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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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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凤姐命：“请进来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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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贾瑞见请，心中暗喜。</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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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见了凤姐，满面陪笑，连连问好。</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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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凤姐儿也假意殷勤让坐让茶。</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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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越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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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凤姐道：“不知什么缘故。”</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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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贾瑞笑道：“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舍不得回来了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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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凤姐道：“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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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贾瑞笑道：“嫂子这话错了，我就不是这样人。”</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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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凤姐笑道：“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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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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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很。”</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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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凤姐道：“正是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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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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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贾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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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若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闷儿，可好么？”</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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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8">凤姐笑道：“你哄我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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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9">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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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0">贾瑞道：“我在嫂子面前，若有一句谎话，天打雷劈!</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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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1">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我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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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2">我如今见嫂子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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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3">——死了也情愿。”</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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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4">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蓉儿兄弟两个强远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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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5">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糊涂虫，一点不知人心。”</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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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6">贾瑞听这话，越发撞在心坎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一凑，觑着眼看凤姐的荷包，又问：“戴着什么戒指？”</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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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7">凤姐悄悄的道：“放尊重些，别叫丫头们看见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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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8">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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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29">凤姐笑道：“你该去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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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0">贾瑞道：“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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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1">凤姐儿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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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2">你且去，等到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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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3">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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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4">但是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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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5">凤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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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6">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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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7">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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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8">果见漆黑无一人来往，贾母那边去的门已倒锁了，只有向东的门未关。</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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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39">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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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0">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关上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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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1">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得铁桶一般。</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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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2">此时要出去亦不能了，南北俱是大墙，要跳也无攀援。</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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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3">这屋内又是过堂风，空落落的，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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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4">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来，去叫西门，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了肩跑出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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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5">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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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6">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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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7">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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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8">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那里想到这段公案?</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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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49">因此也气了一夜。</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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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0">贾瑞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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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1">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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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2">据此也该打，何况是撒谎！”</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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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3">因此发狠，按倒打了三四十板，还不许他吃饭，叫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工课来方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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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4">贾瑞先冻了一夜，又挨了打，又饿着肚子，跪在风地里念文章，其苦万状。</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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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5">此时贾瑞邪心未改，再不想到凤姐捉弄他。</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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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6">过了两日，得了空儿，仍找寻凤姐。</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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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7">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的起誓。</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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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8">凤姐因他自投罗网，少不的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儿里头那间空屋子里等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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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59">——可别冒撞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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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0">贾瑞道：“果真么？”</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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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1">凤姐道：“你不信就别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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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2">贾瑞道：“必来，必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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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3">死也要来的。”</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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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4">凤姐道：“这会子你先去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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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5">贾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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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6">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设下圈套。</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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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7">那贾瑞只盼不到晚，偏偏家里亲戚又来了，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掌灯时候；又等他祖父安歇，方溜进荣府，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上蚂蚁一般。</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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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8">只是左等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响，心中害怕，不住猜疑道：“别是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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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69">正自胡猜，只见黑魆魆的进来一个人。</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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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0">贾瑞便打定是凤姐，不管青红皂白，那人刚到面前，便如饿虎扑食、猫儿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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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1">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亲爹”“亲娘”的乱叫起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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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2">那人只不做声，贾瑞便扯下自己的裤子来，硬帮帮就想顶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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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3">忽然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蜡台，照道：“谁在这屋里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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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4">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肏我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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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5">贾瑞不看则已，看了时真臊的无地可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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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6">你道是谁?</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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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7">却是贾蓉。</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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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8">贾瑞回身要跑，被贾蔷一把揪住道：“别走!</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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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79">如今琏二婶子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你调戏他，他暂时稳住你在这里。</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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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0">太太听见气死过去了，这会子叫我来拿你。</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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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1">快跟我走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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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2">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好侄儿!</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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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3">你只说没有我，我明日重重的谢你！”</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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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4">贾蔷道：“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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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5">况且口说无凭，写一张文契才算。”</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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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6">贾瑞道：“这怎么落纸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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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7">贾蔷道：“这也不妨，写个赌钱输了，借银若干两，就完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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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8">贾瑞道：“这也容易。”</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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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89">贾蔷翻身出来，纸笔现成，拿来叫贾瑞写。</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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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0">他两个做好做歹，只写了五十两银子，画了押，贾蔷收起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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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1">然后撕掳贾蓉。</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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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2">贾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说：“明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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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3">贾瑞急的至于磕头。</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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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4">贾蔷做好做歹的，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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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5">贾蔷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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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6">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关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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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7">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来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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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8">如今只好走后门。</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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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99">要这一走，倘或遇见了人，连我也不好。</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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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0">等我先去探探，再来领你。</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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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1">这屋里你还藏不住，少时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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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2">说毕，拉着贾瑞，仍息了灯，出至院外，摸着大台阶底下，说道：“这窝儿里好。</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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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3">只蹲着，别哼一声。</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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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4">等我来再走。”</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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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5">说毕，二人去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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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6">贾瑞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台阶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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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7">正要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哗喇喇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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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8">贾瑞掌不住“嗳哟”一声，忙又掩住口，不敢声张，满头满脸皆是尿屎，浑身冰冷打战。</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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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09">只见贾蔷跑来叫：“快走，快走！”</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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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0">贾瑞方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中，天已三更，只得叫开了门。</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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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1">家人见他这般光景，问：“是怎么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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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2">少不得撒谎说：“天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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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3">一面即到自己房中更衣洗濯。</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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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4">心下方想到凤姐玩他，因此发一回狠；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标致，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里。</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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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5">胡思乱想，一夜也不曾合眼。</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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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6">自此虽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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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7">贾蓉等两个常常来要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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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8">正是相思尚且难禁，况又添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的人，尚未娶亲，想着凤姐不得到手，自不免有些“指头儿告了消乏”；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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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19">心内发膨胀，口内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日常倦，下溺遗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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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0">于是不能支持，一头躺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胡话，惊怖异常。</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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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1">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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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2">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加沉重。</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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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3">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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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4">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里来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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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5">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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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6">凤姐回说：“前儿新近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偏昨儿我已经叫人送了去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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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7">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叫个人往你婆婆那里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里有，寻些来，凑着给人家， 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们的好处。”</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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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8">凤姐应了，也不遣人去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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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29">只将些渣末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太太叫送来的，再也没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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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0">然后向王夫人说：“都寻了来了，共凑了二两多，送去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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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1">那贾瑞此时要命心急，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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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2">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孽之症。</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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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3">贾瑞偏偏在内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快去请进那位菩萨来救命！”</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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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4">一面在枕头上磕头。</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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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5">众人只得带进那道士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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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6">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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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7">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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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8">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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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39">说毕，从搭裢中取出个正面反面皆可照人的镜子来，——背上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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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0">“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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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1">所以带他到世上来，单与那些聪明俊秀、风雅王孙等照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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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2">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背面，要紧，要紧!</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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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3">三日后我来收取，管叫你病好。”</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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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4">说毕，徉长而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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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5">众人苦留不住。</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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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6">贾瑞接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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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7">想毕，拿起那“宝鉴”来，向反面一照， 只见一个骷髅儿，立在里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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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8">贾瑞忙掩了，骂那道士：</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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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49">“混帐!</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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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0">如何吓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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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1">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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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2">想着，便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点手儿叫他。</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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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3">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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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4">到了床上，“嗳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新又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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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5">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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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6">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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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7">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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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8">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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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59">只说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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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0">旁边伏侍的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掉下来，便不动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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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1">众人上来看时，已经咽了气了，身子底下冰凉精湿遗下了一大滩精。</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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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2">这才忙着穿衣抬床， 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道！”</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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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3">遂命人架起火来烧那镜子。</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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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4">只听空中叫道：“谁叫他自己照了正面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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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5">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为何烧我此镜？”</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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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6">忽见那镜从房中飞出。</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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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7">代儒出门看时，却还是那个跛足道人，喊道：“还我的‘风月宝鉴’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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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8">说着，抢了镜子，眼看着他飘然去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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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69">当下代儒没法，只得料理丧事，各处去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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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0">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铁槛寺后。</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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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1">一时贾家众人齐来吊问。</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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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2">荣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也是二十两，宁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其馀族中人贫富不一，或一二两、三四两不等。</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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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3">外又有各同窗家中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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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4">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得此帮助，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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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5">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因为身染重疾，写书来特接黛玉回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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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6">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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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7">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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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8">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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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79">一应土仪盘费，不消絮说，自然要妥贴的。</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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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80">作速择了日期，贾琏同着黛玉辞别了众人，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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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id="1:181">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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