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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平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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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 这 城市 最少 也 有 一百条 平安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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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说起 平安里 , 眼前 就 会 出现 那种 曲折 深长 、 藏污纳垢 的 弄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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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 有时 是 可 走 穿 , 来到 另 一条 马路上 ; 还有 时 它们 会 和 邻 弄 相通 , 连成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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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 有些 像 网 的 , 外地人 一旦 走进 这种 弄堂 , 必定 迷失方向 , 不知 会 把 你 带到 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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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 的 平安里 , 别人 看 , 是 一片 迷乱 , 而 它们 自己 却是 清醒 的 , 各自 守 着 各自 的 心 , 过 着 有些 挣扎 的 日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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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夜幕降临 , 有时 连 月亮 也 升起 的 时候 , 平安里 呈现出 清洁 宁静 的 面目 , 是 工笔画 一类 的 , 将 那 粗疏 的 生计 描画 得 细腻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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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平安里 其实 是 有点 内秀 的 , 只是 看不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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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那 开始 朽烂 的 砖木 格子 里 , 也 会 盛 着 一些 谈不上 如锦如 绣 , 却 还是 月影 花影 的 回忆 和 向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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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 火烛 ” 的 摇铃 声声 , 是 平安里 的 一点 小心 呵护 , 有些 温爱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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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里 的 一日 生计 , 是 在 喧嚣 之中 拉开帷幕 ; 粪车 的 轱辘 声 , 涮 马桶 声 , 几十个 煤球 炉子 在 弄堂 里 升烟 , 隔夜 洗 的 衣衫 也 晾 出来 了 , 竹竿 交错 , 好像 在 烟幕 中 升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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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 声色 难免 有些 夸张 , 带 着 点 负气 和 炫耀 , 气势 很大 的 , 将 东升 的 日头 都 遮暗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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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 有 一些 老住户 , 与 平安里 同龄 , 他们 是 平安里 的 见证人 一样 , 用 富于 历史感 的 眼睛 , 审视 着 那些 后来 的 住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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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 有 一部分 是 你来我往 , 呈现出 川流不息 的 景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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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的 行迹 藏头露尾 , 有些 神秘 , 在 平安里 的 上空 散布 着 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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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住进 平安里 三十九号 三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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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边 几任 房客 都 在 晒台 上 留下 各种 花草 , 大多 枯败 , 也 有 一 两盆 无名 的 , 却 还 长出 了 新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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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几任 的 房客 还 在 灶间 里 留下 各自 的 瓶瓶罐罐 , 里面 生 了 霉 , 积 水里游 着 小虫 , 却 又 有 半瓶 新鲜 的 花生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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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 后 的 墙上 留着 一些 手迹 , 有 大人 的 , 记着事 : 正月初十 备 寿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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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 不知 是 谁 的 寿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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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 有 小孩 的 , 是 发 泄私愤 , 写着 “ 王 根 生 吃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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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 是 些 零星 的 岁月 , 不成 篇章 , 却 这里 那里 的 , 俯拾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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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 一层 摞 一层 , 糊鞋 靠 一样 , 扎扎实实 , 针锥 都 吃 不 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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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安置 下 自己 的 几件 东西 , 别的 都 乱摊 着 , 先 把 几幅 窗帘 装上 , 拉起 , 开亮 了 电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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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房间 就 变 了 面目 , 虽是 接 在 人家 的 茬 上 , 到底 也 是 换 新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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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电灯 没有 章子 , 光便 满 房间 的 , 不是 明亮 , 而是 样样 东西 都 扒 了 皮 , 裸着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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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 是 五月 的 天 , 风是 和暖 的 , 夹 了 油烟 和 泔水 的 气味 , 这 其实 才 是 上海 芯子 里 的 气味 , 嗅久 了 便 浑然不觉 , 身心 都 浸透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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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 晚些 , 桂花 糖 粥 的 香味 也 飘 上来 了 , 都 是 旧 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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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 也 是 旧 窗帘 , 遮着 熟知 的 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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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熟知 里 却是 有点 隔 , 一要 悉心 去 连 上 , 续上 , 有些 拼接 的 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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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很 感激 窗帘 上 的 大 花朵 , 易时 易地 都 是 盛开 , 忠心 陪伴 的 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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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 还有 留影 留照 的 意思 , 是 好时光 的 遗痕 , 再 是 流逝 , 依然 绚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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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和 木 窗框 散发出 木头 的 霉烂 的 暖意 , 有 老鼠 小心翼翼 的 脚步 , 从 心上 踩 过 似的 , 也 是 关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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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 , “ 小心 火烛 ” 的 铃声 便 响起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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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到护主 教习 所学 了 三个 月 , 得 了 一张 注射 执照 , 便 在 平安里 弄口 挂 了 牌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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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 牌子 , 几乎 每 三个 弄口 就 有 一块 , 是 形形色色 的 王琦瑶 的 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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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 早晨 起来 收拾 干净 房间 , 穿 一身 干净 衣服 , 然后 便点 起 酒精灯 , 煮 一盒 注射针 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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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 从 前边 人家 的 屋顶 上 照进 窗口 , 在 地板 上划 下 一方 一方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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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 熄 了 酒精灯 , 打开 一本 闲书 , 等 着 有人 上门来 打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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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人 一般 是 上午 一拨 , 下午 一拨 , 也 有 晚上 的 一个 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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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 来 请 上门去 打针 , 那 的话 , 她们 便 提 一个 草包 , 装着 针盒 、 药棉 , 白布 帽 和 口罩 , 俨然 一个 护士 的 样子 , 去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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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总是 穿 一件 素色 的 旗袍 , 在 五十年代 的 上海 街头 , 这样 的 旗袍 正 日渐 少去 , 所剩 无多 的 几件 , 难免 带有 缅怀 的 表情 , 是 上 个 时代 的 遗迹 , 陈旧 和 摩登 集 一身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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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穿着 旗袍 , 走过 一 两条 马路 , 去 给 病家 打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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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会 有 旧境 重现 的 心情 , 不过 人 都 是 换 了 角色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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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一日 , 她 去 集雅 公寓 , 走进 暗沉沉 的 客厅 , 打蜡 地板 映着 她 的 鞋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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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被 这家 的 佣人 引进 卧房 , 床上 一个 年轻 女人 , 盖 一条 绿绸 薄被 , 她 觉得 这 女人 就是 自己 的 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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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 完针 , 装好 东西 , 走出 那 公寓 , 心 却 好像 留在 了 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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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几乎 能 听见 那 女人 对 佣人 发嗔 的 声音 , 是 怪 她 买来 的 虾 又 小 又 不 新鲜 , 明 知道 先生 要来家 吃晚饭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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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有时 望 着 酒精灯 蓝色 的 火苗 , 会 望见 斑斓 的 景象 , 里面 有 一个 小 世界 , 小 世界 里 的 歌舞 永恒 不止 , 是 天上 的 歌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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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偶尔 去 看 一场 电影 , 晚上 八点 的 那 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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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上 静静的 , 路面 有灯 的 反光 , 电影院 前厅 那静里 的 沸腾 , 有着 时光倒流 的 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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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看 的 多 是 老电影 , 周璇 的 《 马路天使 》 , 白杨 的 《 十字街头 》 , 这 也 是 旧 相识 , 最 不 相关 的 故事 也 是 肺腑之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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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订 了 一份 晚报 , 黄昏 时间 是 看报 度过 的 , 报上 的 每 一个 字 她 都 读 到 , 懂 一半 , 不 懂 一半 , 半懂不懂 之间 , 晚饭 的 时间 便 到 了 , 炉子 上 的 水 也 开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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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来 打针 的 , 总 有点 不速之客 的 味道 , 听见 楼梯 响 , 她 便猜 : 是 谁 来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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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有些 活跃 , 话 也 多 几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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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 打针 的 是 孩子 , 她 便 格外 地要 哄 他 高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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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重新 点上 酒精灯 消毒 针头 , 问东问西 , 打 完针 , 病家 要 走时 , 她 就 有些 不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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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一阵 骚动 与 声响 还会 留下 余音 , 她 忘 了 收拾 , 锅里 的 水干 了 底 才 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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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 夜晚 , 打破 了 千篇一律 的 生活 , 虽然 是 个 没 结果 , 可 毕竟 制造 了 一点 起伏不定 , 使 人生 出 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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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期待 是 茫茫然 的 , 方向 都 不明 , 有 什么 未知 在 酝酿 和 发展 , 终于 会 有 果实 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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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有 一次 夜半 被 叫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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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 早已 入睡 , 那 叫声 便 显得 格外 惊动 , 带 着 些 危急 和 恐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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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的 心 擂鼓 似的 怦怦 响 着 , 她 睡衣 外面 披上 件 夹袄 便 下楼去 开门 , 见 是 两个 乡下人 , 抬 了 一个 担架 , 躺 着 垂危 的 病人 , 说 是 请 王 医师 救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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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知道 他们 弄错 了 , 将 护士 当作 医师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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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指点 他们 去 最近 处 的 医院 , 再 回 楼上 , 却 怎么 也 睡不着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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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城市 的 夜晚 总 有着 出其不意 , 每 一点 动静 都 不 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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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口 路灯 下 , 写 着 注射 护士 王琦瑶 的 牌子 , 带 着 点 翘首以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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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 夜里 有 汽车 驶过 , 风扫落叶 的 声音 , 夜晚 便 流动 起来 , 有 了 一股 暗中 的 活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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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门 打针 的 人 川流不息 , 今天 去 了 明天 来 , 常有 新人 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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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 , 王琦瑶 便 暗自 打量 , 猜 那 人 的 家庭 和 职业 , 再 用些 闲话 去 套 , 套出 的 几句 实情 , 竟 也 能 八九不离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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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逢 到 那些 做 奶妈 的 带 孩子 来 , 不问 也 要 告诉 你 东家 的 底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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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 奶妈 不是 碎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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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 不是 对 东家 有仇 有 恨 , 要 把 一肚子 苦水 倒 给 你 的 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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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 一些 是 固定 出现 的 病人 , 这些 其实 都 算不上 病人 , 打 的 是 胎盘 液 之类 的 营养 针 , 一周 一次 或 一周 两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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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 长 了 , 有 几个 不 打针 时 也 来 , 坐坐 , 说 说闲话 , 张 家长 李家 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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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 , 王琦瑶 虽然 不 出门 , 也 知 天下事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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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 杂碎 虽说 是 人家 的 , 可 也 把 王琦瑶 的 日子 填个 半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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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 一晚 , 有时 甚至 会 是 忙碌 的 , 眼和耳 都 有些 不够 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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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里 的 闹 , 是 会 传染 的 , 而且 无缝 不 钻 , 渐渐 地 , 就 有些 将 王琦瑶 的 清静 给 打破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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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 上 的 脚步 纷沓 起来 , 门 开门 关 频繁 起来 , 时常 有人 在 后 弄 仰头 叫 王琦瑶 的 名字 , 一声声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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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 是 在 那种 悠闲 的 下午 , 这 叫声 便 传远 , 有 一股 殷切 的 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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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竹桃 也 开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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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里 也 是 有 几棵 夹竹桃 的 , 栽 在 晒台 上 碎砖 围起来 的 一掬 泥土 中 , 开出 绚烂 的 花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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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 里 虽 不会 有 奇遇 , 可 却是 悉心 积累 起 许多 细枝末节 , 最后 也 要 酿成 个 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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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和 人 相熟 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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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 知道 她 是 个 年轻 的 寡妇 , 自然 就 有 热心 说媒 的 人 上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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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见过 其中 的 一个 , 是 个 做 教师 的 , 说 是 三十岁 , 却 已 谢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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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 在 电影院 里 见面 , 看 一场 农民 翻身 的 电影 , 是 王琦瑶 最 不要 看 的 那种 , 硬撑 到底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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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 有 静默 的 间隙 , 便 听见 那 教书 的 局促 的 呼吸声 , 带 了 一股 胸腔 里 的 啸音 , 是 哮喘 的 症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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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从此 便 对 说媒 的 人 婉言谢绝 , 她 知道 再 介绍 谁 也 跳 不出 教书先生 这个 窠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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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不怪 别人 , 只怪 自己 命运 不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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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望 着 平安里 油烟 弥漫 的 上空 , 心里 想 , 还会 有 什么 好 事情 来临 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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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 有 说 她 骄傲 , 也 有 说 她 守节 , 什么 闲话 她 都 作 耳边风 , 什么 开导 的话 她 也 作 耳边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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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 相熟 , 却 还是 隔 的 , 这 也 是 正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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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里 的 相熟 中 不知 有 多少 隔 , 浑水 里 不知 有 多少 大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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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里 的 相熟 都 是 不求甚解 , 浮皮潦草 , 表面 上闹 , 底下 还是 寂寞 , 这 寂寞 是 人不知 , 己 也 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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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 就 糊里糊涂 地过 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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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是 糊涂 一半 , 清楚 一半 , 糊涂 的 那半供 过 , 清楚 的 一半 是 供 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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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 忙 着 应付 各样 的 人和事 , 到 了 夜晚 , 关了灯 , 月光 一下子 跳到 窗帘 上 , 把 那 大朵 大朵 的 花 推近 眼前 , 不想 也 要 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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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里 的 夜晚 其实 也 是 有 许多 想头 的 , 只不过 没有 王琦瑶 窗帘 上 的 大 花朵 , 映显 不 出来 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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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 想头 都 是 沉 在 心底 , 沉渣 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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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 叫 生计 熬炼 的 , 挤 干汁 , 沥干水 , 凝结 成块 , 怎么样 的 激荡 也 泛 不 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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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还 没到 这 一步 , 她 的 想头 还 有些 枝叶 花朵 , 在 平安里 黯淡 的 夜里 , 闪 出些 光亮 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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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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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来 的 人 中间 , 有 一个 人称 严家 师母 的 , 更是 常来 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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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也 是 住 平安里 , 弄底 的 , 独门独户 的 一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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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三十六七岁 的 年纪 , 最大 的 儿子 倒 有 十九岁 了 , 在 同济 读 建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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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 先生 一九四九年 前 是 一 爿 灯泡厂 的 厂主 , 公私合营 后 做 了 副厂长 , 照 严家 师母 的话 , 就是 摆摆 样子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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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 师母 在 平常 的 日子 , 也 描 眉毛 , 抹 口红 , 穿 翠绿色 的 短 夹袄 , 下面 是 舍味 呢 的 西装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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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在 弄堂 里 走过 , 人们 便 都 停 了 说话 , 将 目光 转向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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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刚 昂然 不 理会 , 进出 如入无人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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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 的 儿女 也 不 与 邻 人家 的 孩子 嬉戏 玩耍 , 严先生 更是 汽车 进 , 汽车 出 , 多年 来 , 连 他 的 面目 都 没 看 真切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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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 的 娘姨 是 不让 随便 出来 的 , 又 换 得勤 , 所以 就 连 她家 娘姨 , 也 像是 骄傲 的 , 与 人们 并 不 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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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 师母 每逢 星期一 和 四 , 到 王琦瑶 这里 打 一种 进口 的 防止 感冒 的 营养 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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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第一 眼见 王琦瑶 , 心中 便 暗暗 惊讶 , 她 想 , 这 女人 定 是 有些 来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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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一举一动 , 一衣 一食 , 都 在 告诉 她 隐情 , 这 隐情 是 繁华 场上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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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只 这 一眼 就 把 王琦瑶 视作 了 可亲可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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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 师母 在 平安里 始终 感到 委屈 , 住 在 这里 全 为了 房价 便宜 , 因 严先生 是 克勤克俭 的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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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 她 没少 发牢骚 , 严先生 枕头 上 也 立下 千般 愿 , 万般 誓 , 不料 公私合营 , 产业 都 归 了 国家 , 能 保住 一处 私房 就是 天恩 地恩 , 花园 洋房 终成泡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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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 师母 在 平安里 总是 鹤立鸡群 , 看 别人 都 是 下 人 一般 , 没 一个 可 与 她 平起平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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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 三十九号 住进 一个 王琦瑶 , 不由 她 又惊又喜 , 还 使 她 有 同病相怜 之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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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 不管 王琦瑶 同意 不 同意 , 便 做起 她 的 座上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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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 师母 总是 在 下午 两点钟 以后 来 王琦瑶 处 , 手里 拿 一把 檀香扇 , 再加 身上 的 脂粉 , 人未见 香先 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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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来 打针 多 是 在 三四点 钟 , 这一 小时 总空 着 , 只 她们 俩 , 面对面 地 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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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 午间 的 困盹 还 没 完全 过去 , 禁不住 哈欠 连 哈欠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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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 强打 精神 , 自己 都 不知 说 的 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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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口 梧桐树 上 的 蝉 一迭 声 叫 , 传 进来 是 嗡嗡 的 , 也 是 不 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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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舀 来 自己 做 的 乌梅 汤 给 客人 喝 , 一杯 喝下去 也 不知 喝 的 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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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那 哈欠 过去 , 人 渐渐 醒 了 , 胸中 那股 潮热 劲 平息 下去 , 便 有 了 些 好 的 心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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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 总是 严家 师母 说 , 王琦瑶 听 , 说 的 和 听 的 都 入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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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 师母 对 了 王琦瑶 像 有 几百年 的 心里话 , 竹筒倒豆子 似的 , 从 娘家 说 到 婆家 , 其实 都 是 说 给 自己 听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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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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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 里 听 进 的 严家 的 事 , 落到 心里 便成 了 自己 的 事 , 是 听 自己 的 心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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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 有时候 , 严家 师母 要 问起 王琦瑶 的 事 , 王琦瑶 只照 一般 回答 的话 说 , 明 知道 她 未必 信 , 也 只能 叫 她 自己 去 猜 , 猜 对 了 也 别 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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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 师母 虽是 能 猜出 几分 , 却 偏要 开口 问 , 像是 检验 王琦瑶 的 诚心 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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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不是 不 诚心 , 只是 不能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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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 有些 兜圈子 , 你 追 我 躲 , 心里 就种 下 了 芥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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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在 女人 和 女人 是 不怕 种下 芥蒂 的 , 女人 间 的 友谊 其实 是 用 芥蒂 结成 的 , 越是 有 芥蒂 , 友情 越是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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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 两人 有时 是 不欢而散 , 可下 一日 又 聚 在 了 一处 , 比上 一日 更 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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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一日 , 严家 师母 要 与 王琦瑶 做媒 , 王琦瑶 笑 着 说 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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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 师母 问 这 又 是 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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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并 不 说 理由 , 只 把 那 一日 同 教书先生 看 电影 的 情景 描绘 给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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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听 了 便是 笑 , 笑 过后 则 正色 道 : 我 要 介绍 给 你 的 , 一 不 教书 , 二 不败 项 , 三 不 哮喘 , 说 到 此处 , 两人 就 又 忍不住 地笑 , 笑断 肠子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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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 完后 , 严家 师母 就 不 提 做媒 的 事 , 王琦瑶 自然 更 不 提 , 是 心照不宣 , 也 是 顺水推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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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 都 是 聪敏 人 , 又 还 年轻 , 没叫 时间 磨钝 了 心 , 一点 就通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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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 相差 有近 十岁 的 年纪 , 可 一个 浅 了 几岁 , 另 一个 深 了 几岁 , 正好 走 在 了 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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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 她们 这样 半路上 的 朋友 , 各有 各 的 隐衷 , 别看 严家 师母 竹筒倒豆子 , 内中 也 有 自己 未必 知道 的 保留 , 彼此 并 不 知根知底 , 能 有 一些 同情 便 可以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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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尽管 严家 师母 有些 不 满足 的 地方 , 可 也 担待 下来 , 做 了 真心 相待 的 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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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 师母 就是 时间 多 , 虽有 严先生 , 却是 早出晚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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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三个 孩子 , 大 的 大 了 , 小 的 丢 给 奶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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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 有些 工商界 的 太太 们 的 交际 , 毕竟 不能 天天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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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 王琦瑶 家 便 成 了 好去处 , 天天 都 要点 个卯 的 , 有时 竟连饭 也 在 这里 陪 王琦瑶 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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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要 去 炒 两个 菜 , 她 则 死命 拦着 不放 , 说 是 有 啥 吃 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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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 常常 是 吃 泡饭 , 黄 泥螺 下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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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这种 简单 的 近于 苦行 的 日子 , 有着 淡泊 和 安宁 , 使人 想起 闺阁 的 生活 , 那 已 是 多么 遥远 的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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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她们 正说 着 闲话 , 会 有 来 打针 的 人 , 严家 师母 就 帮 着 端 椅子 , 收钱 接药 , 递 这 递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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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人 竟 把 装扮 艳丽 的 她 看成 是 王琦瑶 的 妹妹 , 严家 师母 便 兴奋 得 红了脸 , 好像 孩子 得到 了 大人 的 夸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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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 , 她 必得 鼓动 王琦瑶 烫头发 做 衣服 , 怀着 点 自我牺牲 的 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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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说 着 做 女人 的 道理 , 有关 青春 的 短暂 和 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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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 青春 , 王琦瑶 不由 哀 从中 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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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看见 她 二十五岁 的 年纪 在 苍白 的 晨曦 和 昏黄 的 暮色 里 流淌 , 她 是 挽 也 挽 不住 , 抽刀断水 水更流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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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 师母 的 装束 是 常换常 新 , 紧跟 时尚 , 也 只能 拉住 青春 的 尾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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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的 有些 装束 使 王琦瑶 触目惊心 , 却 有点 感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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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的 光艳 照人里 有 一些 天真 , 也 有 一些 沧桑 , 杂糅 在 一起 , 是 哀绝 的 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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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不住 严家 师母 言行 并教 的 策动 , 王琦瑶 真 就 去 烫 了 头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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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 理发店 , 那 洗发水 和 头油 的 气味 , 夹 着 头发 的 焦糊 味 , 扑鼻而来 , 真是 熟得 不能 再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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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 女人 正烘着 头发 , 一手 拿本 连环画 看 , 另一手 伸给 理发师 修剪 的 样子 , 也 是 熟进 心里 去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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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头 , 修剪 , 卷发 , 电烫 , 烘干 , 定型 , 一系列 的 程序 是 不 思量 , 自 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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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 觉得 昨天 还 刚来 过 的 , 周围 都 是 熟面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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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 , 一切 就绪 , 镜子 里 的 王琦瑶 也 是 昨天 的 , 中间 那 三年 的 岁月 是 一 剪子 剪下 , 不知 弃往 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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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在 镜子 里 看见 站 在 身后 的 严家 师母 瞠目结舌 的 表情 , 几乎 是 后悔 怂恿 她 来 烫发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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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师 正 整理 她 的 鬓发 , 手指 触在 脸颊 , 是 最 悉心 的 呵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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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微微 侧过 脸 , 躲 着 吹风机 的 热风 , 这 略带 娇憨 的 姿态 也 是 昨天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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