on a small tree nearby swayed in the night wind, reflecting the light of the street lamp, flickering irregularly;
+In the distance, the five-pointed star on the Russian spire of the Beijing Exhibition Hall is also reflecting the light of the car lights on the different streets below, flashing irregularly...
+Wang Miao tried to decipher these flashes by Morse code.
+He even felt that the folds of a few colored flags floating in the breeze on the side, and the ripples on the surface of a depression on the roadside, all conveyed Morse code to him...
+He worked hard to decipher, feeling the passing of the ghost countdown.
+I don't know how long it took, the staff of the planetarium came out and asked Wang Miao if he had finished watching.
+When he saw him, his appearance made the sleepiness in that person's eyes disappear suddenly.
+After packing the box of 3K glasses, the man stared at Wang Miao for a few seconds, then walked back quickly carrying the box.
+Wang Miao took out her cell phone and dialed Shen Yufei's number. She answered it soon. Maybe she also spent a sleepless night.
+"What is the end of the countdown?" Wang Miao asked weakly.
+"do not know."
+After saying these short three words, the phone hung up.
+What is it?
+Maybe it was his own death, like Yang Dong did;
+Perhaps it was a catastrophe like the Indian Ocean tsunami a few years ago, and no one would associate it with their own nano-research projects. (This thinks of whether every catastrophe in the past, including the two world wars, was Is it the end of the ghost countdown?
+There is an ultimate responsibility for a person like himself that no one can think of);
+Maybe it was the complete destruction of the whole world, in this abnormal universe, it would be a relief to everyone...
+One thing is certain, no matter what the end of the ghost countdown is, in the remaining thousand hours, the speculation about the end will torture him cruelly like a demon, and finally destroy him completely mentally.
+Wang Miao got into the car, left the planetarium, and drove aimlessly in the city.
+Before dawn, the road was very empty, but he dared not drive fast, as if the car was driving fast and the countdown was going fast.
+When there was a ray of morning light in the east, he parked the car on the side of the road, got out of the car and started walking, also aimless.
+There was a blank in his consciousness, only the countdown appeared on the dark red background radiation, beating, he himself seemed to have become a simple timer, a death knell that didn't know for whom.
+When dawn came up, he was tired from walking and sat down on a bench.
+When he looked up at the destination he had reached subconsciously, he couldn't help but shudder.
+He is sitting in front of Wangfujing Catholic Church.
+Under the pale sky at dawn, the Romanesque spire of the church resembled three big black fingers, seeming to point out something in the dark space for him.
+Wang Miao got up to leave, but a burst of sacred music from the church retained him.
+Today is not a Sunday. This may be the choir's rehearsal for Easter, singing the "Holy Spirit Illumination" that is often sung in this festive mass.
+In the majestic and far-reaching of Shengle, Wang once again felt that the universe had become smaller and turned into an empty church. The dome was concealed in the radiant red light of the background. He was a small in the cracks of the floor tiles of this magnificent church. ant.
+He felt that his trembling heart was touched by an invisible giant hand, and for a while he returned to his fragile and helpless childhood. Something that he was holding on deep in his consciousness softened like wax and collapsed. .
+He covered his face with his hands and cried.
+"Hahaha, let another one down!"
+Wang Miao's crying was interrupted by a burst of laughter behind him. He turned his head to see that Da Shi was standing there with a puff of white smoke from his mou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