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 秦氏 因 听见 宝玉 梦中唤 他 的 乳名 , 心中 纳闷 , 又 不好 细问 。 彼时 宝玉 迷 迷惑 惑 , 若有所失 , 遂 起身 解怀 整衣 。 袭人 过来 给 他系 裤带 时 , 刚 伸手 至 大腿 处 , 只觉 冰冷 粘湿 的 一片 , 吓 的 忙 褪 回手 来 , 问 : “ 是 怎么 了 ? ” 宝玉 红了脸 , 把 他 的 手 一 捻 。 袭人本 是 个 聪明 女子 , 年纪 又 比 宝玉 大 两岁 , 近来 也 渐省 人事 。 今见 宝玉 如此 光景 , 心中 便 觉察 了 一半 , 不觉 把 个 粉脸 羞 的 飞红 , 遂 不好 再 问 。 仍旧 理好 衣裳 , 随至 贾母 处来 , 胡乱 吃 过 晚饭 , 过 这边 来 , 趁众 奶娘 丫鬟 不 在 旁时 , 另 取出 一件 中衣 与 宝玉 换上 。 宝玉 含羞 央告 道 : “ 好 姐姐 , 千万别 告诉 人 。 ” 袭人 也 含 着 羞 悄悄的 笑 问道 : “ 你 为什么 — — ” 说 到 这里 , 把 眼 又 往 四下里 瞧 了 瞧 , 才 又 问道 : “ 那 是 那里 流 出来 的 ? ” 宝玉 只管 红着脸 不 言语 , 袭人 却 只 瞅 着 他 笑 。 迟 了 一会 , 宝玉 才 把 梦 中之事 细说 与 袭 人 听 。 说 到 云雨 私情 , 羞 的 袭 人 掩面 伏身 而 笑 。 宝玉 亦素 喜袭 人 柔媚 姣 俏 , 遂 强拉袭 人同 领警 幻所训 之事 , 袭人 自知 贾母 曾 将 他 给 了 宝玉 , 也 无可 推托 的 , 扭捏 了 半日 , 无奈何 , 只得 和 宝玉 温存 了 一番 。 自此 宝玉 视袭 人 更 自 不同 , 袭人待 宝玉 也 越发 尽职 了 。 这话 暂且 不提 。 且说 荣府 中 合算 起来 , 从 上 至 下 , 也 有 三百余 口人 , 一天 也 有 一二十件 事 , 竟如 乱麻 一般 , 没个 头绪 可作 纲领 。 正思 从 那 一件 事 那 一个 人写 起 方妙 , 却 好 忽 从 千里 之外 , 芥豆 之微 , 小小 一个 人家 , 因 与 荣府 略 有些 瓜葛 , 这日 正往 荣府 中来 , 因此 便 就 这 一家 说起 , 倒 还是 个 头绪 。 原来 这 小小 之家 , 姓王 , 乃 本地 人氏 , 祖上 也 做 过 一个 小小 京官 , 昔年 曾 与 凤姐 之祖 王夫人 之父 认识 。 因 贪 王家 的 势利 , 便 连 了 宗 , 认作 侄儿 。 那时 只有 王夫人 之大兄 凤姐 之父 与 王夫人 随在京 的 知有 此 一门 远族 , 余者 也 皆 不知 。 目今 其祖早 故 , 只有 一个 儿子 , 名唤 王成 , 因 家业 萧条 , 仍 搬出 城外 乡村 中住 了 。 王成 亦 相继 身故 , 有子 小名 狗儿 , 娶妻 刘氏 , 生子 小名 板儿 ; 又 生一女 , 名唤 青儿 : 一家 四口 , 以 务农 为业 。 因狗儿 白日 间 自作些 生计 , 刘氏 又 操 井臼 等 事 , 青板 姊弟 两个 无人 照管 , 狗儿 遂 将 岳母 刘老 老 接来 , 一处 过活 。 这 刘老 老 乃是 个 久经 世代 的 老 寡妇 , 膝下 又 无子息 , 只靠 两亩 薄田 度日 。 如今 女婿 接 了 养活 , 岂 不 愿意 呢 , 遂 一心一计 , 帮着 女儿 女婿 过活 。 因 这 年 秋尽冬 初 , 天气 冷 将 上来 , 家中 冬事 未办 , 狗儿 未免 心中 烦躁 , 吃 了 几杯 闷酒 , 在 家里 闲寻 气恼 , 刘氏 不敢 顶撞 。 因此 刘老 老 看 不过 , 便 劝道 : “ 姑爷 , 你别 嗔 着 我 多嘴 : 咱们 村庄 人家 儿 , 那 一个 不是 老老实实 , 守 着 多 大碗 儿 吃 多 大 的 饭 呢 ! 你 皆 因年 小时候 , 托着 老子 娘 的 福 , 吃喝 惯 了 , 如今 所以 有了钱 就 顾头不顾尾 , 没 了 钱 就 瞎 生气 , 成 了 什么 男子汉 大丈夫 了 ! 如今 咱们 虽离 城住 着 , 终是 天子 脚下 。 这 ‘ 长安 ’ 城中 遍地 皆 是 钱 , 只 可惜 没人会 去 拿 罢了 。 在家 跳蹋 也 没用 ! ” 狗儿 听 了道 : “ 你老 只会 在 炕头 上 坐 着 混 说 , 难道 叫 我 打劫 去不成 ? ” 刘老 老 说道 : “ 谁 叫 你 去 打劫 呢 ? 也 到底 大家 想个方法 儿才 好 。 不然 那 银子 钱会 自己 跑 到 咱们 家里 来 不成 ? ” 狗儿 冷笑 道 : “ 有 法儿 还 等到 这会子 呢 ! 我 又 没有 收税 的 亲戚 、 做官 的 朋友 , 有 什么 法子 可想 的 ? 就 有 , 也 只怕 他们 未必 来理 我们 呢 。 ” 刘老 老道 “ 这 倒 也 不然 。 ‘ 谋事在人 , 成事在天 ’ , 咱们 谋到 了 , 靠 菩萨 的 保佑 , 有些 机会 , 也 未可知 。 我 倒替 你们 想出 一个 机会 来 。 当日 你们 原是 和 金陵 王家 连过 宗 的 。 二十年 前 , 他们 看承 你们 还好 , 如今 是 你们 拉硬 屎 , 不肯 去 就 和 他 , 才 疏远 起来 。 想当初 我 和 女儿 还 去过 一遭 , 他家 的 二 小姐 着实 爽快 会 待人 的 , 倒 不 拿 大 , 如今 现是 荣国府 贾二 老爷 的 夫人 。 听见 他们 说 , 如今 上 了 年纪 , 越发 怜贫恤老 的 了 , 又 爱 斋 僧 布施 。 如今 王府 虽升 了 官儿 , 只怕 二姑 太太 还认 的 咱们 , 你 为什么 不 走动 走动 ? 或者 他 还 念旧 , 有些 好处 也 未可知 。 只要 他 发点 好心 , 拔根 寒毛 , 比 咱们 的 腰 还 壮呢 ! ” 刘氏 接口 道 : “ 你老 说 的 好 , 你 我 这样 嘴脸 , 怎么 好 到 他 门 上去 ? 只怕 他 那 门上 人 也 不肯 进去 告诉 , 没 的 白 打 嘴 现世 的 ! ” 谁知 狗儿 利名 心重 , 听 如此 说 , 心下 便 有些 活动 ; 又 听 他 妻子 这番话 , 便 笑道 : “ 老 老 既 这么 说 , 况且 当日 你 又 见 过 这姑 太太 一次 , 为什么 不 你 老人家 明日 就 去 走一遭 , 先 试试 风 头儿 去 ? ” 刘老 老道 : “ 哎哟 ! 可是 说的了 : ‘ 侯门似海 。 ’ 我 是 个 什么 东西 儿 ! 他 家人 又 不 认得 我 , 去 了 也 是 白跑 。 ” 狗儿道 : “ 不妨 , 我 教给 你 个 法儿 。 你 竟 带 了 小 板儿 先去 找 陪房 周 大爷 , 要 见 了 他 , 就 有些 意思 了 。 这周 大爷 先时 和 我 父亲 交过 一桩 事 , 我们 本 极好 的 。 ” 刘老 老道 : “ 我 也 知道 。 只是 许多 时 不 走动 , 知道 他 如今 是 怎样 ? 这 也 说不得 了 ! 你 又 是 个 男人 , 这么 个 嘴脸 , 自然 去 不得 。 我们 姑娘 年轻 的 媳妇儿 , 也 难 卖头卖脚 的 , 倒 还是 舍着 我 这 副 老脸 去 碰碰 。 果然 有 好处 , 大家 也 有益 。 ” 当晚 计议 已定 。 次日 天未明 时 , 刘老 老 便 起来 梳洗 了 , 又 将 板儿 教 了 几句话 ; 五六岁 的 孩子 , 听见 带 了 他 进城 逛去 , 喜欢 的 无不 应承 。 于是 刘老 老带 了 板儿 , 进城 至 宁荣街 来 。 到 了 荣府 大 门前 石狮子 旁边 , 只见 满 门口 的 轿 马 。 刘老 老 不敢 过去 , 掸 掸 衣服 , 又 教 了 板儿 几句话 , 然后 溜 到 角 门前 , 只见 几个 挺胸 叠肚 、 指手画脚 的 人 坐在 大门 上 , 说东谈西 的 。 刘老 老 只得 蹭 上来 问 : “ 太爷 们 纳福 。 ” 众人 打量 了 一会 , 便问 : “ 是 那里 来的 ? ” 刘老 老 陪笑 道 : “ 我 找 太太 的 陪房 周 大爷 的 。 烦 那位 太爷 替 我 请 他 出来 。 ” 那些 人 听 了 , 都 不理 他 , 半日 , 方 说道 : “ 你 远远 的 那 墙 畸 角儿 等 着 , 一会 子 他们 家里 就 有人 出来 。 ” 内中 有个 年老 的 说道 : “ 何苦 误 他 的 事呢 ? ” 因向 刘老 老道 : “ 周 大爷 往 南边 去 了 。 他 在 后 一带 住 着 , 他们 奶奶 儿倒 在家 呢 。 你 打 这边 绕到 后 街门 上 找 就是 了 。 ” 刘老 老谢 了 , 遂 领着 板儿 绕 至 后门 上 , 只见 门上 歇 着 些 生意 担子 , 也 有 卖 吃 的 , 也 有 卖 玩耍 的 , 闹 吵吵 三二十个 孩子 在 那里 。 刘老 老 便拉住 一个 道 : “ 我 问 哥儿 一声 : 有 个 周大娘 在家 么 ? ” 那 孩子 翻 眼瞅 着道 : “ 那个 周大娘 ? 我们 这里 周大娘 有 几个 呢 , 不知 那 一个 行 当儿 上的 ? ” 刘老 老道 : “ 他 是 太太 的 陪房 。 ” 那 孩子 道 : “ 这个 容易 , 你 跟 了 我 来 。 ” 引着 刘老 老进 了 后院 , 到 一个 院子 墙边 , 指道 : “ 这 就是 他家 。 ” 又 叫道 : “ 周 大妈 , 有个 老奶奶 子 找 你 呢 。 ” 周瑞家 的 在内 忙 迎 出来 , 问 : “ 是 那位 ? ” 刘老 老 迎上来 笑 问道 : “ 好 啊 ? 周嫂子 。 ” 周瑞家 的 认 了 半日 , 方笑道 : “ 刘 老 老 , 你好 ? 你 说 么 , 这 几年 不见 , 我 就 忘 了 。 请 家里 坐 。 ” 刘老 老 一面 走 , 一面 笑 说道 : “ 你老 是 ‘ 贵人多忘事 ’ 了 , 那里 还 记得 我们 ? ” 说 着 , 来 至 房中 , 周瑞家 的 命 雇 的 小丫头 倒 上 茶 来 吃 着 。 周瑞家 的 又 问道 : “ 板儿 长 了 这么 大了么 ! ” 又 问些 别后 闲话 , 又 问 刘老老 : “ 今日 还是 路过 , 还是 特来的 ? ” 刘老 老 便说 : “ 原 是 特 来 瞧瞧 嫂子 ; 二则 也 请 请 姑 太太 的 安 。 若 可以 领 我 见 一见 更好 , 若 不能 , 就 借重 嫂子 转 致意 罢了 。 ” 周瑞家 的 听 了 , 便 已 猜 着 几分 来意 。 只 因 他 丈夫 昔年 争买 田地 一事 , 多得 狗儿 他 父亲 之力 , 今见 刘老 老 如此 , 心中 难 却 其意 ; 二则 也 要 显弄 自己 的 体面 。 便 笑说 : “ 老 老 你 放心 。 大远 的 诚心诚意 来 了 , 岂 有 个 不 叫 你 见 个 真佛儿 去 的呢 ? 论理 , 人 来客 至 , 却 都 不 与 我 相干 。 我们 这里 都 是 各 一样 儿 : 我们 男 的 只管 春秋 两季 地租 子 , 闲 了 时 带 着 小 爷们 出门 就 完了 ; 我 只管 跟 太太 奶奶 们 出门 的 事 。 皆 因 你 是 太太 的 亲戚 , 又 拿 我 当 个人 , 投奔 了 我 来 , 我 竟 破 个例 给 你 通个 信儿 去 。 但 只 一件 , 你 还 不 知道 呢 : 我们 这里 不比 五年 前 了 。 如今 太太 不 理事 , 都 是 琏 二 奶奶 当家 。 你 打量 琏 二 奶奶 是 谁 ? 就是 太太 的 内 侄女儿 , 大舅 老爷 的 女孩儿 , 小名儿 叫凤哥 的 。 ” 刘老 老道 : “ 阿弥陀佛 ! 这 全仗 嫂子 方便 了 。 ” 周瑞家 的说 : “ 老 老 说 那里 话 。 俗语说 的好 : ‘ 与人方便 , 自己 方便 。 ’ 不过 用 我 一句 话 , 又费 不 着 我 什么 事 。 ” 说 着 , 便唤 小丫头 到 倒 厅 儿 上 悄悄的 打听 老太太 屋里 摆 了 饭 了 没有 。 小丫头 去 了 。 这里 二人 又 说 了 些 闲话 。 刘老 老 因说 : “ 这位 凤姑娘 , 今年 不过 十八九岁 罢了 , 就 这 等 有 本事 , 当 这样 的 家 , 可是 难得 的 ! ” 周瑞家 的 听 了道 : “ 嗐 ! 我 的 老 老 , 告诉 不得 你 了 ! 这 凤姑娘 年纪 儿 虽 小 , 行 事儿 比是 人 都 大 呢 。 如今 出 挑 的 美人儿 似的 , 少说 着 只怕 有 一万 心眼 子 ; 再要 赌 口齿 , 十个 会 说 的 男人 也 说 不过 他呢 ! 回来 你 见 了 就 知道 了 。 就 只 一件 , 待 下 人 未免太 严些 儿 。 ” 说 着 , 小丫头 回来 说 : “ 老太太 屋里 摆 完 了 饭 了 , 二 奶奶 在 太太 屋里 呢 。 ” 周瑞家 的 听 了 连忙 起身 , 催着 刘老老 : “ 快 走 , 这一下 来 就 只 吃饭 是 个 空儿 , 咱们 先 等 着 去 。 若迟 了 一步 , 回事 的 人 多 了 , 就 难说 了 。 再 歇 了 中觉 , 越发 没 时候 了 。 ” 说 着 , 一齐 下 了 炕 , 整顿 衣服 , 又 教 了 板儿 几句话 , 跟着 周瑞家 的 , 逶迤 往 贾琏 的 住宅 来 。 先至 倒 厅 , 周瑞家 的 将 刘老 老 安插 住 等 着 , 自己 却 先过 影壁 , 走进 了 院门 , 知凤姐 尚未 出来 , 先找 着 凤姐 的 一个 心腹 通房 大 丫头 名唤 平儿 的 ; 周 瑞 家 的 先 将 刘 老 老 起初 来历 说明 , 又说 : “ 今日 大远 的 来 请安 , 当日 太太 是 常会 的 , 所以 我 带 了 他 过来 。 等 着 奶奶 下来 , 我 细细 儿 的 回明 了 , 想来 奶奶 也 不 至 嗔 着 我 莽撞 的 。 ” 平儿 听 了 , 便作 了 个 主意 : “ 叫 他们 进来 , 先 在 这里 坐 着 就是 了 。 ” 周瑞家 的 才 出去 领了 他们 进来 。 上 了 正房 台阶 , 小丫头 打起 猩红 毡帘 , 才 入 堂屋 , 只闻 一阵 香扑 了 脸来 , 竟 不知 是 何 气味 , 身子 就 像 在 云端 里 一般 。 满 屋里 的 东西 都 是 耀眼 争光 , 使人 头晕目眩 , 刘老 老 此时 只有 点头咂嘴 念佛 而已 。 于是 走到 东边 这间 屋里 , 乃是 贾琏 的 女儿 睡觉 之 所 。 平儿 站 在 炕沿 边 , 打量 了 刘老 老 两眼 , 只得 问个 好 , 让 了 坐 。 刘老 老见 平儿 遍身 绫罗 , 插 金戴银 , 花容月貌 , 便当 是 凤姐儿 了 , 才 要称 “ 姑奶奶 ” , 只见 周瑞家 的说 : “ 他 是 平 姑娘 。 ” 又 见 平儿 赶着 周瑞家 的 叫他 “ 周大娘 ” , 方知 不过 是 个 有 体面 的 丫头 。 于是 让 刘老 老 和 板儿 上 了 炕 , 平儿 和 周瑞家 的 对面 坐在 炕沿 上 , 小丫头 们 倒 了 茶 来 吃 了 。 刘老 老 只 听见 咯当 咯 当 的 响声 , 很似 打罗 筛面 的 一般 , 不免 东瞧西望 的 , 忽见 堂屋 中 柱子 上 挂 着 一个 匣子 , 底下 又 坠 着 一个 秤 铊 似的 , 却 不住 的 乱 晃 。 刘老 老 心中 想着 : “ 这 是 什么 东西 ? 有 煞 用处 呢 ? ” 正 发呆 时 , 陡听得 “ 当 ” 的 一声 又 若 金钟 铜磬 一般 , 倒 吓 得 不住 的 展 眼儿 。 接着 一连 又 是 八九 下 , 欲待 问时 , 只见 小丫头 们 一齐 乱跑 , 说 : “ 奶奶 下来 了 。 ” 平儿 和 周瑞家 的 忙 起身 说 : “ 老 老 只管 坐 着 , 等 是 时候 儿 我们 来 请 你 。 ” 说 着 迎 出去 了 。 刘老 老 只 屏声 侧耳 默候 , 只 听 远远 有人 笑声 , 约 有 一二十个 妇人 , 衣裙 窸 窣 , 渐入 堂屋 , 往 那边 屋内 去 了 。 又 见 三两个 妇人 , 都 捧 着 大红 油漆 盒进 这边 来 等候 。 听得 那边 说道 “ 摆 饭 ” , 渐渐 的 人才 散 出去 , 只有 伺候 端菜 的 几个 人 。 半日 鸦雀 不闻 。 忽见 两个 人 抬 了 一张 炕桌 来 , 放在 这边 炕 上 , 桌上 碗盘 摆列 , 仍 是 满满的 鱼肉 , 不过 略动 了 几样 。 板儿 一见 就 吵 着 要 肉 吃 , 刘老 老 打 了 他 一巴掌 。 忽见 周瑞家 的 笑嘻嘻 走 过来 , 点 手儿 叫 他 。 刘老 老 会意 , 于是 带 着 板儿 下炕 , 至 堂屋 中间 , 周瑞家 的 又 和 他 咕唧 了 一会 子 , 方蹭到 这边 屋内 。 只见 门外 铜 钩 上 悬 着 大红 洒花 软帘 , 南窗 下 是 炕 , 炕 上 大红 条毡 , 靠 东边 板壁 立着 一个 锁子 锦 的 靠背 和 一个 引枕 , 铺 着 金线 闪 的 大 坐褥 , 傍边 有 银 唾盒 。 那凤姐 家常 带 着 紫貂 昭君 套 , 围着 那 攒 珠勒子 , 穿着 桃红 洒花袄 , 石青 刻丝 灰鼠 披风 , 大红 洋 绉 银鼠 皮裙 ; 粉光 脂艳 , 端端正正 坐在 那里 , 手内 拿 着 小 铜 火 箸 儿 拨 手炉 内 的 灰 。 平儿 站 在 炕沿 边 , 捧 着 小小的 一个 填漆 茶盘 , 盘内 一个 小盖 钟儿 。 凤姐 也 不接 茶 , 也 不 抬头 , 只管 拨 那 灰 , 慢慢 的道 : “ 怎么 还 不 请进来 ? ” 一面 说 , 一面 抬身 要 茶 时 , 只见 周瑞家 的 已 带 了 两个 人立 在 面前 了 , 这才 忙 欲 起身 、 犹 未 起身 , 满面春风 的 问好 , 又 嗔 着 周瑞家的 : “ 怎么 不 早说 ! ” 刘老 老 已 在 地下 拜 了 几拜 , 问 姑奶奶 安 。 凤姐 忙说 : “ 周姐姐 , 搀 着 不 拜 罢 。 我 年轻 , 不大 认得 , 可 也 不知 是 什么 辈数儿 , 不敢 称呼 。 ” 周瑞家 的 忙 回道 : “ 这 就是 我 才 回 的 那个 老老 了 。 ” 凤姐 点头 , 刘老 老 已 在 炕沿 上 坐下 了 。 板儿 便 躲 在 他 背后 , 百般 的 哄 他 出来 作揖 , 他 死 也 不肯 。 凤姐 笑道 : “ 亲戚 们 不大 走动 , 都 疏远 了 。 知道 的 呢 , 说 你们 弃 嫌 我们 , 不肯 常来 ; 不 知道 的 那 起 小人 , 还 只当 我们 眼里 没人 似的 。 ” 刘老 老忙 念佛 道 : “ 我们 家道 艰难 , 走不起 。 来到 这里 , 没 的 给 姑奶奶 打嘴 , 就是 管家 爷们 瞧 着 也 不 像 。 ” 凤姐 笑道 : “ 这话 没 的 叫 人 恶心 。 不过 托赖 着 祖父 的 虚名 , 作个 穷 官儿 罢 咧 , 谁家 有 什么 ? 不过 也 是 个 空架子 , 俗语 儿 说 的 好 , ‘ 朝廷 还有 三门 子 穷亲 ’ 呢 , 何况 你 我 。 ” 说 着 , 又 问 周瑞家的 : “ 回 了 太太 了 没有 ? ” 周瑞家 的道 : “ 等 奶奶 的 示下 。 ” 凤姐儿 道 : “ 你 去 瞧瞧 , 要是 有人 就罢 ; 要 得闲 呢 , 就 回 了 , 看 怎么 说 。 ” 周瑞家 的 答应 去 了 。 这里 凤姐 叫 人 抓 了 些 果子 给 板儿 吃 , 刚问 了 几句 闲话 时 , 就 有家 下 许多 媳妇儿 管事 的 来回 话 。 平儿 回 了 , 凤姐道 : “ 我 这里 陪客 呢 , 晚上 再 来回 。 要 有 紧事 , 你 就 带进来 现办 。 ” 平儿 出去 , 一会 进来 说 : “ 我 问 了 , 没什么 要紧 的 。 我 叫 他们 散 了 。 ” 凤姐 点头 。 只见 周瑞家 的 回来 , 向凤姐 道 : “ 太太 说 : ‘ 今日 不 得闲儿 , 二 奶奶 陪 着 也 是 一样 , 多谢 费心 想着 。 要是 白来 逛逛 呢 便罢 ; 有 什么 说 的 , 只管 告诉 二 奶奶 。 ’ ” 刘老 老道 : “ 也 没 甚 的 说 , 不 过来 瞧瞧 姑 太太 姑奶奶 , 也 是 亲戚 们 的 情分 。 ” 周瑞家 的道 : “ 没有 什么 说 的 便罢 ; 要 有 话 , 只管 回二 奶奶 , 和 太太 是 一样 儿 的 。 ” 一面 说 一面 递 了 个 眼色 儿 。 刘老 老 会意 , 未语 先 红了脸 。 待 要 不 说 , 今日 所 为何 来 ? 只得 勉强 说道 : “ 论 今日 初次 见 , 原 不该 说 的 , 只是 大远 的 奔 了 你老 这里 来 , 少不得 说了 … … ” 刚 说 到 这里 , 只 听 二门 上 小厮 们 回说 : “ 东府里 小 大爷 进来 了 。 ” 凤姐 忙 和 刘老 老 摆手 道 : “ 不必 说 了 。 ” 一面 便问 : “ 你 蓉 大爷 在 那里 呢 ? ” 只 听 一路 靴子 响 , 进来 了 一个十七八岁 的 少年 , 面目 清秀 , 身段 苗条 , 美服 华冠 , 轻裘 宝带 。 刘老 老 此时 坐 不是 , 站 不是 , 藏 没处 藏 , 躲 没处 躲 。 凤姐 笑道 : “ 你 只管 坐 着 罢 , 这 是 我 侄儿 。 ” 刘老 老才 扭扭捏捏 的 在 炕沿 儿上 侧身 坐下 。 那 贾蓉 请 了 安 , 笑 回道 : “ 我 父亲 打发 来求 婶子 , 上 回 老舅 太太 给 婶子 的 那架 玻璃 炕屏 , 明儿 请个 要紧 的 客 , 略 摆 一 摆 就 送来 。 ” 凤姐道 : “ 你 来 迟 了 , 昨儿 已经 给 了 人 了 。 ” 贾蓉 听说 , 便 笑嘻嘻 的 在 炕沿 上下 个 半 跪道 : “ 婶子 要 不 借 , 我 父亲 又 说 我 不会 说话 了 , 又 要 挨 一顿 好 打 。 好 婶子 , 只当 可怜 我罢 ! ” 凤姐 笑道 : “ 也 没 见 我们 王家 的 东西 都 是 好 的 ? 你们 那里 放着 那些 好 东西 , 只别 看见 我 的 东西 才 罢 , 一见 了 就 想 拿 了 去 。 ” 贾蓉笑 道 : “ 只求 婶娘 开恩 罢 ! ” 凤姐道 : “ 碰坏 一点儿 , 你 可 仔细 你 的皮 ! ” 因命 平儿拿 了 楼门 上 钥匙 , 叫 几个 妥当 人来 抬 去 。 贾蓉 喜 的 眉开眼笑 , 忙说 : “ 我 亲自 带人 拿 去 , 别 叫 他们 乱 碰 。 ” 说 着 便 起身 出去 了 。 这凤姐 忽然 想起 一件 事来 , 便 向 窗外 叫 : “ 蓉 儿 回来 ! ” 外面 几个 人接 声说 : “ 请 蓉 大爷 回来 呢 ! ” 贾蓉忙 回来 , 满脸 笑容 的 瞅 着 凤姐 , 听何 指示 。 那凤姐 只管 慢慢 吃 茶 , 出 了 半日 神 , 忽然 把 脸 一红 , 笑道 : “ 罢了 , 你 先 去 罢 。 晚饭 后 你 来 再说 罢 。 这会子 有人 , 我 也 没 精神 了 。 ” 贾蓉 答应 个 是 , 抿着嘴 儿一笑 , 方慢慢 退去 。 这 刘老 老方 安顿 了 , 便 说道 : “ 我 今日 带 了 你 侄儿 , 不为 别的 , 因 他 爹娘 连 吃 的 没有 , 天气 又 冷 , 只得 带 了 你 侄儿 奔 了 你老 来 。 ” 说 着 , 又 推 板儿 道 : “ 你 爹 在 家里 怎么 教 你 的 ? 打发 咱们 来作 煞事 的 ? 只顾 吃 果子 ! ” 凤姐 早已 明白 了 , 听 他 不会 说话 , 因笑道 : “ 不必 说 了 , 我 知道 了 。 ” 因问 周瑞家 的道 : “ 这 老 老 不知 用 了 早饭 没有 呢 ? ” 刘老 老忙道 : “ 一 早就 往 这里 赶咧 , 那里 还有 吃饭 的 工夫 咧 ? ” 凤姐 便 命快 传饭 来 。 一时 周瑞家 的 传 了 一桌 客 馔 , 摆在 东 屋里 , 过来 带 了 刘老 老 和 板儿 过去 吃饭 。 凤姐 这里 道 : “ 周姐姐 好生 让 着 些 儿 , 我 不能 陪 了 。 ” 一面 又 叫 过 周瑞家 的 来 问道 : “ 方才 回 了 太太 , 太太 怎么 说了 ? ” 周瑞家 的道 : “ 太太 说 : ‘ 他们 原 不是 一家子 ; 当年 他们 的 祖 和 太老爷 在 一处 做官 , 因连 了 宗 的 。 这 几年 不大 走动 。 当时 他们 来 了 , 却 也 从 没空 过 的 。 如今 来 瞧 我们 , 也 是 他 的 好意 , 别 简慢 了 他 。 要 有 什么 话 , 叫 二 奶奶 裁夺 着 就是 了 。 ’ ” 凤姐 听 了 说道 : “ 怪 道 既 是 一家子 , 我 怎么 连影儿 也 不 知道 ! ” 说话 间 , 刘老 老 已 吃 完 了 饭 , 拉 了 板儿 过来 , 舔 唇 咂嘴 的 道谢 。 凤姐 笑道 : “ 且 请坐下 , 听 我 告诉 你 : 方才 你 的 意思 , 我 已经 知道 了 。 论起 亲戚 来 , 原该 不 等 上门 就 有 照应 才是 ; 但 只 如今 家里 事情 太多 , 太太 上 了 年纪 , 一时 想不到 是 有 的 。 我 如今 接着 管事 , 这些 亲戚 们 又 都 不大 知道 , 况且 外面 看着 虽是 烈烈轰轰 , 不知 大有 大 的 难处 , 说 给 人 也 未必 信 。 你 既 大远 的 来 了 , 又 是 头 一遭 儿 和 我 张个 口 , 怎么 叫 你 空 回去 呢 ? 可巧 昨儿 太太 给 我 的 丫头 们 作 衣裳 的 二十两 银子 还 没动 呢 , 你 不 嫌少 , 先 拿 了 去 用 罢 。 ” 那 刘老 老先 听见 告 艰苦 , 只当 是 没想头 了 , 又 听见 给 他 二十两 银子 , 喜 的 眉开眼笑 道 : “ 我们 也 知道 艰难 的 , 但 只 俗语说 的 : ‘ 瘦 死 的 骆驼比 马 还大 ’ 呢 。 凭 他 怎样 , 你老 拔 一根 寒毛 比 我们 的 腰 还 壮哩 。 ” 周瑞家 的 在 旁 听见 他 说 的 粗鄙 , 只管 使眼色 止 他 。 凤姐 笑 而 不睬 , 叫 平儿 把 昨儿 那包 银子 拿来 , 再 拿 一串 钱 , 都 送 至 刘老 老 跟前 。 凤姐道 : “ 这 是 二十两 银子 , 暂且 给 这 孩子 们 作件 冬衣 罢 。 改日 没事 , 只管 来 逛逛 , 才 是 亲戚 们 的 意思 。 天 也 晚 了 , 不虚留 你们 了 , 到家 该 问好 的 都 问个 好儿 罢 。 ” 一面 说 , 一面 就 站 起来 了 。 刘老 老 只是 千恩万谢 的 , 拿 了 银钱 , 跟着 周瑞家 的 走 到 外边 。 周瑞家 的道 : “ 我 的 娘 ! 你 怎么 见 了 他 倒 不会 说话 了 呢 ? 开口 就是 ‘ 你 侄儿 ’ 。 我 说 句 不怕 你 恼 的话 : 就是 亲 侄儿 也 要说 的 和 软些 儿 。 那蓉 大爷 才 是 他 的 侄儿 呢 。 他 怎么 又 跑 出 这么 个 侄儿 来 了呢 ! ” 刘老 老笑道 : “ 我 的 嫂子 ! 我见 了 他 , 心眼儿 里 爱 还 爱 不 过来 , 那里 还 说 的 上话来 ? ” 二人 说 着 , 又 到 周瑞家 坐 了 片刻 。 刘老 老要 留下 一块 银子 给 周家 的 孩子 们 买 果子吃 , 周瑞家 的 那里 放在眼里 , 执意 不肯 。 刘老 老 感谢 不尽 , 仍 从 后门 去 了 。 未知 去 后 如何 , 且 听 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