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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 古历 八月 初九 我 父亲 这个 土匪 种 十四岁 多一点 。
他 跟着 后来 名满天下 的 传奇 英雄 余 占 鳌 司令 的 队伍 去胶 平 公路 伏击 敌人 的 汽车 队 。
奶奶 披着 夹袄 送 他们 到 村头 。
余 司令 说 “ 立 住 吧 。 ”
奶奶 就 立住 了 。
奶奶 对 我 父亲 说 “ 豆 官 听 你 干爹 的话 。 ”
父亲 没 吱声 他 看着 奶奶 高大 的 身躯 嗅 着 从 奶奶 的 夹袄 里 散出 的 热烘烘 的 香味 突然 感到 凉气 逼人 。
他 打 了 一个 战 肚子 咕噜噜 响 一阵 。
余 司令 拍 了 一下 父亲 的 头 “ 走 干儿 。 ”
天地 混沌 景物 影影绰绰 队伍 的 杂沓 脚步声 已响 出 很 远 。
父亲 眼前 挂 着 蓝白色 的 雾 幔 挡住 了 他 的 视线 只闻 队伍 脚步声 不见 队伍 形和影 。
父亲 紧紧 扯住 余 司令 的 衣角 双腿 快速 挪动 。
奶奶 像岸 愈离 愈远 雾 像 海水 愈近 愈 汹涌 父亲 抓住 余 司令 就 像 抓住 一条 船舷 。
父亲 就 这样 奔 向 了 耸立 在 故乡 通红 的 高粱 地里 属于 他 的 那块 无字 的 青石 墓碑 。
他 的 坟头 上 已经 枯草 瑟瑟 曾经 有 一个 光屁股 的 男孩 牵着 一只 雪白 的 山羊 来到 这里 山羊 不紧不慢 地 啃着 坟头 上 的 草 男孩 站 在 墓碑 上 怒气冲冲 地撒上 一泡 尿 然后 放声高唱
高粱 红了 — — 日本 来了 — — 同胞们 准备 好 — — 开枪 开炮 — —
有人 说 这个 放羊 的 男孩 就是 我 我 不 知道 是不是 我 。
我 曾 对 高密 东北 乡 极端 热爱 曾经 对 高密 东北 乡 极端 仇恨 长大 后 努力学习 马克思主义 我 终于 悟到 高密 东北 乡 无疑 是 地球 上 最 美丽 最 丑陋 、 最 超脱 最 世俗 、 最 圣洁 最 龌龊 、 最 英雄好汉 最 王八蛋 、 最 能 喝酒 最能 爱 的 地方 。
生存 在 这块 土地 上 的 我 的 父老乡亲 们 喜食 高粱 每年 都 大量 种植 。
八月 深秋 无边无际 的 高粱 红成 洸 洋 的 血海 高粱 高密 辉煌 高粱 凄婉 可人 高粱 爱情 激荡 。
秋风 苍凉 阳光 很旺 瓦蓝 的 天上 游荡 着 一朵朵 丰满 的 白云 高粱 上 滑动 着 一朵朵 丰满 白云 的 紫红色 影子 。
一队 队 暗红色 的 人 在 高粱 棵子 里 穿梭 拉网 几十年如一日 。
他们 杀人越货 精忠报国 他们 演出 过 一幕幕 英勇 悲壮 的 舞剧 使 我们 这些 活着 的 不肖子孙 相形见绌 在 进步 的 同时 我 真切 地 感到 种 的 退化 。
出村 之后 队伍 在 一条 狭窄 的 土 路上 行进 人 的 脚步声 中 夹 着 路边 碎草 的 窸 窣 声响 。
雾奇 浓 活泼 多变 。
我 父亲 的 脸上 无数 密集 的 小水点 凝成 大 颗粒 的 水珠 他 的 一 撮 头发 粘 在 头皮 上 。
从路 两边 高粱 地里 飘来 的 幽淡 的 薄荷 气息 和 成熟 高粱 苦涩 微甘 的 气味 我 父亲 早已 闻惯 不新 不奇 。
在 这次 雾 中 行军 里 我 父亲 闻到 了 那种 新奇 的 、 黄 红 相间 的 腥 甜 气息 。
那 味道 从 薄荷 和 高粱 的 味道 中 隐隐约约 地 透过来 唤起 父亲 心灵深处 一种 非常 遥远 的 记忆 。
七天 之后 八月 十五日 中秋节 。
一轮 明月 冉冉升起 遍地 高粱 肃然 默立 高粱 穗子 浸 在 月光 里 像 蘸 过 水银 汩汩 生辉 我 父亲 在 剪 破 的 月影 下 闻到 了 比 现在 强烈 无数 倍 的 腥 甜 气息 。
那 时候 余 司令 牵着 他 的 手 在 高粱 地里 行走 三百多个 乡亲 叠股 枕臂 陈尸 狼藉 流出 的 鲜血 灌溉 了 一 大片 高粱 把 高粱 下 的 黑土地 浸泡 成 稀泥 使 他们 拔脚 迟缓 。
腥甜 的 气味 令人窒息 一群 前来 吃人肉 的 狗 坐在 高粱 地里 目光炯炯 地 盯 着 父亲 和 余 司令 。
余 司令 掏出 自来 得 手枪 甩手 一响 两只 狗眼 灭了 又 一 甩手 灭 了 两只 狗眼 。
群狗 一哄而散 坐得 远远 的 呜呜 地 咆哮 着 贪婪 地望 着 死尸 。
腥 甜味 愈加 强烈 余 司令 大喊 一声 “ 日本狗
狗娘养 的 日本
他 对 着 那群狗 打 完 了 所有 的 子弹 狗 跑 得 无影无踪 。
余 司令 对 我 父亲 说 “ 走 吧 儿子
一老 一小 便 迎 着 月光 向 高粱 深处 走 去 。
那股 弥漫着 田野 的 腥 甜味 浸透 了 我 父亲 的 灵魂 在 以后 更加 激烈 更加 残忍 的 岁月 里 这 股腥 甜昧 一直 伴随 着 他 。
高粱 的 茎 叶 在 雾 中 滋滋 乱叫 雾 中 缓慢 地 流淌 着 在 这块 低洼 平原 上 穿行 的 墨 河水 明亮 的 喧哗 一阵 强 一阵 弱 一阵 远 一阵 近 。
赶上 队伍 了 父亲 的 身前 身后 响 着 踢踢 踏踏 的 脚步声 和 粗重 的 呼吸 。
不知 谁 的 枪托 撞 到 另 一个 谁 的 枪托 上 了 。
不知 谁 的 脚 踩 破 了 一个 死人 的 骷髅 什么 的 。
父亲 前边 那个 人吭 吭地 咳嗽 起来 这个 人 的 咳嗽声 非常 熟悉 。
父亲 听到 他 咳嗽 就 想起 他 那 两扇 一 激动 就 充血 的 大 耳朵 。
透明 单薄 布满 血管 的 大 耳朵 是 王 文义 头上 引人注目 的 器官 。
他 个子 很小 一颗 大头 缩 在 耸 起 的 双肩 中 。
父亲 努力 看去 目光 刺破 浓雾 看到 了 王 文义 那颗 一边 咳 一边 颠动 的 大头 。
父亲 想起 王 文义 在 演练 场上 挨打 时 那颗 大头 颠成 那般 可怜 模样 。
那时 他 刚 参加 余 司令 的 队伍 任 副官 在 演练 场上 对 他 也 对 其他 队员 喊 向右转 — — 王 文义 欢欢喜喜 地 跺 着 脚 不知 转到 哪里 去 了 。
任 副官 在 他 腚 上 打 了 一 鞭子 他 嘴 咧开 叫 一声 孩子 他娘
脸上 表情 不知 是 哭 还是 笑 。
围在 短墙 外 看 光景 的 孩子 们 都 哈哈大笑 。
余 司令 飞起 一脚 踢 到 王 文义 的 屁股 上 。
“ 咳 什么
“ 司令 … … ”
王 文义 忍着 咳嗽 说 “ 嗓子眼儿 发痒 … … ”
“ 痒 也 别 咳
暴露 了 目标 我要 你 的 脑袋
“ 是 司令 。 ”
王 文义 答应 着 又 有 一阵 咳嗽 冲口而出 。
父亲 觉出 余 司令 前 跨 了 一大步 只 手捺住 了 王 文义 的 后 颈 皮 。
王 文义 口里 咝咝 地响 着 随即 不咳 了 。
父亲 觉出 余 司令 的 手 从 王 文义 的 后 颈 皮 上 松开 了 父亲 还 觉得 王 文义 的 脖子 上 留下 两个 熟 葡萄 一样 的 紫 手印 王 文义 幽 蓝色 的 惊惧 不安 的 眼睛 里 飞 迸出 几点 感激 与 委屈 。
很快 队伍 钻进 了 高粱 地 。
我 父亲 本能 地 感觉 到 队伍 是 向着 东南 方向 开进 的 。
适才 走过 的 这段 土路 是 由 村庄 直接 通向 墨水 河边 的 唯一 的 道路 。
这条 狭窄 的 土路 在 白天 颜色 青白 。
路原 是 由 乌油油 的 黑土 筑成 但 久经 践踏 黑色 都 沉淀 到 底层 路上 叠印 过 多少 牛羊 的 花瓣 蹄印 和 骡马 毛驴 的 半圆 蹄印 马骡 驴粪 像 干萎 的 苹果 牛粪 像 虫蛀 过 的 薄饼 羊粪 稀拉拉 像 震落 的 黑豆 。
父亲 常走 这 条路 后来 他 在 日本 炭窑 中 苦熬 岁月 时 眼前 常常 闪过 这条 路 。
父亲 不 知道 我 的 奶奶 在 这 条土 路上 主演 过 多少 风流 悲喜剧 我 知道 。
父亲 也 不 知道 在 高粱 阴影 遮掩 着 的 黑土 上 曾经 躺 过 奶奶 洁白如玉 的 光滑 肉体 我 也 知道 。
拐进 高粱 地后 雾 更显 凝滞 质量 更大 流动 感少 在 人 的 身体 与 人 负载 的 物体 碰撞 高粱 秸秆 后 随着 高粱 嚓嚓 啦 啦 的 幽怨 鸣声 一大 滴 一大 滴 的 沉重 水珠 扑簌簌 落下 。
水珠 冰凉 清爽 味道鲜美 我 父亲 仰脸 时 一滴 大 水珠 准确 地 打进 他 的 嘴里 。
父亲 看到 舒缓 的 雾 团里 晃动 着 高粱 沉甸甸 的 头颅 。
高粱 沾满 了 露水 的 柔韧 叶片 锯 着 父亲 的 衣衫 和 面颊 。
高粱 晃动 激起 的 小风 在 父亲 头顶 上 短促 出击 墨水 河 的 流水声 愈来愈 响 。
父亲 在 墨水 河里 玩过 水 他 的 水性 好像 是 天生 的 奶奶 说 他 见 了 水比见 了 亲娘 还 急 。
父亲 五岁 时 就 像 小鸭子 一样 潜水 粉红 的 屁股 眼儿 朝着 天 双脚 高举 。
父亲 知道 墨水 河底 的 淤泥 乌黑 发亮 柔软 得 像 油脂 一样 。
河边 潮湿 的 滩涂 上 丛生 着 灰绿色 的 芦苇 和 鹅 绿色 车前草 还有 贴 地生 的 野葛 蔓 支支 直立 的 接骨 草 。
滩涂 的 淤泥 上 印满 螃蟹 纤细 的 爪迹 。
秋风 起 天气 凉 一群群 大雁 往南飞 一会儿 排成 个 “ 一 ” 字 一会儿 排成 个 “ 人 ” 字 等等 。
高粱 红 了 西风 响 蟹 脚痒 成群结队 的 、 马蹄 大小 的 螃蟹 都 在 夜间 爬 上 河滩 到 草丛 中 觅食 。
螃蟹 喜食 新鲜 牛屎 和 腐烂 的 动物 的 尸体 。
父亲 听 着 河声 想着 从前 的 秋天 夜晚 跟着 我家 的 老伙计 刘 罗汉 大爷 去 河边 捉 螃蟹 的 情景 。
夜色 灰 葡萄 金风 串 河道 宝蓝色 的 天空 深邃 无边 绿色 的 星辰 格外 明亮 。
北斗 勺子 星 — — 北斗 主死 南斗 簸箕 星 — — 南斗 司生 、 八角 玻璃 井 — — 缺 了 一块 砖 焦灼 的 牛郎 要 上吊 忧愁 的 织女 要 跳河 … …
都 在 头上 悬着 。
刘 罗汉 大爷 在 我家 工作 了 几十年 负责 我家 烧酒 作坊 的 全面 工作 父亲 跟着 罗汉 大爷 脚 前脚 后 地 跑 就 像 跟着 自己 的 爷爷 一样 。
父亲 被 迷雾 扰乱 的 心头 亮起 了 一盏 四块 玻璃 插成 的 罩子 灯 洋油 烟子 从 罩子 灯上 盖 的 铁皮 、 钻眼 的 铁皮 上 钻出来 。
灯光 微弱 只能 照亮 五六米 方圆 的 黑暗 。
河里 的 水流 到 灯影 里 黄得 像 熟透 的 杏子 一样 可爱 但 可爱 一霎 霎 就 流过去 了 黑暗 中 的 河水 倒映 着 一天星斗 。
父亲 和 罗汉 大爷 披着 蓑衣 坐在 罩子 灯旁 听 着 河水 的 低沉 呜咽 — — 非常 低沉 的 呜咽 。
河道 两边 无穷的 高粱 地 不时 响起 寻偶 狐狸 的 兴奋 鸣叫 。
螃蟹 趋光 正向 灯影 聚拢 。
父亲 和 罗汉 大爷 静坐 着 恭听 着 天下 的 窃窃 秘语 河底下 淤泥 的 腥味 一股 股泛 上来 。
成群结队 的 螃蟹 团团 围上来 形成 一个 躁动不安 的 圆圈 。
父亲 心里 惶惶 跃跃欲起 被 罗汉 大爷 按住 了 肩头 。
“ 别急
大爷 说 “ 心急 喝 不得 热 粘 粥 。 ”
父亲 强压 住 激动 不动 。
螃蟹 爬 到 灯光 里 就 停下来 首尾 相衔 把 地皮 都 盖住 了 。
一片 青色 的 蟹壳 闪亮 一对对 圆 杆状 的 眼睛 从 凹陷 的 眼窝 里 打 出来 。
隐在 倾斜 的 脸面 下 的 嘴里 吐出 一串 一串 的 五彩 泡沫 。
螃蟹 吐 着 彩沫 向 人 挑战 父亲 身上 披着 大 蓑衣 长毛 奓 起 。
罗汉 大爷 说 “ 抓
父亲 应声 弹起 与 罗汉 大爷 抢过去 每人 抓住 一面 早就 铺 在 地上 的 密眼 罗网 的 两角 把 一堆 螃蟹 抬起 来 露出 了 螃蟹 下 的 河滩地 。
父亲 和 罗汉 大爷 把 两角 系起 扔 在 一边 又 用 同样 的 迅速 和 熟练 抬起 网片 。
每一网 都 是 那么 沉重 不知 网住 了 几百几千 只 螃蟹 。
父亲 跟着 队伍 进 了 高粱 地后 由于 心随 螃蟹 横行 斜 走 脚 与 腿 不择 空隙 撞 得 高粱 棵子 东倒西歪 。
他 的 手 始终 紧扯 着 余 司令 的 衣角 一半 是 自己 行走 一半 是 余 司令 牵着 前进 他 竟 觉得 有些 瞌睡 上来 脖子 僵硬 眼珠子 生涩 呆板 。
父亲 想 只要 跟着 罗汉 大爷 去 墨水 河 就 没有 空手 回来 的 道理 。
父亲 吃螃蟹 吃腻 了 奶奶 也 吃腻 了 。
食 之 无味 弃之可惜 罗汉 大爷 就 用 快刀 把 螃蟹 斩成 碎块 放到 豆腐 磨里 研碎 加盐 装缸 制成 蟹 酱 成年累月 地 吃 吃不完 就 臭 臭 了 就 喂 罂粟 。
我 听说 奶奶 会吸 大烟 但 不 上瘾 所以 始终 面如桃花 神清气爽 用 螃蟹 喂 过 的 罂粟 花朵 肥硕 壮大 粉 、 红 、 白三色 交杂 香气扑鼻 。
故乡 的 黑土 本来 就是 出奇 的 肥沃 所以 物产 丰饶 人种 优良 。
民心 高拔 健迈 本是 我 故乡 心态 。
墨水 河 盛产 的 白 鳝鱼 肥得 像 肉 棍 一样 从头至尾 一根 刺 。
它们 呆头呆脑 见 钩 就 吞 。
父亲 想着 的 罗汉 大爷 去年 就 死 了 死 在 胶平 公路 上 。
他 的 尸体 被 割 得 零零碎碎 扔 得 东 一块 西 一块 。
躯干 上 的 皮 被 剥 了 肉跳 肉 蹦 像 只 褪 皮后 的 大 青蛙 。
父亲 一 想起 罗汉 大爷 的 尸体 脊梁 沟 就 发凉 。
父亲 又 想起 大约 七八年 前 的 一个 晚上 我 奶奶 喝醉 了 酒 在 我家 烧酒 作坊 的 院子 里 有 一个 高粱 叶子 垛 奶奶 倚 在 草垛 上 搂住 罗汉 大爷 的 肩 呢 呢 喃喃地 说 “ 大叔 … … 你别 走 。
不看僧面看佛面 不看 鱼面 看 水面 不看 我 的 面子 也 要 看豆官 的 面子 上 留下 吧 你 要我 … … 我 也 给你 … … 你 就 像 我 的 爹 一样 … … ”
父亲 记得 罗汉 大爷 把 奶奶 推到 一边 晃晃荡荡 走进 骡棚 给 骡子 拌料 去 了 。
我 家养 着 两头 大黑 骡子 开着 烧 高粱酒 的 作坊 是 村子 里 的 首富 。
罗汉 大爷 没 走 一直 在 我家 担任 业务 领导 直到 我家 那 两头 大黑 骡子 被 日本 人拉到 胶平 公路 修筑 工地 上去 使役 为止 。
这时 从 被 父亲 他们 甩 在 身后 的 村子 里 传来 悠长 的 毛驴 叫声 。
父亲 精神 一振 眼睛 睁开 然而 看到 的 依然 是 半 凝固 半透明 的 雾气 。
高粱 挺拔 的 秆子 排成 密集 的 栅栏 模模糊糊 地 隐藏 在 气体 的 背后 穿过 一排 又 一排 排排 无 尽头 。
走进 高粱 地 多久 了 父亲 已经 忘记 他 的 神思 长久 地 滞留 在 远处 那条 喧响 着 的 丰饶 河流 里 长久 地 滞留 在 往事 的 回忆 里 竟 不知 这样 匆匆忙忙 拥 拥挤 挤地 在 如梦如海 的 高粱 地里 躜 进是 为了 什么 。
父亲 迷失 了 方位 。
他 在 前年 有 一次 迷途 高粱 地 的 经验 但 最后 还是 走 出来 了 是 河声 给 他 指引 了 方向 。
现在 父亲 又 谛听 着 河 的 启示 很快 明白 队伍 是 向 正东 偏南 开进 对 着 河 的 方向 开进 。
方向 辨清 父亲 也 就 明白 这 是 去 打 伏击 打 日本 人 要 杀人 像 杀 狗 一样 。
他 知道 队伍 一直 往 东南 走 很快 就要 走到 那条 南北 贯通 把 偌大 个 低洼 平原 分成 两半 把 胶县 平度县 两座 县城 连在一起 的 胶平 公路 。
这条 公路 是 日本 人 和 他们 的 走狗 用 皮鞭 和 刺刀 催逼 着 老百姓 修成 的 。
高粱 的 骚动 因为 人们 的 疲惫 困乏 而 频繁 激烈 起来 积露 连续 落下 淋湿 了 每个 人 的 头皮 和 脖颈 。
王 文义 咳嗽 不断 虽 连遭 余 司令 辱骂 也 不 改正 。
父亲 感到 公路 就要 到 了 他 的 眼前 昏 昏黄 黄地 晃动 着 路 的 影子 。
不知不觉 连成 一体 的 雾 海中 竟 有些 空洞 出现 一穗 一穗 被 露水 打得 精湿 的 高粱 在 雾 洞里 忧悒 地 注视 着 我 父亲 父亲 也 虔诚地 望 着 它们 。
父亲 恍然大悟 明白 了 它们 都 是 活生生 的 灵物 。
它们 扎根 黑土 受日 精 月华 得 雨露 滋润 上知 天文 下知 地理 。
父亲 从 高粱 的 颜色 上 猜到 了 太阳 已经 被 高粱 遮挡 着 的 地平线 烧成 一片 可怜 的 艳红 。
忽然 发生 变故 父亲 先是 听到 耳边 一声 尖利 呼啸 接着 听到 前边 发出 什么 东西 被 迸裂 的 声响 。
余 司令 大声吼叫 “ 谁 开枪
小舅子 谁 开的枪
父亲 听到 子弹 钻破 浓雾 穿过 高粱 叶子 高粱 秆 一颗 高粱 头颅 落地 。
一时间 众人 都 屏 气息 声 。
那 粒子 弹 一路 尖叫 着 不知 落到 哪里 去 了 。
芳香 的 硝烟 迷散 进雾 。
王 文义 惨叫 一声 “ 司令 — — 我 没有 头啦 — — 司令 — — 我 没有 头啦 — — ”
余 司令 一 愣神 踢 了 王 文义 一脚 “ 你 娘 个 蛋
没有 头 还 会 说话
余 司令 撇下 我 父亲 到 队伍 前头 去 了 。
王 文义 还 在 哀嚎 。
父亲 凑上 前去 看清 了 王 文义 奇形怪状 的 脸 。
他 的 腮 上 有 一股 深蓝色 的 东西 在 流动 。
父亲 伸手 摸 去 触 了 一手 粘腻 发烫 的 液体 。
父亲 闻到 了 跟 墨水 河 淤泥 差不多 、 但 比 墨水 河 淤泥 要 新鲜 得 多 的 腥气 。
它 压倒 了 薄荷 的 幽香 压倒 了 高粱 的 甘苦 它 唤醒 了 父亲 那 越来越 迫近 的 记忆 一线 穿珠 般地 把 墨水 河 淤泥 、 把 高粱 下 黑土 、 把 永远 死不了 的 过去 和 永远 留不住 的 现在 联系 在 一起 有时候 万物 都 会 吐 出人血 的 味道 。
“ 大叔 ” 父亲 说 “ 大叔 你 挂彩 了 。 ”
“ 豆 官 你 是 豆官 吧 你 看看 大叔 的 头 还 在 脖子 上长 着吗
“ 在 大叔 长得 好好 的 就是 耳朵 流血 啦 。 ”
王 文义 伸手 摸 耳朵 摸 到 一手 血 一阵 尖叫 后 他 就 瘫了 “ 司令 我 挂彩 啦
我 挂彩 啦 我 挂彩 啦 。 ”
余 司令 从 前边 回来 蹲下 捏 着 王 文义 的 脖子 压低 嗓门 说 “ 别 叫 再 叫 我 就 毙 了你
王 文义 不敢 叫 了 。
“ 伤 着 哪儿 啦
余 司令 问 。
“ 耳朵 … … ”
王 文义 哭 着 说 。
余 司令 从 腰里 抽出 一块 包袱 皮样 的 白布 嚓 一声 撕成 两半 递给 王 文义 “ 先 捂着 别出 声 跟着 走 到 了 路上 再 包扎 。 ”
余 司令 又叫 “ 豆 官 。 ”
父亲 应 了 余 司令 就 牵 着 他 的 手 走 。
王 文义 哼哼唧唧 地 跟 在 后边 。
适才 那 一枪 是 扛着 一盘 耙 在 头前 开路 的 大个子 哑巴 不慎 摔倒 背上 的 长枪 走 了 火 。
哑巴 是 余 司令 的 老朋友 一同 在 高粱 地里 吃过 “ 拤 饼 ” 的 草莽英雄 他 的 一只 脚因 在 母 腹中 受过伤 走 起来 一颠 一颠 但 非常 快 父亲 有些 怕 他 。
黎明 前后 这场 大雾 终于 在 余 司令 的 队伍 跨上 胶平 公路 时漶 散 下去 。
故乡 八月 是 多雾 的 季节 也许 是 地势 低洼 土壤 潮湿 所致 吧 。
走上 公路 后 父亲 顿时 感到 身体 灵巧 轻便 脚步 利索 有劲 他 松开 了 抓住 余 司令 衣角 的 手 。
王 文义 用 白布 捂着 血 耳朵 满脸 哭 相 。
余 司令 给 他 粗手粗脚 包扎 耳朵 连 半个 头 也 包住 了 。
王 文义 痛得 龇牙咧嘴 。
余 司令 说 “ 你好 大的命
王 文义 说 “ 我 的 血流 光 了 我 不能 去啦
余 司令 说 “ 屁 蚊子 咬了一口 也 不过 这样 忘 了 你 那 三个 儿子 啦吧
王 文义 垂下头 嘟嘟哝哝 说 “ 没 忘 没忘 。 ”
他 背着 一支 长 筒子 鸟枪 枪托 儿 血红色 。
装 火药 的 扁 铁盒 斜 吊 在 他 的 屁股 上 。
那些 残存 的 雾都 退到 高粱 地里 去 了 。
大路 上铺 着 一层 粗沙 没有 牛马 脚踪 更 无人 的 脚印 。
相对 着 路 两侧 茂密 的 高粱 公路 荒凉 荒唐 令人 感到 不祥 。
父亲 早就 知道 余 司令 的 队伍 连聋带 哑 连 瘸 带 拐 不过 四十 人 但 这些 人住 在 村里 时 搅得 鸡飞狗跳 仿佛 满村 是 兵 。
队伍 摆在 大 路上 三十多 人 缩成一团 像 一条 冻僵 了 的 蛇 。
枪支 七长八短 土炮 、 鸟枪 、 老 汉阳 方 六方 七 兄弟俩 抬着 一门 能 把 小 秤砣 打 出去 的 大 抬 杆子 。
哑巴 扛着 一盘 长方形 的 平整土地 用的 、 周遭 二十六 根铁 尖齿 的 耙 另有 三个 队员 各 扛着 一盘 。
父亲 当时 还 不 知道 打 伏击 是 怎么 一 回事 更 不 知道 打 伏击 为什么 还要 扛 上 四盘 铁 齿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