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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父亲 吃 完 了 一根 拤 饼 , 脚踏 着 被 夕阳 照得 血淋淋 的 衰草 , 走下 河堤 , 又 踩 着 生满 茵茵 水草 的 松软 的 河滩 , 小心翼翼 地 走 到 河水 边 站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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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水 河 大石桥 上 那 四辆 汽车 , 头辆 被 连环 耙 扎破 了 轮胎 , 呆呆地 伏 在 那儿 , 车 栏杆 上 、 挡板 上 , 涂着 一 摊摊 蓝汪汪 的 血 和 嫩绿 的 脑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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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 日本 兵 的 上半身 趴在 车 栏杆 上 , 头上 的 钢盔 脱落 , 挂 在 脖子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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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他 的 鼻尖 上 流下 的 黑血 滴滴答答 地落 在 钢盔 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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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 在 呜呜咽咽 地 悲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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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粱 在 滋滋 咝咝 地 成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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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 凝滞 的 阳光 被 河流 上 的 细小 波涌 颠 扑 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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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虫 在 水 草根 下 的 潮湿 泥土 中 哀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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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第四 辆 汽车 燃烧 将 尽 的 乌黑 框架 在 焦 焦地 嘶叫 皱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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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在 这些 杂乱 的 音响 和 纷繁 的 色彩 中 谛视 着 , 看到 了 也 听到 了 日本 兵 鼻尖 上 的 血滴 在 钢盔 里 激起 的 层层 涟漪 和 清脆 如 敲 石磬 的 响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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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十四岁 多一点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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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 古历 八月 初九 的 太阳 消耗 殆尽 , 死灰 余烬 染红 天下 万物 , 父亲 经过 一天 激战 更显 干瘦 的 小 脸上 凝着 一层 紫红 的 泥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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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在 王 文义 妻子 的 尸体 上游 蹲下 , 双手 掬 起水来 喝 , 粘稠 的 水滴 从 他 的 指缝 里 摇曳 下落 , 落水 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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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焦裂 的 嘴唇 接触 到 水时 , 泡 酥 了 的 嘴唇 一阵 刺痛 , 一股 血腥味 顺着 牙缝 直扑 进 喉咙 , 在 一瞬间 他 的 喉管 痉得 笔直 坚硬 , 连连 嗝 呃 几声 后 , 喉管 才 缓解 成 正常 状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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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 的 墨水 河 河水 进入 父亲 的 喉管 , 滋润 着 干燥 , 使 父亲 产生 了 一种 痛苦 的 快感 , 尽管 血腥味 使 他 肠胃 翻腾 , 但 他 还是 连连 掬水 进喉 , 一直 喝到 河水 泡透 了 腹中 那张 干渣 裂纹 的 拤 饼 时 , 他 才 直起 腰来 舒 了 一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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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确凿 地要 黑 了 , 红日 只 剩下 一刃 嫣红 在 超旷 的 穹隆 下缘 画 着 , 大石桥 上 , 第三辆 和 第四辆 车上 发散 的 焦糊 味儿 也 有些 淡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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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咚一声 巨响 , 使 父亲 大吃一惊 , 抬头 看 , 见 爆炸 后 破碎 的 汽车轮胎 像 黑 蝴蝶 一样 在 河道 上 飘飘 下落 , 被 震 扬起 的 黑黑白白 的 东洋 大米 也 唰 唰 啦 啦 地 洒 在 板块 般的 河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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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转身 时 看到 了 趴在 河水 边 , 用 鲜血 流红 了 一片 河 的 王 文义 的 小个 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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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 上 河堤 , 父亲 大声 喊 : “ 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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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直立 在 河堤 上 , 他 脸上 的 肉 在 一天 内 消耗 得 干干净净 , 骨骼 的 轮廓 从 焦黑 的 皮肤 下棱岸 地 凸现 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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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看到 在 苍翠 的 暮色 中 , 爷爷 半寸 长 的 卓然 上 指 的 头发 在 一点点 地 清晰 地 变白 , 父亲 心中 惊惧 痛苦 , 怯生生 地靠 了 前 , 轻轻地 推推 爷爷 ,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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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 ! 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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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怎么 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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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行 泪水 在 爷爷 脸上 流 , 一串 喀噜 喀噜 地 响声 在 爷爷 喉咙 里 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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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支队长 开恩 扔下 的 那 挺 日本 机枪 像 一匹 老狼 , 踞 伏 在 爷爷 脚前 , 喇叭 状 的 枪口 , 像 放大 了 的 狗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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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 , 你 说话 呀 , 爹 , 你 吃 饼 呀 , 吃 了 饼 你 去 喝点 水 , 你 不吃不喝 会 渴死 饿死 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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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的 脖子 往前 一折 , 脑袋 耷拉 到 胸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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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的 身体 仿佛 承受不住 脑袋 的 重压 , 慢慢 地 、 慢慢 地 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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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蹲 在 河堤 上 , 双手 抱头 , 唏嘘 片刻 , 忽而 扬头 大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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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 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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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的 儿 , 咱 爷们 , 就 这样 完了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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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怔怔 地 看着 爷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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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的 双眼 大 睁 , 从 那 两粒 钻石 一样 的 瞳孔 里 , 散射 出 本来 属于 我 奶奶 的 那种 英勇无畏 、 狂放不羁 的 响马 精神 , 那种 黑暗 王国里 的 希望 之光 , 照亮 了 我 爷爷 的 心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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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 , ” 父亲 说 , “ 你 别 愁 , 我 好好 练枪 , 像 你 当年 绕 着 水 湾子 打鱼 那样 练 , 练出 七点 梅花 枪 , 就 去 找 冷 麻子 这个 狗娘养 的 王八蛋 算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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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腾地 跳 起 , 咆哮 三声 , 半像 恸哭 半像 狂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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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他 的 嘴唇 正中 , 流出 一线 乌紫 的 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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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 得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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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 , 说得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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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从 黑土 大 地上 捡起 我 奶奶 亲手 制造 的 拤 饼 , 大口 吞 吃 , 焦黄 的 牙齿 上 , 沾 着 饼屑 和 一个个 血 泡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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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听到 爷爷 被 饼 噎 得 哦 哦 地 叫 , 看到 那些 棱角分明 的 饼 块 从 爷爷 的 喉咙 里 缓慢 地往 下 蠕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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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说 : “ 爹 , 你 下河 喝点 水 把 肚子 里 的 饼 泡泡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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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趔趔趄趄 走下 河堤 , 双膝 跪 在 水草 上 , 伸出 长长的 颈 , 像 骡马 一样 饮着 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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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 水 , 父亲 见 爷爷 双手 撑开 , 把 整个 头颅 和 半截 脖子 扎进 河水 里 , 河水 碰到 障碍 , 激起 一簇簇 鲜艳 的 浪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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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把头 放在 水里 泡 了 足 有 半袋 烟 的 工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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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在 堤上 看着 像 一个 铜铸 蛤蟆 一样 的 他 的 爹 , 心里 一阵阵 发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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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呼拉拉 扬起 了 浸透 了 的 头 , 呼哧呼哧 地喘 着 粗气 , 站 起来 , 上 了 河堤 , 站 在 父亲 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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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看到 爷爷 的 头上 往下 滚动 着 水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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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甩 甩头 , 把 四十九 颗 大小不一 的 水珠 甩出去 , 如扬 撒 了 一片 珍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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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 官 , ” 爷爷 说 , “ 跟 爹 一起 , 去 看看 弟兄们 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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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踉踉跄跄 地 在 路 西边 的 高粱 地里 穿行 着 , 父亲 紧跟着 爷爷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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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脚 踩 着 残断 曲折 的 高粱 和 发出 微弱 黄光 的 铜 弹壳 , 不时 弯腰 俯头 , 看着 那些 横卧 竖躺 、 龇牙咧嘴 的 队员 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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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都 死 了 , 爷爷 和 父亲 扳动 着 他们 , 希望 能 碰上 个活 的 , 但 他们 都 死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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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和 爷爷 手上 , 沾满 了 粘乎乎 的 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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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看到 最 西边 两个 队员 , 一个 含着 土 枪口 , 后 颈窝 那儿 , 烂乎乎 一 大片 , 像 一个 捅 烂 的 蜂窝 ; 另 一个 则 俯 在 地上 , 胸口 上 扎进 了 一把 尖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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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翻 看着 他们 , 父亲 看到 他们 被 打断 了 的 腿 和 打破 了 的 小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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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叹 了 一口气 , 把 土枪 从 那个 队员 口里 拔出来 , 把 尖刀 从 那个 队员 胸口 里 撕 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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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跟着 爷爷 走过 因 天空 的 灰暗 而 变得 明亮 起来 的 公路 , 在 路 东边 那片 同样 被 扫射 得 七零八落 的 高粱 地里 , 翻 看着 那些 东 一个 西 一个 的 弟兄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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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号 还 跪 在 那里 , 双手 端 着 大 喇叭 , 保持 着 吹奏 的 姿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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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兴奋 地 大叫 : “ 刘 大 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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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号 一声不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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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上去 推 了 他 一把 , 喊一声 : “ 大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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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 大 喇叭 掉 在 地上 , 低头 看时 , 吹号 人 的 脸 已经 像 石头 般 僵硬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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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离开 河堤 几十步 远 , 伤损 不太 严重 的 高粱 地里 , 爷爷 和 父亲 找到 了 被 打出 了 肠子 的 方七 和 另 一个 叫 “ 痨 痨 四 ” 的 队员 ( 他 排行 四 , 小时 得 过 肺痨 病 ) , 痨痨 四大 腿 上 中 了 一枪 , 因 流血 过多 , 已 昏迷 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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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把 沾满 人血 的 手 放在 他 的 唇 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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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 能 感到 从 他 的 鼻孔 里 , 喷出 焦灼 干燥 的 气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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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七 的 肠子 已经 塞进 肚子 , 伤口处 堵着 一把 高粱 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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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还 省 人事 , 见到 爷爷 和 父亲 , 抽搐 着 嘴唇 说 : “ 司令 … … 我 完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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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见 了 俺 老婆 … … 给 她 点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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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 让 她 改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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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哥 没有 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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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要 走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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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 就断 了 香火 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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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知道 方七有 个 一岁 多 的 儿子 , 方七 的 老婆 有 一对 葫芦 那么 大 的 奶子 , 奶汁 旺盛 , 灌得个 孩子 又 鲜 又 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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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说 : “ 兄弟 , 我 背 你 回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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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蹲下 , 拉着 方七 的 胳膊 往 背上 一拖 , 方七 惨叫 一声 , 父亲 看到 那团 堵住 方七 伤口 的 高粱 叶子 掉 了 , 一 嘟噜 白花花 的 肠子 , 夹带 着 热乎乎 的 腥臭 气 , 从 伤口 里 蹿 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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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把 方七 放下 , 方七 连声 哀鸣 着 : “ 大哥 … … 行行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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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 折腾 我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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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 我 一枪 吧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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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蹲下去 , 握 着 方七 的 手 , 说 : “ 兄弟 , 我 背 你 去 找 张辛一 , 张 先生 , 他 能治红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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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 … … 快点 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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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 让 我 受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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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不中用 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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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眯着眼 , 仰望 着 缀 着 十几颗 璀璨 星辰 的 混沌 渺茫 的 八月 的 黄昏 的 天空 , 长啸 一声 , 对 我 父亲 说 : “ 豆 官 , 你 那 枪里 , 还有 火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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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说 : “ 还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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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接过 父亲 递给 他 的 左轮手枪 , 扳开 机关 , 对 着 焦黄 的 天光 , 看 了 一眼 , 把 枪 轮子 一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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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说 : “ 七弟 , 你 放心 走 吧 , 有 我 余 占 鳌 吃 的 , 就 饿 不 着 弟媳 和 大 侄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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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七 点点头 , 闭上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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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举着 左轮手枪 , 像 举着 一块 千斤 巨石 , 整个儿 人 , 都 在 重压 下 颤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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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七 睁开眼 , 说 : “ 大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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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猛一别 脸 , 枪口 迸出 一团 火光 , 照明 了 方七青 溜溜 的 头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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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 跪 着 的 方七 迅速 前 栽 , 上身 伏 在 自己 流 出来 的 肠子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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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无法 相信 , 一个 人 的 肚子 里 竟然 能盛得 下 那么 多 肠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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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痨 痨 四 ’ , 你 也 一路 去 了 吧 , 早死 早 投生 , 回来 再 跟 这帮 东洋 杂种 们 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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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把 左轮手枪 里 仅存 的 一颗 子弹 , 打进 了 命 悬 一线 的 “ 痨 痨 四 ” 的 心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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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如麻 的 爷爷 , 打死 “ 痨 痨 四 ” 之后 , 左轮手枪 掉 在 地上 , 他 的 胳膊 像 死 蛇 一样 垂着 , 再也 无力 抬起 来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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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从 地上 捡起 手枪 , 插进 腰里 , 扯扯 如醉如痴 的 爷爷 , 说 : “ 爹 , 回家 去 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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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 回家 去吧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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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 ,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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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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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 … ” 爷爷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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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拉着 爷爷 , 爬 上 河堤 , 笨拙 地往 西 走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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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初九 的 大半个 新 月亮 已经 挂 上 了 天 , 冰凉 的 月 光照 着 爷爷 和 父亲 的 背 , 照着 沉重 如 伟大 笨拙 的 汉 文化 的 墨水 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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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 血水 撩拨 得 精神 亢奋 的 白 鳝鱼 在 河里 飞腾 打旋 , 一道道 银色 的 弧光 在 河面上 跃来 跃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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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里 泛 上来 的 蓝蓝的 凉气 和 高粱 地里 弥散 开来 的 红红的 暖气 在 河堤 上 交锋 汇合 , 化 合成 轻清 透明 的 薄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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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想起 凌晨 出征 时 那场 像 胶皮 一样 富有 弹性 的 大雾 , 这 一天 过得 像 十年 那么 长 , 又 像 一 眨 么 眼皮 那么 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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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想起 在 弥漫 的 大雾 中 他 的 娘 站 在 村 头上 为 他 送行 , 那 情景 远在天边 , 近在眼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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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想起 行军 高粱 地中 的 艰难 , 想起 王 文义 被 流弹 击中 耳朵 , 想起 五十几个 队员 在 公路 上 像 羊 拉屎 一样 往 大桥 开进 , 还有 哑巴 那锋利 的 腰刀 , 阴鸷 的 眼睛 , 在 空中 飞行 的 鬼子 头颅 , 老 鬼子 干瘪 的 屁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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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 凤凰 展翅 一样 扑倒在 河堤 上的娘 … … 拤 饼 … … 遍地 打滚 的 拤 饼 … … 纷纷 落地 的 红高粱 … … 像 英雄 一样 纷纷 倒下 的 红高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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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把 睡着 走 的 我 父亲 背 起来 , 用 一只 受伤 的 胳膊 , 一只 没 受伤 的 胳膊 , 揽住 我 父亲 的 两条腿 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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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腰里 的 左轮手枪 硌 着 爷爷 的 背 , 爷爷 心里 一阵 巨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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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是 又 黑 又 瘦 又 英俊 又 有 大学 问 的 任 副官 的 左轮手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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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想到 这 支枪 打死 了 任 副官 , 又 打死 了 方七 、 “ 痨 痨 四 ” , 爷爷 恨不得 把 它 扔 到 黑水河 里 , 这个 不祥 的 家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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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只是 想着 扔 , 身体 却 弓 一弓 , 把 睡 在 背上 的 儿子 往上 颠颠 , 也 是 为了 减缓 那种 锥心 的 痛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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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走 着 , 他 已经 感觉 不到 自己 的 腿 在 何处 , 只是 凭着 一种 走 的 强烈 意念 , 在 僵硬 的 空气 的 浊浪 中 , 困难 地 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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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在 昏昏沉沉 中 , 听到 从 前方 传来 了 浪潮 一样 的 喧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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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 看时 , 见 远处 的 河堤 上 , 蜿蜒 着 一条 火 的 长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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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凝眸 片刻 , 眼前 一阵 迷蒙 一阵 清晰 , 迷蒙 时见 那 长龙 张牙舞爪 , 腾云驾雾 , 抖搂 的 满身 金鳞索 落 落地 响 , 并且 风吼 云 嘶 , 电闪雷鸣 , 万声 集合 , 似 雄风 横扫 着 雌伏 的 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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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晰 时则 辨出 那 是 九十九 支 火把 , 由 数百 的 人 簇拥着 跑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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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 起伏 跳荡 , 照亮 了 河南 河北 的 高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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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边 的 火把 照着 后边 的 人 , 后边 的 火把 照着 前边 的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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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把 父亲 从 背上 放下 , 用力 摇晃 着 , 喊叫 着 : “ 豆 官 ! 豆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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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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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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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亲们 接应 我们 来 了 , 乡亲们 来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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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听到 爷爷 嗓音 沙哑 ; 父亲 看到 两颗 相当 出色 的 眼泪 , 蹦出 了 爷爷 的 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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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刺杀 单廷 秀 父子 时 , 年方 二十四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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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 我 奶奶 与 他 已经 在 高粱 地里 凤凰 和谐 , 在 那个 半是 痛苦 半是 幸福 的 庄严 过程 中 , 我 奶奶 虽然 也 怀上 了 我 的 功罪 参半 但 毕竟 是 高密 东北 乡 一代风流 的 父亲 , 但 那时 奶奶 是 单家 的 明媒正娶 的 媳妇 , 爷爷 与 她 总归 是 桑间濮上 之合 , 带 着 相当程度 的 随意性 偶然性 不稳定性 , 况且 我 父亲 也 没落 土 , 所以 , 写 到 那 时候 的 事 , 我 还是 称呼 他 余 占 鳌 更为 准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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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 , 我 奶奶 痛苦 欲 绝对 余 占 鳌 说 , 她 的 法定 的 丈夫 单扁 郎 是 个 麻风病人 , 余 占 鳌 用 那 柄 锋利 的 小剑 斩断 了 两棵 高粱 , 要 我 奶奶 三天 后 只管 放心 回去 , 他 的 言外之意 我 奶奶 不及 细想 , 奶奶 被 爱 的 浪潮 给 灌 迷糊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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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那时 就 起 了 杀人 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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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目送 着 我 奶奶 钻出 高粱 地 , 从 高粱 缝隙 里 看到 我 奶奶 唤来 聪明伶俐 的 小毛驴 , 踢 醒 了 醉成 一摊 泥巴 的 曾外祖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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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听到 我 曾外祖父 舌头 僵硬 地说 : “ 闺女 … … 你 … … 一泡 尿 尿 了 这 半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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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公公 … … 要 送 咱家 一头 大黑 骡子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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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不管 她 的 胡言乱语 的 爹 , 骗腿 上 了 驴 , 把 一张 春风 漫卷 过 的 粉脸 对 着 道路 南侧 的 高粱 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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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知道 那 年轻 轿夫 正在 注视 着 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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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从 撕 肝裂 胆 的 兴奋 中 挣扎 出来 , 模模糊糊 地 看到 了 自己 的 眼前 出现 了 一条 崭新 的 、 同时 是 陌生 的 、 铺满 了 红高粱 钻石 般 籽粒 的 宽广 大道 , 道路 两侧 的 沟渠 里 , 蓄留 着 澄澈 如气 的 高粱 酒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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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 两边 依旧 是 坦坦荡荡 、 大智若愚 的 红高粱 集体 , 现实 中 的 红高粱 与 奶奶 幻觉 中 的 红高粱 融成 一体 , 难辨 真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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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满载 着 空灵 踏实 、 清晰 模糊 的 感觉 , 一 程程 走远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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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手扶 着 高粱 , 目送 我 奶奶 拐过 弯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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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 倦意 上来 , 他 推推搡搡 地 回到 方才 的 圣坛 , 像 一堵 墙壁 样 囫囵 个儿 倒下 , 呼 呼噜噜 地 睡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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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睡 到 红日西 沉 , 睁眼 先 见到 高粱 叶茎 上 、 高粱 穗子 上 , 都 涂 了 一层 厚厚的 紫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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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披上 蓑衣 , 走出 高粱 地 , 路上 小风 疾驰 , 高粱 嚓嚓 作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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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感到 有些 凉意 上来 , 用力 把 衰衣 裹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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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不慎 碰到 肚皮 , 又 觉 腹中 饥饿 难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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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恍惚 记起 , 三天 前 抬 着 那 女子 进村 时 , 见 村头 三间 草 屋檐下 , 有 一面 破烂 酒旗 儿 在 狂风暴雨 中招 飐 , 腹中 的 饥饿 使 他 坐不住 , 站不稳 , 一 壮胆 , 出 了 高粱 地 , 大踏步 向 那 酒店 走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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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想 , 自己 来到 东北 乡 “ 婚丧嫁娶 服务公司 ” 当 雇工 不到 两年 , 附近 的 人 不会 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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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那 村头 酒店 吃饱喝足 , 瞅 个 机会 , 干完 了 那事 , 撒腿 就 走 , 进 了 高粱 地 , 就 如 鱼儿 入 了 海 , 逍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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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 此 , 迎着 那 阳光 , 徜徉 西行 , 见 落日 上方 彤云 膨胀 , 如 牡丹 芍药 开放 , 云团 上 俱 镶着 灼目 金边 , 鲜明 得 可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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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走 一阵 , 又 往北走 , 直奔 我 奶奶 的 名义 丈夫 单扁 郎 的 村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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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 里 早已 清静 无人 , 在 那个 年头 里 , 凡能 吃 上口 饭 的 庄稼人 都 是 早早 地 回家 , 不敢 恋晚 , 一到 夜间 , 高粱 地 就 成 了 绿林 响马 的 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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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那些 天 运气 还 不错 , 没 碰上 草莽英雄 找 他 的 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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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 里 已经 炊烟 升腾 , 街上 有 一个 轻俏 的 汉子 挑着 两 瓦罐 清水 从 井台 上 走来 , 水罐 淅淅沥沥 地滴 着 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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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闪进 那 挂 着 破 酒旗 的 草屋 , 屋子里 一 贯通 , 没有 隔墙 , 一道 泥坯 垒成 的 柜台 把 房子 分成 两半 , 里边 一铺 大 炕 , 一个 锅灶 , 一口 大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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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 有 两张 腿 歪 面裂 的 八仙桌 子 , 桌旁 胡乱 搡 着 几条 狭窄 的 木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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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巴 柜台 上放 着 一只 青釉 酒坛 , 酒 提儿 挂 在 坛 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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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炕 上半 仰着 一个 胖大 的 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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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看 他 一眼 , 立即 认出 , 老头 人称 “ 高丽 棒子 ” , 以杀 狗 为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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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占 鳌 记得 有 一次 在 马 店集 上见 他 只用 半分钟 就要 了 一条 狗命 , 马 店集 上成 百条 狗见 了 他 都 戗 毛 直立 , 咆哮 不止 , 但 绝对 不敢 近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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