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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18 00:03:45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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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皮肤 女人 特有 的 像 紫红色 葡萄 一样 的 丰满 嘴唇 使二 奶奶 恋儿 魅力 无穷 。
她 的 出身 、 来历 已 被 岁月 的 沙尘 深深 掩埋 。
黄色 的 潮湿 沙土 埋住 了 她 的 弹性 丰富 的 年轻 肉体 埋住 了 她 的 豆荚 一样 饱满 的 脸庞 和 死不瞑目 的 瓦 蓝色 的 眼睛 遮断 了 她 愤怒 的 、 癫狂 的 、 无法无天 的 、 向 肮脏 的 世界 挑战 的 、 也 眷恋 美好世界 的 、 洋溢着 强烈 性意识 的 目光 。
二 奶奶 其实 是 被 埋葬 在 故乡 的 黑土地 里 的 。
盛殓 她 的 散发 着 血腥味 尸体 的 是 一具 浅薄 的 柳 木板 棺材 棺材 上涂 着 深 一片 浅 一片 的 酱 红颜色 颜色 也 遮 没 不了 天牛 幼虫 在 柳 木板 上 钻出 的 洞眼 。
但 二 奶奶 乌黑 发亮 的 肉体 被 金黄色 沙土 掩没 住 的 景象 却 牢牢地 刻印 在 我 的 大脑 的 屏幕 上 永远 也 不漶 散地 成象 在 我 的 意识 的 眼里 。
我 看到 好象 在 温暖 的 红色 阳光 照耀 着 的 厚重 而 沉痛 的 沙滩 上 隆起 了 一道 人形 的 丘陵 。
二 奶奶 的 曲线 流畅 二 奶奶 的 双乳 高耸 二 奶奶 的 崎岖不平 的 额头 上 流动 着 细小 的 沙流 二 奶奶 性感 的 双唇 从 金沙 中 凸出来 好象 在 召唤 着 一种 被 华丽 的 衣裳 遮住 了 的 奔放 的 实事求是 精神 … …
我 知道 这 一切都是 幻象 我 知道 二 奶奶 是 被 故乡 的 黑土 掩埋 的 。
在 她 的 坟墓 周围 只有 壁立 的 红色 高粱 站 在 她 的 坟墓 前 — — 如果 不是 万木 肃杀 的 冬天 或 熏风 解 愠 的 阳春 — — 你 连 地平线 也 看不到 高密 东北 乡 梦魇 般的 高粱 遮挡 着 你 使 你 鼠目寸光 。
那么 你 仰起 你 的 葵花 般的 青黄 脸盘 从 高粱 的 缝隙 里 去 窥视 蓝得 令人 心惊 的 天国 光辉 吧
你 在 墨水 河 永不 欢乐 的 呜咽 声中 去 聆听 天国 传来 的 警悟 执迷 灵魂 的 音乐吧
那天 早晨 天空 是 澄彻 美丽 的 蔚蓝色 太阳 尚未 出头 初冬 的 混沌 地平线 被 一线 耀眼 的 深红 镶着 边 。
老耿向 一匹 尾巴 像 火炬 般的 红毛 狐狸 开 了 一 土枪 。
老耿是 咸水 口子 村 独一无二 的 玩枪 的 人 他 打雁 、 打 野兔 、 打 野鸭子 、 打 黄鼠狼 、 打 狐狸 万般无奈 也 打 麻雀 。
初冬 深秋 高密 东北 乡 的 麻雀 都 结成 庞大 的 密集 团体 成 千只 麻雀 汇集 成 一团 褐色 的 破云 贴着 苍莽 的 大地 疾速 地 翻滚 。
傍晚 它们 飞回村 落 在 挂 着 孤单 枯叶 的 柳树 上 柳条 青黄 、 赤裸裸 下垂 或 上 指 枝条 上 结满 麻雀 。
一抹 夕阳 烧红 了 天边 云霞 树上 涂满 亮色 麻雀 漆黑 的 眼睛 像 金色 的 火星 一样 满树 闪烁 。
它们 不停 地 跳动 着 树冠 上翅羽 翻卷 。
老耿端 起枪 眯缝 起 一只 三角 眼 一 搂 扳机 响 了 枪 冰雹 般的 金 麻雀 劈哩啪啦 往 下落 铁砂 子 在 柳枝 间 飞 迸 着 嚓嚓 有声 。
没 受伤 的 麻雀 思索 片刻 看着 自己 的 同伴 们 垂直 落地 后 才 振翅 逃窜 — — 像 弹片 一样 射到 暮气 深沈 的 高天里 去 。
父亲 幼年 时 吃 过 老耿 的 麻雀 。
麻雀 肉味 鲜美 营养 丰富 。
三十多年 后 我 跟着 哥哥 在 杂种 高粱 试验田 里 与 狡猾 的 麻雀 展开 过 激烈 坚韧 的 斗争 。
老耿 那时 已 七十多岁 孤身一人 享受 “ 五保 ” 待遇 是 村里 德高望重 的 人物 每逢 诉苦 大会 都 要 他 上台 诉苦 。
每次 诉苦 他 都 要 剥掉 上衣 露出 一片 疤痕 。
他 总是 说 “ 日本鬼子 捅 了 我 十八 刀 、 我 全身 泡 在 血里 没有 死 为什么 没有 死呢
全仗 着 狐仙 搭救 。
我 躺 了 不 知道 多久 一 睁眼 满眼 红光 那个 大恩大德 的 狐仙 正伸 着 舌头 呱唧 呱唧 地 舔着 我 的 刀伤 … … ”
老耿头 — — 耿 十八 刀 家里 供着 一个 狐仙 牌位 “ 文化大革命 ” 初 起 红卫兵 去 他家 砸 牌位 他握 着 一把 切菜刀 蹲 在 牌位 前 红卫兵 灰溜溜 地退 了 。
老耿 早就 侦察 好 了 那条 红毛 老狐 的 行动 路线 但 一直 没舍得 打 它 。
他 看着 它长 起 了 一身 好 皮毛 又 厚 又 绒 非常 漂亮 肯定 能 卖好 价钱 。
他 知道 打 它 的 时候 倒 了 它 在 生 的 世界 上 已经 享受 够 了 。
它 每天 夜里 都 要 偷 一只 鸡 吃 。
村里人 无论 把 鸡窝 插得 多牢 它 都 能 捣 古开 无论 设置 多少 陷阱 圈套 它 都 能 避开 。
村里人 的 鸡窝 在 那 一年 里 仿佛 成 了 这 只 狐狸 的 食品 储藏库 。
老耿 在 鸡叫 三遍 时出 了 村 埋伏 在 村前 洼地 边沿 一道 低矮 的 土堰后 等待 着 它 偷 鸡 归来 。
洼地 里 丛生 着 半人 高 的 枯瘦 芦苇 秋天 潴留 的 死水 结成 一层 勉 可行 人 的 白色 薄冰 黄褐色 的 小 芦苇 缨子 在 凌晨时分 寒冽 的 空气 中 颤栗 着 遥远 的 东方 天际 上 渐渐 强烈 的 光明 投在 冰上 泛起 鲤鱼 鳞片 般的 润泽 光彩 。
后来 东 天边 辉煌 起来 冰上 、 芦苇 上 都 染上 了 寒冷 的 死 血 光辉 。
老耿 闻到 了 它 的 气味 看到 密集 的 芦苇 棵子 像 舒缓 的 波浪 一样 慢慢 漾动 着 很快 又 合拢 。
他 把 冻僵 了 的 右手 食指 放到 嘴边 哈哈 按到 沾满 白色 霜花 的 扳机 上 。
它 从 芦苇丛 中 跳 出来 站 在 白色 的 冰上 。
冰上 通红 一片 像 着 了 火 一样 。
它 的 瘦削 的 嘴巴 上 冻结 着 深红 的 鸡血 一片 麻色 的 鸡羽 沾 在 它 嘴边 的 胡须 上 。
它 雍容大度 地 在 冰上 走 。
老耿喝 了 一声 它 立正 站住 眯着 眼睛 看着 土壤 。
老耿 浑身 打起 颤来 狐狸 眼里 那种 隐隐约约 的 愤怒 神情 使 他 心里 发虚 。
它 大摇大摆 地往 冰 那边 的 芦苇丛 中 走 它 的 巢穴 就 在 那片 芦苇 里 。
老耿闭 着眼 开 了 枪 。
枪托 子 猛力 后座 震得 他 半个 肩膀 麻酥酥 的 。
狐狸 像 一团 火 滚进 了 芦苇丛 。
他 站 起来 提着 枪 看着 深绿 的 硝烟 在 清清的 空气 中 扩散 着 。
他 知道 它 正在 芦苇丛 里 仇恨 地 盯 着 自己 。
他 的 身体 立在 银子 般的 天光 下 显得 又 长 又 大 。
一种 类似 愧疚 的 心情 在 他 心里 漾 起 他 后悔 了 。
他 想到 一年 来 狐狸 对 他 表示 的 信任 狐狸 明 知道 他 就 伏 在 土堰后 却 依旧 缓慢 地 在 冰上 走 就 好象 对 他 的 良心 进行 考验 一样 。
他开 了 枪 无疑 是 对 这 异类 朋友 的 背叛 。
他 对 着 狐狸 消遁 的 芦苇丛 垂下 了 头 连 身后 响起 杂沓 的 脚步声 他 都 没有 回头 。
后来 有 一线 扎人 的 寒冷 从 他 的 腰带 上方 刺 进来 他 身体 往前 一 蹿 回转 了 身 土枪 掉 在 冰上 。
一股 热流 在 棉裤 腰间 蠕动 着 。
迎着 他 的 面 逼过来 十几个 身穿 土黄色 服装 的 人 。
他们 手里 托着 大枪 枪刺 明亮 。
他 不由自主 地 惊叫 一声 “ 日本
十几个 日本 士兵 走上 前去 在 他 的 胸膛 上 、 肚 腹 上 每人 刺 了 一刀 。
他 发出 一声 狐狸 求偶 般的 凄惨 叫声 一头 栽倒 在 冰上 。
额头 撞 得 白冰 开裂 。
他 身上 流出 的 血 把 身下 的 冰 烫得 坑坑洼洼 。
在 昏迷 中 他 感到 上半身 像 被 火苗 子燎 烤 着 一样 灼热 双手 用力 撕扯 着 破烂 的 棉衣 。
他 在 恍惚 中 看到 那 只 红毛 狐狸 从 芦苇 里 走 出来 围着 他 的 身体 转 了 一圈 然后 蹲 在 他 的 身前 同情 地 看着 他 。
狐狸 的 皮毛 灿烂 极了 狐狸 的 略微 有点 斜视 的 眼睛 像 两颗 绿色 的 宝石 。
后来 他 感到 了 狐狸 的 温暖 的 皮毛 凑近 了 自己 的 身体 他 等待 着 它 的 尖利 牙齿 的 撕咬 。
他 知道 人 一旦 背叛 信义 连 畜牲 也 不如 即使 被 它 咬 死 他 也 死而无怨 。
狐狸 伸出 凉 森森 的 舌头 舔着 他 的 伤口 。
老耿 坚定 地 认为 是 这条 以德报怨 的 狐狸 救 了 他 的 命 世界 上 恐怕 难以 找出 第二个 挨 了 十八 刺刀 还 能活 下来 的 人 了 。
狐狸 的 舌头 上 一定 有 灵丹妙药 凡是 它 舔 到 的 地方 立即 像 涂 了 薄荷油 一样 舒服 老耿说 。
村里 有人 进 县城 卖 草鞋 回来 说 日本 人 占 了 高密 城 城头 上 插 着 太阳旗 。
听到 这 消息 全村人 几乎 都 坐卧不宁 等待 着 大祸 降临 。
在 众人 惴惴不安 、 心惊肉跳 的 时候 却 有 两个 人 无忧无虑 照旧 干 自己 的 营生 。
这 两个 人 一个 是 前面 提到 的 自由 猎手 老耿 另 一个 是 当过 吹鼓手 、 喜欢 唱 京戏 的 成 麻子 。
成 麻子 逢人 便说 “ 你们 怕 什么
愁 什么
谁 当官 咱 也 是 为民 。
咱一不抗 皇粮 二不抗 国税 让 躺 着 就 躺 着 让 跪 着 就 跪 着 谁 好意思 治 咱的罪
你 说 谁 好意思 治 咱的罪
成 麻子 的 劝导 使 不少 人 镇静 下来 大家 又 开始 睡觉 、 吃饭 、 干活 。
不久 日本 人 的 暴行 阴风 般 传来 杀人 修 炮楼 扒 人心 喂 狼狗 奸淫 六十岁 的 老太太 县城 里 的 电线杆 上 挂 着 成串 的 人头 。
虽有成 麻子 和 老耿 做 着 无忧无虑 的 表率 、 人们 也 想 仿效 他们 但教 的 曲儿 唱 不得 人们 即使 在 睡梦中 也 难以 忘掉 流言 中 描绘出 的 残酷 画面 。
成 麻子 一直 很 高兴 日本 人 即将 前来 洗劫 的 消息 使 村里 村外 的 狗屎 大增 往常 早起 抢 捡 狗屎 的 庄稼汉 仿佛 都 懒惰 了 遍地 的 狗屎 没人 捡 好象 单为 成 麻子 准备 的 。
他 也 是 鸡叫 三遍 时出 的 村 在 村前 碰到 了 背着 土枪 的 老耿 打了个 招呼 就 各 走 各 的 道 。
东边 一抹 红时 成 麻子 的 狗屎 筐子 起 了 尖 。
他 把 粪筐 放下 提着 铁铲 站 在 村 南土 围子 上 呼吸 着 又 甜 又 凉 的 空气 嗓子眼 里 痒痒 的 。
他 清 清嗓子 顿喉 高唱 对 着 天边 的 红霞 “ 我 好比 久旱 的 禾苗 逢 了 哪 甘霖 — — ”
一声 枪响 。
成 麻子 头上 的 破 毡帽 不翼而飞 他 脖子 一缩 子弹 般 迅速 地扎到 围子 沟里 。
脑袋 撞 得 坚硬 的 冻土 砰砰 响 他 不痛 也 不痒 。
后来 他 看到 自己 的 嘴边 是 一堆 煤灰 渣子 一条 磨 秃 了 的 苕帚 疙瘩 旁边 躺 着 一只 浑身 煤灰 的 死耗子 。
他 不知 自己 是 死 是 活 活动 了 一下 胳膊 腿 能 动弹 但 似乎 都 不 灵便 。
裤裆 里 粘糊糊 的 。
一阵 恐怖 涌上 心头 毁 了 挂彩 了 他 想 。
他 试探 着 坐 起来 把手 伸进 裤裆 间 一摸 。
他 心惊胆战 地 等待 着 摸 出 一手 红来 举到 眼前 一看 却是 满手 焦黄 。
他 的 鼻子 里 充满 了 揉 烂 禾苗 的 味道 。
他 把 手掌 放到 沟底 上 蹭 着 蹭 不 掉 又 拿 起 那个 破 苕帚 疙瘩 来 擦 正擦 得 起劲 就 听到 沟外 一声 吼 “ 站 起来
他 抬头 看到 吼叫 的 人 三十岁 出头 面孔 像 刀削 的 一样 皮肤 焦黄 下巴 漫长 头戴 一顶 香色 呢 礼帽 手里 持着 一只 乌黑 的 短枪 。
在 他 的 身后 是 几十条 劈开 站 着 的 土黄色 的 腿 腿肚子 上 绑扎 着 十字 盘花 的 宽 布条 子 沿着 腿 往 上 看 是 奓 出来 的 腰 胯 和 几十张 异国情调 的 脸 那些 脸上 都 带 着 蹲坑 大便 般的 幸福 表情 。
一面 方方正正 的 太阳旗 在 通红 的 朝霞 下 耷拉 着 一柄 柄 刺刀 上 汪着 葱 绿色 的 光彩 。
成 麻子 肚腹里 一阵 骚动 战战兢兢 的 排泄 愉悦 在 他 的 腔肠 里 呼噜噜 滚动 。
“ 上来
香色 礼帽 怒气冲冲 地喊 。
成 麻子 扎 好布 腰带 哈着 腰 爬 上 沟 堐 四肢 拘谨 得 没处 安放 大 眼珠子 灰白 不知 说 什么 好 就 直 着 劲 点头哈腰 。
香色 呢 礼帽 搐动 着 鼻子 问 “ 村子 里 有 国民党 的 队伍 吗
成 麻子 愣 愣怔怔 地望 着 他 。
一个 日本 兵端 着 滴血 的 刺刀 对 着 他 的 胸膛 和 他 的 脸 晃动 刀尖 上 的 寒气 刺激 着 他 的 眼睛 和 肚腹 他 听到 自己 的 肚子 里 呼噜噜 响 着 肠子 频频 抽动 更加 强烈 的 排泄 快感 使 他 手舞足蹈 起来 。
日本 兵 叫 了 一声 把 刺刀 往下 一 摆 他 的 棉衣 哗然 一声 裂开 破烂 棉絮 绽出 沿着 棉衣 的 破缝 他 的 胸 肋间 爆发 了 一阵 肌肉 破裂 的 痛苦 。
他 把 身体 紧 缩成一团 眼泪 、 鼻涕 、 大便 、 小便 几乎 是 一齐 冒出来 。
日本 兵 又 呜噜 了 一句 话 很长 吐噜 吐噜 的 像 葡萄 一样 。
他 痛苦 地 祈望 着 日本 人 怒冲冲 的 脸 大声 哭 起来 。
香色 呢 礼帽 用 手枪 筒子 戳 了 一下 他 的 额头 “ 别哭
太君 问 你 话呢
这是 什么 村
是 咸水 口子 吗
他 强忍 住 抽泣 点 了 点头 。
“ 这 村里 有编 草鞋 的吗
香色 呢 礼帽 用 稍微 和善 一点 的 口气 问 。
他 顾不上 伤痛 急忙 地 、 讨好 似的 回答 “ 有 有 。 ”
“ 昨天 高密 大集 有 去 赶集 卖 草鞋 的 没有 ” 香 色 呢 礼帽 又 问 。
“ 有 有 有 ” 。 他 说 。
胸脯 上 流出 的 血 已经 热乎乎 地淌 到 肚子 上 。
“ 有 个 叫 咸菜 疙瘩 的吗
“ 不 知道 … … 没有 … … ”
香色 呢 礼帽 熟练地 搧 了 他 一个 耳光 叫道 “ 说
有没有 咸菜 疙瘩
“ 有 有 有 长官 。 ”
他 又 委屈 地 呜咽 起来 “ 长官 家家 都 有 咸菜 疙瘩 家家户户 的 咸菜 瓮里 都 有 咸菜 疙瘩 。 ”
“ 他 娘 的 你 装 什么 憨 问 你 有没有 叫 咸菜 疙瘩 的人
呢 礼帽 劈劈啪啪 地 抽打 着 他 的 脸 骂 着 “ 刁民 问 你 有没有 叫 咸菜 疙瘩 的 人 。 ”
“ 有 … … 没有 … … 有 … … 没有 … …
长官 … … 别打我 … …
别打我 长官 … … ”
他 被 大 耳刮子 搧 昏 了 颠三倒四 地说 。
日本 人 说 了 一句 什么 呢 礼帽 摘下 礼帽 对 鬼子 鞠 了 一躬 转过身 他 脸上 的 笑容 急邃 消失 搡 了 成 麻子 一把 横眉立目 地说 “ 带路 进村 把 编 草鞋 的 都 给 我 找 出来 。 ”
他 记挂着 扔 在 围子 上 的 粪筐 和 粪 铲 不由自主 地 往后 歪头 一柄 雪亮 的 刺刀 从 他 的 腮帮子 旁边 欻 啦 顺 过来 。
他 想 明白 了 命比 粪筐 和 粪 铲 值钱 多 了 便 再也 不 回头 罗圈 着 腿 往 村里 走 。
几十个 鬼子 在 他 身后 走 着 大 皮靴 踩得 沾霜 枯草 咯崩咯 崩响 。
几只 灰溜溜 的 狗 躺 在 墙 犄角 里 小心翼翼 地 叫 着 。
天空 愈加 晴朗 大半个 太阳 压着 灰褐色 的 土地 。
村里 的 婴孩 哭声 衬出 一个 潜藏着 巨大 恐怖 的 宁静 村庄 。
日本 士兵 整齐 的 踏步 声像 节奏 分明 的 鼓声 震荡 着 他 的 耳膜 撞击 着 他 的 胸膛 。
他 感到 胸膛 上 的 伤口 像 着火 一样 烫 裤子 里 的 粪便 又 粘 又 冷 。
他 想到 自己 倒霉 透 了 别人 都 不 拣 狗屎 了 他 偏要 拣 狗屎 于是 撞 上 了 狗屎运 气 。
他 为 日本 人 不 理解 他 的 顺民 态度 感到 委屈 。
赶快 把 他们 带到 那 几个 草鞋 窨子 里 去 谁 是 咸菜 疙瘩 谁 倒霉 。
远远地 望见 家门口 了 被 夏季 的 暴雨 抽打 得 坑坑洼洼 的 房顶 上生 着 几蓬 白色 的 草 孤零零 的 烟筒 里 冒 着 青蓝色 的 炊烟 他 从来 没有 感到 对家 有 如此 强烈 的 眷恋 他 想 完 了 事快 回家 换条 干净 裤子 让 老婆 往 胸膛 的 刀口 上洒点 石灰 血 大概 快 流光 了 眼前 迸发 着 一簇簇 的 绿 星星 双腿 已经 发软 一阵阵 的 恶心 从 肚里 往 喉咙 里 爬 。
他 从来 没 这样 狼狈 过 高密 东北 乡 吹 唢吶 的 好手 从来 没 这样 狼狈 过 。
他 脚 踩 浮云 两汪 冰冷 的 泪水 盈满 了 眼泡 。
他 思念 着 漂亮 的 、 因为 自己 满脸 麻子 而 抱屈 、 但 也 只好 嫁鸡随鸡 嫁狗随狗 的 妻子 。
凌晨 时 村外 一声 枪响 把 正在 梦中 与 我 奶奶 厮打 的 二 奶奶 惊醒 了 。
她 坐 起来 心窝 里 噗 噗通 通乱 跳 一阵 想 了 好久 也 没 弄清楚 是 村外 发生 了 什么 事情 了 呢 还是 梦中 的 幻觉 。
窗户 上 已 布满 淡薄 的 晨曦 那块 巴掌 大 的 窗玻璃 上结 着 奇形怪状 的 霜花 。
二 奶奶 感到 双肩 冰凉 她 斜 了 一下脸 看到 躺 在 身侧 的 她 的 女儿 、 我 的 小姑姑 正在 鼾睡 。
五岁 女孩 甜蜜 均匀 的 呼吸声 把 二 奶奶 心中 的 恐惧 平息 了 。
二 奶奶 想 也许 是 老耿 又 在 打 什么 山猫 野兽 吧 她 不 知道 这个 推测 十分 正确 更 不 知道 当 她 又 痴 坐 片刻 拉开 被子 重新 钻进 被窝 时 日本 人 锋利 的 刺刀 正在 穿插着 老耿 坚韧 的 肉体 。
小姑姑 一 翻身 滚进 了 二 奶奶 的 怀里 二 奶奶 抱 着 她 感觉 到 女孩 温暖 的 呼吸 一缕缕 地吹到 自己 的 胸膛 上 。
二 奶奶 被 奶奶 赶出 家门 已有 八年 这 期间 爷爷 曾 被 骗 到 济南 府 险些 送 了 性命 。
后来 爷爷 死里逃生 跑 回家 乡 奶奶 那时 带 着 父亲 与 铁板 会 头子 黑眼 住 在 一处 。
爷爷 与 黑眼 在 盐水 河边 决斗 虽然 被 打翻 在 地 但 却 唤起 了 奶奶 心中 难以 泯灭 的 深情 。
奶奶 追上 爷爷 重返 家乡 振兴 烧酒 买卖 。
爷爷 洗手 插枪 不干 土匪 生涯 当 了 几年 富贵 农民 。
在 这 几年 里 使 爷爷 长久 烦恼 的 是 奶奶 与 二 奶奶 的 争风吃醋 。
争风吃醋 的 结果 是 订了 “ 三家 条约 ” 爷爷 在 奶奶 家住 十天 就 转移 到 二 奶奶 家住 十天 不得 逾 约 。
爷爷 向来 是 严守 法则 因为 这 两个 女人 哪个 也 不是 省油的灯 。
二 奶奶 搂抱 着 小姑姑 心里 泛滥 着 甜蜜 忧愁 。
她 又 有 了 三个 月 的 身孕 。
怀孕 后 的 女人 一般 都 变得 善良 温和 但 也 软弱 需要 照顾 和 保护 。
二 奶奶 也 不 例外 她 掐着 指头 数算 日子 她 盼望着 爷爷 爷爷 明天 到来 … …
村外 又 是 一声 尖锐 的 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