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 年代 中国 , 1967 年 。 “ 红色 联合 ” 对 “ 四 · 二八 兵团 ” 总部 大楼 的 攻击 已 持续 了 两天 , 他们 的 旗帜 在 大楼 周围 躁动 地 飘扬 着 , 仿佛 渴望 干柴 的 火种 。 “ 红色 联合 ” 的 指挥官 心急如焚 , 他 并 不 惧怕 大楼 的 守卫者 , 那 二百多名 “ 四 · 二八 ” 战士 , 与 诞生 于 l966 年初 、 经历 过大 检阅 和 大串联 的 “ 红色 联合 ” 相比 要 稚嫩 许多 。 他 怕 的 是 大楼 中 那 十几个 大铁 炉子 , 里面 塞满 了 烈性 炸药 , 用电 雷管 串联 起来 , 他 看不到 它们 , 但 能 感觉 到 它们 磁石 般的 存在 , 开关 一合 , 玉石俱焚 , 而 “ 四 · 二八 ” 的 那些 小 红卫兵 们 是 有 这个 精神力量 的 。 比起 已经 在 风雨 中 成熟 了 许多 的 第一代 红卫兵 , 新生 的 造反派 们 像 火炭 上 的 狼群 , 除了 疯狂 还是 疯狂 。 大楼 顶上 出现 了 一个 娇小 的 身影 , 那个 美丽 的 女孩子 挥动 着 一面 “ 四 · 二八 ” 的 大旗 , 她 的 出现 立刻 招来 了 一阵 杂乱 的 枪声 , 射击 的 武器 五花八门 , 有 陈旧 的 美式 卡宾枪 、 捷克 式 机枪 和 三 八大 盖 , 也 有 崭新 的 制式 步枪 和 冲锋枪 — — 后者 是在 “ 八月 社论 ” 发表 之后 从 军队 中偷 抢来的 — — 连同 那些 梭标 和 大刀 等 冷兵器 , 构成 了 一部 浓缩 的 近现代史 … … “ 四 · 二八 ” 的 人 在 前面 多次 玩过 这个 游戏 , 在 楼顶上 站 出来 的 人 , 除了 挥舞 旗帜 外 , 有时 还用 喇叭筒 喊 口号 或 向下 撒 传单 , 每次 他们 都 能 在 弹雨 中 全身而退 , 为 自己 挣到 了 崇高 的 荣誉 。 这次 出来 的 女孩儿 显然 也 相信 自己 还有 那样 的 幸运 。 她 挥舞 着 战旗 , 挥动 着 自己 燃烧 的 青春 , 敌人 将 在 这 火焰 中 化为灰烬 , 理想 世界 明天 就 会 在 她 那 沸腾 的 热血 中 诞生 … … 她 陶醉 在 这 鲜红 灿烂 的 梦幻 中 , 直到 被 一颗 步枪 子弹 洞穿 了 胸膛 , 十五岁 少女 的 胸膛 是 那么 柔嫩 , 那颗 子弹 穿过 后 基本上 没有 减速 , 在 她 身后 的 空中 发出 一声 啾 鸣 。 年轻 的 红卫兵 同 她 的 旗帜 一起 从 楼顶 落下 , 她 那 轻盈 的 身体 落得 甚至 比 旗帜 还慢 , 仿佛 小鸟 眷恋着 天空 。 “ 红色 联合 ” 的 战士 们 欢呼 起来 , 几个 人冲 到 楼下 , 掀开 四 · 二八 的 旗帜 , 抬起 下面 纤小 的 遗体 , 作为 一个 战利品 炫耀 地举 了 一段 , 然后 将 她 高高地 扔 向 大院 的 铁门 。 铁门 上带 尖 的 金属 栅条 大部分 在 武斗 初期 就 被 抽走 当 梭镖 了 , 剩下 的 两条 正好 挂 住 了 她 , 那 一瞬间 , 生命 似乎 又 回到 了 那个 柔软 的 躯体 。 红色 联合 的 红卫兵 们 退后 一段距离 , 将 那个 挂 在 高处 的 躯体 当 靶子 练习 射击 , 密集 的 子弹 对 她 来说 已 柔和 如雨 , 不再 带来 任何 感觉 。 她 那春藤 般的 手臂 不时 轻挥 一下 , 仿佛 拂去 落 在 身上 的 雨滴 , 直到 那颗 年轻 的 头颅 被 打 掉 了 一半 , 仅剩 的 一只 美丽 的 眼睛 仍然 凝视着 一九六七年 的 蓝天 , 目光 中 没有 痛苦 , 只有 凝固 的 激情 和 渴望 。 其实 , 比起 另外 一些 人来 , 她 还是 幸运 的 , 至少 是 在 为 理想 献身 的 壮丽 激情 中 死去 。 这样 的 热点 遍布 整座 城市 , 像 无数 并行 运算 的 CPU , 将 “ 文革 大革命 ” 联 为 一个 整体 。 疯狂 如同 无形 的 洪水 , 将 城市 淹没 其中 , 并 渗透到 每 一个 细微 的 角落 和 缝隙 。 在 城市边缘 的 那 所 著名 大学 的 操场上 , 一场 几千人 参加 的 批斗会 已经 进行 了 近 两个 小时 。 在 这个 派别 林立 的 年代 , 任何 一处 都 有 错综复杂 的 对立 派别 在 格斗 。 在 校园 中 , 红卫兵 、 文革 工作组 、 工宣队 和 军宣队 , 相互之间 都 在 爆发 尖锐 的 冲突 , 而 每种 派别 的 内部 又 时时 分化 出新 的 对立 派系 , 捍卫 着 各自 不同 的 背景 和 纲领 , 爆发 更为 残酷 的 较量 。 但 这次 被 批斗 的 反动 学术权威 , 却是 任何一方 均 无异议 的 斗争 目标 , 他们 也 只能 同时 承受 来自 各方 的 残酷 打击 。 与 其他 的 牛鬼蛇神 相比 , 反动 学术权威 有 他们 的 特点 : 当 打击 最初 到来 时 , 他们 的 表现 往往 是 高傲 而 顽固 的 , 这 也 是 他们 伤亡率 最高 的 阶段 ; 在 首都 , 四十天 的 时间 里 就 有 一千七百 多名 批斗 对象 被 活活 打死 , 更 多 的 人 选择 了 更 快捷 的 路径 来 逃避 疯狂 : 老舍 、 吴晗 、 翦伯赞 、 傅 雷 、 赵九章 、 以 群 、 闻 捷 、 海 默 等 , 都 自己 结束 了 他们 那 曾经 让 人 肃然起敬 的 生命 。 从 这 一 阶段 幸存 下来 的 人 , 在 持续 的 残酷 打击 下 渐渐 麻木 , 这是 一种 自我 保护 的 精神 外壳 , 使 他们 避免 最后 的 崩溃 。 他们 在 批斗会 上 常常 进入 半睡眠状 态 , 只有 一声 恫吓 才能 使 其 惊醒 过来 , 机械 地 重复 那 已 说 过 无数遍 的 认罪 词 ; 然后 , 他们 中 的 一部分 人 便 进入 了 第三阶段 , 旷日持久 的 批判 将 鲜明 的 政治 图像 如 水银 般 注入 了 他们 的 意识 , 将 他们 那 由 知识 和 理性 构筑 的 思想 大厦 彻底 摧毁 , 他们 真的 相信 自己 有罪 , 真的 看到 了 自己 对 伟大事业 构成 的 损害 , 并 为此 痛哭流涕 , 他们 的 忏悔 往往 比 那此 非 知识分子 的 牛鬼蛇神 要 深刻 得 多 , 也 真诚 得 多 。 而 对于 红卫兵 来说 , 进入 后 两个 阶段 的 批判 对象 是 最 乏味 的 , 只有 处于 第一阶段 的 牛鬼蛇神 才能 对 他们 那 早已 过度 兴奋 的 神经 产生 有效 的 刺激 , 如同 斗牛士 手上 的 红布 , 但 这样 的 对象 越来越少 了 , 在 这 所 大学 中 可能 只 剩下 一个 , 他 由于 自己 的 珍稀 而 被 留到 批判 大会 最后 出场 。 叶哲泰 从 文革 开始 一直 活到 了 现在 , 并且 一直 处于 第一阶段 , 他 不 认罪 , 不 自杀 , 也 不 麻木 。 当 这位 物理学 教授 走上 批判 台时 , 他 那 神情 分明 在说 : 让 我 背负 的 十字架 更 沉重 一些 吧 ! 红卫兵 们 让 他 负担 的 东西 确实 很重 , 但 不是 十字架 。 别的 批判 对象 戴 的 高帽子 都 是 用 竹条 扎 的 框架 , 而 他 戴 的 这顶 却是 用 一指 粗 的 钢筋 焊成 的 , 还有 他 挂 在 胸前 的 那块 牌子 , 也 不是 别人 挂 的 木板 , 而是 从 实验室 的 一个 烤箱 上 拆下 的 铁门 , 上面 用 黑色 醒目 地写 着 他 的 名字 , 并 沿 对角线 画上 了 一个 红色 的 大叉 。 押送 叶哲泰 上台 的 红卫兵 比 别的 批判 对象 多 了 一倍 , 有六人 , 两男四女 。 两个 男青年 步伐 稳健 有力 , 一副 成熟 的 青年 布尔什维克 形象 , 他们 都 是 物理系 理论物理 专业 大 四年级 的 , 叶哲泰 曾 是 他们 的 老师 ; 那 四名 女孩子 要 年轻 得 多 , 都 是 大学 附中 的 初二 学生 , 这些 穿着 军装 扎 着 武装带 的 小 战士 挟带 着 逼人 的 青春活力 , 像 四团 绿色 的 火焰 包围 着 叶哲泰 。 叶哲泰 的 出现 使 下面 的 人群 兴奋 起来 , 刚才 已 有些 乏力 的 口号声 又 像 新一轮 海潮 般 重新 高昂 起来 , 淹没 了 一切 。 耐心 地 等 口号声 平息 下去 后 , 台上 两名 男 红卫兵 中 的 一人 转向 批判 对象 : “ 叶 哲 泰 , 你 精通 各种 力学 , 应该 看到 自己 正在 抗拒 的 这股 伟大 的 合力 是 多么 强大 , 顽固 下去 是 死路一条 ! 今天 继续 上次 大会 的 议程 , 废话 就 不 多 说 了 。 老实 回答 下面 的 问题 : 在 六二 至 六 五届 的 基础课 中 , 你 是不是 擅自 加入 了 大量 的 相对论 内容 ? ! ” “ 相对论 已经 成为 物理学 的 古典 理论 , 基础课 怎么 能 不 涉及 它呢 ? ” 叶哲泰 回答 说 。 “ 你 胡说 ! ” 旁边 的 一名 女 红卫兵 厉声 说 , “ 爱因斯坦 是 反动 的 学术权威 , 他 有奶便是娘 , 跑 去 为 美帝国主义 造 原子弹 ! 要 建立 起 革命 的 科学 , 就要 打倒 以 相对论 为 代表 的 资产阶级 理论 黑旗 ! ” 叶哲泰 沉默 着 , 他 在 忍受着 头上 铁 高帽 和 胸前 铁板 带来 的 痛苦 , 不 值得 回应 的 问题 就 沉默 了 。 在 他 身后 , 他 的 学生 也 微微 皱 了 一下 眉头 。 说话 的 女孩儿 是 这 四个 中学 红卫兵 中 天资 最 聪颖 的 一个 , 并且 显然 有备而来 , 刚才 上 台前 还 看到 她 在 背 批判 稿 , 但 要 对付 叶哲泰 , 仅凭 她 那 几句 口号 是 不行 的 。 他们 决定 亮出 今天 为 老师 准备 的 新 武器 , 其中 的 一人 对 台下 挥 了 一下手 。 叶哲泰 的 妻子 , 同系 的 物理学 教授 绍琳 从 台下 的 前排 站 起来 , 走上台 。 她 身穿 一件 很 不 合体 的 草绿色 衣服 , 显然 想 与 红卫兵 的 色彩 拉近 距离 , 但 熟悉 绍琳 的 人 联想 到 以前 常穿 精致 旗袍 讲课 的 她 , 总 觉得 别扭 。 “ 叶 哲 泰 ! ” 绍琳 指着 丈夫 喝道 , 她 显然 不 习惯于 这种 场合 , 尽量 拔高 自己 的 声音 , 却 连 其中 的 颤抖 也 放大 了 , “ 你 没有 想到 我会 站 出来 揭发 你 , 批判 你吧 ! ? 是 的 , 我 以前 受 你 欺骗 , 你 用 自己 那 反动 的 世界观 和 科学 观 蒙蔽 了我 ! 现在 我 醒悟 了 , 在 革命 小将 的 帮助 下 , 我要 站 到 革命 的 一边 , 人民 的 一边 ! ” 她 转向 台下 , “ 同志 们 、 革命 小将 们 、 革命 的 教职员工 们 , 我们 应该 认清 爱因斯坦 相对论 的 反动 本质 , 这种 本质 , 广义 相对论 体现 得 最 清楚 : 它 提出 的 静态 宇宙 模型 , 否定 了 物质 的 运动 本性 , 是 反 辩证法 的 ! 它 认为 宇宙 有限 , 更是 彻头彻尾 的 反动 唯心主义 … … ” 听 着 妻子 滔滔不绝 的 演讲 , 叶哲泰 苦笑 了 一下 。 琳 , 我 蒙蔽 了你 ? 其实 你 在我心中 倒 一直 是 个 谜 。 一次 , 我 对 你 父亲 称赞 你 那 过 人 的 天资 — — 他 很 幸运 , 去 得 早 , 躲过 了 这场 灾难 — — 老人家 摇摇头 , 说 我 女儿 不 可能 在 学术 上 有 什么 建树 ; 接着 , 他 说出 了 对 我 后半生 很 重要 的 一句 话 : 琳 琳 太 聪明 了 , 可是 搞 基础理论 , 不笨 不行 啊 。 以后 的 许多年 里 , 我 不断 悟出 这话 的 深意 。 琳 , 你 真的 太 聪明 了 , 早 在 几年 前 , 你 就 嗅出 了 知识界 的 政治 风向 , 做出 了 一些 超前 的 举动 , 比如 你 在 教学 中 , 把 大部分 物理 定律 和 参数 都 改 了 名字 , 欧姆定律 改叫 电阻 定律 , 麦克斯韦 方程 改名 成 电磁 方程 , 普朗克 常数 叫成 了 量子 常数 … … 你 对 学生 们 解释 说 : 所有 的 科学 成果 都 是 广大 劳动 人民 智慧 的 结晶 , 那些 资产阶级 学术权威 不过 是 窃取 了 这些 智慧 。 但 即使 这样 , 你 仍然 没有 被 “ 革命 主流 ” 所 接纳 , 看看 现在 的 你 , 衣袖 上 没有 “ 革命 教职员工 ” 都 戴 着 的 红袖章 ; 你 两手空空 地上 来 , 连 一本 语录 都 没 资格 拿 … … 谁 让 你 出生 在 旧 中国 那样 一个 显赫 的 家庭 , 你 父母 又 都 是 那么 著名 的 学者 。 说起 爱因斯坦 , 你 比 我 有 更 多 的 东西 需要 交待 。 1922 年 冬天 , 爱因斯坦 到 上海 访问 , 你 父亲 因 德语 很 好 被 安排 为 接待 陪同 者 之一 。 你 多次 告诉 我 , 父亲 是 在 爱因斯坦 的 亲自 教诲 下 走上 物理学 之路 的 , 而 你 选择 物理 专业 又 是 受 了 父亲 的 影响 , 所以 爱翁 也 可以 看作 你 的 间接 导师 , 你 为此 感到 无比 的 自豪 和 幸福 。 后来 我 知道 , 父亲 对 你 讲 了 善意 的 谎言 , 他 与 爱因斯坦 只有 过 一次 短得 不能 再 短 的 交流 。 那 是 l922 年 11 月 l3 日 上午 , 他 陪 爱因斯坦 到 南京路 散步 , 同行 的 好像 还有 上海大学 校长 于右任 、 《 大公报 》 经理 曹谷 冰 等 人 , 经过 一个 路基 维修点 , 爱因斯坦 在 一名 砸 石子 的 小工 身旁 停下 , 默默 看着 这个 在 寒风 中 衣衫 破烂 、 手 脸 污 黑 的 男孩子 , 问 你 父亲 : 他 一天 挣 多少 钱 ? 问过 小工 后 , 你 父亲 回答 : 五分 。 这 就是 他 与 改变 世界 的 科学 大师 唯一 的 一次 交流 , 没有 物理学 , 没有 相对论 , 只有 冰冷 的 现实 。 据 你 父亲 说 , 爱因斯坦 听到 他 的 回答 后 又 默默地 站 在 那里 好 一会儿 , 看着 小工 麻木 的 劳作 , 手里 的 烟斗 都 灭 了 也 没有 吸 一口 。 你 父亲 在 回忆 这件 事后 , 对 我 发出 这样 的 感叹 : 在 中国 , 任何 超脱 飞扬 的 思想 都 会 砰然 坠地 的 , 现实 的 引力 太沉重 了 。 “ 低下头 ! ” 一名 男 红卫兵 大声 命令 。 这 也许 是 自己 的 学生 对 老师 一丝 残存 的 同情 , 被 批斗 者 都 要 低头 , 但叶 哲泰要 这样 , 那顶 沉重 的 铁 高帽 就 会 掉下去 , 以后 只要 他 一直 低着头 , 就 没有 理由 再 给 他 戴 上 。 但叶 哲泰 仍昂 着 头 , 用 瘦弱 的 脖颈 支撑 着 那束 沉重 的 钢铁 。 “ 低头 ! 你 个 反动 顽固 分子 ! ! ” 旁边 一名 女 红卫兵 解下 腰间 的 皮带 朝叶 哲泰挥 去 , 黄铜 带扣 正 打 在 他 脑门 上 , 在 那里 精确 地 留下 了 带 扣 的 形状 , 但 很快 又 被 淤血 模糊 成黑 紫 的 一团 。 他 摇晃 了 一下 , 又 站稳 了 。 一名 男 红卫兵 质问 叶哲泰 : “ 在 量子力学 的 教学 中 , 你 也 散布 过 大量 的 反动 言论 ! ” 说完 对绍琳 点点头 , 示意 她 继续 。 绍琳 迫不及待 地要 继续下去 了 , 她 必须 不停顿 地说 下去 , 以 维持 自己 那 摇摇欲坠 的 精神 免于 彻底 垮掉 。 “ 叶 哲 泰 , 这 一点 你 是 无法 抵赖 的 ! 你 多次 向 学生 散布 反动 的 哥本哈根 解释 ! ” “ 这 毕竟 是 目前 公认 的 最 符合 实验 结果 的 解释 。 ” 叶哲泰 说 , 在 受到 如此 重击 后 , 他 的 口气 还 如此 从容 , 这 让 绍琳 很 吃惊 , 也 很 恐惧 。 “ 这个 解释 认为 , 是 外部 的 观察 导致 了 量子 波函数 的 坍缩 , 这是 反动 唯心论 的 另 一种 表现形式 , 而且 是 一种 最 猖狂 的 表现 ! ” “ 是 哲学 指引 实验 还是 实验 指引 哲学 ? ” 叶哲泰 问道 , 他 这 突然 的 反击 令 批判者 们 一时 不知所措 。 “ 当然 是 正确 的 马克思主义 哲学 指引 科学实验 ! ” 一名 男 红卫兵 说 。 “ 这 等于 说 正确 的 哲学 是从 天上掉 下来 的 。 这 反对 实践 出 真知 , 恰恰 是 违背 马克思主义 对 自然界 的 认知 原则 的 。 ” 绍琳 和 两名 大学 红卫兵 无言以对 , 与 中学 和 社会 上 的 红卫兵 不同 , 他们 不 可能 一点儿 道理 也 不 讲 。 但 来自 附中 的 四位 小将 自有 她们 “ 无坚不摧 ” 的 革命 方式 , 刚才 动手 的 那个 女孩儿 又 狠 抽 了 叶 哲泰一 皮带 , 另外 三个 女孩子 也 都 分别 抡 起 皮带 抽 了 一下 , 当 同伴 革命 时 , 她们 必须 表现 得 更 革命 , 至少 要 同样 革命 。 两名 男 红卫兵 没有 过问 , 他们 要是 现在 管 这事 , 也 有 不 革命 的 嫌疑 。 “ 你 还 在 教学 中 散布 宇宙 大 爆炸 理论 , 这是 所有 科学 理论 中 最 反动 的 一个 ! ” 一名 男 红卫兵 试图 转移 话题 。 “ 也许 以后 这个 理论 会 被 推翻 , 但 本世纪 的 两大 宇宙学 发现 : 哈勃 红移 和 3 K 宇宙 背景 辐射 , 使大 爆炸 学说 成为 目前为止 最 可信 的 宇宙 起源 理论 。 ” “ 胡说 ! ” 绍琳 大叫 起来 , 又 接着 滔滔不绝 地 讲 起 了 宇宙 大 爆炸 , 自然 不 忘 深刻 地 剖析 其 反动 本质 。 但 这 理论 的 超级 新奇 吸引 了 四个 小 女孩儿 中 最 聪明 的 那 一个 , 她 不由自主 地 问道 : “ 连 时间 都 是从 那个 奇点 开始 的 ! ? 那 奇点 以前 有 什么 ? ” “ 什么 都 没有 。 ” 叶哲泰 说 , 像 回答 任何 一个 小 女孩儿 的 问题 那样 , 他 转头 慈祥 地 看着 她 , 铁 高帽 和 已 受 的 重伤 , 使 他 这 动作 很 艰难 。 “ 什么 … … 都 没有 ? ! 反动 ! 反动透顶 ! ! ” 那 女孩儿 惊恐万状 地 大叫 起来 , 她 不知所措 地 转向 绍琳 寻求 帮助 , 立刻 得到 了 。 “ 这 给 上帝 的 存在 留下 了 位置 。 ” 绍琳 对 女孩儿 点点头 提示 说 。 小 红卫兵 那 茫然 的 思路 立刻 找到 了 立脚点 , 她 举起 紧握 皮带 的 手指 着 叶哲泰 , “ 你 , 是 想 说 有 上帝 ? ! ” “ 我 不 知道 。 ” “ 你 说 什么 ! ” “ 我 是 说 不 知道 , 如果 上帝 是 指 宇宙 之外 的 超 意识 的话 , 我 不 知道 它 是不是 存在 ; 正反两方 面 , 科学 都 没 给出 确实 的 证据 。 ” 其实 , 在 这 噩梦般 的 时刻 , 叶哲泰 已 倾向 于 相信 它 不 存在 了 。 这句 大逆不道 的话 在 整个 会场 引起 了 骚动 , 在 台上 一名 红卫兵 的 带领 下 , 又 爆发 了 一 波波 的 口号声 。 “ 打倒 反动 学术权威 叶哲泰 ! ! ” “ 打倒 一切 反动 学术权威 ! ! ” “ 打倒 一切 反动 学说 ! ! ” … … “ 上帝 是 不 存在 的 , 一切 宗教 , 都 是 统治阶级 编造 出来 的 麻痹 人民 的 精神 工具 ! ” 口号 平息 后 , 那个 小 女孩儿 大声 说 。 “ 这种 看法 是 片面 的 。 ” 叶哲泰 平静 地说 。 恼羞成怒 的 小 红卫兵 立刻 做出 了 判断 , 对于 眼前 这个 危险 的 敌人 , 一切 语言 都 无 意义 了 。 她 抡 起 皮带 冲上去 , 她 的 三个 小 同志 立刻 跟上 。 叶哲泰 的 个子 很 高 , 这 四个 十四岁 的 女孩儿 只能 朝上 抡 皮带 才能 打到 他 那 不肯 低下 的 头 。 在 开始 的 几下 打击 后 , 他 头上 能起 一定 保护 作用 的 铁 高帽 被 打 掉 了 , 接下来 带 铜 扣 的 宽 皮带 如 雨点般 打 在 他 的 头上 和 身上 — — 他 终于 倒下 了 。 这 鼓舞 了 小 红卫兵 们 , 她们 更加 投入 地 继续 着 这 “ 崇高 ” 的 战斗 , 她们 在 为 信念 而战 , 为 理想 而战 , 她们 为 历史 给予 自己 的 光辉 使命 所 陶醉 , 为 自己 的 英勇 而 自豪 … … “ 最高 指示 : 要 文斗 不要 武斗 ! ” 叶哲泰 的 两名 学生 终于 下定 了 决心 , 喊出 了 这句 话 , 两人 同时 冲过去 , 拉开 了 已 处于 半 疯狂 状态 的 四个 小 女孩儿 。 但 已经 晚 了 , 物理学家 静静地 躺 在 地上 , 半睁 的 双眼 看着 从 他 的 头颅 上 流出 的 血迹 , 疯狂 的 会场 瞬间 陷入 了 一片 死寂 。 那条 血迹 是 唯一 在 动 的 东西 , 它 像 一条 红蛇 缓慢 地 蜿蜒 爬行 着 , 到达 台 沿后 一 滴滴 地滴 在 下面 一个 空箱子 上 , 发出 有 节奏 的 “ 哒 哒 ” 声 , 像 渐 行渐 远 的 脚步 。 一阵 怪笑声 打破 了 寂静 , 这 声音 是 精神 已 彻底 崩溃 的 绍琳 发出 的 , 听 起来 十分 恐怖 。 人们 开始 离去 , 最后 发展 成 一场 大 溃逃 , 每个 人想 都 尽快 逃离 这个 地方 。 会场 很快 空 了 下来 , 只 剩下 一个 姑娘 站 在 台下 。 她 是 叶哲泰 的 女儿 叶文洁 。 当 那 四个 女孩儿 施暴 夺去 父亲 生命 时 , 她 曾 想 冲 上台 去 , 但 身边 的 两名 老 校工 死死 抓住 她 , 并 在 耳边 低声 告诉 她 别 连 自己 的 命 也 不要 了 , 当时 会场 已经 处于 彻底 的 癫狂 , 她 的 出现 只会 引出 更 多 的 暴徒 。 她 曾 声嘶力竭 地 哭叫 , 但 声音 淹没 在 会场 上 疯狂 的 口号 和 助威声 中 , 当 一切 寂静 下来 时 , 她 自己 也 发不出 任何 声音 了 , 只是 凝视 台上 父亲 已 没有 生命 的 躯体 , 那 没有 哭出 和 喊 出 的 东西 在 她 的 血液 中 弥漫 、 溶解 , 将 伴 她 一生 。 人群 散去 后 , 她 站 在 那里 , 身体 和 四肢 仍 保持 着 老 校工 抓 着 她 时 的 姿态 , 一动不动 , 像 石化 了 一般 。 过 了 好久 , 她 才 将 悬空 的 手臂 放 下来 , 缓缓 起身 走上台 , 坐在 父亲 的 遗体 边 , 握起 他 的 一只 已凉 下来 的 手 , 两眼 失神 地 看着 远方 。 当 遗体 要 被 抬 走时 , 叶文洁 从 衣袋 中 拿出 一样 东西 放到 父亲 的 那 只 手中 , 那 是 父亲 的 烟斗 。 文洁 默默地 离开 了 已经 空无一人 一片狼藉 的 操场 , 走上 回家 的 路 。 当 她 走 到 教工宿舍 楼下 时 , 听到 了 从 二楼 自家 窗口 传出 的 一阵阵 痴 笑声 , 这 声音 是 那个 她 曾 叫做 妈妈 的 女人 发出 的 。 文洁 默默地 转身 走 去 , 任 双脚 将 她 带 向 别处 。 她 最后 发现自己 来到 了 阮雯 的 家 门前 。 在 大学 四年 中 , 阮 老师 一直 是 她 的 班主任 , 也 是 她 最 亲密 的 朋友 。 在 叶文洁读 天体 物理 专业 研究生 的 两年 里 , 再 到 后来 停课 闹革命 至今 , 阮 老师 一直 是 她 除 父亲 外 最 亲近 的 人 。 阮雯 曾 留学 剑桥 , 她 的 家 曾 对 叶文洁 充满 了 吸引力 , 那里 有 许多 从 欧洲 带 回来 的 精致 的 书籍 、 油画 和 唱片 , 一架 钢琴 ; 还有 一排 放在 精致 小 木架 上 的 欧式 烟斗 , 父亲 那 只 就是 她 送 的 , 这些 烟斗 有 地中海 石楠 根 的 , 有 土耳其 海泡石 的 , 每 一个 都 仿佛 浸透 了 曾 将 它们 拿 在 手中 和 含 在 嘴里 深思 的 那个 男人 的 智慧 , 但 阮雯 从未 提起过 他 。 这个 雅致 温暖 的 小 世界 成为 文洁 逃避 尘世 风暴 的 港湾 。 但 那 是 阮雯 的 家 被 抄 之前 的 事 , 她 在 运动 中 受到 的 冲击 和文 洁 父亲 一样 重 。 在 批斗会 上 , 红卫兵 把 高跟鞋 挂到 她 脖子 上 , 用 口红 在 她 的 脸上 划出 许多 道子 , 以 展示 她 那 腐朽 的 资产阶级 生活 方式 。 叶文洁 推开 阮雯 的 家门 , 发现 抄家 后 混乱 的 房间 变得 整洁 了 , 那 几幅 被 撕 的 油画 又 贴糊 好 挂 在 墙上 , 歪倒 的 钢琴 也 端正 地立 在 原位 , 虽然 已 被 砸坏 不能 弹 了 , 但 还是 擦 得 很 干净 , 残存 的 几本 精装 书籍 也 被 整齐 地放回 书架上 … … 阮雯 端坐 在 写字台 前 的 那 把 转椅 上 , 安详 地闭 着 双眼 。 叶文洁 站 在 她 身边 , 摸摸 她 的 额头 、 脸 和 手 , 都 是 冰凉 的 , 其实 文洁 在 进门 后 就 注意 到 了 写字台 上 倒放 着 的 那个 已空 的 安眠药 瓶 。 她 默默地 站 了 一会儿 , 转身 走 去 , 悲伤 已 感觉 不到 了 , 她 现在 就 像 一台 盖革 计数 仪 , 当 置身于 超量 的 辐射 中时 , 反而 不再 有 任何 反应 , 没有 声响 , 读数 为 零 。 但 当 她 就要 出门时 , 还是 回过头来 最后 看 了 阮雯 一眼 , 她 发现 阮 老师 很 好 地上 了 妆 , 她 抹 了 口红 , 也 穿 上 了 高跟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