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 我们 被关 了 起来 , 写 了 很 长时间 的 交待 材料 。 起初 我 是 这么 写的 : 我 和 陈 清扬 有 不 正当 的 关系 。 这 就是 全部 。 上面 说 , 这样 写 太 简单 , 叫 我 重写 。 后来 我 写 , 我 和 陈 清扬 有 不 正当关系 , 我 干 了 她 很多 回 , 她 也 乐意 让 我 干 。 上面 说 , 这样 写 缺少 细节 。 后来 又 加上 了 这样 的 细节 : 我们 俩 第四 十次 非法 性交 , 地点 是 我 在 山上 偷盖 的 草房 。 那天 不是 阴历 十五 就是 阴历 十六 , 反正 月亮 很亮 。 陈 清扬 坐在 竹 床上 , 月光 从门里 照进来 , 照 在 她 身上 。 我 站 在 地上 , 她 用 腿 圈 着 我 的 腰 。 我们 还 聊 了 几句 , 我 说 她 的 乳房 不但 圆 , 而且 长 的 很 端正 , 脐窝 不但 圆 , 而且 很 浅 。 这些 都 很 好 。 她 说 是 吗 , 我 自己 不 知道 。 后来 月光 移走 了 , 我点 了 一根 烟 , 抽到 一半 她 拿走 了 , 接着 吸 了 几口 。 她 还 捏 过 我 的 鼻子 , 因为 本地 有 一种 说法 , 说 童男 的 鼻子 很 硬 , 而 纵欲 过度 行将 死去 的 人 鼻子 很软 。 这些 时候 她 懒懒 地 躺 在 床上 , 倚 着 竹板 墙 。 其它 的 时间 她 像 澳大利亚 考拉 熊 一样 抱住 我 , 往 我 脸上 吹 热气 。 最后 月亮 从门 对面 的 窗子 里 照进来 。 这时 我 和 她 分开 。 但是 我 写 这些 材料 , 不是 给 军代表 看 。 他 那时 早就 不是 军代表 了 , 而且 已经 复员 回家 去 。 他 是不是 代表 不 重要 , 反正 犯 了 我们 这种 错误 , 总是 要 写 交待 材料 。 我 后来 和 我们 学校 人事 科长 关系 不错 。 他 说 当 人事 干部 最大 的 好处 就是 可以 看到 别人 写 的 交待 材料 。 我 想 他 说 的 包括 了 我 写 的 交待 材料 。 我 以为 我 的 交待 材料 最有 文彩 。 因为 我 写 这些 材料 时住 在 招待所 , 没有 别的 事可干 , 就 像 专业 作家 一样 。 我 逃跑 是 晚上 的 事 。 那天 上午 , 我 找 司务长 请假 , 要 到 井坎镇 买 牙膏 。 我 归 司务长 领导 , 他 还有 监视 我 的 任务 。 他 应该 随时随地 看住 我 , 可是 天一 黑 我 就 不见 了 。 早上 我 带给 他 很多 酸琶果 , 都 是 好 的 。 平原 上 的 酸琶果 都 不能 吃 , 因为 里面 是 一窝 蚂蚁 。 只有 山里 的 酸琶果 才 没 蚂蚁 。 司务长 说 , 他 个人 和 我 关系 不坏 , 而且 军代表 不 在 。 他 可以 准 我 去 买 牙膏 。 但是 司务长 又 说 , 军代表 随时 会 回来 。 要是 他 回来 时 我 不 在 , 司务长 也 不能 包庇 我 。 我 从 队里 出去 , 爬 上 十五 队 的 后山 , 拿个 镜片 晃 陈 清扬 的 后窗 。 过 一会儿 , 她 到 山上 来 , 说 是 头 两天 人家 把 她 盯 得 特紧 , 跑 不 出来 。 而 这 几天 她 又 来 月经 。 她 说 这 没关系 , 干 吧 。 我 说 那 不行 。 分手时 她 硬 要 给 我 二百块 钱 。 起初 我 不要 , 后来 还是 收下 了 。 后来 陈 清扬 告诉 我 , 头 两天 人家 没有 把 她 盯 得 特紧 , 后来 她 也 没有 来 月经 。 事实上 , 十五 队 的 人 根本 就 不管 她 。 那里 的 人 习惯于 把 一切 不是 破鞋 的 人 说 成 破鞋 , 而 对 真的 破鞋 放任自流 。 她 之所以 不肯 上山 来 , 让 我 空 等 了 好 几天 , 是因为 对 此事 感到 厌倦 。 她 总要 等 有 了 好 心情 才 肯 性交 , 不是 只要 性交 就 有 好 心情 。 当然 这样 做 了 以后 , 她 也 不无 内疚 之心 。 所以 她 给 我 二百块 钱 。 我 想 既然 她 有 二百块 钱花 不 掉 , 我 就 替 她 花 。 所以 我 拿 了 那些 钱到 井坎 镇上 , 买 了 一条 双筒 猎枪 。 后来 我 写 交待 材料 , 双筒 猎枪 也 是 一个 主题 。 人家 怀疑 我 拿 了 它 要 打死 谁 。 其实 要 打死 人 , 用 二百块 钱 的 双筒 猎枪 和 四十块 钱 的 铜 炮枪 打 都 一样 。 那种 枪 是 用来 在 水边 打 野鸭子 的 , 在 山里 一点 不 实用 , 而且 像 死 人 一样 沉 。 那天 我到 井坎 街上 时 , 已经 是 下午 时分 , 又 不是 赶街 的 日子 , 所以 只有 一条 空空落落的 土路 和 几间 空空落落的 国营 商店 。 商店 里 有 一个 售货员 在 打瞌睡 , 还有 很多 苍蝇 在 飞 。 货架 上 写着 “ 吕 过 吕 乎 ” , 放着 铝锅 铝壶 。 我 和 那个 胶东 籍 的 售货员 聊 了 一会 天 , 她 叫 我 到 库房 里 看 了 看 。 在 那儿 我 看见 那条 上海 出 的 猎枪 , 就 不顾 它 已经 放 了 两年 没 卖出去 的 事实 , 把它买 下 了 。 傍晚 时 我 拿 它 到 小河边 试放 , 打死 了 一只 鹭鸶 。 这时 军代表 从 场部 回来 , 看见 我 手里 有枪 , 很 吃 了 一惊 。 他 唠叨 说 , 这件 事 很 不 对 , 不能 什么 人 手里 都 有 枪 。 应该 和 队里 说 一下 , 把 王二 的 枪 没收 掉 。 我 听 了 这话 , 几乎 要 朝 他 肚子 上 打 一枪 。 如果 打 了 的话 , 恐怕 会 把 他 打死 。 那样 多半 我 也 活 不到 现在 了 。 那天 下午 我 从井坎 回队 的 路上 , 涉水 从 田里 经过 , 曾经 在 稻棵 里 站 了 一会 。 我 看见 很多 蚂蝗 像 鱼 一样 游 出来 , 叮上 了 我 的 腿 。 那时 我光 着 膀子 , 衣服 包了 很多 红 糖馅 的 包子 ( 镇上 饭馆 只卖 这 一种 食品 ) , 双手 提包 子 , 背上 还 背 了 枪 , 很 累赘 。 所以 我 也 没管 那些 蚂蝗 。 到 了 岸上 我 才 把 它们 一条条 揪 下来 用 火烧 死 。 烧得 它们 一条条 发软 起泡 。 忽然 间 我 感到 很烦 很累 , 不像 二十一岁 的 人 。 我 想 , 这样 下去 很快 就 会 老 了 。 后来 我 遇上 了 勒 都 。 他 告诉 我 说 , 他们 把 那条 河岔里 的 鱼 都 捉 到手 了 。 我 那 一份 已经 晒成 了 鱼 干 , 在 他 姐姐 手里 。 他 姐姐 叫 我 去 。 他 姐姐 和 我 也 很 熟 , 是 个 微 黑 俏丽 的 小姑娘 。 我 说 一时 去 不了 。 我 把 那 一包 包子 都 给 了 勒 都 , 叫 他 给 我 到 十五 队送 个 信 , 告诉 陈 清扬 , 我用 她 给 我 的 钱 买 了 一条 枪 。 勒 都 去 了 十五 队 , 把 这话 告诉 陈 清扬 , 她 听 了 很 害怕 , 觉得 我会 把 军代表 打死 。 这种 想法 也 不是 没有 道理 , 傍晚 时 我 就 想 打 军代表 一枪 。 傍晚 时分 我 在 河边 打 鹭鸶 , 碰上 了 军代表 。 像 往常 一样 , 我 一声不吭 , 他 喋喋不休 。 我 很 愤怒 , 因为 已经 有 半个 多月 了 , 他 一直 对 我 喋喋不休 , 说 着 同样 的话 : 我 很 坏 , 需要 思想 改造 。 对 我 一刻 也 不能 放松 。 这样的话 我 听 了 一辈子 , 从来 没有 像 那天 晚上 那么 火 。 后来 他 又 说 , 今天 他 有 一个 特大 好消息 , 要 向 大家 公布 。 但是 他 又 不 说 是 什么 , 只 说 我 和 我的 “ 臭 婊子 ” 陈 清扬 今后 的 日子 会 很 不好过 。 我 听 了 这话 格外 恼火 , 想 把 他 就 地 掐死 , 又 想 听 他 说出 是 什么 好消息 以后 再 下手 。 他 却 不 说 , 一直 卖 着 关子 , 只 说些 没 要紧 的话 , 到 了 队里 以后 才 说 , 晚上 你 来 听会 吧 , 会上 我会 宣布 的 。 晚上 我 没去 听会 , 在 屋里 收拾 东西 , 准备 逃 上山 去 。 我 想 一定 发生 了 什么 大事 , 以致 军代表 有 了 好 办法 来 收拾 我 和 陈 清扬 , 至于 是 什么 事 我 没想 出来 , 那 年头 的 事 很 难 猜 。 我 甚至 想到 可能 中国 已经 复辟 了 帝制 , 军代表 已经 当上 了 此地 的 土司 。 他 可以 把 我 锤 骟 掉 , 再 把 陈 清扬 拉去 当 妃子 。 等 我 收拾 好要 出门 , 才 知道 没有 那么 严重 。 因为 会场 上 喊 口号 , 我 在 屋里 也 能 听见 。 原来 是 此地 将 从 国营农场 改做 军垦 兵团 。 军代表 可能 要 当个 团长 。 不管怎么 说 , 他 不能 把 我 阉掉 , 也 不能 把 陈 清扬 拉走 。 我 犹豫 了 几分钟 , 还是 把 装好 的 东西 背上 了 肩 , 还用 砍刀 把 屋里 的 一切 都 砍坏 , 并且 用 木炭 在 墙上 写了 : “ XXX ( 军代表 名 ) , 操 你妈 ! ” 然后 出了门 , 上山 去 了 。 我 从 十四 队 逃跑 的 事 就是 这样 。 这些 经过 我 也 在 交待 材料 里 写 了 。 概括地说 , 是 这样 的 : 我 和 军代表 有 私仇 , 这 私仇 有 两个 方面 : 一是 我 在 慰问团 面前 说出 了 曾经 被 打 晕 的 事 , 叫 军代表 很 没面子 ; 二 是 争风吃醋 , 所以 他 一直 修理 我 。 当 他 要 当 团长 时 , 我 感到 不堪 忍受 , 逃到 山上 去 了 。 我 到 现在 还 以为 这 是 我 逃 上山 的 原因 。 但是 人家 说 , 军代表 根本 就 没 当上 团长 , 我 逃跑 的 理由 不能 成立 。 所以 人家 说 , 这样 的 交待 材料 不可 信 。 可信 的 材料 应该 是 , 我 和 陈 清扬 有 私情 。 俗话说 , 色胆包天 , 我们 什么 事 都 能干 出来 。 这话 也 有 一点 道理 , 可是 我 从 队里 逃出 来时 , 原本 不 打算 找 陈 清扬 , 打算 一走 算了 。 走到 山边 上 才 想到 , 不管怎样 , 陈是 我 的 一个 朋友 , 该 去 告别 。 谁知 陈 清扬 说 , 她 要 和 我 一起 逃跑 。 她 还 说 , 假如 这种 事 她 不 加入 , 那 伟大 友谊 岂 不是 喂 了 狗 。 于是 她 匆匆忙忙 收拾 了 一些 东西 跟我走 了 。 假如 没有 她 和 她 收拾 的 东西 , 我 一定 会 病死 在 山上 。 那些 东西 里 有 很多 治 疟疾 的 药 , 还有 大量 的 大 号 避孕套 。 我 和 陈 清扬 逃 上山 以后 , 农场 很 惊慌 了 一阵 。 他们 以为 我们 跑 到 缅甸 去 了 。 这件 事 传出去 对 谁 都 没 好处 , 所以 就 没 向上 报告 , 只是 在 农场 内部 通缉 王二 和 陈 清扬 。 我们 的 样子 很 好认 , 还 带 了 一条 别人 没有 的 双筒 猎枪 , 很 容易 被 人 发现 , 可是 一直 没人 找到 我们 。 直到 半年 后 以后 , 我们 自己 回到 农场 来 , 各回 各 的 队 , 又 过 了 一个多月 , 才 被 人 保组 叫 去 写 交待 。 也 是 我们 流年不利 , 碰上 了 一个 运动 , 被 人 揭发 了 出来 。 人保组 的 房子 在场 部 的 路口 上 , 是 一座 孤零零 的 土坯房 。 你 从 很 远 的 地方 就 能 看见 , 因为 它 粉刷 得 很 白 , 还 因为 它 在 高 岗上 。 大家 到 场部 赶街 , 老远 就 看见 那间 房子 。 它 周围 是 一片 剑麻 地 , 剑麻 总是 睛 绿色 , 剑麻 下 的 土 总是 鲜红色 。 我 在 那里 交待 问题 , 把 什么 都 交待 了 。 我们 上 了 山 , 先 在 十五 队后 山上 种 玉米 , 那里 土 不好 , 玉米 有 一半 没 出苗 。 我们 就 离开 , 昼伏夜行 , 找 别的 地方 定居 。 最后 想起 山上 有个 废水 碾 , 那里 有 很大 一片 丢荒 了 的 好 地 。 水碾 里 住 了 一个 麻疯寨 跑 出来 的 刘大爹 。 谁 也 不到 那里 去 , 只有 陈 清扬 有 一回 想起 自己 是 大夫 , 去 看过 一回 。 我们 最后 去 了 刘大爹 那里 , 住 在 水碾 背后 的 山洼 里 , 陈 清扬 给 刘大爹 看病 , 我 给 刘大爹 种地 。 过 了 一些 时候 , 我 到 清平 赶街 , 遇上 了 同学 。 他们 说 , 军代表 调走 了 , 没人记 着 我们 的 事 。 我们 就 回来 。 整个 事情 就是 这样 的 。 我 在 人 保组里 呆 了 很 长时间 。 有 一段时间 , 气氛 还好 , 人家 说 , 问题 清楚 了 , 你 准备 写 材料 。 后来 忽然 又 严重 起来 , 怀疑 我们 去 了 境外 , 勾结 了 敌对势力 , 领了 任务 回来 。 于是 他们 把 陈 清扬 也 叫 到 人 保组 , 严加 审讯 。 问 她 时 , 我往 窗外 看 。 天上 有 很多 云 。 人家 叫 我 交待 偷越 国境 的 事 。 其实 这件 事上 , 我 也 不是 清白 无辜 。 我 确实 去过 境外 。 我 曾经 打扮 成老 傣 的 模样 , 到 对面 赶过 街 。 我 在 那里 买 了 些 火柴 和 盐 。 但是 这 没有 必要 说 出来 。 没 必要 说 的话 就 不 说 。 后来 我 带 人 保组 的 人 到 我们 住 过 的 地方 去 勘查 。 我 在 十五 队后 山上 搭 的 小 草房 已经 漏 了 顶 , 玉米地 招来 很多 鸟 。 草房 后面 有 很多 用过 的 避孕套 , 这是 我们 在 此 住 过 的 铁证 。 当地人 不 喜欢 避孕套 , 说 那 东西 阻断 了 阴阳 交流 , 会 使 人 一天天 弱 下去 。 其实 当地 那种 避孕套 , 比 我 后来 用过 的 任何 一种 都 好 。 那 是 百分之百 的 天然橡胶 。 后来 我 再 不肯 带 他们 去 那些 地方 看 , 反正 我 说 我 没 去 国外 , 他们 不信 。 带 他们 去 看 了 , 他们 还是 不信 。 没 必要 做 的 事 就 别 做 。 我 整天 一声不吭 。 陈 清扬 也 一声不吭 。 问案 的 人 开头 还 在 问 , 后来 也 懒得 吭声 。 街子 天里 有 好多 老 傣 、 老 景颇 背着 新鲜 的 水果 蔬菜 走过 , 问案 的 人 也 越来越少 。 最后 只 剩 了 一个 人 。 他 也 想 去 赶街 , 可是 不到 放 我们 回去 的 时候 , 让 我们 呆 在 这里 无人 看管 , 又 不合规定 。 他 就 到 门口 去 喊 人 , 叫 过路 的 大嫂 站住 。 但是 人家 经常 不肯 站住 , 而是 加快 了 脚步 。 见到 这种 情况 , 我们 就 笑 起来 。 人保组 的 同志 终于 叫住 了 一个 大嫂 。 陈 清扬 站 起来 , 整理 好 头发 , 把 衬衣 领子 折起来 , 然后背 过手 去 。 那位 大嫂 就 把 她 捆起来 , 先 捆紧 双手 , 再 把 绳子 在 脖子 和 胳膊 上 扣住 。 那 大嫂 抱歉 地说 , 捆人 我 不会 啦 。 人保组 的 同志 说 , 可以 了 。 然后 他 再 把 我 捆起来 , 让 我们 在 两张 椅子 上 背靠背 坐好 , 用 绳子 拦腰 捆 上 一道 , 然后 他 锁上 门 , 也 去 赶集 。 过 了 好 半天 他 才 回来 , 到 办公桌 里 拿 东西 , 问道 : 要 不要 上 厕所 ? 时间 还 早 , 一会 回来 放 你们 。 然后 又 出去 。 到 他 最后 来 放开 我们 的 时候 , 陈 清扬 活动 一下 手指 , 整理 好 头发 , 把 身上 的 灰土 掸 干净 , 我们 俩 回 招待所 去 。 我们 每天 都 到 人 保组 去 , 每到 街子 天 就 被 捆起来 , 除此之外 , 有时 还 和 别人 一道 到 各队 去 挨斗 。 他们 还 一再 威胁 说 , 要 对 我们 采取 其它 专政 手段 — — 我们 受 审查 的 事 就是 这样 的 。 后来 人家 又 不 怀疑 我们 去 了 国外 , 开始 对 她 比较 客气 , 经常 叫 她 到 医院 去 , 给 参谋长 看 前列腺炎 。 那时 我们 农场 来 了 一大批 军队 下来 的 老干部 , 很多 人有 前列腺炎 。 经过 调查 , 发现 整个 农场 只有 陈 清扬 知道 人 身上 还有 前列腺 。 人保组 的 同志 说 , 要 我们 交待 男女关系 问题 。 我 说 , 你 怎知 我们 有 男女关系 问题 ? 你 看见 了吗 ? 他们 说 , 那 你 就 交待 投机倒把 问题 。 我 又 说 , 你 怎知 我 有 投机倒把 问题 ? 他们 说 , 那 你 还是 交待 投敌 叛变 的 问题 。 反正 要 交待 问题 , 具体 交待 什么 , 你们 自己 去 商量 。 要是 什么 都 不 交待 , 就 不放 你 。 我 和 陈 清扬 商量 以后 , 决定 交待 男女关系 问题 。 她 说 , 做 了 的 事 就 不怕 交待 。 于是 我 就 像 作家 一样 写起 交待 材料 来 。 首先 交待 的 就是 逃跑 上山 那天 晚上 的 事 。 写 了 好几遍 , 终于 写出 陈 清扬 像 考拉 熊 。 她 承认 她 那天 心情 非常 激动 , 确实 像 考拉 熊 。 因为 她 终于 有 了 机会 , 来 实践 她 的 伟大 友谊 。 于是 她 腿 圈住 我 的 腰 , 手 抓住 我 的 肩膀 , 把 我 想像成 一棵 大树 , 几次 想 爬上去 。 后来 我 又 见到 陈 清扬 , 已经 到 了 九十年代 。 她 说 她 离了婚 和 女儿 住 在 上海 , 到 北京 出差 。 到 了 北京 就 想到 , 王二在 这里 , 也许 能 见到 。 结果 真的 在 龙潭湖 庙会 上 见到 了 我 。 我 还是 老 样子 , 饿纹入 嘴 , 眼窝 下 乌青 , 穿过 了 时 的 棉袄 , 蹲 在 地上 吃 不登大雅之堂 的 卤 煮 火烧 。 唯一 和 过去 不同 的 是 手上 被 硝酸 染得 焦黄 。 陈 清扬 的 样子 变 了 不少 , 她 穿着 薄 呢子大衣 , 花格 呢 裙子 , 高 跟 皮靴 , 戴 金丝 眼镜 , 像 个 公司 的 公关 职员 , 她 不 叫 我 , 我绝 不敢 认 。 于是 我 想到 每个 人 都 有 自己 的 本质 , 放到 合适 的 地方 就 大放 光彩 。 我 的 本质 是 流氓 土匪 一类 , 现在 做个 城里 的 市民 , 学校 的 教员 , 就 很 不像样 。 陈 清扬 说 , 她 女儿 已经 上 了 大二 , 最近 知道 了 我们 的 事 , 很 想见 我 。 这事 的 起因 是 这样 的 : 她们 医院 想 提拔 她 , 发现 她 档案 里 还有 一堆 东西 。 领导 上 讨论 之后 , 认为 是 文革 时 整人 的 材料 , 应予 撤销 。 于是 派 人 到 云南 外调 , 花 了 一万元 差旅费 , 终于 把 它 拿 了 出来 。 因为 是 本人 写 的 , 交还 本人 。 她 把 它 拿 回家 去 放 着 , 被 女儿 看见 了 。 该 女儿 说 , 好哇 , 你们 原来 是 这么 造的我 ! 其实 我 和 她 女儿 没有 任何 关系 。 她 女儿 产生 时 , 我 已经 离开 云南 了 。 陈 清扬 也 是 这么 解释 的 , 可是 那 女孩 说 , 我 可以 把 精液 放到 试管 里 , 寄到 云南 让 陈 清扬 人工授精 。 用 她 原话 来说 就是 : 你们 两个 混蛋 什么 干 不 出来 。 我们 逃进 山里 的 第一个 夜晚 , 陈 清扬 兴奋 得 很 。 天明 时 我 睡着 了 , 她 又 把 我 叫 起来 , 那 时节 大雾 正 从 墙缝 里 流进来 。 她 让 我 再 干 那件事 , 别戴 那 捞什子 。 她 要 给 我生 一窝 小崽子 , 过 几年 就 耷拉 到 这里 。 同时 她 揪住 乳头 往下拉 , 以示 耷拉 之状 。 我 觉得 耷拉 不 好看 , 就 说 , 咱们 还是 想想 办法 , 别 叫 它 耷拉 。 所以 我 还是 戴 着 那 捞什子 。 以后 她 对 这件 事 就 失去 了 兴趣 。 后来 我 再见 陈 清扬 时 , 问道 , 怎么样 , 耷拉 了吧 ? 她 说 可不是 , 耷拉 得 一塌糊涂 。 你 想 不想 看看 有 多 耷拉 。 后来 我 看见 了 , 并 没有 一蹋 糊涂 。 不过 她 说 , 早晚 要 一塌糊涂 , 没有 别的 出路 。 我 写 了 这篇 交待 材料 交上去 , 领导 上 很 欣赏 。 有个 大头儿 , 不是 团 参谋长 就是 政委 , 接见 了 我们 , 说 我们 的 态度 很 好 。 领导 上 相信 我们 没有 投敌 叛变 。 今后 主要 的 任务 就是 交待 男女关系 问题 。 假如 交待 得 好 , 就让 我们 结婚 。 但是 我们 并 不想 结婚 。 后来 又 说 , 交待 得 好 , 就让 我 调回 内地 。 陈 清扬 也 可以 调 上级 医院 。 所以 我 在 招待所 写 了 一个多月 交待 材料 , 除了 出公差 , 没人 打搅 , 我用 复写纸 写 , 正本 是 我 的 , 副本 是 她 的 。 我们 有 一模一样 的 交待 材料 。 后来 人保组 的 同志 找 我 商量 , 说 是 要 开个 大 的 批斗会 。 所有 在 人 保组 受过 审查 的 人 都 要 参加 , 包括 投机倒把 分子 , 贪污犯 , 以及 各种 坏人 。 我们 本该 属于 同 一类 , 可是 团 领导 说 了 , 我们 年轻 , 交待 问题 的 态度 好 , 所以 又 可以 不 参加 。 但是 有人 攀 我们 , 说 都 受 审查 , 他们 为什么 不 参加 。 人保组 也 难办 。 所以 我们 必须 参加 。 最后 的 决定 是 来 做 工作 , 动员 我们 参加 。 据说 受受 批斗 , 思想 上 有 了 震动 , 以后 可以 少 犯错误 。 既然 有 这样 的 好处 , 为什么 不 参加 。 到 了 开会 的 日子 , 场部 和 附近 生产队 来 了 好几千 人 。 我们 和 好多 别的 人站 到 台上 去 。 等 了 好 半天 , 听 了 好几篇 批判 稿 , 才 轮 到 我们 王 陈二犯 。 原来 我们 的 问题 是 思想 淫乱 , 作风 腐败 , 为了 逃避 思想 改造 , 逃到 山里 去 。 后来 在 党的政策 感召 下 , 下山 弃暗投明 。 听 了 这样 的 评价 , 我们 心情 激动 , 和 大家 一起 振臂高呼 : 打倒 王二 ! 打倒 陈 清扬 ! 斗过 这 一台 , 我们 就算 没事 了 。 但是 还 得 写 交待 , 因为 团 领导 要 看 。 在 十五 队后 山上 , 陈 清扬 有 一回 很 冲动 , 要 给 我生 一群 小崽子 , 我 没要 。 后来 我 想 , 生生 也 不妨 , 再 跟 她 说 , 她 却 不肯 生 了 。 而且 她 总是 理解 成 我 要 干 那件事 。 她 说 , 要 干 就 干 , 没什么 关系 。 我 想 纯粹 为 我 , 这样 太 自私 了 , 所以 就 很少 干 。 何况 开荒 很累 , 没 力气 干 。 我 所能 交待 的 事 就是 在 地头 休息 时摸 她 的 乳房 。 旱季 里 开荒 时 , 到处 是 热风 , 身上 没有 汗 , 可是 肌肉 干疼 。 最热时 , 只能 躺 在 树下 睡觉 。 枕着 竹筒 , 睡 在 棕皮 蓑衣 上 。 我 奇怪 为什么 没人 让 我 交待 蓑衣 的 事 。 那 是 农场 的 劳保用品 , 非常 贵 。 我带 进山 两件 , 一件 是 我 的 , 一件 是从 别人 门口 顺手 拿来 的 。 一件 也 没 拿 回来 。 一直 到 我 离开 云南 , 也 没人 让 我 交还 蓑衣 。 我们 在 地头 休息 时 , 陈 清扬 拿 斗笠 盖住 脸 , 敞开 衬衣 的 领口 , 马上 就 睡着 了 。 我 把手 伸进去 , 有 很 优美 的 浑圆 的 感觉 。 后来 我 把 扣子 又 解开 几个 , 看见 她 的 皮肤 是 浅 红色 。 虽然 她 总 穿着 衣服 干活 , 可是 阳光 透过 了 薄薄的 布料 。 至于 我 , 总是 光膀子 , 已经 黑得 像 鬼 一样 。 陈 清扬 的 乳房 是 很 结实 的 两块 , 躺 着 的 时候 给 人 这样 的 感觉 。 但是 其它 地方 很 纤细 。 过 了 二十多年 , 大 模样 没 怎么 变 , 只是 乳头 变得 有点 大 , 有点 黑 。 她 说 这 是 女儿 做 的 孽 。 那 孩子 刚 出世 , 像 个 粉红色 的 小猪 , 闭 着眼 一口 叼 住 她 那个 地方 狠命 地 吃 , 一直 把 她 吃 成个 老太太 , 自己 却 长成 个 漂亮 大姑娘 , 和 她 当年 一样 。 年纪 大 了 , 陈 清扬 变得 有点 敏感 。 我 和 她 在 饭店 里 重温 旧情 , 说 到 这类 话题 , 她 就 有 恐慌 之感 。 当年 不是 这样 。 那 时候 在 交待 材料 里 写 到 她 的 乳房 , 我 还 有点 犹豫 。 她 说 , 就 这么 写 。 我 说 , 这样 你 就 暴露 了 。 她 说 , 暴露 就 暴露 , 我 不怕 ! 她 还 说 是 自然 长成 这样 , 又 不是 她 捣 了 鬼 。 至于 别人 听说 了 有 什么 想法 , 不是 她 的 问题 。 过 了 这么 多年 我 才 发现 , 陈 清扬 是 我 的 前妻 哩 。 交待 完 问题 人家 叫 我们 结婚 。 我 觉得 没什么 必要 了 。 可是 领导 上 说 , 不 结婚 影响 太坏 , 非 叫 去 登记 不可 。 上午 登记 结婚 , 下午 离婚 。 我 以为 不算 呢 。 乱 秧秧 的 , 人家 忘 了 把 发 的 结婚证 要 回去 。 结果 陈 清扬 留 了 一张 。 我们 拿 这 二十年 前发 的 破 纸头 登记 了 一间 双人房 。 要是 没有 这 东西 , 就 不许 住 在 一间 房子 里 。 二十年 前 不 这样 。 二十年 前 他们 让 我们 住 在 一间 房子 里 写 交待 材料 , 当时 也 没 这个 东西 。 我 写 了 我们 住 在 后 山上 的 事 。 团 领导 要 人 保组 的 人 带 话 说 , 枝节问题 不要 讲太多 , 交待 下 一个 案子 罢 。 听 了 这话 , 我发 了 犟 驴 脾气 : 妈妈 的 , 这是 案子 吗 ? 陈 清扬 开导 我说 : 这 世界 上 有 多少 人 , 每天 要 干 多少 这种 事 , 又 有 几个 有 资格 成为 案子 。 我 说 其实 这 都 是 案子 , 只不过 领导 上查 不 过来 。 她 说 既然如此 , 你 就 交待 罢 。 所以 我 交待 道 : 那天 夜里 , 我们 离开 了 后山 , 向 做案 现场 进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