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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i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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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我二十一岁时，正在云南插队。</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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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陈清扬当时二十六岁，就在我插队的地方当医生。</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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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我在山下十四队，她在山上十五队。</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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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有一天她从山上下来，和我讨论她不是破鞋的问题。</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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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那时我还不大认识她，只能说有一点知道。</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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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她要讨论的事是这祥的：虽然所有的人都说她是一个破鞋，但她以为自己不是的。</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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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因为破鞋偷汉，而她没有偷过汉。</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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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虽然她丈夫已经住了一年监狱，但她没有偷过汉。</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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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在此之前也未偷过汉。</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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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所以她简直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说她是破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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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如果我要安慰她，并不困难。</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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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我可以从逻辑上证明她不是破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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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如果陈清扬是破鞋，即陈清扬偷汉，则起码有一个某人为其所偷。</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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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如今不能指出某人，所以陈清扬偷汉不能成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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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但是我偏说，陈清扬就是破鞋，而且这一点毋庸置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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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陈清扬找我证明她不是破鞋，起因是我找她打针。</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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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这事经过如下：农忙时队长不叫我犁田，而是叫我去插秧，这样我的腰就不能经常直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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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8">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的腰上有旧伤，而且我身高在一米九以上。</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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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9">如此插了一个月，我腰痛难忍，不打封闭就不能入睡。</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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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0">我们队医务室那一把针头镀层剥落，而且都有倒钩，经常把我腰上的肉钩下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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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1">后来我的腰就像中了散弹枪，伤痕久久不褪。</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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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2">就在这种情况下，我想起十五队的队医陈清扬是北医大毕业的大夫，对针头和勾针大概还能分清，所以我去找她看病。</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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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3">看完病回来，不到半个小时，她就追到我屋里来，要我证明她不是破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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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4">陈清扬说，她丝毫也不藐视破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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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5">据她观察，破鞋都很善良，乐于助人，而且最不乐意让人失望。</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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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6">因此她对破鞋还有一点钦佩。</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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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7">问题不在于破鞋好不好，而在于她根本不是破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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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8">就如一只猫不是一只狗一样。</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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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9">假如一只猫被人叫成一只狗，它也会感到很不自在。</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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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0">现在大家都管她叫破鞋，弄得她魂不守舍，几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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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1">陈清扬在我的草房里时，裸臂赤腿穿一件白大褂，和她在山上那间医务室里装束一样。</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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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2">所不同的是披散的长发用个手绢束住，脚上也多了一双拖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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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3">看了她的样子，我就开始捉摸：她那件白大褂底下是穿了点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穿。</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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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4">这一点可以说明陈清扬很漂亮，因为她觉得穿什么不穿什么无所谓。</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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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5">这是从小培养起来的自信心。</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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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6">我对她说，她确实是个破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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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7">还举出一些理由来：所谓破鞋者，乃是一个指称，大家都说你是破鞋，你就是破鞋，没什么道理可讲。</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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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8">大家说你偷了汉，你就是偷了汉，这也没什么道理可讲。</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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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9">至于大家为什么要说你是破鞋，照我看是这样：大家都认为，结了婚的女人不偷汉，就该面色黝黑，乳房下垂。</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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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0">而你脸不黑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耸，所以你是破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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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1">假如你不想当破鞋，就要把脸弄黑，把乳房弄下垂，以后别人就不说你是破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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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2">当然这样很吃亏，假如你不想吃亏，就该去偷个汉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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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3">这样你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个破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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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4">别人没有义务先弄明白你是否偷汉再决定是否管你叫破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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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5">你倒有义务叫别人无法叫你破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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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6">陈清扬听了这话，脸色发红，怒目圆睁，几乎就要打我一耳光。</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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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7">这女人打人耳光出了名，好多人吃过她的耳光。</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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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8">但是她忽然泄了气，说：好吧，破鞋就破鞋吧。</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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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9">但是垂不垂黑不黑的，不是你的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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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0">她还说，假如我在这些事上琢磨得太多，很可能会吃耳光。</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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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1">倒退到二十年前，想像我和陈清扬讨论破鞋问题时的情景。</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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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2">那时我面色焦黄，嘴唇干裂，上面沾了碎纸和烟丝，头发乱如败棕，身穿一件破军衣，上面好多破洞都是橡皮膏粘上的，跷着二郎腿，坐在木板床上，完全是一副流氓相。</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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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3">你可以想像陈清扬听到这么个人说起她的乳房下垂不下垂时，手心是何等的发痒。</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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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4">她有点神经质，都是因为有很多精壮的男人找她看病，其实却没有病。</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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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5">那些人其实不是去看大夫，而是去看破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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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6">只有我例外。</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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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7">我的后腰上好像被猪八戒筑了两耙。</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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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8">不管腰疼真不真，光那些窟窿也能成为看医生的理由。</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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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9">这些窟窿使她产生一个希望，就是也许能向我证明，她不是破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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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0">有一个人承认她不是破鞋，和没人承认大不一样。</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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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1">可是我偏让她失望。</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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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2">我是这么想的：假如我想证明她不是破鞋，就能证明她不是破鞋，那事情未免太容易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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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3">实际上我什么都不能证明，除了那些不需证明的东西。</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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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4">春天里，队长说我打瞎了他家母狗的左眼，使它老是偏过头来看人，好像在跳芭蕾舞。</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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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5">从此后他总给我小鞋穿。</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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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6">我想证明我自己的清白无辜，只有以下三个途径：1、队长家不存在一只母狗；2、该母狗天生没有左眼；3、我是无手之人，不能持枪射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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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7">结果是三条一条也不成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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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8">队长家确有一棕色母狗，该母狗的左眼确是后天打瞎，而我不但能持枪射击，而且枪法极精。</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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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9">在此之前不久，我还借了罗小四的汽枪，用一碗绿豆做子弹，在空粮库里打下了二斤耗子。</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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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0">当然，这队里枪法好的人还有不少，其中包括罗小四。</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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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1">汽枪就是他的，而且他打瞎队长的母狗时，我就在一边看着。</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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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2">但是我不能揭发别人，罗小四和我也不错。</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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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3">何况队长要是能惹得起罗小四，也不会认准了是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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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4">所以我保持沉默。</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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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5">沉默就是默认。</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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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6">所以春天我去插秧，撅在地里像一根半截电线杆，秋收后我又去放牛，吃不上热饭。</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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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7">当然，我也不肯无所作为。</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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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8">有一天在山上，我正好借了罗小四的汽枪，队长家的母狗正好跑到山上叫我看见，我就射出一颗子弹打瞎了它的右眼。</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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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9">该狗既无左眼，又无右眼，也就不能跑回去让队长看见——天知道它跑到哪儿去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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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0">我记得那些日子里，除了上山放牛和在家里躺着，似乎什么也没做。</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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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1">我觉得什么都与我无关。</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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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2">可是陈清扬又从山上跑下来找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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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3">原来又有了另一种传闻，说她在和我搞破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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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4">她要我给出我们清白无辜的证明。</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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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5">我说，要证明我们无辜，只有证明以下两点：1、陈清扬是处女；2、我是天阉之人，没有性交能力。</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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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6">这两点都难以证明。</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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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7">所以我们不能证明自己无辜。</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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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8">我倒倾向于证明自己不无辜。</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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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9">陈清扬听了这些话，先是气得脸白，然后满面通红，最后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走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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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0">陈清扬说，我始终是一个恶棍。</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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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1">她第一次要我证明她清白无辜时，我翻了一串白眼，然后开始胡说八道。</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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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2">第二次她要我证明我们俩无辜，我又一本正经地向她建议举行一次性交。</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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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3">所以她就决定，早晚要打我一个耳光。</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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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4">假如我知道她有这样的打算，也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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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5">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正在河边放牛。</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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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6">下午我躺在草地上睡着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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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7">我睡去时，身上盖了几片芭蕉叶子，醒来时身上已经一无所有（叶子可能被牛吃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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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8">亚热带旱季的阳光把我晒得浑身赤红，痛痒难当，我的小和尚直翘翘地指向天空，尺寸空前。</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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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9">这就是我过生日时的情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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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0">我醒来时觉得阳光耀眼，天蓝得吓人，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好像一层爽身粉。</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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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1">我一生经历的无数次勃起，都不及那一次雄浑有力，大概是因为在极荒僻的地方，四野无人。</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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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2">我爬起来看牛，发现它们都卧在远处的河岔里静静地嚼草。</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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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3">那时节万籁无声，田野上刮着白色的风。</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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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4">河岸上有几对寨子里的牛在斗架，斗得眼珠通红，口角流涎。</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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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5">这种牛阴囊紧缩，阳具挺直。</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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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6">我们的牛不干这种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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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7">任凭别人上门挑衅，我们的牛依旧安卧不动。</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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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8">为了防止斗架伤身，影响春耕，我们把它们都阉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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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9">每次阉牛我都在场。</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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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0">对于一般的公牛，只用刀割去即可。</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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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1">但是对于格外生性者，就须采取锤骟术，也就是割开阴囊，掏出睾九，一木锤砸个稀烂。</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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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2">从此后受术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连杀都不用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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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3">掌锤的队长毫不怀疑这种手术施之于人类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每回他都对我们呐喊：你们这些生牛蛋子，就欠砸上一锤才能老实！</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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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4">按他的逻辑，我身上这个通红通红，直不愣登，长约一尺的东西就是罪恶的化身。</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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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5">当然，我对此有不同的意见。</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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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6">在我看来，这东西无比重要，就如我之存在本身。</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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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7">天色微微向晚，天上飘着懒洋洋的云彩。</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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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8">下半截沉在黑暗里，上半截仍浮在阳光中。</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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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9">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 我有好多奢望。</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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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0">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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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1">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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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2">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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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3">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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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4">那天晚上我请陈清扬来吃鱼，所以应该在下午把鱼弄到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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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5">到下午五点多钟我才想起到戽鱼的现场去看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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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6">还没走进那条小河岔，两个景颇族孩子就从里面一路打出来，烂泥横飞，我身上也挨了好几块，直到我拎住他们的耳朵，他们才罢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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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7">我喝问一声：“鸡巴，鱼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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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8">那个年记大点的说：“都怪鸡巴勒农！</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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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9">他老坐在坝上，把坝坐鸡巴倒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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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0">勒农直着嗓子吼：“王二！</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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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1">坝打得不鸡巴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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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2">我说：“放屁！</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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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3">老子砍草皮打的坝，哪个鸡巴敢说不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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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4">到里面一看，不管是因为勒农坐的也好，还是因为我的坝没打好也罢，反正坝是倒了，戽出来的水又流回去，鱼全泡了汤，一整天的劳动全都白费。</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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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5">我当然不能承认是我的错，就痛骂勒农。</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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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6">勒都（就是那另一个孩子）也附合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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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7">勒农上了火，一跳三尺高，嘴里吼道：“王二！</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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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8">勒都！</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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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9">鸡巴！</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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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0">你们姐夫舅子合伙搞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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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1">我去告诉我家爹，拿铜炮枪打你们！”</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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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2">说完这小免崽子就往河岸上窜，想一走了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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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3">我一把薅住他脚脖子，把他揪下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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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4">“你走了我们给你赶牛哇？</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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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5">做你娘的美梦！”</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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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6">这小子哇哇叫着要咬我，被我劈开手按在地上。</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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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7">他口吐白沫，杂着汉话、景颇话、傣话骂我，我用正庄京片子回骂。</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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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8">忽然间他不骂了，往我下体看去，脸上露出无限羡慕之情。</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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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9">我低头一看，我的小和尚又直立起来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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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0">只听勒农啧啧赞美道： “哇！</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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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1">想日勒都家姐啊！”</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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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2">我赶紧扔下他去穿裤子。</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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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3">晚上我在水泵房点起汽灯，陈清扬就会忽然到来，谈起她觉得活着很没意思，还说到她在每件事上都是清白无辜。</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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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4">我说她竟敢觉得自己清白无辜，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孽。</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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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5">照我的看法，每个人的本性都是好吃懒作，好色贪淫，假如你克勤克俭，守身如玉，这就犯了矫饰之罪，比好吃懒作、好色贪淫更可恶。</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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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6">这些话她好像很听得进去，但是从不附合。</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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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7">那天晚上我在河边上点起汽灯，陈清扬却迟迟不至，直到九点钟以后，她才到门前来喊我：“王二，混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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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8">你出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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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9">我出去一口看，她穿了一身白，打扮得格外整齐，但是表情不大轻松。</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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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0">她说道：你请我来吃鱼，做倾心之谈，鱼在哪里？</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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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1">我只好说，鱼还在河里。</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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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2">她说好吧，还剩下一个倾心之谈。</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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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3">就在这儿谈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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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4">我说进屋去谈，她说那也无妨，就进屋来坐着，看样子火气甚盛。</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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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5">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打算在晚上引诱陈清扬，因为陈清扬是我的朋友，而且胸部很丰满，腰很细，屁股浑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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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6">除此之外，她的脖子端正修长，脸也很漂亮。</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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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7">我想和她性交，而且认为她不应该不同意。</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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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8">假如她想借我的身体练开膛，我准让她开。</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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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9">所以我借她身体一用也没什么不可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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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0">唯一的问题是她是个女人，女人家总有点小器。</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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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1">为此我要启发她，所以我开始阐明什么叫作“义气”。</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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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2">在我看来，义气就是江湖好汉中那种伟大友谊。</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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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3">水浒中的豪杰们，杀人放火的事是家常便饭，可一听说及时雨的大名，立即倒身便拜。</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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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4">我也像那些草莽英雄，什么都不信，唯一不能违背的就是义气。</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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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5">只要你是我的朋友，哪怕你十恶不赦，为天地所不容，我也要站到你身边。</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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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6">那天晚上我把我的伟大友谊奉献给陈清扬，她大为感动，当即表示道：这友谊她接受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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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7">不但如此，她还说要以更伟大的友谊还报我，哪怕我是个卑鄙小人也不背叛。</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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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8">我听她如此说，大为放心，就把底下的话也说了出来：我已经二十一岁了，男女间的事情还没体验过，真是不甘心。</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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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9">她听了以后就开始发愣，大概是没有思想准备。</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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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80">说了半天她毫无反应。</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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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81">我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去，感觉她的肌肉绷得很紧。</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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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82">这娘们随时可能翻了脸给我一耳光，假定如此，就证明女人不懂什么是交情。</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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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83">可是她没有。</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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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84">忽然间她哼了一声，就笑起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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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85">还说：我真笨！</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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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86">这么容易就着了你的道儿！</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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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87">我说：什么道儿？</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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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88">你说什么？</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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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89">她说：我什么也没有说。</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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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90">我问她我刚才说的事儿你答应不答应？</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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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91">她说呸，而且满面通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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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92">我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就采取主动，动手动脚。</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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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93">她搡了我几把，后来说，不在这儿，咱们到山上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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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94">我就和她一块到山上去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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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95">陈清扬后来说，她始终没搞明白我那个伟大友谊是真的呢，还是临时编出来骗她。</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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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96">但是她又说，那些话就像咒语一样让她着迷，哪怕为此丧失一切，也不懊侮。</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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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97">其实伟大友谊不真也不假，就如世上一切东西一样，你信它是真，它就真下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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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98">你疑它是假，它就是假的。</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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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99">我的话也半真不假。</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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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00">但是我随时准备兑现我的话，哪怕天崩地裂也不退却。</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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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01">就因为这种态度，别人都不相信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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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02">我虽然把交朋友当成终身的事业，所交到的朋友不过陈清扬等二三人而已。</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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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03">那天晚上我们到山上去，走到半路她说要回家一趟，要我到后山上等她。</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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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04">我有点怀疑她要晾我，但是我没说出来，径直走到后山上去抽烟。</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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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05">等了一些时间，她来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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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06">陈清扬说，我第一次去找她打针时，她正在伏案打瞌睡。</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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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07">在云南每个人都有很多时间打瞌睡，所以总是半睡半醒。</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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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08">我走进去时，屋子里暗了一下，因为是草顶土坯房，大多数光从门口进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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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09">她就在那一刻醒来，抬头问我干什么。</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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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10">我说腰疼，她说躺下让我看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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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11">我就一头倒下去，扑到竹板床上，几乎把床砸塌。</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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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12">我的腰痛得厉害，完全不能打弯。</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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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13">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来找她。</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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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14">陈清扬说，我很年轻时就饿纹入嘴，眼睛下面乌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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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15">我的身材很高，衣服很破，而且不爱说话。</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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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16">她给我打过针，我就走了，好像说了一声谢了，又好像没说。</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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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17">等到她想起可以让我证明她不是破鞋时，已经过了半分钟。</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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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18">她追了出来，看见我正取近路走回十四队。</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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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19">我从土坡上走下去，逢沟跳沟，逢坎跃坎，顺着山势下得飞快。</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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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20">那时正逢旱季的上午，风从山下吹来，喊我也听不见。</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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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21">而且我从来也不回头。</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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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22">我就这样走掉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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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23">陈清扬说，当时她想去追我，可是觉得很难追上。</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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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24">而且我也不一定能够证明她不是破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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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25">所以她走回医务室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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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26">后来她又改变了主意去找我，是因为所有的人都说她是破鞋，因此所有的人都是敌人。</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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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27">而我可能不是敌人。</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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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28">她不愿错过了机会，让我也变成敌人。</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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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29">那天晚上我在后山上抽烟。</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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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30">虽然在夜里，我能看见很远的地方。</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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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31">因为月光很明亮，当地的空气又很干净。</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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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32">我还能听见远处的狗叫声。</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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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33">陈清扬一出十五队我就看见了，白天未必能看这么远。</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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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34">虽然如此，还是和白天不一样。</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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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35">也许是因为到处都没人。</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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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36">我也说不准夜里这片山上有人没人，因为到处是银灰色的一片。</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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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37">假如有人打着火把行路，那就是说，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在那里。</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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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38">假如你不打火把，就如穿上了隐身衣，知道你在那里的人能看见，不知道的人不能看见。</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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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39">我看见陈清扬慢慢走近，怦然心动，无师自通地想到，做那事之前应该亲热一番。</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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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40">陈清扬对此的反应是冷冰冰的。</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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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41">她的嘴唇冷冰冰，对爱抚也毫无反应。</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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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42">等到我毛手毛脚给她解扣子时，她把我推开，自己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自己直挺挺躺在草地上。</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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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43">陈清扬的裸体美极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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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44">我赶紧脱了衣服爬过去，她又一把把我推开，递给我一个东西说：“会用吗？</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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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45">要不要我教你？”</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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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46">那是一个避孕套。</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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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47">我正在兴头上，对她这种口气只微感不快。</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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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48">套上之后又爬到她身上去，心慌气躁地好一阵乱弄，也没弄对。</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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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49">忽然她冷冰冰他说： “喂！</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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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50">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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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51">我说当然知道。</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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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52">能不能劳你大驾躺过来一点？</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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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53">我要就着亮儿研究一下你的结构。</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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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54">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好似一声耳边雷，她给我一个大耳光。</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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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55">我跳起来，拿了自己的衣服，拔腿就走。</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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