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志成 和 杨卫宁 遇难 后 , 上级 很快 以 普通 工作 事故 处理 了 这件 事 , 在 基地 所有人 眼中 , 叶文洁 和 杨卫宁 感情 很 好 , 谁 也 没有 对 她 起疑心 。 新来 的 基地 政委 很快 上任 , 生活 又 恢复 了 以往 的 宁静 , 叶文洁 腹中 的 小 生命 一天天 长大 , 同时 , 她 也 感到 了 外部 世界 的 变化 。 这天 , 警卫 排排长 叫 叶文洁 到 门岗 去一趟 。 她 走进 岗亭 , 吃 了 一惊 : 这里 有 三个 孩子 , 两男一女 , 十五六岁 的 样子 , 都 穿着 旧 棉袄 , 戴 着 狗 皮帽 , 一看 就是 当地人 。 哨兵 告诉 她 , 他们 是 齐家 屯 的 , 听说 雷达 峰 上 都 是 有 学问 的 人 , 就 想来 问 几个 学习 上 的 问题 。 叶文洁 暗想 , 他们 怎么 敢 上 雷达 峰 ? 这里 是 绝对 的 军事 禁区 , 岗哨 对 擅自 接近 者 只 需 警告 一次 就 可以 开枪 。 哨兵 看出 了 叶文洁 的 疑惑 , 告诉 她 刚 接到 命令 , 红岸 基地 的 保密 级别 降低 了 , 当地人 只要 不 进入 基地 , 就 可以 上 雷达 峰来 , 昨天 已经 来过 几个 当地 农民 , 是 来 送菜 的 。 一个 孩子 拿出 一本 已经 翻得 很 破旧 的 初中 物理 课本 , 他 的 手 黑乎乎 的 , 像 树皮 一般 满是 皴裂 , 他用 浓重 的 东北 口音 问 了 一个 中学物理 的 问题 : 课本上 说 自由落体 开始 一直 加速 , 但 最后 总会 以 匀速 下落 , 他们 想 了 几个 晚上 , 都 想 不 明白 。 “ 你们 跑 这么 远 , 就 为 问 这个 ? ” 叶文洁 问 。 “ 叶 老师 , 您 不 知道 吗 ? 外头 高考 了 ! ” 那 女孩儿 兴高采烈 地说 。 “ 高考 ? ” “ 就是 上 大学 呀 ! 谁 学习 好 , 谁 考 的 分高 谁 就 能上 ! 一年 前 就是 了 , 您 还 不 知道 ? ! ” “ 不 推荐 了 ? ” “ 不了 , 谁 都 可以 考 , 连 村里 ‘ 黑五类 ’ 的 娃 都行 呢 ! ” 叶文洁 愣 了 半天 , 这个 变化 很 让 她 感慨 。 过 了 好 一会儿 , 她 才 发现 面前 捧 着 书 的 孩子 们 还 等 着 , 赶忙 紧 回答 他们 的 问题 , 告诉 他们 那 是 由于 空气阻力 与 重力 平衡 的 缘故 ; 同时 还 许诺 , 如果 以后 有 学习 上 的 困难 , 可以 随时 来 找 她 。 三天 后 , 又 有 七个 孩子 来 找 叶文洁 , 除了 上次 来 过 的 三个 外 , 其他 四个 都 是从 更远 的 村镇 来 的 。 第三次 来 找 她 的 孩子 是 十五个 , 同来 的 还有 一位 镇 中学 的 老师 , 由于 缺人 , 他 物理 、 数学 和 化学 都 教 , 他来 向 叶文洁 请教 一些 教学 上 的 问题 。 这人 已 年过半百 , 满脸风霜 , 在 叶文洁 面前 手忙脚乱 , 书 什么 的 倒 了 一地 。 走出 岗亭 后 , 叶文洁 听到 他 对 学生 们 说 : “ 娃娃 们 , 科学家 , 这 可是 正儿八经 的 科学家 啊 ! ” 以后 隔三差五 地 就 有 孩子 来 请教 , 有时 来 的 人 很多 , 岗亭 里 站 不下 , 经过 基地 负责 安全 警卫 的 领导 同意 , 由 哨兵 带 着 他们 到 食堂 的 饭厅 里 , 叶文洁 就 在 那儿 支起 一块 小黑板 给 孩子 们 讲课 。 1978 年 的 除夕夜 , 叶文洁 下班 后天 已经 完全 黑 了 , 基地 的 人 大部分 已 在 三天 假期 中下 了 山 , 到处 都 是 一片 寂静 。 叶文洁 回到 自己 的 房间 , 这里 曾 是 她 和 杨卫宁 的 家 , 现在 空荡荡 的 , 只有 腹中 的 孩子 陪伴着 她 。 外面 的 寒夜 中 , 大兴安岭 的 寒风 呼啸 着 , 风中 隐隐 传来 远处 齐家 屯 的 鞭炮声 。 孤寂 像 一只 巨掌 压着 叶文洁 , 她 觉得 自己 被 越 压越 小 , 最后 缩到 这个 世界 看不到 的 一个 小 角落 去了 … … 就 在 这时 , 响起 了 敲门声 , 开门 后 叶文洁 首先 看到 哨兵 , 他 身后 有 几支 松明子 的 火光 在 寒风 中 摇曳 着 , 举 火把 的 是 一群 孩子 , 他们 脸 冻得 通红 , 狗 皮帽 上 有 冰碴 子 , 进屋 后 带 着 一股 寒气 。 有 两个 男孩子 冻得 最 厉害 , 他们 穿 得 很 单薄 , 却 用 两件 厚 棉衣 裹 着 一个 什么 东西 抱 在 怀里 , 把 棉衣 打开 来 , 是 一个 大瓷 盆 , 里面 的 酸菜 猪肉 馅 饺子 还 冒 着 热气 。 那 一年 , 在 向 太阳 发出信号 八个 月 后 , 叶文洁 临产 了 , 由于 胎位 不正 , 她 的 身体 又 很 弱 , 基地 卫生所 没有 条件 接生 , 就 把 她 送到 了 最近 的 镇 医院 。 这 竟是 叶文洁 的 一个 鬼门关 , 她 遇到 了 难产 , 在 剧痛 和 大出血 后 陷入 昏迷 , 冥冥中 只 看到 三个 灼热 刺眼 的 太阳 围绕 着 她 缓缓 转动 , 残酷 地 炙烤 着 她 。 这 情景 持续 了 很 长时间 后 , 她 在 朦胧 中 想到 , 这 可能 就是 她 永恒 的 归宿 了 , 这 就是 她 的 地狱 , 三个 太阳 构成 的 地狱之火 将 永远 灼烧 着 她 , 这 是 她 因 那个 超级 背叛 受到 的 惩罚 。 她 陷入 强烈 的 恐惧 中 , 不是 为 自己 , 而是 为 孩子 — — 孩子 还 在 腹中 吗 ? 还是 随着 她 来到 这 地狱 中 蒙受 永恒 的 痛苦 ? 不知 过 了 多久 , 三个 太阳 渐渐 后退 了 , 退到 一定 距离 后 突然 缩小 , 变成 了 晶莹 的 飞星 , 周围 凉爽 了 , 疼痛 也 在 减轻 , 她 终于 醒 了 过来 。 叶文洁 听到 耳边 的 一声 啼哭 , 她 吃力 地 转过 脸 , 看到 了 婴儿 粉嘟嘟 、 湿乎乎 的 小脸儿 。 医生 告诉 叶文洁 , 她 出血 达 两千多 毫升 , 齐家 屯 的 几十位 农民 来 给 她 献血 , 他们 中 很多 人 的 孩子 她 都 辅导 过 , 但 更 多 的 是 素昧平生 , 只是 听 孩子 和 他们 的 父母 说起 过 她 , 要不是 他们 的话 , 她 死定了 。 以后 的 日子 成 了 问题 , 叶文洁 产后 虚弱 , 在 基地 自己 带 孩子 是 不 可能 的 , 她 又 无亲无故 。 这时 , 齐家 屯 的 一对 老人 来 找 基地 领导 , 说 他们 可以 把 叶文洁 和 孩子 带回家 去 照顾 。 男 的 原来 是 个 猎户 , 也 采些 药材 , 后来 周围 的 林子 越来越少 , 就 种地 了 , 但 人们 还是 叫 他 齐 猎头 儿 。 他们 有 两儿 两女 , 女孩 都 嫁出去 了 , 一个 儿子 在 外地 当兵 , 另 一个 成家 后 与 他们 一起 过 , 儿媳妇 也 是 刚生 了 娃 。 叶文洁 这时 还 没有 平反 , 基地 领导 很 是 为难 , 但 也 只有 这 一个 办法 了 , 就让 他们 用 雪橇 把 叶文洁 从 镇 医院 接回 了 家 。 叶文洁 在 这个 大兴安岭 的 农家 住 了 半年 多 , 她 产后 虚弱 , 没有 奶水 , 这 期间 , 杨冬 吃 着 百家 奶 长大 了 。 喂 她 最 多 的 是 齐 猎头 儿 的 儿媳妇 , 叫大凤 , 这个 健壮 的 东北 妮子 每天 吃 着 高粱米 大 渣子 , 同时 奶 两个 娃 , 奶水 还是 旺旺 的 。 屯子 里 其他 处于 哺乳期 的 媳妇 们 也 都 来 喂 杨冬 , 她们 很 喜欢 她 , 说 这 娃儿 有 她 妈 的 灵气儿 。 渐渐 地 , 齐 猎头 儿家成 了 屯里 女 人们 的 聚集地 , 老 的 少 的 , 出嫁 了 的 和 大闺女 , 没事儿 都 爱 向 这儿 跑 , 她们 对 叶文洁 充满 了 羡慕 和 好奇 , 她 也 发现自己 与 她们 有 很多 女人 间 的话 可谈 。 记不清 有 多少 个 晴朗 的 日子 , 叶文洁 抱 着 杨冬同 屯子 里 的 女 人们 坐在 白桦树 柱 围成 的 院子 里 , 旁边 有 玩耍 的 孩子 和 懒洋洋 的 大 黑狗 , 温暖 的 阳光 拥抱着 这 一切 。 她 每次 都 特别 注意 看 那 几个 举着 铜 烟袋锅 儿 的 , 她们 嘴里 悠然 吐出 的 烟 浸满 了 阳光 , 同 她们 那 丰满 肌肤 上 的 汗毛 一样 , 发出 银亮 的 柔光 。 有 一次 她们 中 的 一位 将 长长的 白铜 烟锅 递给 她 , 让 她 “ 解 解乏 ” , 她 只 抽 了 两口 , 就 被 冲得 头昏脑涨 , 让 她们 笑 了 好 几天 。 同 男人 们 叶文洁 倒 是 没什么 话 说 , 他们 每天 关心 的 事儿 她 也 听 不 太 明白 , 大意 是 想 趁着 政策 松 下来 种些 人参 , 但 又 不 太 敢干 。 他们 对 叶文洁 都 很 敬重 , 在 她 面前 彬彬有礼 。 她 最初 对此 没有 在意 , 但 日子 长 了 后 , 当 她 看到 那些 汉子 如何 粗暴 地 打 老婆 , 如何 同 屯里 的 寡妇 打情骂俏 时 , 说出 那些 让 她 听 半句 都 脸红 的话 , 才 感到 这种 敬重 的 珍贵 。 隔三差五 , 他们 总 有人 把 打 到 的 野兔 山鸡 什么 的 送到 齐 猎头 儿家 , 还给 杨冬 带来 许多 自己 做 的 奇特 而 古朴 的 玩具 。 在 叶文洁 的 记忆 中 , 这段 日子 不 像是 属于 自己 的 , 仿佛 是从 别的 人生 中 飘落 的 片断 , 像 一片 羽毛 般 飞入 自己 的 生活 。 这段 记忆 被 浓缩 成 一幅幅 欧洲 古典 油画 , 很 奇怪 , 不是 中国画 , 就是 油画 , 中国画 上 空白 太多 , 但 齐家 屯 的 生活 是 没有 空白 的 , 像 古典 的 油画 那样 , 充满 着 浓郁 得化 不开 的 色彩 。 一切都是 浓烈 和 温热 的 : 铺 着 厚厚 乌拉草 的 火坑 、 铜 烟锅 里 的 关东 烟 和 莫合烟 、 厚实 的 高粱 饭 、 六十五 度 的 高粱酒 … … 但 这 一切 , 又 都 在 宁静 与 平和 中 流逝 着 , 像 屯子 边上 的 小溪 一样 。 最令 叶文洁 难忘 的 是 那些 夜晚 。 齐 猎头 儿 的 儿子 到 城里 卖 蘑菇 去 了 , 他 是 屯里 第一个 外出 挣钱 的 人 , 她 就 和 大凤 住在一起 。 那时 齐家 屯 还 没 通电 , 每天晚上 , 她们 俩 守 在 一盏 油灯 旁 , 叶文洁 看书 , 大凤 做 针线活 。 叶文洁 总是 不 自觉 地 将 书 和 眼睛 凑近 油灯 , 常常 刘海 被 烤 得 吱 啦 一下 , 这时 她俩 就 抬头 相视而笑 。 大凤 从来 没 出过 这 事儿 , 她 的 眼神 极好 , 借着 炭火 的 光 也 能干 细 活儿 。 两个 不到 半 周岁 的 孩子 睡 在 她 身边 的 炕 上 , 他们 的 睡相 令人 陶醉 , 屋里 能 听到 的 , 只有 他们 均匀 的 呼吸声 。 叶文洁 最初 睡不惯 火炕 , 总是 上火 , 后来 习惯 了 , 睡梦中 , 她 常常 感觉 自己 变成 了 婴儿 , 躺 在 一个 人 温暖 的 怀抱 里 , 这 感觉 是 那么 真切 , 她 几次 醒后 都 泪流满面 — — 但 那个 人 不是 父亲 和 母亲 , 也 不是 死去 的 丈夫 , 她 不 知道 是 谁 。 有 一次 , 她 放下 书 , 看到 大凤 把 纳 着 的 鞋底 放到 膝上 , 呆呆地 看着 灯花 。 发现 叶文洁 在 看 自己 , 大凤 突然 问 : “ 姐 , 你 说 天上 的 星星 咋 的 就 不会 掉下来 呢 ? ” 叶文洁 细看 大凤 , 油灯 是 一位 卓越 的 画家 , 创作 了 这幅 凝重 色调 中 又 带 着 明快 的 古典 油画 : 大凤 披 着 棉袄 , 红 肚兜 和 一条 圆润 的 胳膊 露出 来 , 油灯 突出 了 她 的 形象 , 在 她 最美 的 部位 涂上 了 最 醒目 的 色彩 , 将 其余部分 高明 地 隐没 于 黑暗 中 。 背景 也 隐去 了 , 一切 都 淹没 于 一片 柔和 的 黑暗 中 , 但 细看 还是 能 看到 一片 暗红 的 光晕 , 这 光晕 不是 来自 油灯 , 而是 地上 的 炭火 照出来 的 , 可以 看到 , 外面 的 严寒 已 开始 用 屋里 温暖 的 湿气 在 窗户 上 雕出 美丽 的 冰纹 了 。 “ 你 害怕 星星 掉下来 吗 ? ” 叶文洁 轻轻地 问 。 大凤笑 着 摇摇头 , “ 怕 啥 呢 ? 它们 那么 小 。 ” 叶文洁 终于 还是 没有 做出 一个 天体 物理学家 的 回答 , 她 只是 说 : “ 它们 都 很 远 很 远 , 掉 不 下来 的 。 ” 大凤 对 这 回答 已经 很 满意 , 又 埋头 做起 针线活儿 来 。 但 叶文洁 却 心绪 起伏 , 她 放下 书 , 躺 到 温暖 的 炕 面上 , 微闭 着 双眼 , 在 想象 中隐去 这间 小屋 周围 的 整个 宇宙 , 就 像 油灯 将 小屋 中 的 大部分 隐没 于 黑暗 中 一样 。 然后 , 她 将 大凤 心中 的 宇宙 置换 过来 。 这时 , 夜空 是 一个 黑色 的 巨大 球面 , 大小 正好 把 世界 扣 在 其中 , 球面 上 镶着 无数 的 星星 , 晶莹 地发 着 银光 , 每个 都 不 比 床边 旧木 桌上 的 那面 圆 镜子 大 。 世界 是 平 的 , 向 各个 方向 延伸 到 很 远 很 远 , 但 总是 有边 的 。 这个 大 平面 上 布满 了 大兴安岭 这样 的 山脉 , 也 布满 了 森林 , 林间 点缀着 一个个 像 齐家 屯 一样 的 村庄 … … 这个 玩具 盒 般的 宇宙 令 她 感到 分外 舒适 , 渐渐 地 这 宇宙 由 想象 变成 了 梦乡 。 在 这个 大兴安岭 深处 的 小 山村里 , 叶文洁 心中 的 什么 东西 渐渐 融化 了 , 在 她 心灵 的 冰原 上 , 融出 了 小小的 一汪 清澈 的 湖泊 。 杨冬 出生 后 , 在 红岸 基地 , 时间 在 紧张 和 平静 中 又 过去 了 两年 多 。 这时 , 叶文洁 接到 了 通知 , 她 和 父亲 的 案件 都 被 彻底 平反 ; 不久 之后 又 收到 了 母校 的 信 , 说 她 可以 立刻 回去 工作 。 与 信同 来 的 还有 一大笔 汇款 , 这是 父亲 落实政策 后 补发 的 工资 。 在 基地 会议 上 , 领导 终于 称 她 为 叶文洁 同志 了 。 叶文洁 很 平静 地面 对 这 一切 , 没有 激动 和 兴奋 。 她 对 外面 的 世界 不感兴趣 , 宁愿 一直 在 僻静 的 红岸 基地 待 下去 , 但 为了 孩子 的 教育 , 她 还是 离开 了 本 以为 要 度过 一生 的 红岸 基地 , 返回 了 母校 。 走出 深山 , 叶文洁 充满 了 春天 的 感觉 , “ 文革 ” 的 严冬 确实 结束 了 , 一切都在 复苏 之中 。 虽然 浩劫 刚刚 结束 , 举目望去 一片 废墟 , 无数 人 在 默默地 舔着 自己 的 伤口 , 但 在 人们 眼中 , 未来 新 生活 的 曙光 已经 显现 。 大学 中 出现 了 带 着 孩子 的 学生 , 书店 中 文学名著 被 抢购一空 , 工厂 中 的 技术革新 成 了 一件 最 了不起 的 事情 , 科学研究 更是 被罩 上 了 一层 神圣 的 光环 。 科学 和 技术 一时 成 了 打开 未来 之门 的 唯一 钥匙 , 人们 像 小学生 那样 真诚地 接近 科学 , 他们 的 奋斗 虽是 天 真的 , 但 也 是 脚踏实地 的 。 在 第一次 全国科学大会 上 , 郭沫若 宣布 科学 的 春天 到来 了 。 这是 疯狂 的 终结 吗 ? 科学 和 理智 开始 回归 了 ? 叶文洁 不止一次 地问 自己 。 直到 离开 红岸 基地 , 叶文洁 再也 没有 收到 来自 三体 世界 的 消息 。 她 知道 , 要 想 收到 那个 世界 对 她 那条 信息 的 回答 , 最少 要 等 八年 , 何况 她 离开 了 基地 后 , 已经 不 具备 接收 外星 回信 的 条件 了 。 那件事 实在 太 重大 了 , 却 由 她 一个 人 静悄悄 地 做 完 , 这 就 产生 了 一种 不 真实 的 感觉 。 随着 时间 的 流逝 , 这种 虚幻 感 越来越 强烈 , 那件事 越来越 像 自己 的 幻觉 , 像 一场 梦 。 太阳 真的 能够 放大 电波 吗 ? 她 真的 把 太阳 作为 天线 , 向 宇宙 中 发射 过 人类文明 的 信息 吗 ? 真的 收到 过 外星 文明 的 信息 吗 ? 她 背叛 整个 人类文明 的 那个 血色 清晨 真的 存在 过 ? 还有 那 一次 谋杀 … … 叶文洁试 着 在 工作 中 麻木 自己 , 以便 忘掉 过去 — — 她 竟然 几乎 成功 了 , 一种 奇怪 的 自我 保护 本能 使 她 不再 回忆往事 , 不再 想起 她 与 外星 文明 曾经 有过 的 联系 , 日子 就 这样 在 平静 中 一天天 过去 。 回到 母校 一段时间 后 , 叶文洁 带 着 冬冬 去 了 母亲 绍琳 那里 。 丈夫 惨死 后 , 绍琳 很快 从 精神 错乱 中 恢复过来 , 继续 在 政治 夹缝 中 求生存 。 她 紧跟形势 高喊 口号 , 终于 得到 了 一点 报偿 , 在 后来 的 “ 复课 闹革命 ” 中 重新 走上 了 讲台 。 但 这时 , 绍琳 却 做出 了 一件 出人意料 的 事 , 与 一位 受 迫害 的 教育部 高干 结了婚 , 当时 那名 高干 还 在 干校 住 “ 牛棚 ” 劳改 中 。 对此 绍琳 有 自己 的 深思熟虑 , 她 心里 清楚 , 社会 上 的 混乱 不 可能 长久 , 目前 这帮 夺权 的 年轻 造反派 根本 没有 管理 国家 的 经验 , 现在 靠边站 和 受 迫害 的 这批 老干部 迟早 还是 要 上台 执政 的 。 后来 的 事实证明 她 这次 赌博 是 正确 的 , “ 文革 ” 还 没有 结束 , 她 的 丈夫 已经 部分 恢复 了 职位 , 十一届三中全会 后 , 他 迅速 升到 了 副部级 。 绍琳 凭着 这个 背景 , 在 这 知识分子 重新得到 礼遇 的 时候 , 很快 青云直上 。 在 成为 科学院 学部委员 之后 , 她 很 聪明 地 调离 了 原来 的 学校 , 很快 升为 另 一所 名牌大学 的 副校长 。 叶文洁 见到 的 母亲 , 是 一位 保养 得 很 好 的 知识 女性 形象 , 丝毫 没有 过去 受 磨难 的 痕迹 。 她 热情 地 接待 了 叶文洁 母女 , 关切 地 询问 她 这些 年 是 怎么 过来 的 , 惊叹 冬冬 是 多么 的 聪明 可爱 , 细致入微 地 对 做饭 的 保姆 交代 叶文洁 喜欢 吃的菜 … … 这 一切 都 做 得 那么 得体 , 那么 熟练 , 那么 恰到好处 。 但 叶文洁 清楚 地 感觉 到 她们 之间 的 隔阂 , 她们 小心 地 避开 敏感 的 话题 , 没有 谈到 叶文洁 的 父亲 。 晚饭 后 , 绍琳 和 丈夫 送叶 文洁 和 孩子 走 了 很 远 , 副 部长 说 要 和 叶文洁 说句话 , 绍琳 就 先回去 了 。 这时 , 副 部长 的 脸色 一瞬间 由 温暖 的 微笑 变得 冷若冰霜 , 像 不耐烦 地扯 下 一副 面具 , 他说 : “ 以后 欢迎 你 带 孩子 常来 , 但 有 一条 , 不要 来 追究 历史 旧账 。 对于 你 父亲 的 死 , 你 母亲 没有 责任 , 她 也 是 受害者 。 倒 是 你 父亲 这个 人 , 对 自己 那些 信念 的 执著 有些 变态 了 , 一条 道 走 到 黑 , 抛弃 了 对 家庭 的 责任 , 让 你们 母女 受 了 这么 多 的 苦 。 ” “ 您 没 资格 谈 我 的 父亲 , ” 叶 文 洁 气愤 地说 , “ 这 是 我 和 母亲 间 的 事 , 与 别人 无关 。 ” “ 确实 与我无关 , ” 绍 琳 的 丈夫 冷冷地 点点头 , “ 我 是 在 转达 你 母亲 的 意思 。 ” 叶文洁 回头 看 , 在 那座 带 院子 的 高干 小 楼上 , 绍琳 正 撩开 窗帘 的 一角 向 这边 偷窥 。 叶文洁 无言 地 抱 起 冬冬 走 了 , 以后 再也 没有 回去 过 。 叶文洁 多方 查访 当年 打死 父亲 的 那 四个 红卫兵 , 居然 查到 了 她们 中 的 三个 。 这 三个 人 都 是 返城 知青 , 现在 她们 都 没有 工作 。 叶文洁 得知 她们 的 地址 后 , 分别 给 她们 写 了 一封 简单 的 信 , 约 她们 到 当年 父亲 遇害 的 操场上 谈谈 。 叶文洁 并 没有 什么 复仇 的 打算 。 在 红岸 基地 的 那个 旭日初升 的 早晨 , 她 已 向 包括 她们 在内 的 全人类 复 了 仇 , 她 只 想 听到 这些 凶手 的 忏悔 , 看到 哪怕 是 一点点 人性 的 复归 。 这天 下午 下课后 , 叶文洁 在 操场上 等 着 她们 。 她 并 没有 抱多大 希望 , 几乎 肯定 她们 是 不会 来 的 , 但 在 约定 的 时间 , 三个 老 红卫兵 来 了 。 叶文洁 远远 就 认出 了 那 三个 人 , 因为 她们 都 穿着 现在 已经 很少 见 的 绿 军装 。 走近 后 , 她 发现 这 很 可能 就是 她们 当年 在 批判 会上 穿 的 那身 衣服 , 衣服 都 已 洗 得 发白 , 有 显眼 的 补丁 。 但 除此以外 , 这 三个 三十左右 的 女人 与 当年 那 三名 英姿飒爽 的 红卫兵 已 没有 任何 相似之处 了 , 从 她们 身上 消逝 的 , 除了 青春 , 显然 还有 更 多 的 东西 。 叶文洁 的 第一印象 就是 , 与 当年 的 整齐划一 相比 , 她们 之间 的 差异 变大 了 。 其中 的 一人 变得 很 瘦小 , 当年 的 衣服 穿 在 身上 居然 还 有些 大 了 , 她 的 背 有些 弯 , 头发 发黄 , 已 显出 一丝 老态 ; 另 一位 却 变得 十分 粗壮 , 那身 衣服 套 在 她 粗笨 的 身体 上扣 不 上 扣子 , 她 头发 蓬乱 , 脸 黑黑的 , 显然 已 被 艰难 的 生活 磨去 了 所有 女性 的 精致 , 只 剩下 粗鲁 和 麻木 了 ; 第三个 女人 身上 倒 还 有些 年轻 时 的 影子 , 但 她 的 一只 袖管 是 空 的 , 走路 时 荡来荡去 。 三个 老 红卫兵 走到 叶文洁 面前 , 面对 着 她 站 成 了 一排 — — 当年 , 她们 也 是 这样 面对 叶哲泰的 — — 试图 再现 那 早已 忘却 的 尊严 , 但 她们 当年 那 魔鬼般 的 精神力量 显然 已 荡然无存 。 瘦小 女人 的 脸上 有 一种 老鼠 的 表情 , 粗壮 女人 的 脸上 只有 麻木 , 独臂 女人 的 两眼 望 着 天空 。 “ 你 以为 我们 不敢 来 ? ” 粗壮 女人 挑衅 似的 问道 。 “ 我 觉得 我们 应该 见见面 , 过去 的 事情 总该有 个 了结 的 。 ” 叶 文 洁 说 。 “ 已经 了结 了 , 你 应该 听说 过 的 。 ” 瘦小 女人 说 , 她 的 声音 尖尖 的 , 仿佛 时刻 都 带 着 一种 不知 从何而来 的 惊恐 。 “ 我 是 说 从 精神 上 。 ” “ 那 你 是 准备 听 我们 忏悔 了 ? ” 粗壮 女人 问 。 “ 你们 不该 忏悔 吗 ? ” “ 那 谁 对 我们 忏悔 呢 ? ” 一直 沉默 的 独臂 女人 说 。 粗壮 女人 说 : “ 我们 四个 人中 , 有 三个 在 清华 附中 的 那 张 大字报 上 签过 名 , 从 大串联 、 大 检阅 到 大 武斗 , 从 ‘ 一 司 ’ 、 ‘ 二 司 ’ 、 ‘ 三 司 ’ 到 ‘ 联动 ’ 、 ‘ 西 纠 ’ 、 ‘ 东 纠 ’ , 再到 ‘ 新 北大 公社 ’ 、 ‘ 红旗 战斗队 ’ 和 ‘ 东方红 ’ , 我们 经历 过 红卫兵 从生到死 的 全过程 。 ” 独臂 女人 接着 说 : “ 在 清华 校园 的 百日 大 武斗 中 , 我们 四个 人 , 两个 在 ‘ 井冈山 ’ , 两个 在 ‘ 四 · 一 四 ’ 。 我 曾经 举着 手榴弹 冲向 ‘ 井冈山 ’ 的 土造 坦克 , 这 只 手 被 坦克 轮子 压碎 了 , 当时 血肉 和 骨头 在 地上 和 成了泥 — — 那年 我 才 十五岁 啊 。 ” “ 后来 我们 走向 广阔天地 了 ! ” 粗壮 女人 扬起 双手 说 , “ 我们 四个 , 两个 去 了 陕西 , 两个 去 了 河南 , 都 是 最 偏僻 最 穷困 的 地方 。 刚去 的 时候 还 意气风发 呢 , 可 日子 久 了 , 干完 一天 的 农活 , 累得 连 衣服 都 洗 不动 ; 躺 在 漏雨 的 草 屋里 , 听 着 远处 的 狼 叫 , 慢慢 从梦里 回到 现实 。 我们 待 在 穷乡僻壤 里 , 真是 叫 天天 不语 , 叫 地 地 不应 啊 。 ” 独臂 女人 呆呆地 看着 地面 说 : “ 有时 , 在 荒山 小径 上 , 遇到 了 昔日 的 红卫兵 战友 , 或是 武斗 中 的 敌人 , 双方 互相 看看 , 一样 的 衣衫 破烂 , 一样 的 满身 尘土 和 牛粪 , 相视 无语 啊 。 ” “ 唐 红 静 , ” 粗壮 女人 盯 着 叶文洁 说 , “ 就是 那个 朝 你 父亲 的 头 抽 了 最 要命 一 皮带 的 女孩儿 , 在 黄河 中 淹死 了 。 洪水 把 队里 的 羊 冲走 了 几只 , 队 支书 就 冲 知青 们 喊 : 革命 小将 们 , 考验 你们 的 时候 到了 ! 于是 , 红静 就 和 另外 三个 知青 跳 下河 去 捞 羊 , 那时 还是 凌汛 , 水面 上 还 浮 着 一层 冰呢 ! 四个 人全 死 了 , 谁知 是 淹死 的 还是 冻死 的 。 见到 他们 尸首 的 时候 … … 我 … … 我 他 妈 说不下去 了 … … ” 她 捂着脸 哭 了 起来 。 瘦小 女人 流着泪 长叹一声 , “ 后来 回城 了 , 可 回来 又 怎么样 呢 ? 还是 一无所有 , 回来 的 知青 日子 都 不好过 , 而 我们 这样 的 人 最次 的 工作 都 找 不到 , 没有 工作 没有 钱 没有 前途 , 什么 都 没有 了 。 ” 叶文洁 彻底 无语 了 。 独臂 女人 说 : “ 最近 有 一部 电影 , 叫 《 枫 》 , 不知 你 看过 没有 ? 结尾处 , 一个 大人 和 一个 小孩儿 站 在 死 于 武斗 的 红卫兵 墓前 , 那 孩子 问 大人 : 他们 是 烈士 吗 ? 大人 说 不是 ; 孩子 又问 : 他们 是 敌人 吗 ? 大人 说 也 不是 ; 孩子 再问 : 那 他们 是 什么 ? 大人 说 : 是 历史 。 ” “ 听到 了吗 ? 是 历史 ! 是 历史 了 ! ” 粗壮 女人 兴奋 地 对 叶文洁挥 着 一只 大手 说 , “ 现在 是 新 时期 了 , 谁 还 会 记得 我们 , 拿 咱们 当 回事儿 ? 大家 很快 就 会 忘 干净 的 ! ” 三个 老 红卫兵 走 了 , 把 叶文洁 一个 人 留在 操场上 , 十多年 前 那个 阴雨 霏霏 的 下午 , 她 也 是 这样 孤独 地站 在 这里 , 看着 死去 的 父亲 。 那个 老 红卫兵 最后 的 一句 话 在 她 脑海中 不停 地 回响 着 … … 夕阳 给 叶文洁 瘦弱 的 身躯 投下 长长的 影子 。 在 她 的 心灵 中 , 对 社会 刚刚 出现 的 一点 希望 像 烈日 下 的 露水 般 蒸发 了 , 对 自己 已经 做出 的 超级 背叛 的 那 一丝 怀疑 也 消失 得 无影无踪 , 将 宇宙 间 更 高等 的 文明 引入 人类 世界 , 终于 成为 叶文洁 坚定不移 的 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