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淼 驱车 沿京 密路 到 密云县 , 再 转至 黑龙潭 , 又 走 了 一段 盘山路 , 便 到达 中科院 国家 天文 观测 中心 的 射电 天文 观测 基地 。 他 看到 二十八 面 直径 为九米 的 抛物面 天线 在 暮色 中 一字排开 , 像 一排 壮观 的 钢铁 植物 , 2006 年 建成 的 两台 高大 的 五十米 口径 射电 望远镜 天线 矗立 在 这 排九米 天线 的 尽头 , 车 驶近 后 , 它们 令 汪淼 不由 想起 了 那 张 杨冬 母女 合影 的 背景 。 但 叶文洁 的 学生 从事 的 项目 与 这些 射电 望远镜 没有 什么 关系 , 沙瑞山 博士 的 实验室 主要 接收 三颗 卫星 的 观测 数据 : 1989 年 11 月 升空 、 即将 淘汰 的 微波 背景 探测 卫星 COBE , 2003 年 发射 的 威尔金森 微波 各向异性 探测 卫星 WMAP 和 2009 年 欧洲航天局 发射 的 普朗克 高精度 宇宙 微波 背景 探测 卫星 Planek 。 宇宙 整体 的 微波 背景 辐射频谱 非常 精确 地 符合 温度 为 2.726 K 的 黑体 辐射 谱 , 具有 高度 各向同性 , 但 在 不同 局部 也 存在 大约 百 万分之 五 涨落 的 幅度 。 沙瑞山 的 工作 就是 根据 卫星 观测 数据 , 重新 绘制 一幅 更 精确 的 全宇宙 微波 辐射 背景图 。 这个 实验室 不大 , 主机房 中 挤满 了 卫星 数据 接收 设备 , 有 三台 终端 分别 显示 来自 三颗 卫星 的 数据 。 沙瑞山 见到 汪淼 , 立刻 表现 出 了 那种 长期 在 寂寞 之地 工作 的 人 见到 来客 的 热情 , 问 他 想 了解 哪 方面 的 观测 数据 。 “ 我 想 观测 宇宙 背景 辐射 的 整体 波动 。 ” “ 您 能 … … 说 具体 些吗 ? ” 沙瑞山 看 汪淼 的 眼神 变得 奇怪 起来 。 “ 就是 , 宇宙 3 K 微波 背景 辐射 整体 上 的 各向同性 的 波动 , 振幅 在 百分之一 至 百分之五 之间 。 ” 沙瑞山 笑笑 , 早 在 本世纪初 , 密云 射电 天文 基地 就 对 游客 开放 参观 , 为 挣些 外快 , 沙瑞山 时常 做些 导游 或 讲座 的 事 , 这种 笑容 就是 他 回答 游客 ( 他 已 适应 了 他们 那 骇人 的 科盲 ) 问题 时 常常 露出 的 。 “ 汪先生 , 您 … … 不是 搞 这个 专业 的吧 ? ” “ 我 搞 纳米材料 。 ” “ 哦 , 那 就 对 了 。 不过 , 对于 宇宙 3 K 背景 辐射 , 您 大概 有个 了解 吧 ? ” “ 知道 的 不 多 。 目前 的 宇宙 起源 理论 认为 , 宇宙 诞生 于 距今 约 一百四十 亿年 前 的 一次 大 爆炸 。 在 诞生 早期 , 宇宙 温度 极高 , 随后 开始 冷却 , 形成 被 称为 微波 背景 辐射 的 ‘ 余烬 ’ 。 这种 弥漫 全宇宙 的 残留 背景 辐射 , 在 厘米 波段 上 是 可以 观测 到 的 。 好像 是 在 一九六 几年 吧 , 两个 美国 人 在 调试 一个 高精度 卫星 接收 天线 时 意外 地 发现 了 宇宙 背景 辐射 … … ” “ 足够 了 , ” 沙 瑞 山 挥手 打断 了 汪淼 的话 , “ 那 你 就 应该 知道 , 与 我们 观测 的 不同 部分 的 微小 不 均匀 不同 , 宇宙 整体 辐射 背景 波动 是 随着 宇宙 的 膨胀 , 在 宇宙 时间尺度 上 缓慢 变化 的 , 以 Planck 卫星 的 精度 , 直到 一百万年 后 都 未必 能 测出 这种 变化 , 你 却 想 在 今天 晚上 发现 它 百分之五 的 波动 ? ! 知道 这 意味着 什么 吗 ? 这 意味着 整个 宇宙 像 一个 坏 了 的 日光灯 管 那样 闪烁 ! ” 而且 是 为 我 闪烁 , 汪淼 心里 说 。 “ 叶 老师 这 是 在 开 什么 玩笑 。 ” 沙瑞山 摇摇头 说 。 “ 但愿 真是 个 玩笑 。 ” 汪淼 说 , 本想 告诉 他 , 叶文洁 并不知道 详情 , 但 又 怕 因此 招致 他 的 拒绝 , 不过 这倒 是 他 的 心里话 。 “ 既然 是 叶 老师 交待 的 , 就 观测 吧 , 反正 也 不 费劲 , 百分之一 的 精度 。 用 老古董 COBE 就行了 。 ” 沙瑞山 说 着 , 在 终端 上 忙活 起来 , 很快 屏幕 上 出现 一条 平直 的 绿线 , “ 你 看 , 这 就是 当前 宇宙 整体 背景 辐射 的 实时 数值 曲线 , 哦 , 应该 叫 直线 才 对 , 数值 是 2.726 ± 0.010 K , 那个 误差 是 银河系 运动 产生 的 多普勒 效应 , 已经 滤掉 了 。 如果 发生 你 所说 的 超过 百分之一 振幅 的 波动 , 这条线 就 会 变红 并 将 波动 显示 出来 。 我敢 打赌 直到 世界末日 它 也 是 条绿 直线 , 要 看到 它 显现 肉眼 看 得到 的 变化 , 可能 比看 太阳 毁灭 还要 等 更长 的 时间 。 ” “ 这 不会 影响 您 的 正常 工作 吧 ? ” “ 当然 不会 , 那么 粗 的 精度 , 用 COBE 观察 数据 的 边角料 就 足够 了 。 好 了 , 从 现在 开始 , 如果 那 伟大 的 波动 出现 , 数值 会 自动 存盘 。 ” “ 可能 要 等到 凌晨 一点 。 ” “ 哇 , 这么 精确 ? 没关系 , 反正 我 本来 就是 值夜班 。 您 吃饭 了吗 ? 那好 , 我 带 您 去 参观 一下 吧 。 ” 这 一夜 没有 月亮 , 他们 沿着 长长的 天线 阵列 漫步 。 沙瑞山 指着 天线 说 : “ 壮观 吧 ? 可惜 都 是 聋子 的 耳朵 。 ” “ 为什么 ? ” “ 自 它们 建成 以来 , 在 观测 频段 上 就 干扰 不断 , 先是 上 世纪 八十年代 末 的 寻呼台 , 到 现在 是 疯狂 发展 的 移动 通信 。 这些 米波 综合 孔径 射电 望远镜 能 做 的 那些 项目 , 像 米波 巡天 、 射电 变源 、 超新星 遗迹 研究 等等 , 大部分 都 不能 正常 开展 。 多次 找过 无 委会 ( 国家 无线电管理委员会 ) , 没有 用 , 我们 能 玩 得 过 中国移动 、 联通 、 网通 ? 没有 钱 , 宇宙 奥秘 算个球 ! 好 在 我 的 项目 靠 卫星 数据 , 与 这些 ‘ 旅游 景观 ’ 无关 了 。 ” “ 近年来 很多 基础 研究 的 商业 运行 还是 很 成功 的 , 比如 高能物理 。 把 观测 基地 建到 离 城市 远些 的 地方 应该 好些 吧 ? ” “ 那 还是 钱 的 问题 。 就 目前 而言 , 只能 是 在技术上 屏蔽 干扰 。 唉 , 叶 老师 要 在 就 好 了 , 她 在 这方面 造诣 很深 。 ” 于是 话题 转到 叶文 洁身 上 。 从 她 的 学生 那里 , 汪淼 得知 了 她 那 历经 风霜 的 一生 : 他 听 沙瑞山 讲 她 如何 目睹 父亲 在 “ 文革 ” 中 的 惨死 , 讲 她 后来 在 建设 兵团 被 诬陷 , 后来 杳无音讯 ; 九十年代 初才 又 回到 了 这座 城市 , 在 父亲 曾 工作 过 的 大学 中 讲授 天体 物理学 直到 退休 。 “ 最近 才 知道 , 她 那 二十多年 , 是 在 红岸 基地 度过 的 。 ” “ 红 岸 ? ! ” 汪淼 吃惊 地 停住 了 脚步 , “ 难道 那些 传说 … … ” “ 大部分 是 真的 。 红岸 自译解 系统 的 一名 研制者 移民 到 欧洲 , 去年 写 了 一 本书 , 你 所说 的 传说 大多 来自 于 那本书 , 据 我 了解 是 真的 。 红岸 工程 的 参与者 大都 还 健在 。 ” “ 这 可 真是 … … 传奇 啊 ! ” “ 尤其 是 发生 在 那个 年代 , 更是 传奇 中 的 传奇 。 ” … … 他们 又 谈 了 一会儿 , 沙瑞山 问起 进行 这次 奇怪 观测 的 目的 , 汪淼 避而不答 , 他 也 就 没有 再 问 。 显然 , 一个 专家 的 尊严 , 不 允许 他 对 这种 违反 专业 常识 的 观测 表现 出过 多 的 兴趣 。 然后 他们 到 一间 为 游客 开 的 通宵 酒吧 中去 坐 了 两个 多 小时 , 沙瑞山 一杯 接着 一杯 地灌 啤酒 , 变得 更加 健谈 , 而 汪淼 却 早已 心神不定 , 脑子里 不断 地 浮现 出 那条 绿色 直线 。 直到 差 十分钟 凌晨 一点 时 , 沙瑞山 才 接受 了 汪淼 的 多次 提议 , 起身 返回 实验室 。 这时 , 照向 射电 天线 阵列 的 聚光灯 已经 熄灭 , 天线 在 夜空 下 变成 了 简明 的 黑色 二维 图案 , 仿佛 是 一排 抽象 的 符号 , 以 同一个 仰角 齐齐 地 仰望 着 宇宙 , 似乎 在 等待 着 什么 。 这 景象 令 汪淼 不寒而栗 , 他 想起 了 《 三 体 》 中 的 那些 巨摆 。 回到 实验室 时 正好 是 凌晨 一点 , 当 他们 将 目光 投向 终端 屏幕 时 , 波动 刚刚 出现 , 直线 变成 了 曲线 , 出现 了 间隔 不一 的 尖 尖 的 波峰 , 颜色 也 变红 了 , 如同 一条 冬眠 后 的 蛇 开始 充血 蠕动 了 。 “ 肯定 是 COBE 卫星 的 故障 ! ” 沙瑞山 惊恐 地 盯 着 曲线 讲 。 “ 不是 故障 。 ” 汪淼 平静 地说 , 在 这样 的 事情 面前 , 他 已经 初步 学会 了 控制 自己 。 “ 我们 马上 就 能 知道 ! ” 沙瑞山 说 着 , 在 另外 两台 终端 上 快速 操作 起来 。 很快 , 他 调出 了 另外 两颗 卫星 WMAP 和 Planck 的 宇宙 背景 辐射 实时 数据 , 并 将 其 变化 显示 为 曲线 — — 三条 曲线 在 同步 波动 , 一模一样 。 沙瑞山 又 搬出 一台 笔记本电脑 , 手忙脚乱 地 启动 系统 , 插上 宽带网 线 , 然后 打电话 — — 汪淼 听 出 他 在 联系 乌鲁木齐 射电 观测 基地 — — 然后 等待 着 。 他 没有 对 汪淼 解释 什么 , 两眼 死 盯 着 屏幕 上 的 浏览器 , 汪淼能 听到 他 急促 的 呼吸声 : 几分钟 后 , 浏览器 上 出现 了 一个 坐标 窗口 , 一条 红色 曲线 在 窗口 上 出现 , 与 另外 三条 进行 着 精确 同步 的 波动 。 这样 , 三颗 卫星 和 一套 地面 观测 设备 同时 证实 了 一件 事 : 宇宙 在 闪烁 ! “ 能 将 前面 的 曲线 打印 出来 吗 ? ” 汪淼 问 。 沙瑞山 抹 了 一把 头上 的 冷汗 , 点点头 , 移动 鼠标 启动 了 打印 程序 。 汪淼 迫不及待 地 抓 过 激光打印机 吐出 的 第一张 纸 , 用 一枝 铅笔 划过 曲线 , 将 波峰 问 的 距离 与 他 刚 拿 出来 的 那 张 莫尔斯 电码 表 对照 起来 。 短长 长 长长 、 短长 长 长长 、 短 短短 短短 、 长 长长短短 、 长长短短 长长 、 短短 长 长长 、 短短 短短 长 、 长长短短 长长 、 短短 短长 长 、 长长短短 短 , 这是 1108 : 21 : 37 。 短长 长 长长 、 短长 长 长长 、 短 短短 短短 、 长 长长短短 、 长长短短 长长 、 短短 长 长长 、 短短 短短 长 、 长长短短 长长 、 短短 短长 长 、 长 短短 短短 , 这是 1108 : 21 : 36 。 短长 长 长长 、 短长 长 长长 、 短 短短 短短 、 长 长长短短 、 长长短短 长长 、 短短 长 长长 、 短短 短短 长 、 长长短短 长长 、 短短 短长 长 、 短 短短 短短 , 这是 1108 : 21 : 35 。 … … 倒计时 在 宇宙 尺度 上 继续 , 已经 过去 了 92 小时 , 还 剩 1108 小时 ? 沙瑞山 焦躁 地 来回 踱步 , 不时 在 汪淼 身后 停下来 看看 他 正在 写出 的 那 一串 数字 。 “ 你 真的 不能 把 实情 告诉 我吗 ? ! ” 他 耐不住 大声 问 。 “ 沙 博士 , 相信 我 , 一时 说不清 的 。 ” 汪淼 推开 那 一堆 印着 波动 曲线 的 纸 , 盯 着 那行 倒计时 数字 , “ 也许 , 三颗 卫星 和 一个 地面 观测点 都 出现 了 故障 。 ” “ 你 知道 这 不 可能 ! ” “ 如果 有人 故意 破坏 呢 ? ” “ 也 不 可能 ! 同时 改变 三颗 卫星 和 一个 地面 观测站 的 数据 ? 那 这 破坏 也 有些 超自然 了 。 ” 汪淼 点点头 , 比起 宇宙 闪烁 来 , 他 宁愿 接受 这个 超自然 。 但 沙瑞山 立刻 抽走 了 他 怀中 这 唯一 的 一根 救命稻草 。 “ 要 想 最终 证实 这 一切 , 其实 很 简单 。 宇宙 背景 辐射 这样 幅度 的 波动 , 已经 大到 我们 能用 肉眼 觉察 的 程度 。 ” “ 你 胡说 什么 ? 现在 是 你 在 违反 常识 了 : 背景 辐射 的 波长 是 7 cm , 比 可见光 大 了 七八个 数量级 , 怎么 能 看到 ? ” “ 用 3 K 眼镜 。 ” “ 3 K 眼镜 ? ” “ 是 我们 为 首都 天文馆 做 的 一个 科普 小玩意儿 。 现在 的 技术 , 已经 能 将 彭齐 阿斯 和 威尔逊 在 四十多年 前 用于 发现 3 K 背景 辐射 的 二十 英尺 的 喇叭形 天线 做成 眼镜 大小 , 并且 在 这个 眼镜 中 设置 一个 转换 系统 , 将 接收 到 的 背景 辐射 的 波长 压缩 七个 数量级 , 将 7 cm 波 转换成 红光 。 这样 , 观众 在 夜里 戴上 这种 眼镜 , 就 能 亲眼看到 宇宙 的 3 K 背景 辐射 , 现在 , 也 能 看到 宇宙 闪烁 。 ” “ 这 东西 现在 在 哪儿 ? ” “ 在 天文馆 , 有 二十 副 呢 。 ” “ 我 必须 在 五点 以前 拿到 它 。 ” 沙瑞山 拿 起 电话 拨 了 个 号码 , 对方 很 长时间 才 接起 电话 , 沙瑞山 费尽 口舌 才 说服 那个 被 半夜 叫醒 的 人 一 小时 后 在 天文馆 等 汪淼 。 临别时 沙瑞山说 : “ 我 就 不同 您 去 了 , 刚才 看到 的 已经 足够 , 我 不 需要 这样 的 证明 。 我 还是 希望 您 能 在 适当 的 时候 把 实情 告诉 我 , 如果 这种 现象 引出 什么 研究成果 的话 , 我 不会 忘记 您 的 。 ” “ 闪烁 在 凌晨 五点 就 会 停止 , 以后 别去 深究 它 吧 , 相信 我 , 不会 有 什么 成果 的 。 ” 汪淼 扶 着 车门 说 。 沙瑞山 对 着 汪淼 注视 良久 , 点点头 : “ 明白 了 , 现在 科学界 出 了 一些 事 … … ” “ 是 的 。 ” 汪淼 说 着 , 钻进 车里 , 他 不想 把 这个 话题 继续下去 了 。 “ 轮 到 我们 了吗 ? ” “ 至少 轮到 我 了 。 ” 汪淼 说 着 发动 了 车子 。 汪淼 一 小时 后 到达 市内 , 他 在 新 天文馆 前下 了 车 。 城市 午夜 的 灯光 透过 这栋 巨大 玻璃 建筑 的 透明 幕墙 , 将 内部 的 结构 隐隐约约 显现出来 。 汪淼 现在 体会 到 , 如果 新 天文馆 的 建筑师 想 表达 对 宇宙 的 感觉 , 那 他 成功 了 — — 越 透明 的 东西 越 神秘 , 宇宙 本身 就是 透明 的 , 只要 目力 能及 , 你 想 看 多 远 就 看多远 , 但 越 看 越 神秘 。 那名 睡眼惺忪 的 天文馆 工作人员 已经 在 门口 等 汪淼 了 , 他 把 一个 手提箱 递给 汪淼 , “ 这 里面 有 五 副 3 K 眼镜 , 都 是 充好 电 的 , 左边 的 按钮 是 开关 , 右边 是 光度 调节 。 上面 还有 十几 副 , 你 想 怎么 看 就 怎么 看吧 , 我 先 去 睡 会儿 , 就 在 靠 门口 那个 房间 。 这个 沙 博士 , 真是 个 神经病 。 ” 说完 转身 走进 昏暗 的 馆内 。 汪淼 将 箱子 放到 车座 上 打开 , 拿出 一副 3 K 眼镜 , 这 东西 很 像 他 刚用 过 的 V 装具 中 的 头盔 显示器 。 他 拿 起 一副 走到 车外 戴 上 , 透过 镜片 看到 的 城市 夜景 没有 变化 , 只是 暗 了 些 , 这时 他 才 想起 要 将 开关 打开 , 立刻 , 城市化 作一 团团 朦胧 的 光晕 , 大部分 亮度 固定 , 还有 一些 闪烁 或 移动 着 。 他 知道 , 这 都 是 被 转化 为 可见光 的 厘米 微波 , 每团 光晕 的 中心 就是 一个 发射 源 , 由于 波长 的 原因 , 不 可能 看清 形状 。 他 抬起 头 , 看到 了 一个 发着 暗红色 微光 的 天空 , 就 这样 , 他 看到 了 宇宙 背景 辐射 , 这 红光 来自 于 一百多 亿年 前 , 是 大 爆炸 的 延续 , 是 创世纪 的 余温 。 看不到 星星 , 本来 , 由于 可见光 波段 已 被 推至 不 可见 , 星星 应该 是 一个个 黑点 , 但 厘米波 的 衍射 淹没 了 一切 形状 和 细节 。 当汪淼 的 眼睛 适应 了 这 一切 后 , 他 看到 了 天空 的 红光 背景 在 微微 闪动 , 整个 太空 成 一个 整体 在 同步 闪烁 , 仿佛 整个 宇宙 只是 一盏 风中 的 孤灯 。 站 在 这 闪烁 的 苍穹 下 , 汗淼 突然 感到 宇宙 是 这么 小 , 小得 仅 将 他 一人 禁锢 于 其中 。 宇宙 是 一个 狭小 的 心脏 或 子宫 , 这 弥漫 的 红光 是 充满 于 其中 的 半透明 的 血夜 , 他 悬浮 于 血液 中 , 红光 的 闪烁 周期 是 不规则 的 , 像是 这 心脏 或 子宫 不规则 地 脉动 , 他 从中 感受 到 了 一个 以 人类 的 智慧 永远 无法 理解 的 怪异 、 变态 的 巨大 存在 。 汪淼 摘下 3 K 眼镜 , 虚弱 地 靠着 车轮 坐在 地上 。 在 他 的 眼中 , 午夜 的 城市 重新 恢复 了 可见光 波段 所 描绘 的 现实 图景 , 但 他 的 目光 游移 , 在 捕捉 另外 一些 东西 : 对面 动物园 大门 旁 的 一排 霓虹灯 中有 一根 灯管 坏 了 , 不规则 地 闪烁着 ; 近处 的 一棵 小 树上 的 树叶 在 夜风 中 摇动 , 反射 着 街灯 的 光 , 不规则 地 闪烁着 ; 远处 北京展览馆 俄式 尖顶 上 的 五角星 也 在 反射 着 下面 不同 街道 上 车灯 的 光 , 不规则 地 闪烁着 … … 汪淼 按 莫尔斯 电码 努力 破译 着 这些 闪烁 。 他 甚至 觉得 , 旁边 几幅 彩旗 在 微风 中飘出 的 皱褶 、 路旁 一洼 积水 表面 的 涟漪 , 都 向 他 传递 着 莫尔斯 电码 … … 他 努力 地 破译 着 , 感受 着 幽灵 倒计时 的 流逝 。 不知 过 了 多久 , 那个 天文馆 的 工作人员 出来 了 , 问 汪淼 看 完 了 没有 。 当 看到 他时 , 他 的 样子 使 那 人 双眼 中 的 睡意 一下子 消失 了 。 收拾 好 了 3 K 眼镜 的 箱子 , 那人 又 盯 着 汪淼 看 了 几秒钟 , 提着 箱子 快步 走 了 回去 。 汪淼 拿出 手机 , 拨通 了 申玉菲 的 电话 , 她 很快 就 接 了 , 也许 她 也 度过 一个 不眠之夜 。 “ 倒计时 的 尽头 是 什么 ? ” 汪淼 无力 地问 。 “ 不 知道 。 ” 说 了 这 简短 的 三个 字后 , 电话 挂断 了 。 是 什么 ? 也许 是 自己 的 死亡 , 像 杨冬 那样 ; 也许 是 一场 像 前 几年 印度洋 海啸 那样 的 大灾难 , 谁 也 不会 将 其 与 自己 的 纳米 研究 项目 相 联系 ( 由此 联想 到 , 以前 的 每 一次 大灾难 , 包括 两次 世界大战 , 是否 都 是 一次次 幽灵 倒计时 的 尽头 ? 都 有 一个 谁 都 想不到 的 像 自己 这样 的 人 要 负 的 最终 责任 ) ; 也许 是 全世界 的 彻底 毁灭 , 在 这个 变态 的 宇宙 中 , 那 倒 对 谁 都 是 一种 解脱 … … 有 一点 可以 肯定 , 不管 幽灵 倒计时 的 尽头 是 什么 , 在 这 剩下 的 千余个 小时 中 , 对 尽头 的 猜测 将 像 恶魔 那样 残酷 地 折磨 他 , 最后 在精神上 彻底 摧毁 他 。 汪淼 钻进 车子 , 离开 了 天文馆 , 在 城市 里 漫无目的 地开 着 。 黎明前 , 路上 很空 , 但 他 不敢 开快 , 仿佛 车开 得 快 , 倒计时 走 得 也 快 。 当 东方 出现 一线 晨光 时 , 他 将 车 停 在 路边 , 下车 走 了 起来 , 同样 漫无 目标 的 。 他 的 意识 中 一片空白 , 只有 倒计时 在 那 暗红 的 背景 辐射 上 显现 着 , 跳动 着 , 他 自己 仿佛 变成 了 一个 单纯 的 计时器 , 一口 不 知道 为 谁 而 呜 的 丧钟 。 天亮 了 起来 , 他 走累 了 , 在 一条 长椅 上 坐下 来 。 当 他 抬头 看看 自己 下意识 走到 的 目的地 时 , 不由 打了个 寒颤 。 他 正 坐在 王府井 天主教堂 前 。 在 黎明 惨白 的 天空 下 , 教堂 的 罗马式 尖顶 像 三根 黑色 的 巨指 , 似乎 在 为 他 指出 冥冥 太空 中 的 什么 东西 。 汪淼 起身 要 走 , 一阵 从 教堂 传出 的 圣乐 留住 了 他 。 今天 不是 礼拜日 , 这 可能 是 唱诗班 为 复活节 进行 的 排练 , 唱 的 是 这个 节日 弥撒 中常 唱的 《 圣灵 光照 》 。 在 圣乐 的 庄严 深远 中 , 汪淼 再次 感到 宇宙 变小 了 , 变成 了 一座 空旷 的 教堂 , 穹顶 隐没 于 背景 辐射 闪烁 的 红光 中 , 他 则 是 这 宏伟 教堂 地板砖 缝中 的 一只 小蚂蚁 。 他 感觉 到 自己 那颗 颤抖 的 心灵 被 一只 无形 的 巨手 抚摸 着 , 一时间 又 回到 了 脆弱 无助 的 孩童 时代 , 意识 深处 硬撑 着 的 某种 东西 像 蜡 一样 变软 了 , 崩溃 了 。 他 双手 捂着脸 哭 了 起来 。 “ 哈哈哈 , 又 放 倒 了 一个 ! ” 汪淼 的 哭泣 被 身后 的 一阵 笑声 打断 , 他 扭头 一看 , 大史 站 在 那里 , 嘴里 吐出 一口 白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