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text>
  <p id="1">
    <s id="1:1">我后来又见到陈清扬，和她在饭店里登记了房间，然后一起到房间里去，我伸手帮她脱下大衣。</s>
    <s id="1:2">陈清扬说，王二变得文明了。</s>
    <s id="1:3">这说明我已经变了很多。</s>
    <s id="1:4">以前我不但相貌凶恶，行为也很凶恶。</s>
    <s id="1:5">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又做了一回案。</s>
    <s id="1:6">那里暖气烧得很暖，还装着茶色玻璃。</s>
    <s id="1:7">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天， 逐渐有了犯罪的气氛。</s>
    <s id="1:8">我说，不是让我看有多耷拉吗，我看看。</s>
    <s id="1:9">她就站起来，脱了外衣，里面穿着大花的衬衫。</s>
    <s id="1:10">然后她又坐下去，说，还早一点。</s>
    <s id="1:11">过一会服务员来送开水。</s>
    <s id="1:12">他们有钥匙，连门都不敲就进来了。</s>
    <s id="1:13">我问她，碰上了人家怎么说？</s>
    <s id="1:14">她说，她没被碰上过。</s>
    <s id="1:15">但是听说人家会把门一摔，在外面说：真他妈的讨厌！</s>
    <s id="1:16">我和陈清扬逃进山以前，有一次我在猪场煮猪食。</s>
    <s id="1:17">那时我要烧火，要把猪菜切碎（所谓猪菜，是番薯藤、水葫芦一类东西），要往锅里加糠添水。</s>
    <s id="1:18">我同时做着好几样事情。</s>
    <s id="1:19">而军代表却在一边碟碟不休，说我是如何之坏。</s>
    <s id="1:20">他还让我去告诉我的“臭婊子”陈清扬，她是如何之坏。</s>
    <s id="1:21">忽然间我暴怒起来，抡起长勺，照着粱上挂的盛南瓜籽的葫芦劈去，把它劈成两半。</s>
    <s id="1:22">军代表吓得一步跳出房去。</s>
    <s id="1:23">如果他还要继续数落我，我就要砍他脑袋了。</s>
    <s id="1:24">我是那样凶恶，因为我不说话。</s>
    <s id="1:25">后来在人保组，我也不大说话，包括人家捆我的时候。</s>
    <s id="1:26">所以我的手经常被捆得乌青。</s>
    <s id="1:27">陈清扬经常说话。</s>
    <s id="1:28">她说：大嫂，捆疼了。</s>
    <s id="1:29">或者：大嫂，给我拿手绢垫一垫。</s>
    <s id="1:30">我头发上系了一块手绢。</s>
    <s id="1:31">她处处与人合作，苦头吃得少。</s>
    <s id="1:32">我们处处都不一样。</s>
    <s id="1:33">陈清扬说，以前我不够文明。</s>
    <s id="1:34">在人保组里，人家给我们松了绑。</s>
    <s id="1:35">那条绳子在她的衬衣上留下了很多道痕迹。</s>
    <s id="1:36">这是因为那绳子平时放在烧火的棚子里，沾上了锅灰和柴草沫。</s>
    <s id="1:37">她用不灵活的手把痕迹掸掉，只掸了前面，掸不了后面。</s>
    <s id="1:38">等到她想叫我来掸时，我已经一步跨出门去。</s>
    <s id="1:39">等到她追出门去，我已经走了很远，我走路很快，而且从来不回头看。</s>
    <s id="1:40">就因为这些原因，她根本就不爱我，也说不上喜欢。</s>
    <s id="1:41">照领导定的性，我们在后山上干的事，除了她像考拉那次之外，都不算案子。</s>
    <s id="1:42">像我们在开荒时干的事，只能算枝节问题。</s>
    <s id="1:43">所以我没有继续交待下去。</s>
    <s id="1:44">其实还有别的事。</s>
    <s id="1:45">当时热风正烈，陈清扬头枕双臂睡得很熟。</s>
    <s id="1:46">我把她的衣襟完全解开了。</s>
    <s id="1:47">这样她袒露出上身，好像是故意的一样。</s>
    <s id="1:48">天又蓝又亮，以致阴影里都是蓝黝黝的光。</s>
    <s id="1:49">忽然间我心里一动，在她红彤彤的身体上俯身下去。</s>
    <s id="1:50">我都忘了自己干了些什么了。</s>
    <s id="1:51">我把这事说了出来，以为陈清扬一定不记得。</s>
    <s id="1:52">可是她说，“记得记得！</s>
    <s id="1:53">那会儿我醒了。</s>
    <s id="1:54">你在我肚脐上亲了一下吧？</s>
    <s id="1:55">好危险，差一点爱上你。”</s>
    <s id="1:56">陈清扬说，当时她刚好醒来，看见我那颗乱蓬蓬的头正在她肚子上，然后肚脐上轻柔的一触。</s>
    <s id="1:57">那一刻她也不能自持。</s>
    <s id="1:58">但是她还是假装睡着，看我还要干什么。</s>
    <s id="1:59">可是我什么都没干，抬起头来往四下看看，就走开了。</s>
    <s id="1:60">我写的交待材料里说，那天夜里，我们离开后山，向做案现场进发，背上背了很多坛坛罐罐，计划是到南边山里定居。</s>
    <s id="1:61">那边土地肥沃，公路两边就是一人深的草。</s>
    <s id="1:62">不像十五队后山，草只有半尺高。</s>
    <s id="1:63">那天夜里有月亮，我们还走了一段公路，所以到天明将起雾时，已经走了二十公里，上了南面的山。</s>
    <s id="1:64">具体地说，到了章风寨南面的草地上，再走就是森林。</s>
    <s id="1:65">我们在一棵大青树下露营，拣了两块干牛粪生了一堆火，在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s>
    <s id="1:66">然后脱了一切衣服（衣服已经湿了），搂在一起，裹上三条毯子，滚成一个球，就睡着了。</s>
    <s id="1:67">睡了一个小时就被冻醒。</s>
    <s id="1:68">三重毯子都湿透了，牛粪火也灭了。</s>
    <s id="1:69">树上的水滴像倾盆大雨往下掉。</s>
    <s id="1:70">空气里漂着的水点有绿豆大小。</s>
    <s id="1:71">那是在一月里，旱季最冷的几天。</s>
    <s id="1:72">山的阴面就有这么潮。</s>
    <s id="1:73">陈清扬说，她醒时，听见我在她耳边打机关枪。</s>
    <s id="1:74">上牙碰下牙，一秒钟不只一下。</s>
    <s id="1:75">而且我已经有了热度。</s>
    <s id="1:76">我一感冒就不容易好，必须打针。</s>
    <s id="1:77">她就爬起来说，不行，这样两个人都要病。</s>
    <s id="1:78">快干那事。</s>
    <s id="1:79">我不肯动，说道：忍忍罢。</s>
    <s id="1:80">一会儿就出太阳。</s>
    <s id="1:81">后来又说：你看我干得了吗？</s>
    <s id="1:82">案发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的。</s>
    <s id="1:83">案发时的情形是这样：陈清扬骑在我身上，一起一落，她背后的天上是白茫茫的雾气。</s>
    <s id="1:84">这时好像不那么冷了，四下里传来牛铃声。</s>
    <s id="1:85">这地方的老傣不关牛，天一亮水牛就自己跑出来。</s>
    <s id="1:86">那些牛身上拴着木制的铃裆，走起来发出闷闷的响声。</s>
    <s id="1:87">一个庞然大物骤然出现在我们身边，耳边的刚毛上挂着水珠。</s>
    <s id="1:88">那是一条白水牛，它侧过头来，用一只眼睛看我们。</s>
    <s id="1:89">白水牛的角可以做刀把，晶莹透明很好看。</s>
    <s id="1:90">可是质脆容易裂。</s>
    <s id="1:91">我有一把匕首，也是白牛角把，却一点不裂，很难得。</s>
    <s id="1:92">刃的材料也好，可是被人保组收走了。</s>
    <s id="1:93">后来没事了，找他们要，却说找不到了。</s>
    <s id="1:94">还有我的猎枪，也不肯还我。</s>
    <s id="1:95">人保组的老郭死乞白咧地说要买，可是只肯出五十块钱。</s>
    <s id="1:96">最后连枪带刀，我一样也没要回来。</s>
    <s id="1:97">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做案之前聊了好半天。</s>
    <s id="1:98">最后她把衬衣也脱下来，还穿着裙子和皮靴。</s>
    <s id="1:99">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她的头发撩了起来。</s>
    <s id="1:100">她的头发有不少白的了。</s>
    <s id="1:101">陈清扬烫了头。</s>
    <s id="1:102">她说，以前她的头发好，舍不得烫。</s>
    <s id="1:103">现在没关系了。</s>
    <s id="1:104">她现在当了副院长，非常忙，也不能每天洗头。</s>
    <s id="1:105">除此之外，眼角脖子下有不少皱纹。</s>
    <s id="1:106">她说，女儿建议她去做整容手术。</s>
    <s id="1:107">但是她没时间做。</s>
    <s id="1:108">后来她说，好啦，看罢。</s>
    <s id="1:109">就去解乳罩。</s>
    <s id="1:110">我想帮她一把，也没帮上。</s>
    <s id="1:111">扣在前面，我把手伸到后面去了。</s>
    <s id="1:112">她说看来你没学坏，就转过身来让我看。</s>
    <s id="1:113">我仔细看了一阵，提了一点意见。</s>
    <s id="1:114">不知为什么，她有点脸红，说，好啦，看也看过了。</s>
    <s id="1:115">还要干什么？</s>
    <s id="1:116">就要把乳罩戴上。</s>
    <s id="1:117">我说，别忙，就这样罢。</s>
    <s id="1:118">她说，怎么，还要研究我的结构？</s>
    <s id="1:119">我说，那当然。</s>
    <s id="1:120">现在不着急，再聊一会。</s>
    <s id="1:121">她的脸更红了，说道：王二，你一辈子学不了好，永远是个混蛋。</s>
    <s id="1:122">我在人保组，罗小四来看我，趴窗户一看，我被捆得像粽子一样。</s>
    <s id="1:123">他以为案情严重，我会被枪毙掉，把一盒烟从窗里扔进来，说道：二哥，哥们儿一点意思。</s>
    <s id="1:124">然后哭了。</s>
    <s id="1:125">罗小四感情丰富，很容易哭。</s>
    <s id="1:126">我让他点着了烟从窗口递进来，他照办了，差点肩关节脱臼才递到我嘴上。</s>
    <s id="1:127">然后他问我还有什么事要办，我说没有。</s>
    <s id="1:128">我还说，你别招一大群人来看我。</s>
    <s id="1:129">他也照办了。</s>
    <s id="1:130">他走后，又有一帮孩子爬上窗台看，正看见我被烟熏的睁一眼闭一眼，样子非常难看。</s>
    <s id="1:131">打头的一个不禁说道：耍流氓。</s>
    <s id="1:132">我说，你爸你妈才耍流氓，他们不流氓能有你？</s>
    <s id="1:133">那孩子抓了些泥巴扔我。</s>
    <s id="1:134">等把我放开，我就去找他爸，说道：今天我在人保组，被人像捆猪一样捆上。</s>
    <s id="1:135">令郎人小志大，趁那时朝我扔泥巴。</s>
    <s id="1:136">那人一听，揪住他儿子就揍。</s>
    <s id="1:137">我在一边看完了才走。</s>
    <s id="1:138">陈清扬听说这事，就有这种评价：王二，你是个混蛋。</s>
    <s id="1:139">其实我并非永远是混蛋。</s>
    <s id="1:140">我现在有家有口，已经学了不少好。</s>
    <s id="1:141">抽完了那根烟，我把她抱过来，很熟练地在她胸前爱抚一番，然后就想脱她的裙子。</s>
    <s id="1:142">她说：别忙，再聊会儿。</s>
    <s id="1:143">你给我也来支烟。</s>
    <s id="1:144">我点了一支烟，抽着了给她。</s>
    <s id="1:145">陈清杨说，在章风山她骑在我身上一上一下，极目四野，都是灰蒙蒙的水雾。</s>
    <s id="1:146">忽然间觉得非常寂寞，非常孤独。</s>
    <s id="1:147">虽然我的一部分在她身体里磨擦，她还是非常寂寞，非常孤独。</s>
    <s id="1:148">后来我活过来了，说道：换换，你看我的，我就翻到上面去。</s>
    <s id="1:149">她说， 那一回你比哪回都混蛋。</s>
    <s id="1:150">陈清扬说，那回我比哪回都混蛋，是指我忽然发现她的脚很小巧好看。</s>
    <s id="1:151">因此我说，老陈，我准备当个拜脚狂。</s>
    <s id="1:152">然后我把她两腿捧起来，吻她的脚心。</s>
    <s id="1:153">陈清扬平躺在草地上，两手摊开，抓着草。</s>
    <s id="1:154">忽然她一晃头，用头发盖住了脸，然后哼了一声。</s>
    <s id="1:155">我在交待材料里写道，那时我放开她的腿，把她脸上的头发抚开。</s>
    <s id="1:156">陈清扬猛烈地挣扎，流着眼泪，但是没有动手。</s>
    <s id="1:157">她脸上有两点很不健康的红晕。</s>
    <s id="1:158">后来她不挣扎了，对我说，混蛋，你要把我怎么办。</s>
    <s id="1:159">我说，怎么了。</s>
    <s id="1:160">她又笑，说道：不怎么。</s>
    <s id="1:161">接着来。</s>
    <s id="1:162">所以我又捧起她的双腿。</s>
    <s id="1:163">她就那么躺着不动，双手平摊，牙咬着下唇，一声不响。</s>
    <s id="1:164">如果我多看她一眼，她就笑笑。</s>
    <s id="1:165">我记得她脸特别白，头发特别黑，整个情况就是这样的。</s>
    <s id="1:166">陈清扬说，那一回她躺在冷雨里，忽然觉得每一个毛孔都进了冷雨。</s>
    <s id="1:167">她感到悲从中来，不可断绝。</s>
    <s id="1:168">忽然间一股巨大的快感劈进来。</s>
    <s id="1:169">冷雾，雨水，都沁进了她的身体。</s>
    <s id="1:170">那时节她很想死去。</s>
    <s id="1:171">她不能忍耐，想叫出来，但是看见了我她又不想叫出来。</s>
    <s id="1:172">世界上还没有一个男人能叫她肯当着他的面叫出来。</s>
    <s id="1:173">她和任何人都格格不入。</s>
    <s id="1:174">陈清扬后来和我说，每回和我做爱都深受折磨。</s>
    <s id="1:175">在内心深处她很想叫出来，想抱住我狂吻，但是她不乐意。</s>
    <s id="1:176">她不想爱别人，任何人都不爱；尽管如此，我吻她脚心时，一股辛辣的感觉还是钻到她心里来。</s>
    <s id="1:177">我和陈清扬在章风山上做爱，有一只老水牛在一边看。</s>
    <s id="1:178">后来它哞了一声跑开了，只剩我们两人。</s>
    <s id="1:179">过了很长时间，天渐渐亮了。</s>
    <s id="1:180">雾从天顶消散。</s>
    <s id="1:181">陈清扬的身体沾了露水，闪起光来。</s>
    <s id="1:182">我把她放开，站起来，看见离寨子很近，就说：走。</s>
    <s id="1:183">于是离开了那个地方，再没回去过。</s>
    <s id="1:184">我在交待材料里说，我和陈清扬在刘大爹后山上作案无数。</s>
    <s id="1:185">这是因为刘大爹的地是熟地，开起来不那么费力。</s>
    <s id="1:186">生活也安定，所以温饱生淫欲。</s>
    <s id="1:187">那片山上没人，刘大爹躺在床上要死了。</s>
    <s id="1:188">山上非雾即雨，陈清扬腰上束着我的板带，上面挂着刀子。</s>
    <s id="1:189">脚上穿高筒雨靴，除此之外不着一丝。</s>
    <s id="1:190">陈清扬后来说，她一辈子只交了我一个朋友。</s>
    <s id="1:191">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河边的小屋里谈到伟大友谊。</s>
    <s id="1:192">人活着总要做几件事情，这就是其中之一。</s>
    <s id="1:193">以后她就没和任何人有过交情。</s>
    <s id="1:194">同样的事做多了没意思。</s>
    <s id="1:195">我对此早有预感。</s>
    <s id="1:196">所以我向她要求此事时就说：老兄，咱们敦敦伟大友谊如何？</s>
    <s id="1:197">人家夫妇敦伦，我们无伦可言，只好敦友谊。</s>
    <s id="1:198">她说好。</s>
    <s id="1:199">怎么敦？</s>
    <s id="1:200">正着敦反着敦？</s>
    <s id="1:201">我说反着敦。</s>
    <s id="1:202">那时正在地头上。</s>
    <s id="1:203">因为是反着敦，就把两件蓑衣铺在地上，她趴在上面，像一匹马，说道：你最好快一点，刘大爹该打针了。</s>
    <s id="1:204">我把这些事写进了交待材料，领导上让我交待：1. 谁是“郭伦”；2. 什么叫“郭郭”伟大友谊；3 .什么叫正着郭，什么叫反着郭。</s>
    <s id="1:205">把这些都说清以后，领导上又叫我以后少掉文，是什么问题就交待什么问题。</s>
    <s id="1:206">在山上敦伟大友谊时，嘴里喷出白气。</s>
    <s id="1:207">天不那么凉，可是很湿，抓过一把能拧出水来。</s>
    <s id="1:208">就在蓑衣旁边，蚯蚓在爬。</s>
    <s id="1:209">那片地真肥。</s>
    <s id="1:210">后来玉米还没熟透，我们就把它放在捣臼里捣，这是山上老景颇的做法。</s>
    <s id="1:211">做出的玉米粑粑很不坏。</s>
    <s id="1:212">在冷水里放着，好多天不坏。</s>
    <s id="1:213">陈清扬趴在冷雨里，乳房摸起来像冷苹果。</s>
    <s id="1:214">她浑身的皮肤绷紧，好像抛过光的大理石。</s>
    <s id="1:215">后来我把小和尚拔出来，把精液射到地里。</s>
    <s id="1:216">她在一边看着，面带惊恐之状。</s>
    <s id="1:217">我告诉她：这样地会更肥。</s>
    <s id="1:218">她说：我知道。</s>
    <s id="1:219">后来又说：地里会不会长出小王二来——这像个大夫说的话吗？</s>
    <s id="1:220">雨季过去后，我们化装成老傣，到清平赶街。</s>
    <s id="1:221">后来的事我已经写过，我在清平遇上了同学。</s>
    <s id="1:222">虽然化了装，人家还是一眼就认出我来。</s>
    <s id="1:223">我的个子太高，装不矮。</s>
    <s id="1:224">人家对我说：二哥，你跑哪儿去了？</s>
    <s id="1:225">我说：我不会讲汉话哟！</s>
    <s id="1:226">虽然尽力加上一点怪腔，还是京片子。</s>
    <s id="1:227">一句就露馅了。</s>
    <s id="1:228">回到农场是她的主意。</s>
    <s id="1:229">我自己既然上了山，就不准备下去。</s>
    <s id="1:230">她和我上山，是为了伟大友谊。</s>
    <s id="1:231">我也不能不陪她下去。</s>
    <s id="1:232">其实我们随时可以逃走，但她不乐意。</s>
    <s id="1:233">她说现在的生活很有趣。</s>
    <s id="1:234">陈清扬后来说，在山上她也觉得很有趣。</s>
    <s id="1:235">漫山冷雾时，腰上别着刀子，足蹬高统雨靴，走到雨丝里去。</s>
    <s id="1:236">但是同样的事做多了就不再有趣。</s>
    <s id="1:237">所以她还想下山，忍受人世的摧残。</s>
    <s id="1:238">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重温伟大友谊，说到那回从山上下来，走到岔路口上。</s>
    <s id="1:239">那地方有四条岔路，各通一方。</s>
    <s id="1:240">东西南北没有关系，一条通到国外，是未知之地； 一条通到内地；一条通到农场； 一条是我们来的路。</s>
    <s id="1:241">那条路还通到户撒。</s>
    <s id="1:242">那里有很多阿伧铁匠，那些人世世代代当铁匠。</s>
    <s id="1:243">我虽然不是世世代代，但我也能当铁匠。</s>
    <s id="1:244">我和那些人熟得很，他们都佩服我的技术。</s>
    <s id="1:245">阿伧族的女人都很漂亮，身上挂了很多铜箍和银钱。</s>
    <s id="1:246">陈清扬对那种打扮十分神往，她很想到山上去当个阿伧。</s>
    <s id="1:247">那时雨季刚过，云从四面八方升起来。</s>
    <s id="1:248">天顶上闪过一缕缕阳光。</s>
    <s id="1:249">我们有各种选择，可以到各方向去。</s>
    <s id="1:250">所以我在路口上站了很久。</s>
    <s id="1:251">后来我回内地时，站在公路上等汽车，也有两种选择，可以等下去，也可以回农场去。</s>
    <s id="1:252">当我沿着一条路走下去的时候，心里总想着另一条路上的事。</s>
    <s id="1:253">这种时候我心里很乱。</s>
    <s id="1:254">陈清扬说过，我天资中等，手很巧，人特别混。</s>
    <s id="1:255">这都是有所指的。</s>
    <s id="1:256">说我天资中等，我不大同意。</s>
    <s id="1:257">说我特别混，事实俱在，不容抵赖。</s>
    <s id="1:258">至于说我手巧，可能是自己身上体会出来的。</s>
    <s id="1:259">我的手的确很巧，不光表现在摸女人方面。</s>
    <s id="1:260">手掌不大，手指特长，可以做任何精细的工作。</s>
    <s id="1:261">山上那些阿伧铁匠打刀刃比我好，可是要比在刀上刻花纹，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s>
    <s id="1:262">所以起码有二十个铁匠提出过，让我们搬过去，他打刀刃我刻花纹，我们搭一伙。</s>
    <s id="1:263">假如当初搬了过去，可能现在连汉话都不会说了。</s>
    <s id="1:264">假如我搬到一位阿伧大哥那里去住，现在准在黑洞洞的铁匠铺里给户撒刀刻花纹。</s>
    <s id="1:265">在他家泥泞的后院里，准有一大窝小崽子，共有四种组合形式：1. 陈清扬和我的；2. 阿伧大哥和阿伧大嫂的；3. 我和阿伧大嫂的；4. 陈清扬和阿伧大哥的。</s>
    <s id="1:266">陈清扬从山上背柴回来，撩起衣裳，露出极壮硕的乳房，不分青红皂白，就给其中一个喂奶。</s>
    <s id="1:267">假如当初我退回山上去，这样的事就会发生。</s>
    <s id="1:268">陈清扬说，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因为它没有发生，实际发生的是，我们回了农场，写交待材料出斗争差。</s>
    <s id="1:269">虽然随时都可以跑掉，但是没有跑。</s>
    <s id="1:270">这是真实发生了的事。</s>
    <s id="1:271">陈清扬说，我天资平常，她显然没把我的文学才能考虑在内。</s>
    <s id="1:272">我写的交待材料人人都爱看。</s>
    <s id="1:273">刚开始写那些东西时，我有很大抵触情绪。</s>
    <s id="1:274">写着写着就入了迷。</s>
    <s id="1:275">这显然是因为我写的全是发生过的事。</s>
    <s id="1:276">发生过的事有无比的魅力。</s>
    <s id="1:277">我在交待材料里写下了一切细节，但是没有写以下已经发生的事情：我和陈清扬在十五队后山上，在草房里干完后，到山涧里戏水。</s>
    <s id="1:278">山上下来的水把红土剥光，露出下面的蓝粘土来。</s>
    <s id="1:279">我们爬到蓝粘土上晒太阳。</s>
    <s id="1:280">暖过来后，小和尚又直立起来。</s>
    <s id="1:281">但是刚发泄过，不像急色鬼。</s>
    <s id="1:282">于是我侧躺在她身后，枕着她的头发进入她的身体。</s>
    <s id="1:283">我们在饭店里，后来也是这么重温伟大友谊。</s>
    <s id="1:284">我和陈清扬侧躺在蓝粘土上，那时天色将晚，风也有点凉。</s>
    <s id="1:285">躺在一起心平气和，有时轻轻动一下。</s>
    <s id="1:286">据说海豚之间有生殖性的和娱乐性的两种搞法，这就是说，海豚也有伟大友谊。</s>
    <s id="1:287">我和陈清扬连在一起，好像两只海豚一样。</s>
    <s id="1:288">我和陈清扬在蓝粘土上，闭上眼睛，好像两只海豚在海里游动。</s>
    <s id="1:289">天黑下来，阳光逐渐红下去。</s>
    <s id="1:290">天边起了一片云，惨白惨白，翻着无数死鱼肚皮，瞪起无数死鱼眼睛。</s>
    <s id="1:291">山上有一股风，无声无息地吹下去。</s>
    <s id="1:292">天地间充满了悲惨的气氛。</s>
    <s id="1:293">陈清扬流了很多眼泪。</s>
    <s id="1:294">她说是触景伤情。</s>
    <s id="1:295">我还存了当年交待材料的副本，有一回拿给一位搞英美文学的朋友看，他说很好，有维多利亚时期地下小说的韵味。</s>
    <s id="1:296">至于删去的细节，他也说删得好，那些细节破坏了故事的完整性。</s>
    <s id="1:297">我的朋友真有大学问。</s>
    <s id="1:298">我写交待材料时很年轻，没什么学问（到现在也没有学问），不知道什么是维多利亚时期地下小说。</s>
    <s id="1:299">我想的是不能教会了别人。</s>
    <s id="1:300">我这份交待材料不少人要看，假如他们看了情不自禁，也去搞破鞋，那倒不伤大雅，要是学会了这个，那可不大好。</s>
    <s id="1:301">我在交待材料里还漏掉了以下事实，理由如前所述。</s>
    <s id="1:302">我们犯了错误，本该被枪毙，领导上挽救我们，让我写交待材料，这是多么大的宽大！</s>
    <s id="1:303">所以我下定决心，只写出我们是多么坏。</s>
    <s id="1:304">我们俩在刘大爹后山上时，陈清扬给自己做了一件筒裙，想穿了它化装成老傣，到清平去赶街。</s>
    <s id="1:305">可是她穿上以后连路都走不了啦。</s>
    <s id="1:306">走到清平南边遇到一条河，山上下来的水像冰一样凉，像腌雪里一样绿。</s>
    <s id="1:307">那水有齐腰深，非常急。</s>
    <s id="1:308">我走过去，把她用一个肩膀扛起来，径直走过河才放下来。</s>
    <s id="1:309">我的一边肩膀正好和陈清扬的腰等宽，记得那时她的脸红得厉害。</s>
    <s id="1:310">我还说，我可以把你扛到清平去，再扛回来，比你扭扭捏捏地走更快。</s>
    <s id="1:311">她说，去你妈的吧。</s>
    <s id="1:312">筒裙就像个布筒子，下口只有一尺宽。</s>
    <s id="1:313">会穿的人在里面可以干各种事，包括在大街上撒尿，不用蹲下来。</s>
    <s id="1:314">陈清扬说，这一手她永远学不会。</s>
    <s id="1:315">在清平集上观摩了一阵，她得到了要扮就扮阿伧的结论。</s>
    <s id="1:316">回来的路是上山，而且她的力气都耗光了。</s>
    <s id="1:317">每到跨沟越坎之处，她就找个树墩子，姿仪万方地站上去，让我扛她。</s>
    <s id="1:318">回来的路上扛着她爬坡。</s>
    <s id="1:319">那时旱季刚到，天上白云纵横，阳光灿烂。</s>
    <s id="1:320">可是山里还时有小雨。</s>
    <s id="1:321">红土的大板块就分外地滑。</s>
    <s id="1:322">我走上那块烂泥板，就像初次上冰场。</s>
    <s id="1:323">那时我右手扣住她的大腿，左手提着猎枪，背上还有一个背篓，走在那滑溜溜的斜面上，十分吃力。</s>
    <s id="1:324">忽然间我向左边滑动，马上要滑进山沟，幸亏手里有条枪，拿枪拄在地上。</s>
    <s id="1:325">那时我全身绷紧，拼了老命，总算支持住了。</s>
    <s id="1:326">可这个笨蛋还来添乱，在我背上扑腾起来，让我放她下去。</s>
    <s id="1:327">那一回差一点死了。</s>
    <s id="1:328">等我刚能喘过气来，就把枪带交到右手，抡起左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打了两巴掌。</s>
    <s id="1:329">隔了薄薄一层布，倒显得格外光滑。</s>
    <s id="1:330">她的屁股很圆。</s>
    <s id="1:331">鸡巴，感觉非常之好的啦！</s>
    <s id="1:332">她挨了那两下登时老实了。</s>
    <s id="1:333">非常地乖，一声也不吭。</s>
    <s id="1:334">当然打陈清扬屁股也不是好事，但是我想别的破鞋和野汉子之间未必有这样的事。</s>
    <s id="1:335">这件事离了题，所以就没写。</s>
  </p>
</t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