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老公 问起 今日 做 了 什么 事 , 韦小宝 说 了 到 鳌拜 家中 抄家 , 至于 吞没 珍宝 、 金银 、 匕首 等 事 , 自然 绝口不提 , 最后 道 : “ 太后 命 我 到 鳌拜 家里 拿 两部 《 四十二章 经 》 … … ” 海老公 突然 站 起 , 问道 : “ 鳌拜 家有 两部 《 四十二章 经 》 ? ” 韦小宝 道 : “ 是 啊 。 是 太后 和 皇上 吩咐 去取 的 , 否则 的话 , 我 拿来 给 了 你 , 别人 也 未必 知道 。 ” 海老公 脸色 阴沉 , 哼 了 一声 , 冷冷的 道 : “ 落入 了 太后 手里 啦 , 很 好 , 很好 ! ” 待会 厨房 中送 了 饭 来 , 海老公 只 吃 了 小半碗 便 不吃 了 , 翻着 一双 无神 的 白眼 , 仰起 了 头 只是 想 心事 。 韦小宝 吃完饭 , 心想 我 先 睡 一会 , 到 三 更 时分 再 去 和 那 小 宫女 说话 玩儿 , 见 海老公 呆呆 的 坐 着 不动 , 便 和 衣 上床 而 睡 。 他 迷迷糊糊 的 睡 了 一会 , 悄悄 起身 , 把 那盒 蜜饯 糕饼 揣 在 怀里 , 生怕 惊醒 海老公 , 慢慢 一步步 的 蹑足 而出 , 走到 门边 , 轻轻 拔开 了 门闩 , 再 轻轻 打开 了 一扇门 , 突然 听得 海老公 问道 : “ 小桂子 , 你 去 哪里 ? ” 韦小宝 一惊 , 说道 : “ 我 … … 我 小便 去 。 ” 海老公 道 : “ 干 么 不 在 屋里 小便 ? ” 韦小宝 道 : “ 我 睡不着 , 到 花园里 走走 。 ” 生怕 海老公 阻拦 , 也 不 多 说 , 拔步 往外 便 走 , 左足刚 踏出 一步 , 只觉 后 领一紧 , 已 给 海老公 抓住 , 提了 回来 。 韦小宝 “ 啊 ” 的 一声 , 尖叫 了 出来 , 当下 便 有 个 念头 : “ 糟糕 , 糟糕 , 老 乌龟 知道 我要 去 见 那 小 宫女 , 不许 我 去 。 ” 念头 还 未 转完 , 已 给 海老公 摔 在 床上 。 韦小宝 笑道 : “ 公公 , 你试 我 武功 么 ? 好 几天 没教 我 功夫 了 , 这一 抓 是 什么 招式 ? ” 海老公 哼 了 一声 , 道 : “ 这 叫做 ‘ 瓮中 抓鳖 ’ , 手到擒来 。 鳖 便是 甲鱼 , 捉 你 这 只 小 甲鱼 。 ” 韦小宝 心道 : “ 老 甲鱼 捉 小 甲鱼 ! ” 可是 毕竟 不敢 说 出口 , 眼珠 骨 溜溜 的 乱转 , 寻思 脱身 之计 。 海老公 坐在 他 床沿 上 , 轻轻 的道 : “ 你 胆大心细 , 聪明伶俐 , 学武 虽然 不肯 踏实 , 但 如果 由 我 来 好好 琢磨 琢磨 , 也 可以 算得 是 可造 之材 , 可惜 啊 可惜 。 ” 韦小宝 问道 : “ 公公 , 可惜 什么 ? ” 海老公 不答 , 只叹 了 口气 , 过 了 半晌 , 说道 : “ 你 的 京片子 学得 也 差不多 了 。 几个 月 之前 , 倘若 就 会 说 这样的话 , 不带 丝毫 扬州 腔调 , 倒也不 容易 发觉 。 ” 韦小宝 大吃一惊 , 霎时之间 全身 寒毛 直竖 , 忍不住 身子 发抖 , 牙关 轻轻 相击 , 强笑道 : “ 公公 , 你 … … 你 今儿 晚上 的 说话 , 真是 … … 嘻嘻 … … 真是 奇怪 。 ” 海老公 又 叹 了 口气 , 问道 : “ 孩子 , 你 今年 几岁 啦 ? ” 韦小宝 听 他 语气 甚 和 , 惊惧 之情 渐减 , 道 : “ 我 … … 我 是 十四岁 罢 。 ” 海老公 道 : “ 十三岁 就 十三岁 , 十四岁 就 十四岁 , 为什么 是 ‘ 十四岁 罢 ? ’ ” 韦小宝 道 : “ 我 妈妈 也 记 不大清楚 , 我 自己 可不 知道 。 ” 这 一句 倒 是 真话 , 他 妈妈 胡里胡涂 , 小宝 到底 几岁 , 向 来说 不大准 。 海老公 点 了 点头 , 咳嗽 了 几声 , 道 : “ 前 几年 练功夫 , 练得 走 了 火 , 惹 上 了 这 咳嗽 的 毛病 , 越 咳越 厉害 , 近年来 自己 知道 是 不 大成 的 了 。 ” 韦小宝 道 : “ 我 … … 我 觉得 你 近来 … … 近来 咳得 好 了 些 。 ” 海老公 摇头 道 : “ 好 什么 ? 一点 也 没 好 。 我 胸口 痛得 好 厉害 , 你 又 怎 知道 ? ” 韦小宝 道 : “ 现 下 怎样 ? 要 不要 我拿些 药 给 你吃 ? ” 海老公 叹道 : “ 眼睛 瞧 不见 , 药是 不能 乱服 的 了 。 ” 韦小宝 大气 也 不敢 透 , 不知 他 说 这些 话 是 什么 用意 。 海老公 又道 : “ 你 机缘 挺 好 , 巴结 上 了 皇上 , 本来 嘛 , 也 可以 有 一番 大大的 作为 。 你 没 净身 , 我 给 你 净 了 也 不打紧 , 只不过 , 唉 , 迟 了 , 迟 了 。 ” 韦小宝 不懂 “ 净身 ” 是 什么 意思 , 只觉 他 今晚 话 说 的 语气 说不出 的 古怪 , 轻声道 : “ 公公 , 很晚 了 , 你 这 就 睡 罢 。 ” 海老公 道 : “ 睡 罢 , 睡罢 ! 唉 , 睡觉 的 时候 以后 可 多着呢 , 朝 也 睡 , 晚 也 睡 , 睡着 了 永远 不醒 。 孩子 , 一个 人 老 是 睡觉 , 不用 起身 , 不会 心口 痛 , 不会 咳嗽 得 难过 , 那 不是 挺美么 ? ” 韦小宝 吓 得 不敢 作声 。 海老公 道 : “ 孩子 , 你 家里 还 有些 什么 人 ? ” 这 平平淡淡 一句 问话 , 韦小宝 却 难以 回答 。 他 可 不知 那死 了 的 小桂子 家中 有些 什么 人 , 胡乱 回答 , 多半 立时 便 露出马脚 , 但 又 不能不 答 , 只 盼 海老公 本来 不知 小桂子 家中 底细 , 才 这样 问 , 便道 : “ 我 家里 只有 个 老娘 , 其余 的 人 , 这些年来 , 唉 , 那 也 不用 提了 。 ” 话 中 拖 上 这样 个 尾巴 , 倘若 小桂子 还有 父兄 姊弟 , 就 不妨 用 “ 那 也 不用 提了 ” 这 六 字 来 推搪 。 海老公 道 : “ 只有 个 老娘 。 你们 福建 话 , 叫娘 是 叫 什么 的 ? ” 韦小宝 又 是 一惊 : “ 什么 福建 话 ? 莫非 小桂子 是 福建人 ? 他 说 我 以前 的 说话 中有 扬州 腔调 , 恐怕 … … 恐怕 … … 那么 他 眼睛 给 我 弄 瞎 这 回事 , 他 知不知道 ? ” 刹那之间 , 心中 转过 了 无数 念头 , 含含糊糊 的道 : “ 这个 … … 这个 … … 你 问 这个 干么 ? ” 海老公 又 叹 了 口气 , 说道 : “ 你 年纪 小小 , 就 这样 坏 , 嘿 , 到底 是 像 你 爹 呢 , 还是 像 你妈 ? ” 韦小宝 嘻嘻 一笑 , 说道 : “ 我 是 谁 也 不 像 。 好 是 不大好 , 坏 也 不算 挺坏 。 ” 海老公 咳 了 几声 , 道 : “ 我 是 成年 之后 , 才 净身 做 太监 的 … … ” 韦小宝 暗暗 叫苦 : “ 原来 做 太监 要 净身 , 那 就是 割去 小便 的 东西 。 他 说 知道 我 没 净身 , 要是 来 给 我 净身 , 那 可 乖乖 龙的东 … … ” 只 听 海老公 续道 : “ 我 本来 有个 儿子 , 只 可惜 在 八岁 那年 就 死 了 。 倘若 活到 今日 , 我 的 孙儿 也 该 有 你 这般 大 了 。 那个 姓 茅 的 茅十八 , 不是 你 爹爹 罢 ? ” 韦小宝 颤 声道 : “ 不 … … 不是 ! 辣块 妈妈 的 , 当 … … 当然 不是 。 ” 心中 一急 , 扬州 话 冲口而出 。 海老公 道 : “ 我 也 想 不是 的 。 倘若 你 是 我 儿子 , 失陷 在 皇宫 之中 , 就算 有 天大 危险 , 我 也 会 来 救 你 出去 。 ” 韦小宝 苦笑 道 : “ 就 可惜 我 没 你 这个 好 爹爹 。 ” 海老公 道 : “ 我 教 过 你 两套 武功 , 第一套 ‘ 大 擒拿 手 ’ , 第二套 ‘ 大慈大悲 千叶 手 ’ , 这 两套 功夫 , 我 都 没教全 , 你 自然 也 没 学会 , 只学 了 这么 一成 半成 , 嘿嘿 , 嘿嘿 。 ” 韦小宝 道 : “ 是 啊 , 你 老人家 最好 将 这 两套 功夫 教得 我 学全 了 。 你 这样 天下第一 的 武功 , 总算 有 个人 传 了 下来 , 给 你 老人家 扬名 , 那才 成话 。 ” 海老公 摇头 道 : “ ‘ 天下第一 ’ 四个 字 , 哪里 敢当 ? 世上 武功 高强 的 , 可 不知 有 多少 。 我 这 两套 功夫 , 你 这 一生一世 也 来不及 学得 全 了 。 ” 他顿 了 一顿 , 说道 : “ 你 吸 一口气 , 摸 到 左边 小腹 , 离开 肚脐眼 三寸 之处 , 用力 掀一 掀 , 且 看 怎样 ? ” 韦小宝 依言 摸 到 他 所说 之处 , 用力 一 掀 , 登时 痛澈 心肺 , 不由得 “ 啊 ” 的 一声 , 大叫 出来 , 霎时间 满头大汗 , 不住 喘气 。 近 半个 多月 来 , 左边 小腹 偶然 也 隐隐作痛 , 只道 吃 坏 了 肚子 , 何况 只痛 得 片刻 , 便 即止 歇 , 从来 没 放在心上 , 不料 对准 了 一点 用力 掀落 , 竟会 痛得 这 等 厉害 。 海老公 阴恻恻 的道 : “ 很 有趣 罢 ? ” 韦小宝 肚中大骂 : “ 死 老 乌龟 , 臭 老 乌龟 ! ” 说道 : “ 有 一点点 痛 , 也 没什么 有趣 。 ” 海老公 道 : “ 你 每天 早上 去 赌钱 , 又 去 跟 皇上 练武 , 你 还 没 回来 , 饭菜 就 送来 了 。 我 觉得 这汤 可 不够 鲜 , 每天 从 药箱 之中 , 取 了 一瓶 药 出来 , 给 你 在 汤里 加上 些 料 。 只加 这么 一点儿 , 加得 多 了 , 毒性 太重 , 对 你 身子 不大 妥当 。 你 这 人 是 很 细心 的 , 可是 我 从来不 喝汤 , 你 一点 也 不 疑心 吗 ? ” 韦小宝 毛骨悚然 , 道 : “ 我 … … 我 以为 你 不 爱 喝汤 。 你 … … 你 又 说 喝 了 汤 , 会 … … 会 … … 咳 … … 咳嗽 … … ” 海老公 道 : “ 我 本来 很 爱 喝汤 的 , 不过 汤里 有 了 毒药 , 虽然 份量 极轻 , 可是 天天 喝下去 , 时日 久 了 , 总 有点 危险 , 是不是 ? ” 韦小宝 愤然 道 : “ 是 极 , 是极 ! 公公 , 你 当真 厉害 。 ” 海老公 叹 了 口气 , 道 : “ 也 不见得 。 本来 我 想 让 你 再服 三个 月 毒药 , 这才 放 你 出宫 , 那时 你 就 慢慢 肚痛 了 。 先是 每天 痛 半个 时辰 , 痛得 也 不 很 凶 , 以后 越痛 越 厉害 , 痛 的 时刻 也 越来越 长 , 大概 到 一年 以后 , 那 便 日夜不停 的 大痛 , 要 痛到 你 将 自己 脑袋 到 墙上 去 狠狠 的 撞 , 痛得 将 自己 手上 、 腿 上 的 肉 , 一块块 咬 下来 。 ” 说 到 这里 , 叹道 : “ 可惜 我 身子 越来越 不成 了 , 恐怕 不能 再 等 。 你 身上 中 的 毒 , 旁人 没 解药 , 我 终究 是 有 的 。 小 娃娃 , 你 到底 是 受 了 谁 的 指使 , 想 这 计策 来 弄 瞎 我 眼睛 ? 你 老实 说 了 出来 , 我 立刻 给 你 解药 。 ” 韦小宝 年纪 虽小 , 也 知道 就算 自己 说 了 指使 之人 出来 , 他 也 决不能 饶 了 自己 性命 , 何况 根本 就 无人 指使 , 说道 : “ 指使 之人 自然 有 的 , 说 出来 只怕 吓 你 一大跳 。 原来 你 早 知道 我 不是 小桂子 , 想 了 这个 法子 来 折磨 我 , 哈哈 , 哈哈 , 你 这 可 上 了 我 的 大 当啦 ! 哈哈 , 哈哈 ! ” 纵声 大笑 , 身子 跟着 乱动 , 右腿 一曲 , 右手 已 抓住 了 匕首 柄 , 极慢 极慢 的 从 剑鞘 中 拔出 , 不 发出 丝毫 声息 , 就算 有 了 些微 声 , 也 教 笑声 给 遮掩 住 了 。 海老公 道 : “ 我 上 了 你 什么 大当啦 ? ” 韦小宝 胡说八道 , 原是 要 教 他 分心 , 心想 索性 再 胡说八道 一番 , 说道 : “ 汤 里 有 毒药 , 第一天 我 就 尝 了 出来 。 我 跟 小玄子 商量 , 他 说 你 在 下 毒害 我 … … ” 海老公 一惊 , 道 : “ 皇上 早 知道 了 ? ” 韦小宝 道 : “ 怎么 会 不 知道 ? 只不过 那时 我 可 还 不知 他 是 皇上 , 小玄子 叫 我 不动声色 , 留神 提防 , 喝汤 之时 只 喝 入口 中 , 随后 都 吐 在 碗 里 , 反正 你 又 瞧 不见 。 ” 一面 说 , 一面 将 匕首 半寸 半寸 的 提起 , 剑尖 缓缓 对准 了 海老公 心口 , 心想 若 不是 一下子 便 将 他 刺 死 , 纵然 刺中 了 , 他 一 掌击 下来 , 自己 还是 没命 。 海老公 将信将疑 , 冷笑 道 : “ 你 如 没 喝汤 , 干 么 一 按 左边 肚子 , 又 会 痛得 这么 厉害 ? ” 韦小宝 叹道 : “ 想 是 我 虽 将 汤 吐 了 出来 , 差着 没 漱口 , 毒药 还是 吃进 了 肚里 。 ” 说 着 又 将 匕首 移近 数寸 。 只 听 海老公 道 : “ 那 也 很 好 啊 。 反正 这 毒药 是 解 不了 的 , 你 中毒 浅些 , 发作 得 慢些 , 吃 的 苦头 只有 更大 。 ” 韦小宝 哈哈大笑 , 长 笑声 中 , 全身 力道 集于 右臂 , 猛力 戳 出 , 直指 海老公 心口 , 只待 一刀 刺入 , 便 即 滚 向 床角 , 从 床脚 边 窜出 逃走 。 海老公 陡觉 一阵 寒气 扑面 , 微感 诧异 , 只知 对方 已然 动手 , 更 不及 多想 他 是 如何 出手 , 左手 挥出 , 便 往 戳 来 的 兵刃 上格 去 , 右掌 随出 , 砰 的 一声 , 将 韦小宝 打得 飞身 而 起 , 撞破 窗格 , 直 摔入 窗外 的 花园 , 跟着 只觉 左手 剧痛 , 四根 手指 已 被 匕首 切断 。 若 不是 韦小宝 匕首 上 寒气 太盛 , 他 事先 没有 警兆 , 这一下 非 戳 中心 口 不可 。 但 如是 寻常 刀剑 , 二人 功力 相差 太远 , 虽然 戳 中心 口 , 也 不过 皮肉之伤 , 他 内劲 到处 , 掌缘如 铁 , 击 在 刀剑 之上 , 震飞 刀剑 , 也 不会 伤到 自己 手掌 。 但 这 匕首 实在 太 过锋锐 , 海老公 苦练 数十年 的 内劲 , 竟然 不能 将 之震飞 脱手 , 反而 无 声息 的 切断 了 四根 手指 。 可是 他 右手 一掌 结结实实 的 打 在 韦小宝 胸口 , 这一 掌开碑 裂石 , 非同小可 , 料得定 韦小宝 早已 五脏 俱碎 , 人 在 飞出 窗外 之前 便 已 死 了 。 他 冷笑 一声 , 自言自语 : “ 死 得 这般 容易 , 可 便宜 了 这 小鬼 。 ” 定 一定 神 , 到 药箱 中 取出 金创药 敷上 伤口 , 撕下 床单 , 包扎 了 左掌 , 喃喃 的道 : “ 这 小鬼 用 的 是 什么 兵刃 , 怎地 如此 厉害 ? ” 强忍 手上 剧痛 , 跃出 窗去 , 伸手 往 韦小宝 跌落 处摸 去 , 要 找 那 柄 自己 闻所未闻 、 见所未见 的 宝刀 利刃 。 哪知 摸索 良久 , 竟 什么 也 没 摸 到 。 他于 眼睛 未瞎之时 , 窗外 的 花园 早看 得 熟 了 , 何处 有花 , 何处 有石 , 无不 了然于胸 。 明明 听得 韦小宝 是 落 在 一株 芍药花 旁 , 这 小鬼 手中 的 宝剑 或许 已震得 远远 飞出 , 可是 他 的 尸体 怎会 突然 不见 ? 韦小宝 中 了 这 掌 , 当时 气为 之 窒 , 胸口 剧痛 , 四肢百骸 似乎 都 已寸寸 碎裂 , 一 摔 下 地 , 险些 便 即 晕 去 。 他知 此刻 生死 系于 一线 , 既然 没能 将 海老公 刺死 , 老 乌龟 定会 出来 追击 , 当即 奋力 爬 起 , 只 走 得 两步 , 脚下 一软 , 又 即 摔倒 , 骨碌碌 的 从 一道 斜坡 上直 滚下去 。 海老公 倘若 手指 没给 割断 , 韦小宝 滚下 斜坡 之声 自然 逃不过 他 耳朵 , 只是 他 重伤 之余 , 心烦意乱 , 加之 做梦 也 想不到 这 小鬼 中 了 自己 这一 掌竟会 不死 , 虽然 听到 声音 , 却 全 没想到 其中 缘由 。 这条 斜坡 好长 , 韦小宝 直滚出 十余丈 , 这才 停住 。 他 挣扎 着 站 起 , 慢慢 走远 , 周身 筋骨 痛楚 不堪 , 幸好 匕首 还是 握 在 手中 , 暗自 庆幸 : “ 刚才 老 乌龟 将 我 打出 窗外 , 我 居然 没 将 匕首 插入 自己 身体 , 当真 运气 好极 。 ” 将 匕首 插入 靴筒 , 心想 : “ 西洋镜 已经 拆穿 , 老 乌龟 既知 我 是 冒牌货 , 宫中 是 不能 再 住 了 。 只 可惜 四十五万两 银子 变成 了 一场空 欢喜 。 他 奶奶 的 , 一个 人 哪 有 这样 好运气 , 横财 一发 便是 四十五万两 ? 总而言之 , 老子 有过 四十五万两 银子 的 身家 , 只不过 老子 手段 阔绰 , 一晚 之间 就 花 了 个 精光 。 你 说够 厉害 了罢 ? ” 肚里 吹牛 , 不禁 得意 起来 。 又想 : “ 那 小 宫女 还 巴巴 的 在 等 我 , 反正 三更半夜 也 不能 出宫 , 我 这 就 瞧瞧 她 去 , 啊哟 … … ” 一摸 怀中 那 只 纸盒 , 早已 压得 一塌胡涂 , 心道 : “ 我 还是 拿 去 给 她 看看 , 免 她 等 得 心焦 。 就 说 我 摔 了 一交 , 将 蜜饯 糖果 压得 稀烂 , 变成 了 一堆 牛粪 , 不过 这堆 牛粪 又 甜 又 香 , 滋味 挺美 。 哈哈 , 辣块 妈妈 , 又 甜 又 香 的 牛粪 你 吃 过 没有 ? 老子 就 吃 过 。 ” 他 想想 觉得 好玩 , 加快脚步 , 步 向太后 所住 的 慈宁宫 , 只 走 快 几步 , 胸口 随即 剧痛 , 只得 又 放慢 了 步子 。 来到 慈宁宫 外 , 见 宫门 紧闭 , 心想 : “ 糟糕 , 可 没想到 这门会关 着 , 那 怎么 进去 ? ” 正 没 做 理会 处 , 宫门 忽然 无声无息 的 推 了 开来 , 一个 小姑娘 的 头 探出来 , 月光 下 看 得 分明 , 正是 蕊 初 。 只见 她 微笑 着 招手 , 韦小宝 大喜 , 轻轻 闪身 过门 。 蕊 初 又 将门 掩上 了 , 在 他 耳畔 低声 道 : “ 我 怕 你 进不来 , 已 在 这里 等 了 许久 。 ” 韦小宝 也 低声 道 : “ 我 来 迟 啦 。 我 在 路上 绊 到 了 一只 又 臭 又 硬 的 老 乌龟 , 摔 了 一交 。 ” 蕊 初道 : “ 花园里 有大 海龟 吗 ? 我 倒 没见 过 。 你 … … 你 可 摔痛 了 没有 ? ” 韦小宝 一鼓作气 的 走来 , 身上 的 疼痛 倒 也 可以 耐得 , 给蕊 初 这么 一问 , 只 觉得 全身 筋骨 无处 不痛 , 忍不住 哼 了 一声 。 蕊 初拉住 他 手 , 低声 问 : “ 摔痛 了 哪里 ? ” 韦小宝 正要 回答 , 忽见 地下 有个 黑影 掠过 , 一 抬头 , 但 见 一只 硕大无朋 的 大鹰 从 墙头 飞 了 进来 , 轻轻 落地 。 他 大吃一惊 , 险些 骇呼 出声 , 月光 下 只见 那 大鹰 人立 起来 , 原来 不是 大鹰 , 却是 一人 。 这人 身材 瘦削 , 弯腰 曲背 , 却 不是 海老公 是谁 ? 蕊 初 本来 面向 着 他 , 没 见到 海老公 进来 , 但 见 韦小宝 转过 了 头 , 瞪目 而视 , 脸上 满是 惊骇 之色 , 也 转过身 来 。 韦小宝 左手 一探 , 已 按住 了 她 的 嘴唇 , 出力 奇重 , 竟 不让 她 发出 半点 声音 , 跟着 右手 急摇 , 示意 不可 作声 。 蕊 初点 了 点头 。 韦小宝 这才 慢慢 放开 了 左手 , 目不转睛 的 瞧 着 海老公 。 只见 海老公 僵立 当地 , 似 在 倾听 动静 , 过 了 一会 , 才 慢慢 向前走 去 。 韦小宝 见 他 不是 向 自己 走来 , 暗暗 舒了 口气 , 心道 : “ 老 乌龟 好 厉害 , 眼睛 虽然 瞎 了 , 居然 能 追到 这里 。 ” 又想 : “ 只要 我 和 这 小 宫女 不 发出 半点 声音 , 老 乌龟 就 找 不到 我 。 ” 海老公 向前走 了 几步 , 突然 跃起 , 落 在 韦小宝 跟前 , 左手 一探 , 扠 住 了 蕊 初 的 脖子 。 蕊 初 “ 啊 ” 的 一声 叫 , 但 咽喉 被 卡 , 这 一声 叫 得 又 低 又 闷 。 韦小宝 心念 电转 : “ 老 乌龟 找 的 是 我 , 又 不是 找 这 小 宫女 , 不会 杀死 她 的 。 ” 此时 和 海老公 相距 不过 两尺 , 吓 得 几乎 要 撒尿 , 却 一动 也 不动 , 知道 只要 自己 动上 一根 手指 , 就 会 给 他 听 了 出来 。 海老公 低声 道 : “ 别作声 ! 不听话 就 卡死 你 。 轻轻 回答 我 的话 。 你 是谁 ? ” 蕊 初 低声 道 : “ 我 … … 我 … … ” 海老公 伸出 右手 , 摸了摸 她 头顶 , 又 摸了摸 她 脸蛋 , 道 : “ 你 是 个 小 宫女 , 是不是 ? ” 蕊 初道 : “ 是 , 是 ! ” 海老公 道 : “ 三更半夜 的 , 在 这里 干什么 ? ” 蕊 初道 : “ 我 … … 我 在 这里 玩儿 ! ” 海老公 脸上 露出 一丝 微笑 , 在 惨淡 的 月光 下 看来 , 反 显得 更加 阴森可怖 , 问道 : “ 还有 谁 在 这里 ? ” 侧过 了 头 倾听 。 适才 蕊 初 不知 屏息 凝气 , 惊恐 之下 呼吸 粗重 , 给 海老公 听出 了 她 站立 之处 。 韦小宝 和 他 相距 虽近 , 呼吸 极微 , 他 一时 便 未 察觉 。 韦小宝 想要 打手势 叫 她 别说 , 却 又 不敢 移动 手臂 。 幸好 蕊 初 乖觉 , 发觉 他 双眼 已盲 , 说道 : “ 没 … … 没有 了 。 ” 海老公 道 : “ 皇太后 住 在 哪里 ? 你 带我去 见 她 。 ” 蕊 初 惊道 : “ 公公 , 你 … … 你别 跟 皇太后 说 , 下次 … … 下次 我 再也 不敢 了 。 ” 她 只 道 这 老 太监 捉住 了 自己 , 要 去 禀报 太后 。 海老公 道 : “ 你 求 也 没用 。 不 带我去 , 立刻 便 扠 死 你 。 ” 手上 微一 使劲 , 蕊 初气 为 之 窒 , 一张 小脸 登时 胀 得 通红 。 韦小宝 惊惶 之下 , 终于 撒出 尿来 , 从 裤裆 里 一滴 一滴 的 往 下 直流 , 幸好 海老公 没 留神 , 就算 听到 了 , 也 道 是 蕊 初 吓 得 撒尿 。 海老公 慢慢 松开 左手 , 低声 道 : “ 快 带我去 。 ” 蕊 初 无奈 , 只得 道 : “ 好 ! ” 侧头 向 韦小宝 瞧 了 一眼 , 脸上 神色 示意 他 快 走 , 自己 决不 供 他 出来 , 低声 道 : “ 太后 寝宫 在 那边 ! ” 慢慢 移动 脚步 。 海老公 的 左手 仍 是 抓住 她 咽喉 , 和 她 并肩而行 。 韦小宝 寻思 : “ 老 乌龟 定 是 去 跟 皇太后 说 , 我 是 冒充 的 小太监 , 小桂子 是 给 我 杀死 的 , 他 自己 的 眼睛 是 给 我 弄 瞎 的 , 要 太后 立刻 下令 捉拿 。 他 为 甚么 不去 禀报 皇上 ? 是 了 , 他 知道 皇上 对 我 好 , 告状 多半 告不进 。 那 … … 那 便 如何是好 ? 我须 得 立即 逃出 宫去 。 啊哟 , 不好 , 这时候 宫门 早闭 , 又 怎逃 得 出去 ? 只要 过得 片刻 , 太后 传下 命令 , 更是 插翅难飞 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