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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 人 撤走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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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大 的 、 单薄 的 像 一片 剪纸 一样 的 圆月 , 在 升上 高粱 梢头 的 过程 中 , 面积 凝缩 变小 , 并 渐渐 放射出 光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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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灾多难 的 高粱 们 在 月光 中 肃立 不语 , 间或 有 一些 高粱米 坠落在 黑土 上 , 好像 高粱 们 晶莹 的 泪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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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 中腥 甜 的 气息 浓烈 稠密 , 人血 把 我们 村南 这 一片 黑土地 都 给 泡透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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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 里 的 火光 像 狐狸尾巴 一样 耸动 着 , 时不时 响起 木头 烧焦 的 爆裂声 , 焦糊 味道 从 村子 里 弥散 出来 , 与 高粱 地里 的 血腥味 掺合 一起 , 形成 一种 令人窒息 的 怪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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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胳膊 上 的 老 伤口 累发 了 , 疮面 迸裂 , 流 了 那么 多 乌黑 的 花白 的 腥臭 脓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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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要 父亲 帮助 他 挤压 伤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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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用 冰凉 的 小手指 , 胆颤心惊 地 挤压 着 爷爷 胳膊 上 的 伤口 附近 青 紫色 的 皮肤 , 挤 一下 , 噗 噗 冒 出 一串 虹膜 般的 气泡 , 伤口 里 有 一股 酱菜 般的 腐败 气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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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从 远处 的 一丘 坟墓 上 , 揭来 一张 用 土坷垃 压 在 坟 尖 上 的 黄表纸 , 他 要 父亲 从 高粱 秸上 刮下 一些 碱 卤 般的 白色 粉末 放在 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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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用 双手 托 着 放 了 一小堆 高粱 粉 的 黄表纸 , 献到 爷爷 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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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用 牙齿 拧开 一颗 手枪 子弹 , 倒出 一些 灰绿色 的 火药 , 与 白色 的 高粱 粉末 掺 合在一起 , 捏起 一撮 , 要往 伤口 上 撒 , 父亲 小声 问 : “ 爹 , 不 掺点 黑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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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想 了 一会 , 说 : “ 掺 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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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从 高粱 根下 挖起 一块 黑土 , 用手 搓 得 精细 , 撒 在 黄表纸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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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把 三种 物质 拌匀 , 连同 那张 黄表纸 , 拍 在 伤口 上 , 父亲 帮着 爷爷 把 那根 肮脏 不堪 的 绷带 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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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问 : “ 爹 , 疼得 轻点 了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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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活动 了 几下 胳膊 , 说 : “ 好多 了 , 豆官 , 这样 的 灵丹妙药 , 什么样 的 重伤 也 能治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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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 , 俺娘 那会儿 要是 也 敷上 这种 药 就 不会 死 了吧 ? ” 父亲 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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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 是 不会 死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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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面色 阴沉 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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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 , 你 早 把 这个 药方 告诉 我 就 好 啦 , 俺娘 伤口 里 的 血 咕嘟 咕嘟 往外 冒 , 我 就 用 黑土 堵 啊 堵 啊 , 堵住 一会儿 , 血 又 冲 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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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 那会儿 加上 高粱 白粉 和 枪子 药 就 好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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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在 父亲 的 细声 碎语 中 , 用 那 只 伤手 往 手枪 里压 子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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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 人 的 迫击炮弹 , 在 村子 的 围子 上 炸起 了 一 团团 焦黄 的 烟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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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的 勃朗宁 手枪 压在 日本 洋马 肚子 下边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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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下午 最后 的 搏斗 中 , 父亲 拖 着 一杆 比 他 矮 不了 多少 的 日本 马枪 , 爷爷 还用 着 那支 德国 造 “ 自来 得 ” 手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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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不断 地 射击 , 使 本来 就 过 了 青春年华 的 这支 “ 自来 得 ” 迅速 奔 向 废铁 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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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觉得 爷爷 的 手枪 筒子 都 弯弯曲曲 的 抻 长 了 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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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 村子 里 火光冲天 , 但 高粱 地里 , 还是 呈现出 一派 安恬 的 宁静 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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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 凄清 的 皎 皎 月光 洒 在 魅力 渐渐 衰退 的 高粱 萎缩 的 头颅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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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拖 着 枪 , 跟着 爷爷 , 绕 着 屠杀 场 走 着 , 滋足 了 血 的 黑土 像 胶泥 一样 , 陷没 了 他们 的 脚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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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的 尸体 与 高粱 的 残躯 混杂 在 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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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汪汪 的 血 在 月 下 闪烁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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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 的 狰狞 嘴脸 纵横捭阖 , 扫荡 着 父亲 最后 的 少年 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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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粱 棵子 里 似乎 有 痛苦 的 呻吟声 , 尸体 堆中 好像 有 活物 的 蠕动 , 父亲 想唤 住 爷爷 , 去 看看 这些 尚未 死 利索 的 乡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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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仰起 脸来 , 看到 爷爷 那 副 绿锈 斑斑 、 丧失 了 人 的 表情 的 青铜 面孔 , 把 话儿 压进 了 喉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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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特别 关键 的 时刻 , 父亲 总是 比 爷爷 要 清醒 一些 , 他 的 思想 可能 总是 浮在 现象 的 表面 , 深入 不够 , 所以 便于 游击 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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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的 思想 当时 麻木 地 凝滞 在 一个点 上 , 这 一点 或许 是 一张 扭歪 的 脸 , 或许 是 一管 断裂 的枪 、 一颗 飞 躜 着 的 尖头 子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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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的 景物 他 视而不见 , 其他 的 声音 他 听而不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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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这种 毛病 或 特点 , 在 十几年 后 , 发展 得 更加 严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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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从 日本 北海道 的 荒山 僻岭 中 归国 之后 , 双目 深不可测 , 盯住 什么 就 像 要 把 什么 烧焦 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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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却 永远 没 达到 这种 哲学 的 思维 深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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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七年 , 他 历尽 千难万苦 , 从 母亲 挖 的 地洞 里 跑 出来 时 , 双眼 还 像 他 少年时期 一样 , 活泼 、 迷惘 、 瞬息万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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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一辈子 都 没 弄清 人 与 政治 、 人 与 社会 、 人 与 战争 的 关系 , 虽然 他 在 战争 的 巨轮 上 飞速 旋转 着 , 虽然 他 的 人性 的 光芒 总是 力图 冲破 冰冷 的 铁甲 放射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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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事实上 , 他 的 人性 即使 能 在 某 一瞬间 放射出 璀璨 的 光芒 , 这 光芒 也 是 寒冷 的 、 弯曲 的 , 掺杂 着 某种 深刻 的 兽性 因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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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 爷爷 和 父亲 绕 着 屠杀 场转 了 十几个 圈子 的 时候 , 父亲 悲泣 着说 : “ 爹 … … 我 走不动 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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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从 机械运动 中 醒过来 , 他 牵 着 父亲 后退 几十步 , 坐在 没 浸过 人血 的 比较 坚硬 干燥 的 黑土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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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 里 的 火声 加剧 了 高粱 地里 的 寂寞 清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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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色 的 微弱 火光 在 银白色 的 月光 中 颤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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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坐 了 片刻 , 像 半堵 墙样 往后 倒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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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把头 伏 在 爷爷 的 肚子 上 , 朦胧 入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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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感觉 到 爷爷 那 只 滚烫 的 大手 轻轻 抚摸 着 自己 的 头 , 父亲 想起 十几年 前 在 奶奶 怀里 吃奶 的 情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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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时候 他 四岁 , 对 奶奶 硬塞到 他 嘴里 的 淡黄色 乳房 产生 了 反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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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含 着 酸溜溜 硬梆梆 的 乳头 , 心里 涌起 一股 仇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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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 小兽 一样 凶狠 的 眼睛 上望 着 奶奶 迷幻 的 脸 , 狠狠 地 咬了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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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感到 奶奶 的 乳房 猛一 收缩 , 奶奶 的 身体 往上 一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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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 甜味 的 液体 温暖 着 他 的 口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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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在 他 屁股 上 用力 打 了 一巴掌 , 然后 把 他 推出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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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跌倒 了 , 坐 起来 , 看着 奶奶 那个 像 香瓜 一样 垂着 的 乳房 上 一 滴滴 下落 的 艳红 的 血 珍珠 , 眼中 无泪 , 干嚎 了 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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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痛苦 地 抽搐 着 , 眼泪 乱纷纷 溢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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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听到 奶奶 骂 他 是 个 恶 狼崽子 , 跟 那个 恶狼 爹 是 一样 的 畜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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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后来 才 知道 , 就是 他 四岁 那 一年 , 爷爷 在 爱 着 奶奶 的 同时 , 又 爱 上 了 奶奶 雇来 的 小姑娘 — — 已经 长成 了 漆黑 发亮 的 大姑娘 恋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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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咬伤 奶奶 时 , 爷爷 因 厌烦 奶奶 的 醋劲 , 在 邻村 买 了 一排 房屋 , 把 恋儿 接去 住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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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 我 这个 二 奶奶 也 不是 盏 省油的灯 , 奶奶 惧 她 五分 — — 这 都 是 以后 一定 要 完全彻底 说 清楚 的 事情 — — 二 奶奶 为 我 生过 一个 小姑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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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 , 日本 兵用 刺刀 把 我 小姑姑 挑 了 , 一群 日本 兵 把 二 奶奶 给 轮奸 了 — — 这 也 是 以后 要 完全彻底 说 清楚 的 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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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和 父亲 都 困乏 极了 , 爷爷 感到 他臂 上 的 枪伤 在 蹦蹦跳跳 , 整条 胳膊 火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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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和 父亲 都 感到 他们 的 脚 胀满 了 布鞋 , 他们 想象 着 让 溃烂 的 脚 晾 在 月光 下 的 幸福 , 但 都 没有 力气 起身 把 鞋 扒 掉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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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躺 着 , 昏昏沉沉 似睡 非 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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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翻 了 一个身 , 后脑勺子 搁 在 爷爷 坚硬 的 肚子 上 , 面对 星空 , 一缕 月色 照着 他 的 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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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水 河 的 喑哑 低语 一 波波 传来 , 天河 中 出现 了 一道道 蛇状 黑云 , 仿佛 在 蜿蜒 游动 , 又 仿佛 僵化 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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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记得 罗汉 大爷 说 过 , 天河 横缠 , 秋雨绵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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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只见 过 一次 真正 的 秋水 , 那 时候 高粱 即将 收割 , 墨水 河水 暴涨 , 堤坝 决裂 , 洪水 灌进 了 田地 和 村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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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滉 滉 大 水中 , 高粱 努力 抻 着 头 , 耗子 和 蛇 在 高粱 穗子 上 缠绕 盘踞 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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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跟着 罗汉 大爷 走 在 临时 加高 的 土 围子 上 , 看着 仿佛 从 天外 涌来 的 黄色 大水 , 心里 惴惴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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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 经久 不退 , 村里 百姓 捆扎 起 木筏子 , 划到 高粱 地里 去 , 用 镰刀 割下 生满 绿色 芽苗 的 高粱 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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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捆 捆 湿漉漉 的 、 暗红 的 、 翠绿 的 高粱 穗子 , 把 木筏子 压得 随时 都 要 沉底 的 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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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 黑 又 瘦 赤脚 光背 戴 着 破烂 斗笠 的 男人 , 十字 劈叉 站 在 筏子 上 , 用 长长的 木 杆子 , 一左一右 地 用力 撑 着 , 筏子 缓慢 地向土 围子 靠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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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 街道 上 也 水深 及 膝 , 骡马 牛羊 都 泡 在 水里 , 水上漂 着 牲畜 们 稀薄 的 排泄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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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 秋阳 夕照 , 水面 上烁 金 熔铁 , 远处 尚未 割掉 头颅 的 高粱 们 , 凸出 水面 一层 金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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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群 的 野鸭 飞翔 在 高粱 头上 , 众多 的 翅膀 扇起 阴凉 的 风 , 把 高粱 间 的 水面 吹出 一片 细小 的 皱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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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看到 高粱 板块 之间 , 有 一道 明亮 宽阔 的 大水 在 缓缓 流动 , 与 四周 漶 漫 的 黄水 形成 鲜明 的 界限 , 父亲 知道 那 是 墨水 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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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 筏子 的 男人 们 大口 喘 着 气 , 互相 问讯 着 , 慢慢 地向土 围子 靠拢 , 慢慢 地向 爷爷 靠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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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 青年 农夫 的 筏子 上 , 躺 着 一条 银腹 青脊 的 大 草鱼 , 一根 柔韧 的 细 高粱 秸子 穿 住 草鱼 的 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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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 农夫 把 草鱼 提 起来 向 围子 上 的 人 炫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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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鱼 有 半截 人高 , 腮 上流 着 血 , 圆张 着 嘴 , 用 呆滞 的 眼睛 悲哀 地 看着 我 父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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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想到 , 那条 大鱼 怎样 被 罗汉 大爷 买回 , 奶奶 怎样 亲手 把 鱼剖肚 刮 鳞 , 烧成 一 大锅 鱼汤 , 鱼汤 的 鲜美 回忆 勾起 父亲 的 食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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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坐 起来 , 说 : “ 爹 , 你 不 饿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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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 我 饿 了 , 你 弄 点 东西 给 我 吃 吧 , 我要 饿死 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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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坐起 , 在 腰里 摸索 着 , 摸出 三 夹 零 六颗 子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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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从 身边 找到 那支 手枪 , 拉开 枪栓 , 压进 一条 子弹 , 一松栓 子弹 上膛 , 勾 一下 机 , 啪啦 一 声响 , 一粒 子弹 飞出 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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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说 : “ 豆 官 , 咱们 … … 找 你 娘 去吧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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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一惊 , 尖利 地说 : “ 不 , 爹 , 俺娘 死 啦 , 咱 还 活着 , 我 肚子饿 , 你 带我去 找点 东西 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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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把 爷爷 拖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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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自言自语 地 说着 : “ 到 哪里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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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哪里 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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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牵着 爷爷 的 手 , 在 高粱 棵子 里 , 一脚 高 一脚 低 , 歪歪斜斜 , 仿佛 是 奔 着 挂 得 更高 、 更加 寒如 冰霜 的 月亮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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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 堆里 , 响起 一阵 猛兽 的 咆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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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和 父亲 立即 转身 回头 , 看到 十几对 鬼火 一样 闪烁 的 绿 眼睛 和 一 团团 遍地 翻滚 的 钢 蓝色 的 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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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掏出 枪 , 对 着 两只 绿眼 一 甩 , 一道 火光 飞去 , 那 两只 绿眼灭 了 , 高粱 棵子 里 传来 垂死挣扎 的 狗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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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连射 七枪 , 一群 受伤 的 狗 在 高粱 丛中 、 尸体 堆里 滚来滚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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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对 着 狗 群 打 完 了 所有 的 子弹 , 没 受伤 的 狗 逃窜 出几箭远 , 对 着 爷爷 和 父亲 发出 愤怒 的 咆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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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的 自来 得 手枪 射出 的 最后 几粒 子弹 飞行 了 三 十几步 远 就 掉 在 了 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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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看到 弹头 在 月光 中翻 着 筋斗 飞行 , 缓慢 得 伸手 就 可 抓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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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 也 失去 了 焦脆 的 青春 喉咙 , 颇似 一个 耄耋之年 的 老头子 在 咳嗽 吐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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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举起 枪 来看 了 一下子 , 脸上 露出 悲痛 惋惜 的 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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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 , 没 子弹 啦 ? ” 父亲 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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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和 父亲 从 县城 里 用 小山 羊肚 腹 运载 回来 的 五百发 子弹 , 在 十几个 小时 里 已经 发射 完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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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 人 是 在 一天 中 突然 衰老 一样 , 枪 也 是 在 一天 中 突然 衰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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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痛 感到 这 支枪 越来越 违背 自己 的 意志 , 跟 它 告别 的 时候 到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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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把 胳膊 平 伸出 去 , 仔细 地 看着 月 光照 在 枪 面上 反射 出 的 黯淡 的 光彩 , 然后 一 松手 , 匣子枪 沉重 落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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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 绿 眼睛 的 狗 又 向 尸体 聚拢 过来 , 起初 还畏 畏惧 惧 , 绿 眼睛 里 跳 着 惊惧 的 火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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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 , 绿 眼睛 消失 , 月 光照 着 一道道 波浪 般 翻滚 的 蓝色 狗 毛 , 爷爷 和 父亲 都 听到 了 狗 嘴 的 吧 咂声 和 尸体 的 撕裂 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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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 , 咱到 村里 去 吧 。 ” 父亲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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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有点 犹豫 , 父亲 拉 他 一把 , 他 就 跟着 父亲 走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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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 的 火堆 多半 熄灭 , 断壁残垣 中 , 暗红 的 余烬 发散 着 酷热 , 街上 热风 盘旋 , 浊气 逼人 , 白烟 和 黑烟 交织 成团 , 在 烧焦 的 、 烘 萎 了 的 树梢 间 翻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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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料 在 炭化 过程 中 爆豆般 响 着 , 失去 支撑 的 房屋 顶盖 塌下 , 砸 起 冲天 的 尘烟 和 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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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 围子 上 、 街道 上 、 尸体 狼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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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 村子 的 历史 又 翻开 了 新的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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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 原先 是 一片 蛮荒 地 , 荆榛 苇茅 丛生 , 狐狸 野兔 的 乐园 , 后来 有 了 几架 牧人 的 草棚 , 后来 逃来 了 杀人 命犯 、 落魄 酒徒 、 亡命 赌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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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建造 房屋 , 开 垦荒地 , 拓扑 出人 的 乐园 , 狐狸 野兔 迁徙 他 乡 , 临别时 齐声 发出 控诉 人类 的 鸣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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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它 是 一片 废墟 了 , 人 创造 的 , 又 被 人 摧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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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 的 现在 的 它 是 在 废墟 上 建立 起来 的 悲喜 参半 的 忧 乐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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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一九六 ○ 年 黑暗 的 饥馑 笼罩 山东 大地 时 , 我 虽然 年仅 四岁 , 也 隐隐约约 地 感觉 到 , 高密 东北 乡 从来 就 没有 不是 废墟 过 , 高密 东北 乡人 心灵 里 堆积 着 的 断 砖 碎 瓦 从来 就 没有 清理 干净 过 , 也 不 可能 清理 干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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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 晚上 , 所有 的 房屋 都 烟 飞火灭 之后 , 我家 那 几十间 房屋 还 在 燃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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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 的 房子 燃烧 时 放出 一些 翠绿 的 火苗 和 一股 醉人 的 酒味 , 潴留 多年 的 酒气 , 都 在 火中 升腾 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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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 的 房瓦 在 大火 中 弯曲 变形 , 呈现 暗红色 , 疾速 地 、 像 弹片 一样 从火 中飞 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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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 照着 爷爷 花白 的 头发 , 爷爷 的 满头 黑发 , 在 短短的 七天 里 , 白 了 四分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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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 的 房盖 轰隆隆 塌陷 下去 , 火焰 萎缩 片刻 , 又 疯 蹿 得 更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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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和 爷爷 都 被 这 一声 巨响 震荡 得 胸 闷气 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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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几十间 先 庇护 了 单家 父子 发财致富 后 庇护 了 爷爷 放火 杀人 又 庇护 着 奶奶 爷爷 父亲 罗汉 大爷 与 众 伙计 们 多少 恩恩怨怨 的 房屋 完成 了 它 的 所谓 的 “ 历史 的 使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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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恨透了 这个 庇护所 , 因为 它 在 庇护 着 善良 、 麻醉 着 真挚 的 情感 的 同时 , 也 庇护 着 丑陋 和 罪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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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 一九五七年 , 你 躲 在 我 家里 间 屋里 那个 地洞 里 时 , 你 每日 每夜 , 在 永恒 的 黑暗 中 , 追忆 流水 年 月 , 你 至少 三百六十 次 想到 了 我们 家 那 几十间 房屋 的 屋盖 在 大火 中 塌落 的 情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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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想到 你 的 父亲 我 的 爷爷 在 那 时刻 想到 了 什么 , 我 的 幻想 紧追 着 你 的 幻想 , 你 的 幻想 紧追 着 爷爷 的 思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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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看到 这 房屋 的 塌陷 的 感觉 , 就 像 当初 爱上 恋儿 姑娘 后 , 愤然 抛弃 我 奶奶 另村 去 住 , 但 后来 又 听说 奶奶 在家 放浪形骸 与 “ 铁板 会 ” 头子 “ 黑眼 ” 姘 上 一样 , 说不清 是 恨 还是 爱 , 说不清 是 痛苦 还是 愤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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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后来 重返 奶奶 的 怀抱 , 对 奶奶 的 感情 已经 混浊 得 难辨 颜色 和 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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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 感情 上 的 游击战 首先 把 自己 的 心脏 打得 千疮百孔 最后 又 把 对方 打得 千疮百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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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 当 奶奶 在 高粱 地里 用 死亡 的 面容 对 着 爷爷 微笑 时 , 他 才 领会到 生活 对 自己 的 惩罚 是 多么 严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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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像 喜鹊 珍爱 覆巢 中 最后 一个 卵 一样 珍爱 着 我 父亲 , 但是 , 已经 晚一点 了 , 命运 为 他 安排 的 更 残酷 的 结局 , 已 在 前面 路口 上 , 胸有成竹 地 对 他 冷笑 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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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 , 咱 的 家 没了 … … ” 父亲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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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 摸 着 父亲 的 头 , 看着 残破 的 家园 , 牵着 父亲 的 手 , 在 火光 渐弱 月光 渐强 的 街道 上 无 目标 地 蹒跚 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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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 头上 , 一个 苍老 淳朴 的 声音 问 : “ 是 小 三 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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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 没 把 牛车 赶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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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和 父亲 听到 人声 , 倍觉 亲切 , 忘 了 疲乏 , 急匆匆 赶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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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 弓着腰 的 老头 , 迎着 他们 上来 , 把 眼睛 几乎 贴到 爷爷 脸上 打量 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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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对 老头 那 两只 警觉 的 眼睛 不 满意 , 老头 嘴里 喷出 的 铜臭气 使 爷爷 反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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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是 我家 小三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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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 遗憾 地 晃晃 脑袋 , 坐 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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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的 屁股 下边 堆 了 一大堆 杂物 , 有箱 、 柜 、 饭桌 、 农具 、 牲口 套具 、 破 棉絮 、 铁锅 、 瓦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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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 坐在 小山 一样 的 货物 上 , 像 一只 狼 守护 着 自己 的 猎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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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 身后 的 柳树 上 , 拴着 两头 牛犊子 、 三只 山羊 , 一头 小毛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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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 咬牙切齿 地骂道 : “ 老 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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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给 我 滚下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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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子 从 货堆 上 蹲 起 , 友善 地说 : “ 哎 , 兄弟 , 别 眼红 吆 , 俺 这 是 不惧 生死 从 火堆 里 抢 出来 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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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 给 我 下来 , 我操 死 你 活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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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 怒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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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 这 人 好 没道理 , 我 一 没招 你 , 二 没 惹 你 , 你 凭 什么 骂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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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 宽容 地 谴责 着 我 爷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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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骂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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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 要 宰 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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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 们 抗日救国 , 与 日本 人 拼死拼活 , 你们 竟然 趁火打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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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畜牲 , 老 畜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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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官 , 你 的 枪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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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扔 到 洋 马 肚子 底下 啦 ! ” 父亲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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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纵身 跳上 货堆 , 飞起 一脚 , 把 那 老头 踢 到货 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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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 跪 在 地上 , 哀求 道 : “ 八路 老爷 饶命 , 八路 老爷 饶命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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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 说 : “ 老子 不是 八路 , 也 不是 九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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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 是 土匪 余占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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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 司令 饶命 , 余 司令 , 这些 东西 , 放到 火里 也 白白 烧毁 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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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村 来 ‘ 倒 地瓜 ’ 的 不光 我 一个 , 值钱 的 东西 都 被 那些 贼 给 抢光 啦 , 俺 老汉 腿脚 慢 , 拾掇 了 一点 破烂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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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搬起 一张 木 桌子 , 对准 老头 那 秃 脑门 砸 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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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 惨叫 一声 , 抱住 流血 的 头 , 在 地上 转着 圈乱 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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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抓 着 他 的 衣领 , 把 他 提 起来 , 对 着 那 张 痛苦 的 老脸 , 说 : “ ‘ 倒 地瓜 ’ 的 好 汉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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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 猛力 捣 了 一拳 , 老头 脸上 腻 腻 地响 了 一声 , 仰面朝天 摔 在 地上 , 爷爷 又 走上 前去 , 对 着 老头 的 脸 , 狠命 踹 了 一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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