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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奶奶 刚满 十六岁 时 , 就 由 她 的 父亲 做主 , 嫁给 了 高密 东北 乡 有名 的 财主 单廷 秀 的 独生子 单扁 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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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家开 着 烧酒 锅 , 以 廉价 高粱 为 原料 酿造 优质 白酒 , 方圆 百里 都 有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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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 乡 地势 低洼 , 往往 秋水 泛滥 , 高粱 高秆 防涝 , 被 广泛 种植 , 年 年 丰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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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家 利用 廉价 原料 酿酒 牟利 , 富甲一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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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奶奶 能 嫁给 单扁 郎 , 是 我 外 曾祖父 的 荣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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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 , 多少 人家 都 渴望 着 和 单家 攀亲 , 尽管 风传 着 单扁 郎 早就 染上 了 麻风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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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廷 秀 是 个 干 干巴巴 的 小老头 , 脑后 翘着 一支 枯干 的 小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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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家里 金钱 满柜 , 却 穿 得 破衣烂 袄 , 腰里 常常 扎 一条 草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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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嫁 到 单家 , 其实 也 是 天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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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 , 我 奶奶 在 秋千架 旁 与 一些 尖足长 辫 的 大闺女 耍笑 游戏 , 那天 是 清明节 , 桃红柳绿 , 细雨 霏霏 , 人面桃花 , 女儿 解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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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那年 身高 一米 六零 , 体重 六十 公斤 , 上 穿 碎花 洋布 褂子 , 下 穿 绿色 缎裤 , 脚脖子 上扎 着 深红色 的 绸带 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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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 下 小雨 , 奶奶 穿 了 一双 用 桐油 浸泡 过 十几遍 的 绣花 油鞋 , 一走 克郎 克郎 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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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脑后 垂 着 一根 油光光 的 大 辫子 , 脖子 上 挂 着 一个 沉甸甸 的 银锁 — — 我 外 曾祖父 是 个 打造 银器 的 小 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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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 曾祖母 是 个 破落 地主 的 女儿 , 知道 小脚 对于 女人 的 重要 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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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不到 六岁 就 开始 缠脚 , 日日 加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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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 裹脚布 , 长 一丈 余 , 外 曾祖母 用 它 , 勒断 了 奶奶 的 脚骨 , 把 八个 脚趾 , 折断 在 脚底 , 真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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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的 母亲 也 是 小脚 , 我 每次 看到 她 的 脚 , 就 心中 难过 , 就 恨不得 高呼 : 打倒 封建主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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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脚 自由 万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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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受尽 苦难 , 终于 裹 就 一双 三寸金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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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 那年 , 奶奶 已经 出 落得 丰满 秀丽 , 走起路来 双臂 挥舞 , 身腰 扭动 , 好似 风 中招 飐 的 杨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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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廷 秀 那天 挎着 粪筐 子到 我 外 曾祖父 村里 转圈 , 从 众多 的 花朵 中 , 一眼 看中 了 我 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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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 月 后 , 一乘 花轿 就 把 我 奶奶 抬 走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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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坐在 憋闷 的 花轿 里 , 头晕 眼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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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 头 的 红布 把 她 的 双眼 遮住 , 红布 上散 着 一股 强烈 的 霉 馊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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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抬起 手 , 掀起 红布 — — 外祖母 曾 千叮咛万嘱咐 , 不许 她 自己 揭动罩 头 红布 — — 一只 沉甸甸 的 绞丝 银 镯子 滑到 小臂 上 , 奶奶 看着 镯子 上 的 蛇形 花纹 , 心里 纷乱如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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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 的 熏风 吹拂 着 狭窄 的 土路 两侧 翠绿 的 高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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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粱 地里 传来 鸽子 咕咕 咕咕 的 叫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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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秀 出来 的 银灰色 的 高粱 穗子 飞扬 着 清淡 的 花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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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 她 脸面 的 轿 帘 上 , 刺绣 着 龙凤 图案 , 轿帘上 的 红布 因 轿子 经年赁 出 , 已经 黯然失色 , 正中间 油渍 了 一 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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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 初 , 阳光 茂盛 , 轿夫 们 轻捷 的 运动 使 轿子 颤颤悠悠 , 拴 轿 杆 的 生 牛皮 吱吱 地响 , 轿帘 轻轻 掀动 , 把 一缕缕 的 光明 和 比较 清凉 的 风闪进 轿 里 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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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浑身 流汗 , 心跳 如鼓 , 听 着 轿夫 们 均匀 的 脚步声 和 粗重 的 喘息声 , 脑海 里 交替 着 出现 卵石 般的 光滑 寒冷 和 辣椒 般的 粗糙 灼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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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 奶奶 被 单廷 秀 看中 后 , 不知 有 多少 人向外 曾祖父 和 外 曾祖母 道 过 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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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虽然 想过 上马 金 下马 银 的 好日子 , 但 更 盼 着 有 一个 识文解字 、 眉清目秀 、 知冷知热 的 好 女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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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在 闺中 刺绣 嫁衣 , 绣 出 了 我 未来 的 爷爷 的 一幅幅 精美 的 图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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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曾经 盼望着 早日 成婚 , 但 从 女伴 的 话语 中 隐隐约约 听到 单家 公子 是 个 麻风病 患者 , 奶奶 的 心凉 了 , 奶奶 向 她 的 父母 诉说着 心中 的 忧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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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 曾祖父 遮遮掩掩 不 回答 , 外 曾祖母 把 奶奶 的 女伴 们 痛骂一顿 , 其意 大概 是 说 狐狸 吃 不到 葡萄 就 说 葡萄 是 酸 的 之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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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 曾祖父 后来 又 说 单家 公子 饱读 诗书 , 足不出户 , 白白净净 , 一表人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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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恍恍惚惚 , 不知真假 , 心想 着 天下 没有 狠心 的 爹娘 , 也许 女伴 真是 瞎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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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又 开始 盼望 早日 完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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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丰腴 的 青春年华 辐射 着 强烈 的 焦虑 和 淡淡的 孤寂 , 她 渴望 着 躺 在 一个 伟岸 的 男子 怀抱 里 缓解 焦虑 消除 孤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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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 终于 到 了 , 奶奶 被装 进 了 这 乘 四 人大 轿 , 大 喇叭 小 唢呐 在 轿 前 轿 后 吹 得 凄凄惨惨 , 奶奶 止不住 泪流 面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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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 起行 , 忽悠悠 似 腾云驾雾 , 偷懒 的 吹鼓手 在 出村 不远处 就 停止 了 吹奏 , 轿夫 们 的 脚下 也 快 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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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粱 的 味道 深入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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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粱 地里 的 奇鸟 珍禽 高鸣 低 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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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一线 一线 阳光 射进 昏暗 的 轿 内时 , 奶奶 心中 丈夫 的 形象 也 渐渐 清晰 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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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的 心像 被 针锥扎 着 , 疼痛 深刻 有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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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天爷 , 保佑 我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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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心中 的 祷语 把 她 的 芳唇 冲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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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的 唇 上 有 一层 纤弱 的 茸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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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鲜嫩 茂盛 , 水分 充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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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出口 的 细语 被 厚重 的 轿壁 和 轿 帘 吸收 得 干干净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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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一把 撕下 那块 酸溜溜 的 罩 头布 , 放在 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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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按着 出嫁 的 传统 , 大热 的 天气 , 也 穿着 三表新 的 棉袄 棉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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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 里 破破烂烂 , 肮脏 污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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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 像 具 棺材 , 不知 装过 了 多少 个 必定 成为 死尸 的 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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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 壁上 衬里 的 黄 缎子 脏得 流油 , 五只 苍蝇 有 三只 在 奶奶 头上 嗡嗡地 飞翔 , 有 两只 伏 在 轿 帘 上 , 用 棒状 的 黑 腿 擦 着 明亮 的 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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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受闷 不过 , 悄悄地 伸出 笋尖 状 的 脚 , 把 轿帘顶 开 一条 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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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地 往外 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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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看到 轿夫 们 肥大 的 黑色 衫 绸 裤里 依稀 可辨 的 、 优美 颀长 的 腿 , 和 穿着 双 鼻梁 麻鞋 的 肥大 的 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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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的 脚踏 起 一股 股 噗 噗 作响 的 尘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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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猜想 着 轿夫 粗壮 的 上身 , 忍不住 把 脚尖 上移 , 身体 前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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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看到 了 光滑 的 紫 槐木 轿杆 和 轿夫 宽阔 的 肩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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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 两边 , 板块 般的 高粱 坚固 凝滞 , 连成 一体 , 拥 拥挤 挤 , 彼此 打量 , 灰绿色 的 高粱 穗子 睡眼 未开 , 这一穗 与 那 一穗 根本无法 区别 , 高粱 永无 尽头 , 仿佛 潺潺 流动 的 河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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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 有时 十分 狭窄 , 沾满 蚜虫 分泌物 的 高粱 叶子 擦 得 轿子 两侧 沙沙 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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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身上 散发 出汗 酸味 , 奶奶 有点 痴迷 地 呼吸 着 这 男人 的 气味 , 她 老人家 心中 肯定 漾 起 一圈圈 春情 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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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抬轿 从 街上 走 , 迈 的 都 是 八字步 , 号称 “ 踩 街 ” , 这 一方面 是 为 讨主家 欢喜 , 多得些 赏钱 ; 另一方面 , 是 为了 显示 一种 优雅 的 职业 风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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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 街时 , 步履 不齐 的 不是 好汉 , 手扶 轿杆 的 不是 好汉 , 够格 的 轿夫 都 是 双手 卡腰 , 步调一致 , 轿子 颠动 的 节奏 要 和 上 吹鼓手 们 吹 出 的 凄美 音乐 , 让 所有 的 人 都 能 体会 到 任何 幸福 后面 都 隐藏 着 等量 的 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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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 走到 平川 旷野 , 轿夫 们 便 撒 了 野 , 这一是 为了 赶路 , 二是 要 折腾 一下 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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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的 新娘 , 被 轿子 颠得 大声 呕吐 , 脏物 吐满 锦衣 绣鞋 ; 轿夫 们 在 新娘 的 呕吐 声中 , 获得 一种 发泄 的 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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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 年轻力壮 的 男子 , 为 别人 抬去 洞房 里 的 牺牲 , 心里 一定 不是 滋味 , 所以 他们 要 折腾 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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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 抬 着 我 奶奶 的 四个 轿夫 中 , 有 一个 成 了 我 的 爷爷 — — 他 就是 余 占 鳌 司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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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时候 他 二十 郎当 岁 , 是 东北 乡 打 棺 抬轿 这 行当 里 的 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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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 爷爷 辈 的 好汉 们 , 都 有 高密 东北 乡人 高粱 般 鲜明 的 性格 , 非 我们 这些 孱弱 的 后辈 能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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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 的 规矩 , 轿夫 们 在 路上 开 新娘子 的 玩笑 , 如同 烧酒 锅上 的 伙计 们 喝 烧酒 , 是 天经地义 的 事 , 天王老子 的 新娘 他们 也 敢 折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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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粱 叶子 把 轿子 磨得 嚓嚓 响 , 高粱 深处 , 突然 传来 一阵 悠扬 的 哭声 , 打破 了 道路 上 的 单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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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 与 吹鼓手 们 吹 出 的 曲调 十分相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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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想到 乐曲 , 就 想到 那些 凄凉 的 乐器 一定 在 吹鼓手 们 手里 提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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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用脚 撑 着 轿帘能 看到 一个 轿夫 被 汗水 溻 湿 的 腰 , 奶奶 更 多 地 是 看到 自己 穿着 大红 绣花鞋 的 脚 , 它 尖尖 瘦瘦 , 带 着 凄艳 的 表情 , 从 外面 投进来 的 光明 罩住 了 它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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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 像 两枚 莲花瓣 , 它们 更 像 两条 小 金鱼 埋伏 在 澄清 的 水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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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滴 高粱 米粒 般 晶莹 微红 的 细小 泪珠 跳出 奶奶 的 睫毛 , 流过 面颊 , 流到 嘴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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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心里 又 悲 又 苦 , 往常 描绘 好的 、 与 戏台 上 人物 同等 模样 、 峨冠博带 、 儒雅风流 的 丈夫 形象 在 泪眼 里 先 模糊 后漶 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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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恐怖 地 看到 单家 扁郎 那张 开花 绽彩 的 麻风病人 脸 , 奶奶 透 心地 冰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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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想 这 一双 娇娇 金莲 , 这 一张 桃腮杏脸 , 千般 的 温存 , 万种 的 风流 , 难道真 要 由 一个 麻风病人 去 消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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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其 那样 , 还 不如 一死了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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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粱 地里 悠长 的 哭声 里 , 夹杂着 疙疙瘩瘩 的 字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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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 哟 — — 蓝天 哟 — — 花花绿绿 的 天哟 — — 棒槌 哟 亲哥 哟 你 死了 — — 可 就 塌 了 妹妹 的 天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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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不得不 告诉您 , 我们 高密 东北 乡 女人 哭丧 跟 唱歌 一样 优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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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 元年 , 曲阜县 孔夫子 家的 “ 哭丧 户 ” 专程 前来 学习 过 哭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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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喜 的 日子 里 碰上 女人 哭 亡夫 , 奶奶 感到 这是 不祥之兆 , 已经 沉重 的 心情 更加 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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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 , 有 一个 轿夫 开口 说话 : “ 轿 上 的 小娘子 , 跟 哥哥 们 说 几句话 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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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 的 路程 , 闷得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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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赶紧 拿起 红布 , 蒙到 头上 , 顶 着 轿 帘 的 脚尖 也 悄悄 收回 , 轿里 又 是 一团漆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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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 个 曲 儿 给 哥哥 们 听 , 哥哥 抬着 你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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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鼓手 如梦方醒 , 在 轿 后 猛地 吹响 了 大 喇叭 , 大 喇叭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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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 — 咚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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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 捅 — — 猛 捅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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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前 有人 模仿 着 喇叭声 说 , 前前后后 响起 一阵 粗野 的 笑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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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身上 汗水淋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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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上 轿 前 , 外 曾祖母 反复 叮咛 过 她 , 在 路上 , 千万 不要 跟 轿夫 们 磨牙 斗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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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 吹鼓手 , 都 是 下九流 , 奸刁 古怪 , 什么样 的 坏事 都 干得 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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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们 用力 把 轿子 抖起来 , 奶奶 的 屁股 坐 不 安稳 , 双手 抓住 座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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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 吱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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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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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不出 她 的话 就 颠出 她 的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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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 已经 像 风浪 中 的 小船 了 , 奶奶 死劲 抓住 座板 , 腹中 翻腾 着 早晨 吃 下 的 两个 鸡蛋 , 苍蝇 在 她 耳畔 嗡嗡地 飞 , 她 的 喉咙 紧张 , 蛋 腥味 冲到 口腔 , 她 咬住 嘴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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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吐 , 不能 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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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命令 着 自己 , 不能 吐 啊 , 凤莲 , 人家 说 吐 在 轿 里 是 最大 的 不 吉利 , 吐 了 轿子 一辈子 没 好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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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们 的话 更加 粗野 了 , 他们 有 的 骂 我 外 曾祖父 是 个 见钱眼开 的 小人 , 有 的 说 鲜花 插到 牛粪 上 , 有 的 说 单扁 郎 是 个 流白脓淌 黄水 的 麻风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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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说 站 在 单家 院子 外 , 就 能 闻到 一股 烂肉 臭味 , 单家 的 院子 里 , 飞舞 着 成群结队 的 绿头 苍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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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娘子 , 你 可 不能 让 单扁 郎 沾身 啊 , 沾 了 身 , 你 也 烂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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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喇叭 小 唢呐 呜呜咽咽 地 吹 着 , 那股 蛋 腥味 更加 强烈 , 奶奶 牙齿 紧咬 嘴唇 , 咽喉 里 像 有 只 拳头 在 打击 , 她 忍不住 了 , 一 张嘴 , 一股 奔突 的 脏物 蹿 出来 , 涂 在 了 轿 帘 上 , 五只 苍蝇 像 子弹 一样 射到 呕吐物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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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 啦 吐 啦 , 颠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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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们 狂喊 着 , “ 颠 呀 , 早晚 颠得 她 开口 说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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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 哥哥 们 … … 饶 了 我吧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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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在 呃 嗝 中 , 痛不欲生 地 说 着 , 说完 了 , 便 放声大哭 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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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觉得 委屈 , 奶奶 觉得 前途 险恶 , 终生 难逃 苦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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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呀 , 娘 呀 , 贪财 的 爹 , 狠心 的 娘 , 你们 把 我 毁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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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放声大哭 , 高粱 深径 震动 , 轿夫 们 不再 颠狂 , 推波助澜 、 兴风作浪 的 吹鼓手 们 也 停 嘴 不 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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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 剩下 奶奶 的 呜咽 , 又 和 进 了 一支 悲泣 的 小 唢呐 , 唢呐 的 哭泣声 比 所有 的 女人 哭泣 都 优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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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在 唢呐声 中 停住 哭 , 像 聆听 天籁 一般 , 听 着 这 似乎 从 天国 传来 的 音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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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粉面 凋零 , 珠泪 点点 , 从 悲婉 的 曲调 里 , 她 听到 了 死 的 声音 , 嗅到 了 死 的 气息 , 看到 了 死神 的 高粱 般 深红 的 嘴唇 和 玉米 般 金黄 的 笑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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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们 沉默 无言 , 步履 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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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里 牺牲 的 哽咽 和 轿 后 唢呐 的 伴奏 , 使 他们 心中 萍 翻桨 乱 , 雨 打魂 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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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在 高粱 小径 上 的 , 已不像 迎亲 的 队伍 , 倒像 送葬 的 仪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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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奶奶 脚前 的 那个 轿夫 — — 我 后来 的 爷爷 余 占 鳌 , 他 的 心里 , 有 一种 不 寻常 的 预感 , 像 熊熊燃烧 的 火焰 一样 , 把 他 未来 的 道路 照亮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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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的 哭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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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起 他 心底 早就 蕴藏 着 的 怜爱 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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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们 中途 小憩 , 花轿 落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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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哭 得 昏昏沉沉 , 不 觉得 把 一只 小脚 露到 了 轿 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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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们 看着 这 玲珑 的 、 美丽 无比 的 小脚 , 一时 都 忘魂 落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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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走 过来 , 弯腰 , 轻轻地 、 轻轻地 握住 奶奶 那 只 小脚 , 像 握 着 一只 羽毛未丰 的 鸟 雏 , 轻轻地 送回 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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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在 轿 内 , 被 这 温柔 感动 , 她 非常 想 撩开 轿帘 , 看看 这个 生着 一只 温暖 的 年轻 大手 的 轿夫 是 个 什么样 的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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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想 , 千里姻缘一线牵 , 一生 的 情缘 , 都 是 天 凑 地合 , 是 毫无 挑剔 的 真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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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就是 因为 握 了 一下 我 奶奶 的 脚 唤醒 了 他 心中 伟大 的 创造 新 生活 的 灵感 , 从此 彻底改变 了 他 的 一生 , 也 彻底改变 了 我 奶奶 的 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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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 又 起行 , 喇叭 吹出 一个 猿啼 般的 长音 , 便 无声无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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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 了 , 东北风 , 天上 云朵 麇 集 , 遮住 了 阳光 , 轿子 里 更加 昏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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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听到 风吹 高粱 , 哗 哗哗啦啦 啦 , 一浪 赶着 一浪 , 响到 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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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听到 东北方向 有 隆隆 雷声 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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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们 加快 了 步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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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 离 单家 还有 多远 , 奶奶 不 知道 , 她 如同 一只 被绑 的 羔羊 , 愈近 死期 , 心里 愈 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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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胸口 里 , 揣着 一把 锋利 的 剪刀 , 它 可能 是 为 单扁 郎 准备 的 , 也 可能 是 为 自己 准备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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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的 花轿 行走 到 蛤蟆 坑 被劫 的 事 , 在 我 的 家族 的 传说 中 占有 一个 显要 的 位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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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蟆 坑 是 大洼 子里 的 大洼 子 , 土壤 尤其 肥沃 , 水分 尤其 充足 , 高粱 尤其 茂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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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的 花轿 行到 这里 , 东北 天空 抖 着 一个 血红 的 闪电 , 一道 残缺 的 杏黄色 阳光 , 从 浓云 中 , 嘶叫 着 射 向 道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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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们 气喘吁吁 , 热 汗涔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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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 蛤蟆 坑 , 空气 沉重 , 路边 的 高粱 乌黑 发亮 , 深不见底 , 路上 的 野草 杂花 几乎 长死 了 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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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那么 多 的 矢车菊 , 在 杂草 中 高扬 着 细长 的 茎 , 开着紫 、 蓝 、 粉 、 白 四色 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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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粱 深处 , 蛤蟆 的 叫声 忧伤 , 蝈蝈 的 唧唧 凄凉 , 狐狸 的 哀鸣 悠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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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在 轿 里 , 突然 感到 一阵 寒冷 袭来 , 皮肤 上 凸起 一层 细小 的 鸡皮疙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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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还 没 明白 过来 是 怎么 一 回事 , 就 听到 轿前 有人 高叫 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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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下 买路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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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心里 咯噔 一声 , 不知 忧喜 , 老天 , 碰上 吃 拤 饼 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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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密 东北 乡 土匪 如毛 , 他们 在 高粱 地里 鱼儿 般 出没无常 , 结帮拉伙 , 拉 骡 绑票 , 坏事 干尽 , 好事 做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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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 肚子饿 了 , 就 抓 两个 人 , 扣 一个 , 放 一个 , 让 被 放 的 人 回村 报信 , 送来 多少 张卷 着 鸡蛋 大葱 一把 粗细 的 两 拃 多长 的 大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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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 大饼 时要 用 双手 拤 住 往 嘴里塞 , 故曰 “ 拤 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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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留下 买路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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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 吃 拤 饼 的 人大 吼 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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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们 停住 , 呆呆地 看着 劈 腿 横 在 路 当中 的 劫路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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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 身材 不高 , 脸上 涂着 黑墨 , 头戴 一顶 高粱 篾片 编成 的 斗笠 , 身披 一件 大 蓑衣 , 蓑衣 敞着 , 露出 密扣 黑衣 和 拦腰 扎 着 的 宽 腰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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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里别 着 一件 用 红绸 布包 起 的 鼓鼓囊囊 的 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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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用 一只 手 按着 那 布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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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在 一 转念 间 , 感到 什么 事情 也 不 可怕 了 , 死 都 不怕 , 还怕 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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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掀起 轿帘 , 看着 那个 吃 拤 饼 的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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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 又喊 : “ 留下 买路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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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 不 我 就 崩 了 你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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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拍了拍 腰里 那件 红布 包裹 着 的 家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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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鼓手 们 从 腰里 摸 出外 曾祖父 赏给 他们 的 一串串 铜钱 , 扔 到 那 人 脚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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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放下 轿子 , 也 把 新 得 的 铜钱 掏出 , 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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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 把 钱串子 用 脚踢 拢 成堆 , 眼睛 死死地 盯 着 坐在 花轿 里 的 我 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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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 , 都 给 我 滚 到 轿子 后边 去 , 要 不 我 就 开枪 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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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 手 拍拍 腰里别 着 的 家伙 大声喊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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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们 慢慢吞吞 地 走 到 轿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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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走 在 最后 , 他 猛回 转身 , 双目 直逼 吃 拤 饼 的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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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 瞬间 动容 变色 , 手 紧紧 捂住 腰里 的 红 布包 , 尖叫 着 : “ 不许 回头 , 再 回头 我 就 毙 了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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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路 人 按着 腰中 家伙 , 脚不离 地 蹭 到 轿子 前 伸手 捏 捏 奶奶 的 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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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粲然一笑 , 那人 的 手 像 烫 了 似的 紧着 缩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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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 轿 , 跟我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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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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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端坐 不动 , 脸上 的 笑容 凝固 了 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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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 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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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欠 起身 , 大大方方 地 跨过 轿杆 , 站 在 烂漫 的 矢车菊 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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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右眼 看着 吃 拤 饼 的 人 , 左眼 看着 轿夫 和 吹鼓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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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 高粱 地里 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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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路 人 按着 腰里 用 红 布包 着 的 家伙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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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舒适 地站 着 , 云中 的 闪电 带 着 铜音 嗡嗡 抖动 , 奶奶 脸上 粲然 的 笑容 被 分裂 成 无数 断断续续 的 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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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路 人 催逼 着 奶奶 往 高粱 地里 走 , 他 的 手 始终 按着 腰里 的 家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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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用 亢奋 的 眼睛 , 看着 余 占 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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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对 着 劫路 人 笔直 地 走 过去 , 他 薄薄的 嘴唇 绷成 一条 刚毅 的 直线 , 两个 嘴角 一个 上 翘 , 一个 下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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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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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路 人 有气无力 地喊 着 , “ 再 走 一步 我 就 开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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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的 手 按 在 腰里 用 红布 包裹 着 的 家伙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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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平静 地 对 着 吃 拤 饼 的 人 走 , 他前 进一步 , 吃 拤 饼 者 就 缩 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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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 拤 饼 的 人 眼里 跳出 绿 火花 , 一行行 雪白 的 清明 汗珠 从 他 脸上 惊惶 地流 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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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余 占 鳌 离 他 三步 远时 , 他 惭愧 地 叫 了 一声 , 转身 就 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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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飞身 上前 , 对准 他 的 屁股 , 轻捷 地 踢 了 一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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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路 人 的 身体 贴着 杂草 梢头 , 蹭 着 矢车菊 花朵 , 平行 着 飞出去 , 他 的 手脚 在 低空 中像 天 真的 婴孩 一样 抓挠 着 , 最后 落到 高粱 棵子 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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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们 , 饶命 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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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 家中 有 八十岁 的 老母 , 不得已 才 吃 这 碗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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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路 人 在 余 占 鳌 手下 熟练地 叫 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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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抓 着 他 的 后 颈 皮 , 把 他 提到 轿子 前 , 用力 摔 在 路上 , 对准 他 吵嚷 不休 的 嘴巴 踢 了 一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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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路 人 一声 惨叫 , 半截 吐 出口 外 , 半截 咽到 肚里 , 血 从 他 鼻子 里流 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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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弯腰 , 把 劫路 人 腰里 那家伙 拔出来 , 抖掉 红布 , 露出 一个 弯弯曲曲 的 小树 疙瘩 , 众人 嗟叹 不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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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 跪 在 地上 , 连连 磕头 求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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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占鳌说 : “ 劫 路 的 都 说 家里 有 八十岁 的 老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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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退 到 一边 , 看着 轿夫 和 吹鼓手 , 像 狗 群里 的 领袖 看着 群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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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吹鼓手 们 发声 喊 , 一拥而上 , 围成 一个 圆圈 , 对准 劫路 人 , 花拳绣腿 齐 施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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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 还 能 听到 劫路 人 尖利 的 哭叫声 , 一会儿 就 听不见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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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站 在 路边 , 听 着 七零八落 的 打击 肉体 的 沉闷 声响 , 对 着 余 占 鳌 顿眸 一瞥 , 然后 仰面 看着 天边 的 闪电 , 脸上 凝固 着 的 , 仍然 是 那种 粲然 的 、 黄金 一般 高贵 辉煌 的 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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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 吹鼓手 挥动 起大 喇叭 , 在 劫 路者 的 当头 心儿 里 猛 劈 了 一下 , 喇叭 的 圆刃 劈 进 颅骨 里 去 , 费 了 好 大劲 才 拔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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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路 人 肚子 里 咕噜一声 响 , 痉挛 的 身体 舒展 开来 , 软软 地 躺 在 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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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 红白 相间 的 液体 , 从 那 道 深刻 的 裂缝 里 慢慢 地 挤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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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 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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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鼓手 提着 打 瘪 了 的 喇叭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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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死 了 , 这 东西 , 这么 不禁 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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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吹鼓手 们 俱 神色 惨淡 , 显得 惶惶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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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看看 死人 , 又 看看 活人 , 一语不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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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从 高粱 上 撕下 一把 叶子 , 把 轿子 里 奶奶 呕吐 出 的 脏物 擦掉 , 又 举起 那块 树 疙瘩 看看 , 把 红布 往树 疙瘩 上 缠 几下 , 用力 摔出 , 飞行 中树 疙瘩 抢先 , 红包 布 落后 , 像 一只 赤红 的 大蝶 , 落到 绿 高粱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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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把 奶奶 扶上 轿说 : “ 上来 雨 了 , 快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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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撕下 轿帘 , 塞到 轿子 角落里 , 她 呼吸 着 自由 的 空气 , 看着 余 占 鳌 的 宽肩 细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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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离 着 轿子 那么 近 , 奶奶 只要 一翘 脚 , 就 能 踢 到 他 青白色 的 结实 头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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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利飕 有力 , 高粱 前 推后 拥 , 一 波一波 地动 , 路 一侧 的 高粱 把头 伸到 路 当中 , 向着 我 奶奶 弯腰 致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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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们 飞马 流星 , 轿子 出奇 的 平稳 , 像 浪尖 上 飞快 滑动 的 小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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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 类们 兴奋 地 鸣叫 着 , 迎接 着 即将来临 的 盛夏 的 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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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垂 的 天幕 , 阴沉 地 注视 着 银灰色 的 高粱 脸庞 , 一道 压 一道 的 血红 闪电 在 高粱 头上 裂开 , 雷声 强大 , 震动 耳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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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心中 亢奋 , 无畏地 注视 着 黑色 的 风 掀起 的 绿色 的 浪潮 , 云 声像 推磨 一样 旋转 着 过来 , 风向 变幻 不定 , 高粱 四面 摇摆 , 田野 凌乱不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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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 一批 凶狠 的 雨点 打得 高粱 颤抖 , 打得 野草 觳觫 , 打得 道 上 的 细土 凝聚 成团 后 又 立即 迸裂 , 打得 轿 顶 啪啪 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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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 打 在 奶奶 的 绣花鞋 上 , 打 在 余 占 鳌 的 头上 , 斜射 到 奶奶 的 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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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他们 像 兔子 一样 疾跑 , 还是 未能 躲过 这场 午前 的 雷阵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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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打倒 了 无数 的 高粱 , 雨 在 田野 里 狂欢 , 蛤蟆 躲 在 高粱 根下 , 哈达 哈达 地抖 着 颌 下 雪白 的 皮肤 ; 狐狸 蹲 在 幽暗 的 洞里 , 看着 从 高粱 上 飞溅 而 下 的 细小 水珠 , 道路 很快 就 泥泞不堪 , 杂草 伏地 , 矢车菊 清醒 地 擎着 湿漉漉 的 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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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们 肥大 的 黑 裤子 紧贴在 肉上 , 人们 都 变得 苗条 流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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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的 头皮 被 冲刷 得 光洁 明媚 , 像 奶奶 眼中 的 一颗 圆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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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 把 奶奶 的 衣服 也 打湿 了 , 她 本来 可以 挂 上 轿 帘 遮挡 雨水 , 她 没有 挂 , 她 不想 挂 , 奶奶 通过 敞亮 的 轿门 , 看到 了 纷乱 不安 的 宏大 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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