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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老克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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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 “ 老克腊 ” 指 的 是 某 一类 风流人物 , 尤以 五十 和 六十年代 盛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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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那 全新 的 社会 风貌 中 , 他们 保持 着 上海 的 旧 时尚 , 以 固守 为 激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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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 腊 ” 这 词 其实 来自 英语 “ colour ” , 表示 着 那个 殖民地 文化 的 时代特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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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 这种 外来语 后来 打散 在 这 城市 的 民间 口语 中 , 内中 的 含义 也 是 打散 了 重来 , 随着 时间 的 演进 , 意思 也 越来越 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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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 “ 老克腊 ” 这种 人 , 到 八十年代 , 几乎 绝迹 , 有 那么 三个 五个 的 , 也 都 上 了 年纪 , 面目 有些 蜕变 , 人们 也 渐渐 把 这个 名字 给 忘 了 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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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很 奇怪 的 , 到 了 八十年代 中叶 , 于无声处 地 , 又 悄悄地 生长 起 一代 年轻 的 老克腊 , 他们 要 比 旧时代 的 老克腊 更 甘于 寂寞 , 面目 上 也 比较 随和 , 不作 哗众取宠 之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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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熙来攘往 的 人群 中 , 人们 甚至 难以 辨别 他们 的 身影 , 到 哪里 才能 找到 他们 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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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 都 在 忙 着 置办 音响 的 时候 , 那个 在 听 老唱片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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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 时兴 “ 尼康 ” “ 美能达 ” 电脑 调焦 照相机 的 时候 , 那个 在 摆弄 “ 罗 莱克斯 ” 一二零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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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 戴 机械表 , 喝 小壶 煮 咖啡 , 用 剃须 膏 刮脸 , 玩 老式 幻灯机 , 穿 船形 牛皮鞋 的 , 千真万确 , 就是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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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 他 , 再 将 眼光 从 他 身上 移开 , 去 看 目下 的 时尚 , 不由 看出 这 时尚 的 粗陋 鄙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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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窝蜂 上 的 , 都 来不及 精雕细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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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 像 有人 在 背后 追赶 , 一浪 一浪 接替 不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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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 和 一个 快 , 于是 不得不 偷工减料 , 粗制滥造 , 然后 破罐破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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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 看 那 服装店 就 知道 了 , 墙上 , 货架 上 , 柜台 里 , 还有 门口 摊子 上 挂 着 大 甩卖 牌子 的 , 一代 流行 来不及 卖完 , 后 一代 后 两代 已经 来 了 , 不 甩卖 又 怎么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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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克腊 ” 是 这 粗糙 时尚 中 的 一点 精细 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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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是 真 讲究 , 虽不作 什么 宣言 , 也 不论什么 理 , 却是 脚踏实地 , 一步一个脚印 , 自己 做 , 让 别人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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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甚至 也 没有 名字 , 叫 他们 “ 老克腊 ” 只是 一两个 过来人 的 发明 , 也 流传 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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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 少数 人 , 将 他们 归到 西方 的 “ 雅皮士 ” 里 , 也 是 难以 传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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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 , 他们 无名 无姓 的 , 默默耕耘 着 自己 的 一方 田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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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 , 我们 是 可以 把 他们 叫做 “ 怀旧 ” 这 两个 字 的 , 虽然 他们 都 是 新人 , 无旧 可念 , 可 他们 去过 外滩 呀 , 摆渡 到 江心 再 蓦然回首 , 便 看见 那 屏障 般的 乔治式 建筑 , 还有 歌特式 的 尖顶 钟塔 , 窗洞 里 全是 森严 的 注视 , 全是 穿越 时间 隧道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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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还 爬 上 过 楼顶 平台 , 在 那里 放鸽子 或者 放风筝 , 展目 便是 屋顶 的 海洋 , 有 几幢 耸起 的 , 是 像 帆 一样 , 也 是 越过 时间 的 激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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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 那 山墙 上 的 爬墙虎 , 隔壁 洋房 里 的 钢琴 声 , 都 是 怀旧 的 养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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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认识 的 便是 其中 一个 , 今年 二十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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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 叫他 “ 老克腊 ” , 是 带点 反讽 的 意思 , 指 的 是 他 的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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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在 一所 中学 做 体育教师 , 平时 总穿 一身 运动 衣裤 , 头发 是 板刷 式 的 那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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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 室外 作业 , 长年 都 是 黝黑 的 皮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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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学校 里 少言寡语 , 与 同事 没有 私交 , 谁 也 不会 想到 他 其实 弹 了 一手 好 吉它 , 西班牙 式 的 , 家里 存有 上 百张 爵士乐 的 唱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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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家住 虹口 一条 老式 弄堂 房子 , 父母 都 是 勤俭 老实 的 职员 , 姐姐 已经 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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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自己 住 一个三层 阁 , 将 棕绷 放在 地上 , 唱机 也 放在 地上 , 进去 就 脱 了 鞋 , 席地而坐 , 自成 一统 的 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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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的 老虎 天窗 开 出去 就是 一片 下斜 的 屋瓦 , 夏天 有时候 他 在 屋瓦 上铺 一张 席子 , 再用 根 背包带 系 了 腰 , 拴 在 窗台上 , 爬出去 躺 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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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 便是 一片 深蓝 的 天空 , 悬挂 着 一些 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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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 有 一家 工厂 , 有 隐约 的 轰鸣声 传来 , 那 烟囱 里 的 一柱 烟 , 在 夜空 里 是 白色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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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 琐细 的 夜声 沉淀 下去 , 他 就 像 被 空气 溶解 了 似的 , 思无 所思 , 想 无 所 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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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还 没有 女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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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一起 玩 的 男女 中 , 虽 也 不乏 相互 有 好感 的 , 但 只 到 好 朋友 这 一层 上 , 便 停止 了 发展 , 因为 没有 进一步 的 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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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对 生活 也 没什么 理想 , 只要 有事 干就行 , 也 晓得 事情 是 要 自己 去 找 , 因此 还是 抱 积极 的 态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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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远 的 目标 , 近 的 目标 是 有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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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 他 便 也 没有 大 的 烦恼 , 只不过 有时 会 有 一些 无名 的 忧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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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 忧郁 , 也 是 有 安慰 的 , 就是 那些 二十年代 的 爵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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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克斯管 里 夹带 着 唱片 的 走 针声 , 嘶 嘶 的 , 就 有 了 些 贴肤 可感 的 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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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是 有些 老调子 的 , 新 东西 讨 不得 他 欢心 , 觉着 是 暴发户 的 味道 , 没 底气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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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老 也 不要 老得 太过 , 老得 太过 便是 老 八股 , 亦 太 荒凉 , 只须 有 百十年 的 时间 尽够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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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 的 是 那 刚 开始 的 少数 人 的 繁华 , 黑漆漆 的 夜空 里 , 那 一小 丛 灿烂 , 平整 的 蛋 硌 路上 , 一座 欧式 洋房 , 还有 那 万籁俱寂 中 的 一点 蜿蜒 曲折 的 音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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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起来 , 其实 就是 那 老 爵士乐 可以 代表 和 概括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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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克腊 的 那些 男女 青年 朋友 , 都 是 摩登 的 人物 , 他们 与 老克腊 处在 事物 的 两极 , 他们 是 走 在 潮流 的 最 前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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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城市 有 网球场 了 , 他们 是 第一批 顾客 ; 某 宾馆 进得 保龄球 了 , 他们 也 是 第一批 顾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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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是 老克腊 读 体育系 时 的 同学 , 以 体育 的 精神 独领风骚 , 也 体现 了 当今世界 的 潮流 特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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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 看 那些 名牌 : 耐克 , 彪马 , 几乎 都 来自 于 运动服装 , 而 西装 的 老牌子 “ 皮 尔 · 卡 丹 ” , 却是 在 衰落 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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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这 一列 人 出现 在 马路上 的 形象 , 多 是 骑 着 摩托车 , 后座 上 有 个 姑娘 , 年发 从 头盔 下 飘起来 , 一阵风 地 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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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斯科 舞厅 中 最 疯狂 的 一伙 也 是 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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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以 各种 方式 , 总能 结识 一个 或 两个 外国人 , 参加 在 其中 , 使 他们 这 一群 人有 了 国际 的 面目 , 并 可 自由 出入 一些 国际 场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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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克腊 在 其中 是 默默无闻 的 一个 , 没有 建树 的 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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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 热闹 的 时候 , 他 大多 是 靠边站 , 有 他 没 他 都行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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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看上去 是 有些 寂寞 的 , 但 正是 这 寂寞 , 为 这个 快乐 新潮 的 群体 增添 了 底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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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 有 他 和 没 他 还是 不 一样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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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他 来说 呢 , 也 是 需要 有 一个 摩登 背景 衬底 , 真 将 他 抛入 茫茫人海 , 无依无托 的 , 他 的 那个 老调子 , 难免会 被 淹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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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 那 老调子 是 有着 过时 的 表象 , 为 世人 所 难以 识辨 , 它 只有 在 一个 崭 崭新 的 座子 上 , 才 可 显出 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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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 好像 一件 古董 是 要 放在 天鹅绒 华丽 的 底子 上 , 倘若 没 这 底子 , 就 会 被 人 扔进 垃圾箱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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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 他 也 离不开 这个 群体 , 虽然 是 寂寞 的 , 但 要是 离开 了 , 就 连 寂寞 也 没有 , 有 的 只是 同流合 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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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克腊 的 父母 , 将 他 看作 一个 老实 的 孩子 : 不 抽烟 , 不 喝酒 , 有 正经 的 工作 , 也 有 正经 的 业余生活 , 亦 不 乱交 女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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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年轻 的 时候 , 也 都 不是 贪玩 的 人 , 每周 看 一回 电影 , 便是 他们 所有 的 娱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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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母亲 曾 有 一度 , 热衷于 收集 电影 说明书 , “ 文化大革命 ” 时 自觉 烧掉 了 她 的 收藏 , 后来 的 电影院 也 再 不 出售 说明书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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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 往后 , 他们 因有 了 电视机 , 就 不 去 电影院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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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 晚饭 吃 过 , 打开 电视机 , 一直 看到 十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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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了 电视机 , 他们 的 晚年 便 很 完美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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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 在 阁楼 上放 的 老 音乐 , 在 他们 听来 是 有些 耳熟 , 更 使 他们 认定 儿子 是 个 老实 的 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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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的 少言寡语 , 也 叫 他们 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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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即便 在 一张 桌上 吃饭 , 从头到尾 都 说不上 几个 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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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 彼此 是 陌生 的 , 但 因为 朝夕相处 , 也 不 把 这 陌生 当回事 , 本该如此 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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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 , 这 都 是 些 真正 的 老实人 , 收着 手脚 , 也 收着 心 , 无论 物质 还是 精神 , 都 只顾 一小 点 空间 就 够用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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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上海 弄堂 的 屋顶 下 , 密密匝匝 地存 着 许多 这样 的 节约 的 生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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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 你 会 觉着 那里 比较 嘈杂 , 推开 窗便 噪声 盈耳 , 你 不要 怪 它 , 这 就是 简约 人生 聚沙成塔 的 动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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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毕竟 是 活泼泼 的 , 也 是 要 有些 声响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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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夏夜 的 屋顶 上 , 躺 着 看 星空 的 其实 不止 一个 孩子 , 他们 心里 都 是 有些 鼓荡 , 不知 要往 哪里 去 , 就 来到 屋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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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 就 开阔 多 了 , 也 自由 多 了 , 连 鸽子 也 栖 了 , 让出 了 它们 的 领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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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嘈杂 都 在 底下 了 , 而 他们 浮 了 上来 , 漂流 一会儿 就 会 好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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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 这样 有 老虎 天窗 的 弄堂 , 也 是 有些 不同凡响 的 心曲 , 那 硬是 被 挤压 出来 的 , 老虎 天窗 就是 它 的 歌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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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 了解 老克腊 的 是 上海 西区 的 马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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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在 那儿 常来常往 , 有 树阴 罩 着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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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树阴 也 是 有 历史 的 , 遮 了 一百年 的 阳光 , 茂名 路 是 由 闹 至静 , 闹和静 都 是 有 年头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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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就 爱 在 那里 走动 , 时光倒流 的 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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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想 , 路面 上 有着 电车 轨道 , 将 是 什么样 的 情形 , 那 电车 里 面对面 的 木条 长椅 间 , 演 的 都 是 黑白 的 默片 , 那 老 饭店 的 建筑 , 砖缝 和 石棱里 都 是 有 字 的 , 耐心 去 读 , 可 读出 一番 旧 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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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 东区 的 马路 也 了解 老克腊 , 条条 马路 通 江岸 , 那 风景 比 西区 粗犷 , 也 爽利 , 演 的 黑白 默片 是 史诗 题材 , 旧 风雨 也 是 狂飙 式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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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鸥 飞翔 , 是 没有 岁月 的 , 和 鸽子 一样 , 他 要 的 就是 这 没有 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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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 的 也 不过 分 , 不是 地老天荒 的 一种 , 只是 五十年 的 流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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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 像 这 城市 的 日出 , 不是 从 海平线 和 地平线 上 起来 的 , 而是 从 屋脊 上 起来 的 , 总归 是 掐头去尾 , 有 节制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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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 起来 , 这 城市 还是 个 孩子 , 真 没 多少 回头 望 的 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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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像 老克腊 这样 的 孩子 , 却 又 成 了 个 老人 , 一下 地 就 在 叙旧 似的 , 心里话 都 是 与 旧 情景 说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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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 那 海关 大钟 还 在 敲 , 是 烟 消云灭 中 的 一个 不灭 , 他 听到 的 又 是 昔日 的 那 一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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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克腊 走 在 马路上 , 有风 迎面 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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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 楼缝 中 挤过来 的 变 了 形 的 风 , 他 看上去 没什么 声色 , 心 却是 活跃 的 , 甚至 有些 歌舞 的 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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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就 喜欢 这 城市 的 落日 , 落日 里 的 街景 像 一幅 褪 了 色 的 油画 , 最 合乎 这 城市 的 心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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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一天 , 朋友 说 谁家 举行 一个 派 推 , 来 人 有 谁谁谁 , 据说 还有 一个 当年 的 上海 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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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坐在 朋友 的 摩托车 后座 , 一路 西去 , 来到 靠近 机场 的 一片 新型 住宅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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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朋友 住 一幢 侨汇 房 的 十三 楼 , 是 他 国外 亲戚 买下 后托 他 照管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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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 他 并 不来 住 , 只是 三天两头 地开 派 推 , 将 各种 的 朋友 汇集 起来 , 过 一个 快乐 的 夜晚 , 或者 快乐 的 白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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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的 派 推 渐渐 地有 了 名声 , 一传十 , 十传百 的 , 来 的 人 呢 , 也 是 一带 十 , 十带 百 , 他 全是 欢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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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 了 , 难免 鱼目混珠 , 掺和 进来 一些 不正经 的 人 , 就 会 有 不 愉快 的 事情 发生 , 比如 撬窃 的 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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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按照 概率 来说 , 人多 了 也 会 沙里淘金 地 出现 精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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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 , 有时 他 的 派 推上 会 有 特别 的 人物 出场 , 比如 电影明星 , 乐团 的 首席 提琴手 , 记者 , 某 共产党 或 国民党 将领 的 子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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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的 派 推 就 像 一个 小 政协 似的 , 许多 旧闻 和 新闻 在 客厅 上空 交相 流传 , 可 真是 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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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这 新区 , 推开 窗户 , 便 可 看见 如林 的 高楼 , 窗户 有亮 有 暗 , 天空 显得 很 辽阔 , 星月 反而 远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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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 看去 , 宽阔 笔直 的 马路上 跑 着 如豆 的 汽车 , 成串 的 亮 珠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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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 永远 有 一个 工地 , 彻夜 的 灯光 , 电力 打夯机 的 声音 充满 在 夜空 底下 , 有 节律 地 涌动 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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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 里 有 一些 水泥 的 粉末 , 风 又 很 浩荡 , 在 楼 之间 行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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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宾馆 区 的 灯光 却 因为 天地 楼群 的 大 和 高 , 显得 有些 寂寥 , 却是 璀璨 的 寂寥 , 有 一些 透心 的 快乐 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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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真是 新区 , 是 坦荡荡 的 胸襟 , 不像 市区 , 怀着 曲折 衷肠 , 叫 人 猜不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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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新区 来 , 总 有点 出城 的 感觉 , 那种 马路 和 楼房 的 格式 全是 另 一路 的 , 横 平竖直 是 讲道理 讲 出来 的 , 不像 市区 , 全是 掏 心窝 掏出 来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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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新区 的 夜空 底下 , 这幢 侨汇 房 十三 楼里 的 欢声笑语 , 一下子 就 消散 了 , 音乐声 也 消散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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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 快乐 在 新区 算得 上 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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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那 高楼 的 蜂窝 般的 窗洞 里 , 全是 新鲜 的 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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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 没 加上 四星 或 五星级 的 酒店 里 的 , 那里 每晚 都 举行 着 冷餐 会 , 舞会 , 招待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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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 储留 着 一些 艳情 , 那 也 是 响当当 的 , 名正言顺 , 门口 挂着 “ 请勿打扰 ” 的 牌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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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 的 快乐 因 有着 各色 人种 的 参加 , 带 着 普天同庆 的 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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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 到 了 圣诞节 , 圣诞歌 一唱 , 你 真 分不清 是 中国 还是 外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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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地方 一 上来 就 显得 有些 没 心肺 , 无 忧虑 , 是因为 它 没 来得及 积蓄 起 什么 回忆 , 它 的 头脑 里 还是 空白一片 , 还 用不着 使用 记忆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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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就是 一 整个 新区 的 精神状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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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楼里 那点 笑闹 , 只是 沧海一粟 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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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 开 电梯 的 那 女人 有些 不耐烦 , 这 一群群 , 一伙 伙 , 手里 拿 着 酒 或 捧 着 花 , 涌进 和 涌出 电梯 , 又 大多 是 生人 , 形形色色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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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克腊 来到 时 , 已 不知 是 第 十几批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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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 半开 着 , 里面 满是 人影 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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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走进 去 , 谁 也 不 注意 他们 , 音响 开着 , 有 很 暴烈 的 乐声 放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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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 阳台 的 一间 屋里 , 掩着 门 坐 了 一些 人 在 看电视 里 的 连续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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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门 开着 , 风 把 窗幔 卷进 卷出 , 很 鼓荡 的 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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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角 里 坐 着 一个 女人 , 白皙 的 皮肤 , 略施 淡妆 , 穿 一件 丝麻 的 藕荷色 套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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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抱 着 胳膊 , 身体 略 向前 倾 , 看着 电视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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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幔 有时 从 她 裙边 扫过去 , 也 没 叫 她 分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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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屏幕 上 的 光 陡 地亮 起来 , 便 可 看见 她 下眼睑 略微 下坠 , 这才 显出 了 年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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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这 年纪 也 瞬息 即过 , 是 被 悉心 包藏 起来 , 收在 骨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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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蹑着 手脚 走 过来 的 岁月 , 唯恐 留下 痕迹 , 却 还是 不得已 留下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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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就是 一九八五年 的 王琦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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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 , 在 一些 回忆 旧 上海 的 文章 中 , 再现 了 一九四六年 的 繁盛 场景 , 于是 , 王琦瑶 的 名字 便跃 然而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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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 有 那么 一两个 好事者 , 追根溯源 来 找 王琦瑶 , 写 一些 报 屁股 文章 , 却 并 没有 引起反响 , 于是 便 销声匿迹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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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 是 年 经月久 , 再 大 的 辉煌 , 一旦 坠入 时间 的 黑洞 , 能 有些 个光 的 渣 就算 不错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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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 前 的 这道 光环 , 也 像 王琦瑶 的 人 一样 , 不尽人意 地 衰老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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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 光环 , 甚至 还给 王琦瑶 添 了 年纪 , 给 她 标上 了 纪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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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 就 像 箱底 的 旧衣服 一样 , 好 是 好 , 可是 错过 了 年头 , 披挂 上身 , 一看 就是 个 陈年 累月 的 人 , 所以 它 还是 给 王琦瑶 添旧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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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 张永红 受 了 感动 , 她 起先 不 相信 , 后来 相信 了 , 便 涌出 无数个 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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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开始 矜持 着 , 渐渐 就 打开 了 话匣子 , 更是 有 无数个 回答 等 着 她 来 问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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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 事情 她 本 以为 忘 了 , 不料 竟是 一提 就 起 , 连同 那些 琐琐碎碎 的 细节 , 点点滴滴 的 , 全都 汇流 成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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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一个 女人 的 风头 , 淮海路 上 的 争奇斗艳 的 女孩 , 要 的 不 就是 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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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一代 接 一代 的 新潮流 , 推波助澜 的 , 不 就是 抢 一个 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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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红 掂 得出 那 光荣 的 分量 , 她说 : 你 真是 叫 人 羡慕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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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向 她 每 一任 男友 介绍 王琦瑶 , 将 王琦瑶 邀请 到 各类 聚会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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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 大都 是 年轻人 的 聚会 上 , 王琦瑶 总是 很 识时务 地 坐在 一边 , 却 让 她 的 光辉 为 聚会 添 一笔 奇色 异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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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 常常 是 看不见 她 , 也 无 余暇 看 她 , 但 都 知道 , 今夜 有 一位 “ 上海 小姐 ” 到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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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 , 人们 会 从始至终 地 等 她 莅临 , 岂不知 她 就 坐在 墙角 , 直到 曲终人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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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穿着 那么 得体 , 态度 且 优雅 , 一点 不扫 人兴 的 , 一点 不碍 人 事情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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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就 像 一个 摆设 , 一幅 壁上 的 画 , 装点 了 客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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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摆设 和 画 , 是 沉稳 的 色调 , 酱 黄底 的 , 是 真正 的 华丽 , 褪色 不 褪 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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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 一切 , 均 是 浮光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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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克腊 就是 在 此情此景 下 见到 王琦瑶 的 , 他想 : 这 就是 人们 说的 “ 上海 小姐 ” 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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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要 走开 时 , 见 王琦瑶 抬起 了 眼睛 , 扫 了 一下 又 低下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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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一眼 带 了 些 惊恐 失措 , 并 没有 对 谁 的 一种 茫茫然 的 哀恳 , 要求 原谅 的 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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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克腊 这才 意识 到 他 的 不 公平 , 他 想 , “ 上海 小姐 ” 已 是 近 四十年 的 事情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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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 看 王琦瑶 , 眼前 便 有些 发虚 , 焦点 没 对准 似的 , 恍惚 间 , 他 看见 了 三十多年 前 的 那个 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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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 , 那影 又 一点一点 清晰 , 凸现 , 有 了 些 细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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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这些 细节 终不 那么 真实 , 浮在 面上 的 , 它们 刺痛 了 老克腊 的 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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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觉出 了 一个 残酷 的 事实 , 那 就是 时间 的 腐蚀 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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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他 二十六岁 的 年纪 里 , 本是 不该 知道 时间 的 深浅 , 时间 还 没 把 道理 教给 他 , 所以 他 才 敢 怀旧 呢 , 他 才 敢 说 时间 好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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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爵士乐 里头 的 时间 , 确是 个 好 东西 , 它 将 东西 打磨 得 又 结实 又 细腻 , 把 东西 浮浅 的 表面 光泽 磨去 , 呈现出 细密 的 纹路 , 烈火 见 真金 的 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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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 他 今天 看见 的 , 不是 老 爵士乐 那样 的 旧物 , 而是 个人 , 他 真 不知 说 什么 好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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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 竟是 有些 惨烈 , 他 这 才 真 触及 到 旧 时光 的 核 了 , 以前 他 都 是 在 旧 时光 的 皮肉 里 穿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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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克腊 没 走开 , 有 什么 拖住 了 他 的 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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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就 端 着 一 杯酒 , 倚 在 门框 上 , 眼睛 看着 电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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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 王琦瑶 从 屋角 走 出来 想 是 要 去 洗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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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 他 身边 时 , 他 微笑 了 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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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立即 将 这 微笑 接 了 过去 , 流露出 感激 的 神情 , 回 了 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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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她 回来 , 他 便 对 她 说 , 要 不要 替 她 去 倒杯 饮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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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指 了 屋角 , 说 那里 有 她 的 一杯 茶 , 不必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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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又 请 她 跳舞 , 她 略 迟疑 一下 , 接受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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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 里 在 放 着 迪斯科 的 音乐 , 他们 跳 的 却是 四步 , 把 节奏 放慢 一倍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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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一片 激烈 摇动 之中 , 唯有 他们 不动 , 狂潮 中 的 孤岛 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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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抱歉 道 , 他 还是 跳 迪斯科 去 吧 , 别 陪 她 磨洋工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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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则 说 他 就 喜欢 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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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扶 在 她 腰 上 的 手 , 觉出 她 身体 微妙 的 律动 , 以不变应万变 , 什么样 的 节奏 里 都 能 找到 自己 的 那 一种 律动 , 穿越 了 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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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有些 感动 , 沉默 着 , 忽 听 她 在 说话 , 夸 他 跳 得 好 , 是 老派 的 拉丁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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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 的 舞曲 , 也 有 别人 来 邀请 王琦瑶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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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各自 和 舞伴 悠然 走步 , 有时 目光 相遇 , 便会 心地 一笑 , 带 着 些 邂逅 的 喜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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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 是 国庆 夜 , 有 哪 幢 楼 的 平台 上 , 放起 礼花 , 孤零零 的 一朵 , 在 湛黑 的 天空 上 缓缓 地 舒开 叶瓣 , 又 缓缓 凋零 成 细细的 流星 , 渐渐 消失 , 空中 还 留有 一团 浅白 的 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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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 , 才 融入 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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