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弄堂 站 一个 至 高点 看 上海 , 上海 的 弄堂 是 壮观 的 景象 。 它 是 这 城市 背景 一样 的 东西 。 街道 和 楼房 凸现 在 它 之上 , 是 一些 点和线 , 而 它 则 是 中国画 中 称为 被法 的 那类 笔触 , 是 将 空白 填满 的 。 当 天黑 下来 , 灯亮 起来 的 时分 , 这些 点和线 都 是 有 光 的 , 在 那光 后面 , 大片大片 的 暗 , 便是 上海 的 弄堂 了 。 那暗 看上去 几乎 是 波涛汹涌 , 几乎 要 将 那 几点 几线 的 光 推着 走 似的 。 它 是 有 体积 的 , 而点 和 线 却是 浮在 面上 的 , 是 为 划分 这个 体积 而 存在 的 , 是 文章 里 标点 一类 的 东西 , 断行 断句 的 。 那暗 是 像 深渊 一样 , 扔 一座 山 下去 , 也 悄无声息 地沉 了 底 。 那 暗里 还 像是 藏 着 许多 礁石 , 一不小心 就 会 翻 了 船 的 。 上海 的 几点 几线 的 光 , 全是 叫 那暗 托住 的 , 一托 便是 几十年 。 这 东方 巴黎 的 璀璨 , 是 以 那 暗作底 铺陈 开 , 一铺 便是 几十年 。 如今 , 什么 都 好像 旧 了 似的 , 一点一点 露出 了 真迹 。 晨吸 一点一点 亮起 , 灯光 一点一点 熄灭 。 先是 有 薄薄的 雾 , 光是 平直 的 光 , 勾出 轮廓 , 细 工笔 似的 。 最先 跳 出来 的 是 老式 弄堂 房顶 的 老虎 天窗 , 它们 在 晨雾 里 有 一种 精致 乖巧 的 模样 , 那 木框 窗扇 是 细雕 细作 的 ; 那屋 披上 的 瓦 是 细 工细 排的 ; 窗台上 花盆里 的 月季花 也 是 细心 细养 的 。 然后 晒台 也 出来 了 , 有 隔夜 的 衣衫 , 滞着 不动 的 , 像 画 上 的 衣衫 ; 晒台 矮墙 上 的 水泥 脱落 了 , 露出 锈 红色 的 砖 , 也 像是 画上 的 , 一笔 一划 都 清晰 的 。 再 接着 , 山墙 上 的 裂纹 也 现出 了 , 还有 点点 绿苔 , 有 触手 的 凉意 似的 。 第一缕 阳光 是 在 山墙 上 的 , 这 是 很 美的 图画 , 几乎 是 绚烂 的 , 又 有些 荒凉 ; 是 新鲜 的 , 又 是 有 年头 的 。 这时候 , 弄底 的 水泥地 还 在 晨雾 里头 , 后 弄 要 比前 弄 的 雾 更重 一些 。 新式 里弄 的 铁栏杆 的 阳台 上 也 有 了 阳光 , 在 落地 的 长 窗上 折出 了 反光 。 这是 比较 锐利 的 一笔 , 带有 揭开 帷幕 , 划开 夜 与 昼 的 意思 。 雾终 被 阳光 驱散 了 , 什么 都 加重 了 颜色 , 绿苔 原来 是 黑 的 , 廖框 的 木头 也 是 发黑 的 , 阳台 的 黑 铁栏杆 却是 生一 了 黄锈 , 山墙 的 裂缝 里 倒 长出 绿色 的 草 , 飞在 天空 里 的 白鸽 成片 灰鸽 。 上海 的 弄堂 是 形形 种种 , 声色 各异 的 。 它们 有时候 是 那样 , 有时候 是 这样 , 莫衷一是 的 模样 。 其实 它们 是 万变不离其宗 , 形变 神 不变 的 , 它们 是 倒 过来 倒 过去 最终 说 的 还是 那 一桩 事 , 千人 手面 , 又 万众一心 的 。 那种 石窟门 弄堂 是 上海 弄堂 里 最 有 权势 之气 的 一种 , 它们 带有 一些 深宅大院 的 遗传 , 有 一 副官 邪 的 脸面 . 它们 将 森严壁垒 全做 在 一扇门 和 一堵 墙上 。 一已 开 进门 去 , 院 于是 浅 的 , 客堂 也 是 浅 的 , 二步 两步 便 走 穿 过去 , 一道 木 楼梯 在 了 头顶 。 木 楼梯 是 不 打弯 的 , 直抵 楼上 的 闺阁 , 那 二楼 的 临 了 街 的 窗户 便 流露出 了 风情 。 上海 东区 的 新式 里弄 是 放下架子 的 , 门 是 楼空 雕花 的 矮 铁门 , 楼上 有 探身 的 窗 还 不够 , 还要 做出 站 脚 的 阳台 , 为的是 好看 街市 的 风景 。 院里 的 夹竹桃 伸出 墙 外来 , 锁不住 的 春色 的 样子 。 但 骨子里头 却 还是 防范 的 , 后门 的 锁 是 德国 造 的 弹簧锁 , 底楼 的 窗 是 有 铁栅栏 的 , 矮 铁门 上 有着 尖锐 的 角 , 天井 是 围 在 房 中央 , 一副 进 得来 出不去 的 样子 。 西区 的 公寓 弄堂 是 严加防范 的 , 房间 都 是 成套 , 一扇门 关死 , 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 的 架势 , 墙 是 隔音 的 墙 , 鸡 大声 不 相闻 的 。 房子 和 房子 是 隔 着 宽阔 地 , 老死不相 见 的 。 但 这 防范 也 是 民主 的 防范 , 欧美 风 的 , 保护 的 是 做人 的 自由 , 其实 是 想 做 什么 就 做 什么 , 谁 也 拦不住 的 。 那种 棚户 的 杂 弄倒 是 全面 敞开 的 样子 , 牛 毛毡 的 屋顶 是 漏雨 的 , 板壁 墙 是 不 遮风 的 , 门窗 是 关 不严 的 。 这种 弄堂 的 房屋 看上去 是 鳞次栉比 , 挤挤挨挨 , 灯光 是 如豆 的 一点一点 , 虽然 微弱 , 却是 稠密 , 一锅粥 似的 。 它们 还 像是 大河 一般 有着 无数 的 支流 , 又 像是 大树 一样 , 枝 枝杈 杈 数 也 数不清 。 它们 阡陌 纵横 , 是 一散 大网 。 它们 表面 上 是 袒露 的 , 实际上 却 神秘莫测 , 有着 曲折 的 内心 。 黄昏时分 , 鸽群 盘桓 在 上海 的 空中 , 寻找 着 各自 的 巢 。 屋脊 连绵起伏 , 横看成 岭 竖 成峰 的 样子 。 站 在 至 高点 上 , 它们 全都 连成一片 , 无边无际 的 , 东南西北 有些 分不清 。 它们 还是 如水 漫流 , 见缝就钻 , 看上去 有些 乱 , 实际上 却是 错落有致 的 。 它们 又 辽阔 又 密实 . 有些 像 农人 撒播 然后 丰收 的 麦田 , 还 有些 像 原始森林 , 自生自灭 的 。 它们 实在 是 极其 美丽 的 景象 。 上海 的 弄堂 是 性感 的 , 有 一股 肌肤 之余 似的 。 它 有着 触手 的 凉 和暖 , 是 可感 可知 , 有 一些 私心 的 。 积着 油垢 的 厨房 后窗 . 是 专供 老妈 于 一里 一外 扯闲 篇的 ; 窗边 的 后门 , 是 供 大 小姐 提著 书包 上 学堂 读书 , 和 男 先生 幽会 的 ; 前边 大门 虽是 不常开 , 开 了 就是 有大 事情 , 是 专为 贵客 走动 , 贴 了 婚丧嫁娶 的 告示 的 。 它 总是 有 一点 接捺 不住 的 兴奋 , 跃 跃然 的 , 有点 絮叨 的 。 晒台 和 阳台 , 还有 窗畔 , 都 留 着 些 窃窃私语 , 夜间 的 敲门声 也 是 此起彼落 。 还是 要 站 一个 至 高点 , 再 找 一个 好 角度 : 弄堂 里 横七竖八 晾衣 竹竿 上 的 衣物 , 带 有点 私情 的 味道 ; 花盆里 栽 的 凤仙花 、 宝石花 和 青葱 青蒜 , 也 是 私情 的 性质 ; 屋顶 上空 着 的 鸽笼 , 是 一颗 空着 的心 ; 碎 了 和 乱 了 的 瓦片 , 也 是 心 和 身子 的 象征 。 那 沟壑 般的 弄底 , 有的是 水泥 铺 的 , 有的是 石卵 拼 的 。 水泥 铺 的 到底 有些 隔心 隔 肺 , 石卵路 则 手心 手背 都 是 肉 的 感觉 。 两种 弄底 的 脚步声 也 是 两种 , 前种 是 清脆 响亮 的 , 后种 却是 吃 进去 , 闷 在 肚里 的 ; 前种 说 的 是 客套 , 后种 是 肺腑之言 , 两种 都 不是 官面 文章 , 都 是 每日 里 免不了 要说 的 家常话 。 上海 的 后 弄 更是 要 钻进 人 心里 去 的 样子 , 那里 的 路面 是 饰 着 裂纹 的 , 阴沟 是 溢水 的 , 水 上浮 着 鱼鳞片 和 老 菜叶 的 , 还有 灶间 的 油烟 气 的 。 这里 是 有些 脏兮兮 , 不整洁 的 , 最深 最深 的 那种 隐私 也 裸露 出来 的 , 有点 不 那么 规矩 的 。 因此 , 它 便 显得 有些 阴沉 。 太阳 是 在 午后 三点 的 时候 才 照进来 , 不一会儿 就 夕阳西下 了 。 这 一点 阳光 反给 它 罩 上 一层 暧昧 的 色彩 , 墙 是 黄黄的 , 面上 的 粗粝 都 凸现 起来 , 沙沙 的 一层 。 窗玻璃 也 是 黄 的 , 有着 污迹 , 看上去 有 一些 花 的 。 这时候 的 阳光 是 照久 了 , 有些 压不住 的 疲累 的 , 将 最后 一些 沉底 的 光 都 迸出来 照耀 , 那光里 便 有 了 许多 沉积物 似的 , 是 粘稠 滞重 , 也 是 有些 不 干净 的 。 鸽群 是 在 前边 飞 的 , 后 弄 里 飞 着 的 是 夕照 里 的 一些 尘埃 , 野猫 也 是 在 这里 出没 的 。 这是 深入 肌肤 , 已经 谈不上 是 亲 是 近 , 反 有些 起腻 , 暗 底里 生畏 的 , 却是 有 一股 噬骨 的 感动 。 上海 弄堂 的 感动 来自 于 最为 日常 的 情景 , 这 感动 不是 云水 激荡 的 , 而是 一点一点 累积 起来 。 这 是 有 烟火 人气 的 感动 。 那 一条条 一排排 的 里巷 , 流动 着 一些 意料之外 又 清理 之中 的 东西 , 东西 不是 什么 大 东西 , 但 琐琐 细细 , 聚沙 也 能 成塔 的 。 那 是 和 历史 这类 概念 无关 , 连 野史 都 难称 上 , 只能 叫做 流言 的 那种 。 流言 是 上海 弄堂 的 又 一 景观 , 它 几乎 是 可视 可见 的 , 也 是从 后窗 和 后门 里 流露出来 。 前门 和 前 阳台 所 流露 的 则 要 稍微 严正 一些 , 但 也 是 流言 。 这些 流言 虽然 算不上 是 历史 , 却 也 有着 时间 的 形态 , 是 循序渐进 有 因有果 的 。 这些 流言 是 贴肤 贴肉 的 , 不是 故纸堆 那样 冷淡 刻板 的 , 虽然 谬误 百出 , 但 谬误 也 是 可感 可知 的 谬误 。 在 这 城市 的 街道 灯光 辉煌 的 时候 , 弄堂 里 通常 只 在 拐角 上 有 一盏灯 , 带 着 最 寻常 的 铁罩 , 罩 上生 着 锈 , 蒙着 灰尘 , 灯光 是 昏 昏黄 黄 , 下面 有 一些 烟雾 般的 东西 滋生 和 蔓延 , 这 就是 酝酿 流言 的 时候 。 这是 一个 晦涩 的 时刻 , 有些 不清不白 的 , 却是 伤人 肺腑 。 鸽群 在 笼 中 叽叽 哝 哝 的 , 好像 也 在 说 着 私语 。 街上 的 光是 名正言顺 的 , 可惜 刚要 流进 弄口 , 便 被 那暗 吃掉 了 。 那种 有前 客堂 和 左右 厢房 里 的 流言 是 要 老派 一些 的 , 带 黄衣 草 的 气味 的 ; 而 带 亭子间 和 拐角 楼梯 的 弄堂 房子 的 流言 则 是 新派 的 , 气味 是 樟脑丸 的 气味 。 无论 老派 和 新派 , 却 都 是 有 一颗 诚心 的 , 也 称得上 是 真情 的 。 那 全都 是 用 手 掬水 , 掬 一捧漏 一半 地掬 满一池 , 燕子 衔泥 衔 一口 掉 半口 地 筑起 一巢 的 , 没有 半点 偷懒 和 取巧 。 上海 的 弄堂 真是 见 不得 的 情景 , 它 那 背阴处 的 绿苔 , 其实 全是 伤口 上结 的 疤 一类 的 , 是 靠 时间 抚平 的 痛处 。 因 它 不是 名正言顺 , 便 都 长 在 了 阴处 , 长年 见 不到 阳光 。 爬墙虎 倒 是 正面 的 , 却是 时间 的 帷幕 , 遮着 盖 着 什么 。 鸽群 飞翔 时 , 望 着 波涛 连天 的 弄堂 的 屋瓦 , 心是 一 刺刺 的 疼痛 。 太阳 是从 屋顶 上 喷薄而出 , 坎坎坷坷 的 , 光是 打折 的 光 , 这 是 由 无数 细碎 集合 而成 的 壮观 , 是 由 无数 耐心 集合 而成 的 巨大 的 力 。 2 . 流言 流言 总是 带 着 阴沉 之气 。 这 阴沉 气 有时 是 东西 厢房 的 黄衣 草 气味 , 有时 是 樟脑丸 气味 , 还有 时 是 肉 砧板 上 的 气味 。 它 不是 那种 板烟 和 雪茄 的 气味 , 也 不是 六六 粉 和 敌敌畏 的 气味 。 它 不是 那种 阳刚 凛冽 的 气味 , 而是 带 有些 阴柔 委婉 的 , 是 女人家 的 气味 。 是 闺阁 和 厨房 的 混淆 的 气味 , 有点 脂粉 香 , 有点 油烟味 , 还 有点 汗气 的 。 流言 还 都 有些 云遮 雾罩 , 影影绰绰 , 是 哈 了 气 的 窗玻璃 , 也 是 蒙 了 灰尘 的 窗玻璃 。 这 城市 的 弄堂 有 多少 , 流言 就 有 多少 , 是 数 也 数不清 , 说 也 说不完 的 。 这些 流言 有 一种 蔓延 的 洇 染 的 作用 , 它们 会 把 一些 正传 也 变成 流言 一般 暧昧 的 东西 , 于是 , 什么 是 正传 , 什么 是 流言 , 便 有些 分不清 。 流言 是 真假难辨 的 , 它们 假中 有 真 , 真中 有假 , 也 是 一个 分不清 。 它们 难免 有着 荒诞不经 的 面目 , 这 荒诞 也 是 女人家 短 见识 的 荒诞 , 带 着 些 少见多怪 , 还 有些 幻觉 的 。 它们 在 弄堂 这种 地方 , 从 一扇 后门 传进 另 一扇 后门 , 转眼间 便 全世界 皆知 了 。 它们 就 好像 一种 无声 的 电波 , 在 城市 的 上空 交叉 穿行 ; 它们 还 好像 是 无形 的 浮云 , 笼罩着 城市 , 渐渐 酿成 一场 是非 的 雨 。 这雨 也 不是 什么 倾盆 的 雨 , 而是 那 黄梅天 里 的 雨 , 虽然 不 暴烈 , 却是 连 空气 都 湿透 的 。 因此 , 这 流言 是 不能 小视 的 , 它 有着 细密 绵软 的 形态 , 很 是 纠缠 的 。 上海 每 一条 弄堂 里 , 都 有着 这样 是非 的 空气 。 西区 高尚 的 公寓 弄堂 里 , 这 空气 也 是 高朗 的 , 比较 爽身 , 比较 明澈 , 就 像 秋日 的 天 , 天高云淡 的 ; 再 下来 些 的 新式 弄堂 里 , 这 空气 便 要 混浊 一些 , 也 要 波动 一些 , 就 像 风 一样 , 吹来吹去 ; 更 低 一筹 的 石窟门 老式 弄堂 里 的 是非 空气 , 就 又 不是 风 了 , 而是 回潮 天里 的 水汽 , 四处 可见 污迹 的 ; 到 了 棚户 的 老 弄 , 就是 大雾 天里 的 雾 , 不是 雾开 日出 的 雾 , 而 浓雾 作雨 的 雾 , 弥 弥漫 漫 , 五步 开外 就 不见 人 的 。 但 无论 哪 一种 弄堂 , 这 空气 都 是 渗透 的 , 无处不在 。 它们 可说是 上海 弄堂 的 精神 性质 的 东西 。 上海 的 弄堂 如果 能够 说话 , 说 出来 的 就 一定 是 流言 。 它们 是 上海 弄堂 的 思想 , 昼里 夜里 都 在 传播 。 上海 弄堂 如果 有 梦 的话 , 那梦 , 也 就是 流言 。 流言 总是 鄙陋 的 。 它 有着 粗俗 的 内心 , 它 难免 是 自甘 下贱 的 。 它 是 阴沟 里 的 水 , 被 人 使用 过 , 污染 过 的 。 它 是 理不直 气不壮 , 只能 背地里 窃窃 喳喳 的 那种 。 它 是 没有 责任感 , 不 承担 后果 的 , 所以 它 便 有些 随心所欲 , 如水 漫流 。 它 均 是 经不起 推敲 , 也 没人 有心 去 推敲 的 。 它 有些 像 言语 的 垃圾 , 不过 , 垃圾 里 有时 也 可 淘出 真 货色 的 。 它们 是 那些 正经话 的 作 了 废 的 边角料 , 老黄 叶片 , 米 里边 的 稗子 。 它们 往往 有着 不怎么 正经 的 面目 , 坏事 多 , 好事 少 , 不 干净 , 是 个 腌臜 货 。 它们 其实 是 用 最下 等 的 材料 制造 出来 的 , 这种 下 等 材料 , 连 上海 西区 公寓 里 的 小姐 都 免不了 堆积 了 一些 的 。 但 也 唯独 这些 下 等 的 见不得人 的 材料 里 , 会 有 一些 真 东西 。 这些 真 东西 是 体面 后头 的 东西 , 它们 是 说 给 自己 也 不敢 听 的 , 于是 就 拿来 , 制作 流言 了 。 要说 流言 的 好 , 便 也 就 在 这 真 里面 了 。 这真 却 有着 假 的 面目 , 是 在 假里 做 真的 , 虚里 做实 , 总 有些 改头换面 , 声东击西 似的 。 这真里 是 有点 做人 的 胆子 的 , 是 不怕 丢脸 的 胆子 , 放着 人 不 做 却 去 做鬼 的 胆子 , 唱反调 的 胆子 。 这 胆子 里头 则 有着 一些 哀意 了 。 这 哀意 是 不 遂心 不 称愿 的 哀 , 有些 气 在 里面 的 , 哀是 哀 , 心 却是 好高骛远 的 , 唯因 这 好高骛远 , 才 带来 了 失落 的 哀意 。 因此 , 这 哀意 也 是 粗鄙 的 哀意 , 不是 唐诗宋词 式 的 , 而是 街头 切口 的 一种 。 这 哀意 便 可见 出 了 重量 , 它 是 沉痛 的 , 是 哀意 的 积淀 物 , 不是 水面 上 的 风花雪月 。 流言 其实 都 是 沉底 的 东西 , 不是 手 淘万洗 , 百炼千锤 的 , 而是 本来 就 有 , 后来 也 有 , 洗不净 , 炼不精 的 , 是 做人 的 一点 韧 , 打断 骨头 连 着 筋 , 打碎 牙齿 咽下 肚 , 死皮赖脸 的 那点 韧 。 流言 难免 是 虚张声势 , 危言耸听 , 魑魅魍魉 一 起来 , 它们 闻风而动 , 随风而去 , 摸不到 头 , 抓 不到 尾 。 然而 , 这 城市 里 的 真心 , 却 唯有 到 流言 里 去 找 的 。 无论 这 城市 的 外表 有 多 华美 , 心 却是 一颗 粗鄙 的 心 , 那心 是 寄 在 流言 里 的 , 流言 是 寄 在 上海 的 弄堂 里 的 。 这 东方 巴黎 遍布 远东 的 神奇 传说 , 剥开 壳 看 , 其实 就是 流言 的 芯子 。 就 好像 珍珠 的 芯子 , 其实 是 粗糙 的 沙粒 , 流言 就是 这颗 沙粒 一样 的 东西 。 流言 是 混淆视听 的 , 它 好像 要 改写 历史 似的 , 并且 是从 小处着手 。 它 蚕食 般地 一点一点 咬噬 着 书本上 的 记载 , 还 像 白蚁 侵蚀 华厦 大屋 。 它 是 没有 章法 , 乱了套 的 , 也 不 按 规矩 来 , 到 哪算 哪 的 , 有点 流氓 地痞 气 的 。 它 不 讲 什么 长篇大论 , 也 不 讲 什么 小道 细节 , 它 只是 横 看来 。 它 是 那种 偷袭 的 方法 , 从 背后 擦 上 一把 , 转过身 却 没 了 影 , 结果 是 冤 无头 , 债无主 。 它 也 没有 大 的 动作 , 小动作 却是 细细 碎碎的 没个 停 , 然后 敛 少成 多 , 细流 汇 大江 。 所谓 “ 谣言 蜂起 ” , 指 的 就是 这个 , 确是 如蜂般 嗡嗡嘤嘤 的 。 它 是 有些 卑鄙 的 , 却 也 是 勤恳 的 。 它 是 连根 火柴 梗 都 要 抬起 来作 引 火柴 的 , 见 根线 也 拾起来 穿针 用 的 。 它 虽 是 捣乱 也 是 认真 恳切 , 而 不是 玩世不恭 , 就算 是 谣言 也 是 悉心 编造 。 虽是 无根 无 凭 , 却是 有情 有意 。 它们 是 自行其事 , 你 说 你 的 , 它 说 它 的 , 什么样 的 有 公论 的 事情 , 在 它 都 是 另一番 是非 。 它且 又 不是 持 不同 政见 , 它 是 一 无 政见 , 对 政治 一窍不通 , 它 走 的 是 旁门 别道 , 同 社会 不是 对立 也 不是 同意 , 而是 自行 一个 社会 。 它 是 这 社会 的 旁枝 错节 般的 东西 , 它 引不起 社会 的 警惕心 , 因此 , 它 的 暗中 作祟 往往 能够 得逞 。 它们 其实 是 一股 不可 小视 的 力量 , 有点 “ 大风 始 于青萍 之末 ” 的 意味 。 它们 是 背离 传统 道德 的 , 印木以 反封建 的 面目 , 而是 一味 的 伤风败俗 , 是 典型 的 下三烂 。 它们 又 敢把皇帝拉下马 , 也 不以 共和 民主 的 面目 , 而是 痞子 的 作为 , 也 是 典型 的 下三烂 。 它们 是 革命 和 反革命 都 不齿 的 , 它们 被 两边 的 力量 都 抛弃 和 忽略 。 它们 实在 是 没个 正经 样 , 否则 便 可 上升 到 公众 舆论 这 一档 里 去 明修栈道 , 如今 却 只能 暗渡陈仓 , 走 的 是 风过 耳 。 风过 耳 就 风过 耳 , 它 也 不在乎 , 它本 是 四海为家 的 , 没有 创业 的 观念 。 它 最 是 没有 野心 , 没有 抱负 , 连 头脑 也 没有 的 。 它 只有 著作 乱 生事 的 本能 , 很 茫然 地 生长 和 繁殖 。 它 繁殖 的 速度 也 是 惊人 的 , 鱼撒子 似的 。 繁殖 的 方式 也 很 多样 , 有时 环 扣环 , 有时 套 连套 , 有时 谜 中 谜 , 有时 案中案 。 它们 弥漫 在 城市 的 空中 , 像 一群 没有 家 的 不拘 形骸 的 浪人 , 其实 , 流言 正是 这 城市 的 浪漫 之一 。 流言 的 浪漫 在于 它 无拘无束 能上能下 的 想象力 。 这 想象力 是 龙门 能 跳 狗洞 能 钻 的 , 一无 清规戒律 。 没有 比 流言 更能 胡编乱造 , 信口雌黄 的 了 。 它 还有 无穷的 活力 , 怎么 也 扼 它 不 死 , 是 野火烧不尽 , 春风吹又生 的 。 它 是 那种 最 卑贱 的 草籽 , 风吹 到 石头缝 里 也 照样 生根 开花 。 它 又 是 见缝就钻 , 连 闺房 那样 帷幕 森严 的 地方 都 能 出入 的 。 它 在 大 小姐 花 绷 上 的 绣花 外流 连 , 还 在 女 学生 的 课余 读物 , 那些 哀情 小说 的 书页 流连 , 书页 上 总是 有些 泪痕 的 。 台钟 滴滴答答 走时 声中 , 流言 一点一点 在 滋生 ; 洗 胭脂 的 水盆 里 , 流言 一点一点 在 滋生 。 隐秘 的 地方 往往 是 流言 丛生 的 地方 , 隐私 的 空气 特别 利于 流言 的 生长 。 上海 的 弄堂 是 很 藏 得 住 隐私 的 , 于是 流言 便 漫生 漫长 。 夜里 边 , 万家 万户 灭 了 灯 , 有 一扇 门缝 里 露出 的 一线 光 , 那 就是 流言 ; 床前 月亮 地里 的 一双 绣花 拖鞋 , 也 是 流言 ; 老妈子 托着 梳头 匣子 , 说 是 梳头 去 , 其实 是 传播 流言 去 ; 少奶奶 们 洗牌 的 哗哗 声 , 是 流言 在 作响 ; 连 冬天 没有 人 的 午后 , 天井 里 一 跳 一 跳 的 麻雀 , 都 在 说 着 鸟语 的 流言 。 这 流言 里 有 一个 “ 私 ” 字 , 这 “ 私 ” 字 里头 是 有 一点 难言 的 苦衷 。 这 苦衷 不是 唐明皇 对 杨贵妃 的 那种 , 也 不是 楚霸王 对虞姬 的 那种 , 它 不是 那种 大起大落 、 可歌可泣 、 悲 天 恸 地 的 苦衷 , 而是 狗皮 倒灶 , 牵丝攀藤 , 粒 粒屑 屑 的 。 上海 的 弄堂 是 藏不住 大 苦衷 的 。 它 的 苦衷 都 是 割碎 了 平均分配 的 , 分到 各人 名下 也 就 没有 多少 的 。 它 即便 是 悲 , 即便 是 恸 , 也 是 悲 在 肚子 里 , 恸 在 肚子 里 , 说不上 戏台子 去 供 人 观赏 , 也 编 不成 词曲 供人 唱 的 , 那 是 怎么 来 怎么 去 都 只有 自己 知道 , 苦来 苦去 只苦 自己 , 这 也 就是 那个 “ 私 ” 字 的 意思 , 其实 也 是 真正 的 苦衷 的 意思 。 因此 , 这 流言 说到底 是 有 一些 痛 的 , 尽管 痛 的 不是 地方 , 倒 也 是 钻心 钻 肺 的 。 这痛 都 是 各人 痛 各人 , 没有 什么 共鸣 , 也 引不起 同情 , 是 很 孤单 的 痛 。 这 也 是 流言 的 感动 之处 。 流言 产生 的 时刻 , 其实 都 是 悉心 做人 的 时刻 。 上海 弄堂 里 的 做人 , 是 悉心 悉意 , 全神贯注 的 做人 , 眼睛 只 盯 着 自己 , 没有 旁骛 的 。 不想 创造 历史 , 只想 创造 自己 的 , 没有 大 志气 , 却 用尽 了 实力 的 那种 。 这 实力 也 是 平均分配 的 实力 , 各人 名下 都 有 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